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12 /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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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日四更上马。至德胜门,俟门启,即入,至午门,随班入朝,进上降表。新天子大喜,忙下御座,谢失于迎候之罪,即欲替素臣解甲。素臣力辞。天子道:“朕于青宫已言之矣,先生肯令朕自食其言乎?奏凯献俘之礼,当择日举行;今且为先生卸甲换袍,以实前言,且符诗谶也!”因令内监取过蟒服冠带,亲手除卸素臣盔甲,脱换已毕,赐坐赐茶。亲降玉音,进素臣为华盖、谨身两殿大学士,兼吏兵二部尚书如故,改辅国公为镇国公,禄视镇国将军,岁千石,赐黄金千两,白金万两。封水氏为镇国太夫人,田氏为镇国夫人,首妾刘氏为贤烈夫人,长子为镇国世子。加荫两子:一子为尚宝司丞,一子为锦衣卫佥事。追赠高曾祖父四代,如其官。命楚王赴延安行受降礼,免可汗、阏氏、台吉、居次入都。
朝罢,百官散班,延素臣入乾清官,细问平虏之事。素臣一一奏闻,兼奏修复三受降城。天子惊喜非常,极口赞颂:“先生之神速,乃至于此,可一洒土木之耻矣!”当即降旨兵工二部,着辽东卫都指挥尹雄督修。素臣复呈上汪鉴密书,天子大悟道:“有谗先生于上皇者,朕屡加察访,未得其人;今乃知为汪永也。此二人皆臧宁党羽故耳!”即降旨:汪永革去太监,发司礼勘问;汪鉴拿交刑部治罪。素臣问浙江之事,天子道:“靳仁已据全浙,复得江南、山东沿海诸州县;赖先生密计,屡奏捷音。现止据绍兴一府未下,不日可平。倭奴猝犯,为岛长况如日、铁丐所破、早晚将入京献俘矣。”说罢,即命怀恩伺侯素臣,自去仁寿宫奏闻平虏之事。
怀恩捧住素臣两腿,只顾磕头。素臣用力扯起道:“老太监尊为司礼,与下官同属王臣,怎如此过礼?”怀恩道:“在凤阳时,那一日不想磕头,却惟恐磕不成;今日磕成了,便是天大的造化,说是过礼吗?怀恩到了凤阳,才知道靳直、景王党羽已遍天下,南倭、北虏、广苗,各处蜂起,山东、江西又激变良民,上皇巡幸登、莱,在贼阉掌握,天子幽废清宁,入逆藩网罗。此时怀恩,日夕以泪洗面,惟思以三尺帛殉国家之难耳!万一之想,便渴望公相,而大厦将倾,恐非一木所能支,久怀此病,亦非一时所能疗!梦想不到公相一出头,即如大风振落,一扫而空,神武至此,真令人吓死,愧死!出太上于虎狼之口,救圣驾于水火之中,存一线之社稷,复万里之山河,即日日磕头,何足伸怀恩感激迫切之鄙怀耶?”
须臾,天子回宫,与素臣同用早膳毕,传旨摆宴谨身殿,宣皇甫毓昆、洪文两臣陪宴。天子咨询时务之急,令素臣口授,怀恩手书,金相、长卿参酌。素臣口授十事道:“此如治病,先攻其毒;毒尽而后可议复原之剂也!”怀恩呈上,天子看时,是止内操、去西厂、汰僧道、斥传奉、罢织造、撤镇守、停采办、禁斋醮、清冤狱、赦债逋十事。天子赞道:“真医国手也!”仍命两臣参酌,两臣俱辞,无可复参,因立付内阁诏行。内侍奏:“筵宴已齐,应用何乐?”天子命仍用前年优童,仍演《满床笏》,席面上亦仍前摆设。正待入席开场,清宁宫内待,奉太皇太后懿旨,请驾过宫。天子慌忙入内,素臣等鹄立而俟。
良久,驾到,辇内排列五个孩童:一个头带八梁冠,貂蝉雉尾,身着赤罗衫,腰系白玉带。两个七梁冠,笼巾,貂蝉,赤罗玉带,不插雉尾。一个五梁冠,金带,玉佩。一个二梁冠,银带、玉佩。辇止,挨次而下。素臣认得头一个是龙儿,便知后四个是麟、凤、鹏、鳌,知水夫人已至,心头突突地跳个不住。暗忖:五儿止三人受职,如何都有冠服?凤、鳌两儿,并似驸马服饰,是何缘故?
只见天子笑容可掬的说道:“先生恭喜,太夫人已入都,现在清宁宫。朕与先生,以师弟为君臣,今又成婚姻矣!”指着凤、鳌两儿道:“此两贤郎,已为朕馆甥矣。”素臣跪辞。天子扶起道:“太皇太后久有此心,朕与两宫亦同此念,已预制驸马冠服以待。今早太夫人至京,太皇太后及各宫俱有所遗,太夫人带了世子入谢。太皇太后便将四位贤郎俱宣入宫,看着相貌精神,与选驸马之法适合,把皇后、皇妃俱喜坏了。皇妃原欲与刘夫人以姊妹联姻,故即选中凤儿;皇后便选中了鳌儿。将凤儿三品之服,移荫鹏儿;凤、鳌两儿,即赐以驸马冠服。太夫人已勉强承太皇太后之命,先生何可辞也?”素臣只得谢恩。
五子俱向素臣一跪,不叩首。向金相、长卿鞠躬,却退即排立于后。天子大喜道:“幼而知礼,真英物也!”命另设一席,五子排坐。优童演唱,每一出,天子亲奉一觞,素臣跪受,五子必俱跪陪。素臣为天子扶挽,必俟素臣起,乃起。自始至终,俱无失礼。天子暗暗称奇。在殿诸人,无不瞩目叹羡。演完正本,天子慨然道:“汾阳但有战功,亦止如先生之一毛耳,尚封王爵;而先生力辞,使朕何以为怀?惟谨承先生之志,以为报耳!”因命内侍取过笔砚,拂笺挥墨,御制一诗,以赠素臣。诗云:
扫尽妖星兴自豪,归朝无复藉霜刀。五星德聚南天秀,十事功成北斗高。师济禹皋方作合,孤穷杨墨岂能逃?老人衣帛歌王政,不著当年敝组袍。
天子道:“后半乃先生素志也,朕虽不敏,请试尝之!”素臣顿首道:此须元气稍复,再进荡涤之剂;故臣于十事内,只说个汰字。恭读圣制,臣敢不敬谨承命!”天子道:“太夫人已出宫,朕不敢久留先生!”因赐素臣肩舆,内侍舁至殿前。素臣奏:“杠有龙头、龙尾,靠褥衣幔坠索皆黄,臣死不敢奉旨!”天子乃易青毡、红云子轿衣、红靠褥坠索,素臣力辞不获,只得谢恩。天子赐素臣休沐十日,小内侍十六人,司阍宫女十六名,司巾栉,撤御前莲烛、香炉、绛纱灯,赐五子小车各一辆,金豆各一盘,鼓乐导送归第。
因金相、长卿同路,素臣不便独坐肩舆,并赐二人于紫禁城内乘马。天子欲候素臣于殿前上舆,方始回宫。素臣力辞不获,只得叩首谢恩,疾趋而出。内侍便把肩舆抬出后右门,请素臣上舆。金相、长卿乘马先行。府中迎接之轿,便空抬在后。舆前宫女,一对对手执绛纱灯、金香炉、纱笼莲烛导引,全副鼓乐,吹打不歇。文恩、文容、金砚、奚勤牵马旁护,五辆小车随后徐行。出了内西华门,文恩等亦各上马,执事人役,赤捧金瓜、黄罗伞扇,灯笼火把,前呵后拥,至四牌楼大街,已见府前张灯结彩,ピ赫光辉。
素臣在肩舆中,忧思满怀,暗忖:富贵已极,恩宠无伦,日中则昃,此其时矣!将何道以处之?下了肩舆,因文恩等照料公子下车,内侍宫人不识路径,尚在趑趄,
素臣见母心急,便直趋正寝。只见田氏、璇姑等,簇拥一美男子,在房穿着自己的纱帽圆领,仙鹤补服,相貌亦俨然无二。秋香眼快,先见素臣,大惊小怪的说道:“又一个太师爷来了!”正是:
蝶化庄周周化蝶,蕉藏鹿梦梦藏蕉。
●第一百十八回 陌路种成荆树喜连今日之枝 深宫赐出夭桃谁识当年之木
素臣疾趋入房,那美男便躲入里房。见水夫人安坐微笑,知必有缘故,便放下心。先拜见老母,次与妻妾相见,五子及家人仆婢,内侍宫人,俱叩见过。素臣方问:“衣冠者何人?”水夫人道:“一桩大喜事教你得知,衣冠者,乃汝同胞之妹也!”素臣惊喜道:“母亲从未说生有妹子。”水夫人未及回言,那美男已换子女装出见。素臣惊异道:“孩儿已在窦店见过,只觉面目熟识,因男女装饰不同,想不起就是像着孩儿;方才改了男装,竟与镜中所见自己面貌无二,却又忘记窦店所见之人。如今仍复女装,便忽记起。母亲说是同胞,自然胞妹无疑了。但从前如何相失,现在如何复得,请母亲细细指示。”
水夫人道:“此我从前出京,于车上动了胎气,落草即死之女也。连我也不知有此女在世,何况于汝?老身亦尝说过,但只说是死,不说是生。那年汝父放了广东学道,我已怀有重身,出京时,在车上颠播丁一日,至夜,宿在窦店。三更时,腹中大痛,忙去唤了稳婆,收下生来,绝无声息,说是已死之女胎。汝父见我晕昏,忙着人去请医生,一心只顾着我,便急急赏了稳婆。文妪便把我一条旧绸裙包裹血孩,托那稳婆带去掩葬。我于五更方才苏醒,即匆匆上车。后来文妪说起,包裹时尚有一丝游气,只不知后来如何。我前日进京,复宿窦店。那稳婆她却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他。他因问我:‘可是二十五年前,在此生产的一位文老夫人么?’我道:‘正是。’她因说起血孩之事:‘那年夫人命老妇去掩葬时,却得不死,老妇因抱转来送还夫人,收回家去,取名遗珠。那全先生的娘子,却才生一位官人,故一体养大了,即配为夫妻。如今约有二十五六岁。现生一男一女,各皆三五岁光景。’我因命文虚接来,见彼面貌与汝无二,却也不疑。我即带进京来,与汝相会。”
素臣更喜得鼻涕眼泪俱出。水夫人因命遗珠见了素臣,遗珠腼腼腆腆,与素臣见过礼。然后素臣说起:“天子隆恩,宠逾非礼,恩过其分,孩儿畏如烈火,竟不知何道可以消弭,望母亲训示?”水夫人道:“加官封赠,尚主荫子,我在宫中已知。太皇太后赐我凤轿一乘,龙头寿杖一根;皇太后赐我及媳妇冠帔各一袭,奁具各一副;皇后赐媳妇翟轿一乘,赐我与媳妇红绫行障二具,坐障一具,赐三姐碧油轿车一乘,大鹤羽掌扇二把;皇妃赐大姐冠帔一袭,翟轿一乘,行障二具,坐障一具。我不乘凤轿,把四角飞凤香圆宝盖彩结除去,已经谢恩。汝谢恩时,当更叩谢。媳妇及大姐、三姐,明日亦须至宫门叩谢。至汝能履盛美而恐惧,乃君子之道;但一味恐惧,便将成患得患失之鄙夫。汝遇此明主,受此殊恩,当朝夕纳诲,启沃君心,夙夜靖共,勤劳王事,登斯民于三五,臻治术于唐、虞,此即持盈保泰之道,一切计较祸福之心,皆私心也!古来名臣,俱为明哲保身四字所误;慎勿走错路头,负上天笃生之意,辜圣主倚注之衷。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汝岂不闻之乎?”素臣如梦方醒,身心俱泰,跪地受教,赞叹不已。
素臣起来,即至东宅,去见兄嫂,与古心各叙别后之事,因进言道:“上皇、皇上两次赐爵,哥哥何尚服青衫?”古心道:“绝仕进以全性,你那年到浙江去,已尝言之,我岂食言而肥者乎?今日至京,尚未知皇上新命,故止投揭吏部,力辞庶常;明日当并力辞修撰之命也。”素臣乃不复言。回至水夫人房中,已是二更,更令丫鬟等换蜡煮茗,与遗珠对坐而谈。先问遗珠家事,遗珠道:“全氏家传训蒙,至公公已五世矣。全各村百门俱姓全,俱守祖训,只读经书,不应举业,教学亦只教经书,不教举业。每节只放馆三日,年节十日,有一定限制。父子兄弟虽同在一门教授,若馆地各别,即终岁不相往来,无一刻荒误馆课。祖宗传下经书,百门奉为格式,注解精核简约,字画音韵,无一讹错。故凡系富贵之家,有训蒙子弟,无不向全各村求师,合村无一失馆之人,只不能分身去两家坐馆。生下子弟,幼时则父兄随带馆中读书,长大则出而教馆,无一别业,无一别图。妇女便只业纺绩缝补,不习刺绣之事。男女俱衣布素,食蔬果,惟时节祭祀,才贾鱼肉。用度既省,男得束修,女有丝布之利,家家饱暖,无一饥寒。涿州、良乡、房山、固安各州县,自缙绅以及小康,并府史胥徒之家,有曾读过书者,大半系全氏之徒。故全各村虽无一秀才、监生,百从不受人欺悔。其视状元、宰相,如浮云然。妹夫生性更是执拗,与妹子各别。妹子说:‘男儿当以孔子为宗,特鸟兽不可与同群耳,己饥己溺,当存天下一家之心。’妹夫说:‘乡邻有斗者,虽闭户可也!尘视轩冕,沮、溺、丈人,真我同志!’因此夫妻间虽敬爱不失,而所好不合,未能如鼓瑟琴也。”
素臣击节叹赏,暗忖:妹子颇有见识,亦通文义;妹夫亦出俗情之外,愈加欢喜。因道:“夫唱妇随,乃居室之正道。夫以好唱之,妇即以夫之所好随之;则夫妇之好合,而如鼓瑟琴之和矣。若好不合,则不和,不和则虽克竭敬爱,而貌合情离,与从夫之义悖矣!夫如好非所好,违理蔑义,则当几谏,如子之事父母,感之以诚,谕之于道,委曲以匡救之;若但所见不同,无害于理,即当凛从夫之义,屈志以就之。故梁君有举案之妻,鲍子有挽鹿之妇,皆随夫唱,以垂令名。妹夫沮、溺之见,亦今之梁、鲍也;妹子何独执己见,而不从其所好耶?”
水夫人在床说道:“汝兄之言是也,宜谨志之!”遗珠感悟受教。素臣复问其平日所读何书、翁、夫名号、自己与子女年岁?遗珠道:“公公名守性,字真。妹夫名身,字抱愚。妹子今年二十六岁,与妹夫同庚。生一子一女,子隐儿,五岁,女遁儿,三岁。读过《五经》、《四书》、《孝经》、仙、学》、《列女传》、小本古文、日记、故事、《千家神童诗》、《武经七书》,看过《字汇》、《纲目》、《五子性理》。俱是家中所有,训蒙所用者,此外便一无所知。”素臣道:“读过之书,可能明白贯串?”遗珠道:“贯串固然不能,只明白也是自己想头,不知可是真正明白。”素臣因略叩以经书之义,问三十六宫,则云:“六子相交十八卦,一卦两宫,故曰三十六宫。”问《虞书》、《尧典》,则云:“二帝同典,四臣同谟;若依《古文尚书》,文气便截不住,隔不断。”问诗序真假,则云:“《郑诗》不应专刺郑忽;卫武公恐没这许多年纪;狡童更不似郑忽;小子亦难指厉王。”问夏时冠周月,则云:“就经文无冰,六月雨,十月雨雪、陨霜、杀菽等节,若非周月,恐时令不对,以书经十二月元祀例之,则即位应在子月;今称春,则夏时冠周月亦是。”问仲春大会男女,则云:“奔则为妾,奔字自然作不备礼讲了。恐会字亦当作会计会字讲,若作会合说,周公便非圣人,王政便成乱政。”问父母在,不许友以死,则云:“恐是战国时儒者之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读《孝经》一书便知。许友以死,直是乱道!”问论语大旨,则云:“圣人重学不重悟,学在求仁,仁以孝悌为本,忠信为主。”问大学大旨,则云:“诚意固然吃紧;若不格物致知,则意不可得而诚。”问《中庸》大旨,则云:“归宿在一诚字,诚须择执,执又须择学问思辨,与格物致知,同一求诚之要。《中庸》复指出人一己百,弗得弗措,尤为后学津梁。”问《孟子》大旨,则云:“《孟子》之功,在指出五性之端,使异端邪说,无从置喙。”问《武经》大旨,则云:“仁义礼智信五者,缺一不可;严字已包在礼字内,似属添出。但《武经七书》,不及孔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八字;以七书只说得好谋而成,少却临事而惧一副本领也。”
素臣大惊,大喜道:“妹子真奇才异人也!愚兄博览群书,熟闻母训,始得一知半解。妹子读不多几部书,又无明师指示,自出灵心,独得真解,天分之高,孰与比伦?若不迷失在外,自幼即多读古书,受母亲训示,识见必高出愚兄多多矣!”遗珠道:“妹子闻人传说二哥事业,惊为天人,白恨身非男子,不能负笈相从,得开广志意;以妹子视二哥,真如培娄之于泰、华,沟洫之于江海耳!二哥怎反这般谬奖起来?”
水夫人道:“女儿学问虽远不及玉佳,而天分甚高,玉佳却非谬奖。孔子所以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女儿以后若能勤学好问,便不枉却聪明矣!”遗珠起立,裣衽受教。复问素臣道:“二哥说在窦店见过妹子,妹子从不轻出闺门,二哥从何处见来?”素臣笑道:“妹子说不出闺门,怎伏在道旁观看皇帝?我因百姓拥挤,恐误行期,又因上皇宠以非礼,故托病卧车。那日起身太早,把车子杂入宫人车后,春燕等女车之前,明明看见是妹子面貌,难道另有其人吗?”
遗珠太息道:“不出闺门四字,真是格言!妹子自十岁以后,即知此四字,亦即守此四字。去冬被伯婆、叔婆们再三撺掇,说:‘皇上过去,即清了道,没一个男人;俺门有屋在道旁,候皇帝过了,出去看一看皇妃、宫女,宫车过完,仍回屋去,有何妨碍?’公公及妹夫,也说是千年一度的事,看看不妨。把妹子说活,才出来一看。谁知已被男人看见,岂不可羞?”
水夫人道:“广西之事,张顺等回来已知。京中及山东之事,文恩等也约略说过。你把延安之事,说与我知道。”素臣大概禀知。水夫人道:“半夜里,领二三十人,杀入延州城内,是临事而惧吗?女儿把八字分开,便非真解,非惧不能成,成字内,即有惧字。《武经七书》功;只讲得一谋字,尚遗却成字也。孙、吴诸人,何尝不成?然只算得侥幸,非圣人之我战则克。玉佳知谋而不知惧,亦只读得《武经》,不曾读得《论语》也!后当切切戒之!”素臣跪受明训。遗珠亦爽然若失。水夫人道:“时已四鼓,可起去睡罢,五更尚须待漏谢恩,有话明日再说。”素臣答应起来,进里间歇息。遗珠亦关上纱窗,去陪水夫人睡觉。
素臣喜得佳妹,睡梦中只顾笑醒转来。一连几醒,已是五更,忙忙的上舆入朝。谢恩已毕,天子赐御制《四征不庭万国来同》赋,复留至文华殿小宴。天子道:“闻先生新得令妹,太夫人胎教定是不凡,但未闻庭训,不识已通诗礼否?”素臣将夜间问答之言,述了一遍,道:“天分虽不甚高,却较臣为胜。”天子咋舌道:“古今无价之宝,聚于一门!前见诸郎,叹为难父难子;阅令兄辞宫揭,以为难兄难弟;今闻述令妹,又属难兄难妹矣!朕亦新得一妹,谨订与先生为妾,亦可称难夫难妾!令妹则当延入宫中,教授皇后、皇妃及诸皇妹,如曹大家、宋若华等故事,先生其勿辞!”素臣战栗,奏辞赐婚。天子道:“上皇甚疑先生,若此姻不就,疑必更甚;朕实左右为难,望先生为朕屈,并为上皇屈!昔尧以二女妻舜,况朕妹非上皇所生,尚系郡主乎?已有旨令皇甫、东方二卿为媒,先生归第,禀命于太夫人可也。”
素臣见说到禀命,不敢再辞,宴毕归第,即禀知水夫人。水夫人道:“金相、始升已来说过,我亦力辞。始升进来,复苦切劝谏,也说是天子左右为难。媳妇们回来,又述太皇太后懿旨,说郡主贤孝,力劝我作主,只得应允下了。皇上已定了二十日婚期,虽奉旨不必备礼,然仍当告庙亲迎,以尊天子,勿竟以妾待之。至汝妹之事,应由彼翁婿主之,汝为奏闻可也。”素臣见水夫人已允,无可奈何,只得去料理行聘之事。向吏部领了诰命,一面祭告祖先,并告赐婚之事。古心、素臣率领妻妹子侄,排班拜贺水夫人,仆婢等俱叩贺过。再是妹侄诸妾诸婢仆,叩贺素臣、田氏。璇姑先拜水夫人,次拜素臣、田氏,然后受素娥、湘灵、五子、三侄、婢仆的拜贺。遗珠亦向璇姑万福道喜。
是日,本府同居亲友,南边随来的云北父子来见,并道封赠赐婚之喜。发帖请大媒。内阁翰詹,五府六部等各堂上官拜贺,忙个不了。晚来仍欲宿水夫人房中,水夫人道:“婚期在二十,帝妹不可以妾礼待之,是夜即当成婚。汝与媳妇等相离已久,今夜当宿媳妇房中,以次轮过三姐,恰好凑着婚期,便于君臣妻妾之道,两无碍矣。”素臣依命,至田氏房中。略问龙儿学课,见其应对详明,暗忖:哥哥教法正当,此儿资性亦在中人以上。随口出一对道:
“吕蒙三日而刮鲁肃之目,初学须知;”
龙儿躬身答道:
“项橐八岁而为孔子之师,后生可畏!”
素臣笑道:
“口出大言,何尚伏枥垂衔,不吐骅骝之气?”
龙儿躬身应道:
“根生太岳,因而干霄蔽日,独标松柏之奇。”
素臣道:“归德于父,这才不失为子者之道!因而对何尚,双关亦巧,此必三姐所教。”田氏道:“三妹闲着,就出对给孩子们对,弄得五个孩子,个个口舌利便;鳌儿小龙儿两岁,还更出尖哩!素臣因复出一对,与麟儿道:
“有钱者,麟也;无钱者,牛也;汝其有钱之牛乎?”
麟儿应声成对道:
“踢斗者,魁乎?失斗者,鬼乎?儿乃踢斗之鬼也!”
素臣笑道:“黄口孩童,乃欲大魁天下乎?”麟儿还认作出对与他,即对道:“白衣宰相,何难再见吴中也!”素臣甚喜,各赐果饵。龙儿叩谢起来,拱立而食,投果核于壁角。麟儿叩谢素臣,并叫田氏,食果存核,即藏于怀。素臣训责龙儿道:“你比兄弟大了两岁,反不如彼之知礼!父母一也,止知谢父,不知谢母;君父一也,你读过《五经》,岂不知赐果怀核之礼乎?读而不行,犹勿读也!”龙儿跪地,满面发赤。素臣复加赏麟儿。
十七日,宿璇姑房中,见凤儿于灯下看历书,推算节气表,因出一对道:
“一百六日为寒食,须知寒食乃讹传;”
凤儿跪下说道:“便要求教父亲?”素臣道:“令你对对,把话来隔断?”那知凤儿接口说着
“二十八宿非天行,请问天行之真度?”
素臣方知即是对对,并非求教寒食讹传典故,笑谓璇姑道:“不意反入小儿疑城,兼使我无可置辞。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