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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47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个孙儿;现又添出七人耳。”篁姑道:“太君几日前看这戏时,还说是托之空言;谁知只有遗漏,并非空言!”白夫人道:“妾等原说,焉知不实有其事;今果然矣!但关夫人既知结姻外国,又知匹配公主,复生有公子,国王、国妃同回祝寿,连着那见面惊疑,番相议婚,都算得定;就不该遗去两位公主、四位公子了,怎原本只有一妻二子?”篁姑道:“贱妾岂能前知?只因老太师及忠勇、恭让两太夫人起数,说合在外国成婚,才制这一出戏文。想外国臣民之家,如何配得上老太师冢孙?故演作公主。因施弟每夜有梦,故演作相见时惊疑之状。虽有异梦,必有媒约;故演番相议婚。施弟守礼,必思禀命。恰好太君等俱梦有禀命之事;故演梦中禀命。知道外国有许多国王、国妃来祝太君百寿,施弟若回,自必同来;故演国王、国妃送来。算着施弟年止二十岁,得子何能过多?故演作二子。这都从人情揣想而成。谁知一娶三主,连生五子,进门又生一子,俱出人情揣想之外耶?这出戏本由拙夫发想,欲作佳谶;及至戏曲已就,重复疑心,要删去此出,恐终不应谶,徒增太君等悲感,是贱妾不肯,说老太师为千古全人,必有全福,断不致嫡冢曾孙真蹈不测。拙夫说,就便得归,或迟数年,在老太师仍属全福;在此时已属赘疣,徒败人意。贱妾议,太君更是全人,必享全福,祝百岁时,心中必无一毫不遂意之事,若施弟不回,便成缺陷;这一出戏最有关系,必不可去。反复辩论,方把这出留下。至前日内外演出时,太君、老太师等感慨,而各国君臣俱已到齐,眼见不能作谶,徒为赘疣;拙夫便尔埋冤,贱妾也极懊悔。岂知天理不外人情,施弟果真回来,成就太君、老太师全福,且更溢乎人情之外,至有六子之祥;此则愚夫妇所梦想不到者,何能预知而不使遗漏乎?”各夫人俱叹服篁姑之识力。

演至《恩乐异数》,白夫人道:“关夫人说不前知。这皇妃冠服,内监宫女五百金鱼,何以一一不爽?至世袭博士及吴江知县,十代荣封,并赠外家三代,则万朝尊荣,臣子所无之事,何以皆能预定?”篁姑道:“此亦就人情中揣想而成,想老太师之功德,非荣封十代,不足以报祖宗之积累;太君之圣德,非连祖父晋爵,不足以报水氏祖宗之积累;皇上敬信太君、老太师,非如此格外尊荣,不足以尽皇上之圣意;而于百寿时降此隆恩,尤足尽皇上重母仪,介上寿之至意!五百金鱼,因合计子孙约及五百之数,随意结撰,不图其幸中也!内监宫女历经赐过,想来百寿亦必钦赐。世袭博士,前经赐职;因想衍圣公系衍圣人嗣续,卫圣公系卫圣人教术,曲阜县既系孔氏世袭,吴江县亦应文氏世袭,方足相称;故并及五袭五经博士,及吴江知县。拙夫说,此系朝廷官职,凭汝捏造,当得何罪?贱妾说,皇上圣明,必不加罪;即有罪,妾自当之,皇上曾说齐楚大国不足酬功,何吝此区区一县,或因此而降恩旨,岂不更幸,且窥皇上前赐博士及题“天下第二家”匾额之意,焉知不欲以崇衍圣者崇卫圣?或已有此旨,亦未可知,谁知适合圣心,竟如妾拟;则虽揣度于意中,而实侥幸于意外者也!至皇妃冠服,则原本所无,前日方才添出,何能前知?”白夫人不信说:“前日揭看过,像是有皇妃冠服。”红瑶道:“实是添出,并删去黄金十万,白金百万耳。”篁姑道:“黄金十万,白金百万,本非异数,因历经赐过,此番百寿,事所必有,故聊以附见;孰知竟无毫厘赐予,此则出乎贱妾意想之外者,尚为前知乎?”各夫人益服篁姑之识力,称叹不置。

百出戏完,满足三鼓,内外筵宴皆散,众人安歇。水夫人令好文先回西宅,并命诸子媳等,仍停止晨省,候天明起身。至十四日,文施与三公主,始按家法,率妻妾,于五更初起身,盥漱笄总,缙笏衣绅,左右佩用。宫女执灯前导,至文甲房中。文旋、文旗、文旒、旖姐、旃姐先后俱集,省视毕,文甲、马氏各起,将盥,文施捧水,文旋捧盘,文甲沃毕,文旗进巾,好文捧水,旖姐捧盘,马氏沃毕,旃姐地巾,文甲夫妇各笄总佩用,宫女执灯,导至文龙房中。文男、文、文奋、文甸、文畀及马氏等孙媳,文铭等诸孙,钗姐等诸孙女,先后俱集,省视毕,文龙、凤姐各起,将盥,文甲捧水,文由捧盘,文龙沃讫,文男进巾,马氏捧水,郡主捧盘,风姐沃讫,白氏进巾,文龙夫妇各笄总佩用,房外蛟吟率子媳诸孙,拱立鹄俟,各相叫毕,丫鬟掌灯,导至蓝田楼。文麟、白氏、文虎、东方氏、文彪、四公主、文獬、洪氏,各率子女媳孙曾,先后齐集,烛光之下,好文上楼,瞥见自己婆婆,跟着钱氏太婆立在房门外边,一个叔公一辈的走来,把他婆婆脸上一拂,吓得心头跳荡,满面失色。正是:

姊妹漫惊双蒂果,弟兄还诧并头莲。

●第一百五十一回 两间房素臣辟鬼 百寿令文甲惊人

好文看婆婆但把手向鬓边略绰一绰,并不啧声,愈加诧异。忽见床门这边,又一个婆婆站在风姐背后,方知错看,定了心,把床门两边婆婆叔婆细认,仍是辨别不出。忽又看到床门前,整整排着三个叔公,一般面目,一般工短肥瘦,一毫无二,更自目定口呆。暗忖:天下稀奇古怪的事,怎都出在一家?不信都是一胞生下的不成?以后遇着驸马,不可仓卒厮唤,恐也有相像的,弄做话柄!好文自在惊疑,素臣、田氏已起身将盥,文龙捧水,文麟捧盘,素臣盥毕,文虎进捧巾,风姐捧水,书姐捧盘,田氏盥毕,东方氏进巾,素臣夫妇各笄总佩用讫,五鼓已绝,命熄去灯烛,天已微明,随下楼来。楼下璇姑、素娥、湘灵、天渊、红豆,各率子媳孙曾,拱立鹄俟,相叫毕,即随素臣、田氏后,同至安乐窝,房门已开,素臣、田氏等进房,文龙等一辈,俱随入内。文甲以下,俱在房外鹄立,俟水夫人笄总以后再轮流进房省问。水夫人心爱文施夫妇,特传进房,知礻乃儿随来,一并传进。令文施代素臣捧水,好文代田氏捧盘,礻乃代璇姑进巾,梳栉时,亦令好文伏侍。素臣等不安,水夫人道:“汝等执事已久,原可令子媳服劳;我爱施郎嫡长玄孙,失而复得,他妻子来自九万里外,自古不通之国,礻乃郎又是我嫡长礻乃孙,故特命以宠之。即朔望日汝兄嫂来执事,亦令其代劳也。”素臣等方不敢言。文施夫妇喜出望外。房内房外诸人,俱喷啧羡慕。礻乃郎甚是灵巧,手执沐巾,一俟沐毕,即双手拱献。水夫人甚喜,令取果品赏之。礻乃儿捧着果盘,跪地谢赏,取一枚小者食之,叩头而起,把余果及果核,藏于怀中,将空盘交还宫女,并足垂手而立。水夫人大喜道:“虽由父母教训,亦甚灵慧,不愧吾家小儿也!”素臣问:“何故食果?”礻乃儿道:“不敢虚尊者之赐也!”问:“何故怀核?”礻乃儿道:“不敢弃尊者之赐也!”问:“何故怀果?”礻乃儿道:“归奉父母,不敢私也!”问:“何故不奉高曾祖父母?”礻乃儿道:“不敢径达,将由父母转奉也!”这几句话,把房内、房外诸人都听开了心,啧啧叹赏。文龙想起幼时食果不怀核之事,满面发赤,暗忖:此儿幼慧,胜我多矣!水夫人梳栉过,诸人见毕,文施、好文方欲留侍早膳,水夫人道:“汝妻有父母在宅,行将久别,应回侍奉。况产未弥月,不可过劳;除晨省外,一切仍听汝曾祖父母为之可也。”文施、好文方随众辞出。

次日望日,南京各府耆民,到门叩祝,传进名单独空吴江一县,其余各州县俱到,共一百十七州县,耆民九百三十六名。每人手执一盘,盘设一炉,焚着檀降沉速等香。两扇肃静回避头行牌,两扇朱红牌,写着‘奉旨恭祝百寿’六个大字。牌后一面黄旗,上写:‘应天府八属老民。’次及风、淮、扬、苏、松、常、镇、庐、安、太、池、宁、徽十三府,各府四牌。府属过完,即是直隶徐、滁、和、广四直隶州头行旗号,州属过完,一架彩亭,彩亭内一炉好香,供着一件万民衣,衣上俱是织金,老妇某门某氏,凡寿至八十以上者,方得列名,肩头胸前,俱九十至百岁以上老妇。掮牌抬亭,俱选有精力的老人,又在每州县八名之外,共是一千一十六人。至府门下马牌两旁分跪,跪至大门,让彩亭进门,然后起立,入府府叩祝。水夫人于补衮堂东旁坐,老民等挨府州进祝,祝毕,分补衮、戏彩、改缁三堂,文武东西四厅筵宴。被衮堂空出中间,设六十四席,戏彩,改缁两堂,各设四十二席,文武厅各设二十四席,东西厅各设三十二席,共二百六十席,每席四人。古心、素臣分陪八十以上老人于补衮堂,文柔、文龙、文讷、文麟分陪七十以上老人于戏彩、改缁两堂,去了四席主席,其文谨、文鹏、文悫、文由、文甲、文男、文凤、文施分陪六十以上老人于文武东西四厅者,即与老人同席,方才够坐。

正席毕游园,游园毕复坐翻席,翻席毕,古心、素臣复率文柔等四拜谢寿。这些老民,得与宰相尚书公侯驸马坐着饮酒,已是荣幸。复再听大韶之乐,凤凰之鸣,眼见四灵神鹿、珍禽奇兽、异草名花、亭台泉瀑之胜,口尝甘露醴泉、山珍海错之美,心花朵朵开放,骨节根根松动。临行复有许多宰相尚书,公侯驸马,向他叩拜,更欢喜感激,难说难言,鼻涕眼泪一齐都放。正是:

德盛礼恭非固位,谢劳优老为荣亲。

起身时,每人一疋缎子,一对荷包,五两盘费,万民衣价五十两,各项犒赏一百两,共用去一千十六疋缎子,二千三十二个荷包,五千二百三十两纹银。老民等再四推辞不受,说:“逢水旱驿站,俱有官给廪饩;经过城乡市镇,因是庆太君百岁,俱备着酒饭茶果犒劳,住宿之处,俱不受房钱;小老等没有用过盘费,何敢虚领赏赐?”内中一个老人,跪下地去磕头道:“小老还受过老太师大恩,不能补报,这赏赐更不敢领!”素臣扶起问故,老人道:“小老袁有业,住在当涂县采石山下,有一个儿子,叫做小成哥。”素臣道:“原来你就是小成哥的父亲,这是我与叶道争斗,无意中之事,并非有心,亦算不得恩,快快休辞!各位俱为家母而来,只因人众不能尽情;若再推辞,便是嫌我亵了!”老民等只得收受,惟谆恳太君百十、百二十岁,及太师爷百岁,俱仍来庆祝。

次日,即是浙江省十一府,七十六州县老民叩祝,亦如江南,但制万民老妇衣一件,分府设立牌旗,共计六百六十人,用缎六百六十疋,荷包六百六十对,银三千四百五十两。十七日,山东省六府,一百零四州县老民叩祝。十八日,江西省十三府,七十八州县老民庆祝。两省旗牌、彩亭,仍如南京之制,盘费银数,亦如南京,共用缎一千五百四十三疋,荷包一千五百四十八对,银八千四十两。二十日以外,京师八府,二直隶州,一百二十八州县,山西五府,三直隶州,九十五州县,湖广十五府,二直隶州,一百二十五州县,二宣慰司,二宣抚司,五安抚司,广东十府,一直隶州,八十二州县,福建十五府,二直隶州,一百二十五州县,二宣慰司,四宣抚司,五安抚司,陆续俱到,祝寿之式,仍如南京。惟安慰、宣抚、安抚,各总立四牌,共十二牌。素臣因五省路远。加盘费一倍,每人十两,共有缎四千九百七十二疋,荷包四千九百七十二对,银五万四百七十两。诸亲友看这几省老民,见过十面,亦陆续辞别。至九月初一日,阳旦、国妃进京朝贡,适天子知干珠、关兰制就乐府,教成子弟,演素臣一生之事,特旨求观,因在国王船上带进京去。国王、国妃大喜,每日搬演数出,赏赐至京,约费千金。天子后妃分四日演完,亦赏千金。钦赐关兰、干珠三品冠服,以旌其才。仍令国王带回吴江不题。

初二这日,广西省十一府,九十八州县,老民叩祝,有一个老民庆过水夫人百寿,复向素臣磕头。素臣慌忙扶起道:“凡来祝家母寿者,概不受礼。”那老民道:“老太师爷钧旨是知道的,但老民乔寓,受老太师爷厚恩,故特叩谢。老太师爷不记得上林县看花村饭店中尊使张峒主舞锤之事吗?小老便是店家。”素臣细认道:“果然就是店主人,有了大白胡子,竟认不起了!店主人,我尚少情于你,怎反劳你致谢?”乔寓道:“那年就蒙张峒主赏银百两,怎还说少情?自从老太师爷别后,苗民哄传小店住过贵人,家仆还现招了土公主,来往之人,俱要住宿小店,问问老太师爷的家乡、官位、相貌、身材,众官府怎样磕头捣蒜,土驸马怎样英雄。小老有了银子,又多盖了些房屋,添了槽道伙计,生意一日兴旺一日,及至太师爷灭了赤身峒,平了田州,破了大藤峡,人阁拜相,又干了无数惊天动地事业,不该住宿的也来住宿,竟要算广西省里第一大店了!老太师爷吃酒的那一间房子人人争住,情愿多出房钱。中间那一间,老太师爷坐着见过各位官员,也比别间的房钱,多出一两倍。后来有疟疾的住着这两间房子,疟疾便不来了!一个传两,两人传三,凡是疟病祟病,便来租住,人人见效,弄得那两间房子,一倍贵至几十倍。并不是小老要加,各人争出重价,便挤贵了。还是小老怕罪过,加到五钱便止住了;若是由着他们加去,正不知扛到几两一宿哩!要住这两间房的,预先一月半月,便先交房钱,定下那一日,方住得成;若隔三两日前来租,是断然住不成的了。到得大太师爷剿灭西番活佛,二太师爷烧毁了释迦真身,万国来朝,千祥云集,便不止广西一省民苗商贾,来求这两间房子。连广东、湖广、西川、贵州各省绅衿士庶,是男是女,凡女犯邪祟病的,不远千里而来,投小店住歇,这两间房子,如何应付得来?只得每间房里,多开床铺,男与男同房,女与女同房,每人预交五钱银子,便得占这一席之地,一宵之宿;因此小老发了数万金事业。老太师不是喜那一个小女娃,哩哩连连的,唱得有趣吗?那就是小老的女儿,嫁时也有千金赔送,后来还赠了许多。小老三个儿子,都成了局面,只因停了捐纳,不得挣个前程,在乡村里,公然做起财主身分来了,人若说他是开饭店的,面就发红,却把这饭店当做摇钱树儿,不肯推调,三日一轮的,谁肯争差一日吗?小老感激老太师爷,设个长生位儿,早晚上炷香礼拜礼拜,祝愿老太师爷长生不老。常想到南京来,当面磕一头,只因水远山遥,不得其便。恰好奉旨,每乡派着两人,来祝太君百寿,便急急的报上名去。要来者多,那里便占得着!幸巧着小老具呈,把老太师爷曾寓在店声说明白,县官就把小老点了第一名,得以叩见老太师爷。老太师爷丰采,比五十年前更加精神了许多,真是天生天化的圣人哩!”素臣笑道:“岂有住过的房子,可以疗病之理?这是你老人家运气使然,与我何涉?你只不肯多加房钱,就该有这财气了!”素臣喜遇旧馆人,便不另设席面,就陪在乔寓间,问些家常,陪着游园翻席。因广西较北直等五省更远,每人盘费又加五两。乔寓于十五两之外,复赠银百两,以表其意。乔寓坚辞不获,只得叩谢道:“各省老人不敢受赏,回去俱要建造女夫子庙,小老这百两银子,也入公建庙罢了。”这几句话,因众人俱道感激之念,想要再来庆祝的话,因人多语杂,混在里头,素臣没听明白,见他收了银子,便没根问。过后方知各省老人,把盘费银子公在一处,仍用彩亭抬回,一般的头行牌,府州县旗号,各捧盘香,迎至省城。每府派一首事,择地鸠工,建起庙宇,塑水夫人浑身,选老寡之妇供奉香火,匾额题着“女圣人庙”;故乔寓说是女夫人子庙也。

乔寓本意将银入公,后却转念:太君生祠,各处俱有,今建女圣人庙,但把盘费入公,已是有余。何不留这百金倡捐,就在村内建起圣母、圣子庙,连老太师爷塑着浑身,朝夕礼拜,岂不更好?定了主意,一到家,便尽这百金,买了木植,要替水夫人及素臣建造生祠。这一信传出,本地苗民,过往客商,及住那两间房子医病的男男女女,无不争先捐助。乔寓见银钱来得涌凑,便想成一大规模,村中地隘,就在素臣同各官看石榴花之所在,买了十余亩地,造起七进大房,请着高手匠人,照着生祠各像,塑将起来。后来干珠、关兰回峒,得有水夫人合家欢稿子,在葵花峒造生祠,把文府六世男女老幼,都塑起浑身。乔寓因捐助日多,便也照葵花峒中式样,塑出百子千孙。引动广西一省苗民,俱来祈求子嗣,烧香祭赛者,络绎不绝,遂为广西通省庙宇之冠矣!

初五是素臣生日,本不受贺,只听本家子孙行礼。因干珠、关兰、虞挥、禹陵、倪又迂,羊、蔺文余七双夫妇,文恩等诸下人俱留庆祝,长卿等亦因贺志之约,游了苏、杭山水方回,尚未起身。因定于初三日,请长卿等筵宴。初四日,请干珠等筵宴。初五日,本家子孙拜祝。初六日,下人等行礼。初七日,总饯送行。初三日一早,长卿等八人俱至,略见拜寿之意,即共贺素臣之有志竟成。无外道:“那年首兄原说要贺百觥,为何被兄所阻;此番大志已成,百觥是断少不得的了!”成之道:“当日少年,尚不能饮,况今日乎?还是十觥,吾兄尚须代弟饮足其数。”正斋道:“百觥太多,终席十觥又太少,莫如行起令来,先以此每人十觥之数,于一令内饮足,再候以次之令为妙。”大家都说:“有理!”因定长卿首席,长卿以姻亲故,让正斋首席,长卿坐了次席,以下同乡叙齿坐定,正斋发令:“取百寿之意,每人轮饮一杯,说一寿字,酒底止许《四书》、《五经》,不许旁及史传;说完一百个寿字,即作每人贺了十觥,素兄亦答了十觥,再听长兄之令。”因举杯而饮,饮完即说:“必是其寿。”长卿说:“令妻寿母。”心真说:“绥我眉寿。”首公说:“仁者寿。”成之说:“以介眉寿。”梁公说:“三寿作朋。”无外说:“如南山之寿。”双人说:“令德寿。”岂至古心,干了酒,仍是沉思,不即说底。正斋道:“古兄太迟,要说一百个寿字哩,怎头一个寿字,便这等沉吟?”古心道:“寿字甚多,因偶想到《易经》,从乾元亨利贞背起,把彖象十翼都背完了,没有一个寿字,故此迟了;该受罚一杯!”因补说了:“寿考维棋。”素臣道:“《易经》不特无寿字,并无禄考维祺。”素臣道:“《易经》不特无寿字,并无禄字。《四书》上除说过外,只有一寿字,尚在可说不可说之间。大哥说寿字甚多,只怕未必。”正斋道:“素兄无酒道底,泄漏春光,该敬四杯。”素臣道:“泄漏该罚;若无酒道底,则须从正兄敬起。”正斋回想过来,笑道:“弟可谓责人则明,而恕已则昏,该应受罚两杯!”无外道:“但恐责人亦不甚明,古心连道三底,何以不敬乎?”正斋大笑,因令斟自己四杯,古心两杯,素臣四杯,三人同干,首公道:“不是单讲罚酒的事,弟也想过了,半部《礼记》没见这个字哩!如今求正兄宽了禁令,待素兄细想一想,《四书》、《五经》内,这字实有许多,若本不足数,便要添出书来,省得说到后来,所不足者,俱累正兄收回。”

正说时,恰好文甲禀话,长卿道:“来得正好,弟知庚先是素兄兰玉中第一赅博之人,正兄快些请教。”正斋因将缘由说知,文甲拱手对道:“《大学》、《易经》、《礼记》一字俱无,《论语》、《中庸》、《孟子》,各只一字,《春秋》只两字,《书经》只五字,《诗经》只三十二字,通共四十二字;尚有八字重见,八字不甚可说,可说者,止二十六字耳!”无外掀髯大笑道:“正兄快收回七十四杯!”正斋不信少至于此,仍轮流说去,但宽禁令,不更罚酒。谁知各人苦思力索,合算起来,果然《易经》、《礼记》、《大学》一字俱无,《论语》只有“仁者寿”,《中庸》只有“必得其寿”,《孟子》只有“妖寿不贰”,《春秋》只有“曹伯寿卒,夏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书经》只有“一日寿,则无遗寿考,天寿平格,亦罔或克寿,罔或耆寿俊在厥服。”《诗经》只有“如南山之寿,万寿无期,遐不眉寿,令德寿岂,万寿攸酢,使君寿考寿考万年,曾孙寿考,周王寿考,寿考维祺,天子万寿,俾尔寿而臧,俾尔寿而富,寿胥与试,眉寿无有害,令妻寿母,三寿作朋,眉寿保鲁,既多寿祉,寿考目宁”,及两个“以介眉寿”,“寿考不忘”,“缓我眉寿”,六个“万寿无疆”,除去重叠有碍之字,三轮未满;只说到梁公,二十六字已完,无外便无可说,只得略减避忌,将“妖寿不贰”,亦作一底,复把万寿等句内,选出为诸侯而咏者,说出三底,终了三轮。

正斋深自责其不学无术,长卿道:“岂特正兄,弟亦不知其少至于此!孔子云:‘友多闻’,庚先乃弟之师也,岂曰友之云乎?独二兄明知不足,而于正兄出令时不昌言以止之,何也?”素臣道:“弟亦忽不及察,但觉其少,而不知其少若此!小儿饶舌,正所谓啬夫喋喋,吾兄何反加谬奖乎?”正斋只得加出《三传》、《史汉》,兼留文甲监察字句错误颠倒之弊,以终其令。次及长卿,长卿道:“正兄之令,贺志而兼寿意;弟之令,考志而亦兼寿意。考志须自注考语,不可过,亦不可不及。上考三杯,中考两杯,下考一杯。若自贬以避酒,自夸以贪杯,皆须行罚。请自隗始,诸兄照式而言,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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