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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149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天下皆在我度内,受我怀保,便如父母怀着子女一般,不是真个把这小肚皮,装那万国之人也!”众人俱笑道:“长卿兄问得唠叨,却被他笑了去也!”长卿道:“既然如此,何故不说怀此万国,而说孕此万国?”礻乃儿道:“不过取孕字头上有个乃字,不脱题耳,无别故也。”众人惊喜非常,赞不绝口。正斋道:“先一个示字,就认得真了;吾辈尚有不加察,而以衣字当之者。”双人道:“不特思巧句工,而并能用仄韵,非深于韵学者不能,真神童也!”无外一手在以礻乃儿腰间,掏出小小佩囊,道:“这不是《诗韵》吗?将来必驾驾山而之上矣。”成之道:“人家小儿以囊以裹而素兄家小儿独佩《诗韵》,宜其超轶人群也。”长卿在《诗韵》内检出一纸,看是小楷《西铭》一篇,说道:“诸兄以《诗韵》为奇,岂知尚有此理学大文,民胞物与为事,宜其能孕万国也!《方圆动静赋》,止见得邺侯之智慧;此乃欲以仁育天下,真可突过前贤,吾辈皆拜下风矣!”素臣口里谦让说:小时了了,未足凭准!”心里亦自喜欢不过。文甲嘻着一张嘴,几乎合不拢来。长卿道:“弟见此异宝,不耻自荐,有嫡长玄孙女,乳名祉郎,性颇灵慧,貌颇清秀,小祉儿一岁;若不弃嫌,愿结朱、陈之好!”素臣道:“弟无不遵,但须禀命家母。”因入内禀知水夫人。水夫人大喜道:“此儿本属聪明,不知其志愿若此!长卿与汝至交,久联姻好,许之可也。”素臣出述母命,梁公认了男媒,正斋认了女媒,素臣与长卿递了交杯,行拜定之理,文甲跟着素臣同拜,令祉儿拜见高岳,并谢大媒,遍拜诸宾。重复入席,各饮双杯。里边赶制出和合汤,团圆果,吃过,然后各散。

素臣文甲祉儿人内,水夫人抱置膝上,戏问道:“被你几句话骗了一个妻子,可也喜欢?”祉儿道:“书中有女颜如玉,何足为喜?所喜者,太君与老太公、公公都有欢容耳!”水夫人愈喜,命宫女取两朵金花,大红全彩,戴了送回。文甲领见父母,禀知前事,文龙、凤姐都喜到尽情,复取金花红彩,交披四插,然后送过西宅。文施、好文喜得心花奴放,好文一手抱置怀中,听着宫女数说,老太师爷进来,说礻乃男爷怎样对付,怎样做赋,怎样与洪太师爷对笑,把合堂人都喜坏了,洪太师便把小姐许给男爷,太君怎样领见大太师爷,大太师爷怎样称赞,镇国太夫人怎样赏披红花,说得天花乱坠。好文一面听,一面将礻乃儿头脸挤了又挤,摸了又摸,把嘴去着小脸,百般亲爱,百倍喜欢不题。

次日,宴干珠等七人于补衮堂,并请水云公孙四人。宴玉儿等七人于月恒堂,并请珠娘姑嫂二人。冰弦、紫函、晴霞、珠娘、媚娘俱不敢入座,水夫人道:“汝等三人皆朝廷命妇,词臣正妻;媚娘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到股为炙,誓死不辱,虽古之烈妇,何以加兹;珠娘性情和顺,容貌端庄,可称淑媛:皆闺阁之选也!即请入席,均勿固辞!”各人无奈告坐,坐下。外边虞挥等问起水云四孙年岁,名号,水云指道:“长孙名闲,年已二十四岁;次孙名散,年已二十;三孙名疏,年亦十八;四孙名旷,年方十四。”素臣道:“四侄腹有诗书,性俱渊默,所取之名,皆寓隐遁。今母舅既幡然来归,诸侄不必拘命名之意矣。大侄名字,已为苏州府辟举,早晚便有佳音。三位侄儿,亦当出而就试。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母舅岂有意乎?”水云点点头。倪又迂道:“四位令孙,神清骨秀,皆属贵相;若入仕途,必为国器!晚生有一堂妹,系胞叔末女,性颇婉顺,貌亦幽闲,比二令孙小一岁,不识可仰攀否!”素臣喜道:“令叔在庶常馆上。学生曾见过,是一个饱学之士。令妹亦经令正说及,德容俱妙,正堪与二表侄作配。母舅意下如如?”水云道:“男大须婚,但恐山野之儿,不足为玉堂之婿耳!”素臣大喜,请虞挥、禹陵为媒,倪又迂与水云递了交杯,四拜为定。素臣复令水散与又迂交杯,重请入席。虞挥、禹陵俱拉着又迂耳语一会,又迂向素臣道:“禹兄有一侄女,小三令侄两岁,虞兄有一孙女,与四令侄同庚,意欲仰攀;但禹兄已嫌与太师同辈,虞兄更嫌僭上,故不敢启齿。”素臣道:“并无尊卑名分,有何妨碍?禹兄固是平等,即虞兄做了老亲家,亦料不以幼辈见待也!”因力为撮成,即请又迂、虞挥为媒,先定了水疏亲事;请又迂、禹陵为媒,复定了水旷亲事。

素臣欢喜,忙人内禀知。水夫人留心为四侄孙择配,一时未得相当,甚是萦挂;今一日之内,忽定了三个亲事,其喜非常,向紫函、冰弦、晴霞三人叫喜道:“方才你三人执谦如今都是亲家了!只我长侄孙年已二十四岁,反独空他一人!”说到那里,便把珠娘一看,向素臣耳语道:“我看珠娘幽闲窈窕,意欲与汝母舅说知,定为闲儿之妇,你道何如?”素臣注视珠娘一会,答道:“郎才女貌,年纪相当,是极好的事;母亲可向媚娘说知,孩儿自去禀知母舅,撮合此姻。但既定亲,这合家欢是不能成功的了!”水夫人道:“且勿使知,而于长辈男子,皆令媚娘打稿,则无碍矣!”素臣连称道是,素臣出去。水夫人即同媚娘至轩后,悄悄说知。媚娘大喜过望,但说:“门楣悬绝,不敢仰攀!”水夫人道:“看儿择媳”相公配夫,何论门楣?可与尊夫说知,且慢向令姑说明也。”媚娘遵命允诺。素臣出外,一力撺掇,水云亦允。即请虞挥、禹陵为媒,因无人拜定,代水云出一风钗,作为插定,令宫女送人。水夫人把风钗递与玉儿等看道:“此钗乃我水家旧物,各位以为何如?”玉儿等喷啧称赏道:“此等宝玩,非世家不能有也!”水夫人便亲手插在珠娘髻上,道:“连日劳神,聊以此为润笔之资!”珠娘看那金凤,口中衔着一颗明珠,其价不赀;忙道:“贱婢微劳,何敢受此重赏!”一手便去除那凤钗,却被媚娘一手按定道:“尊者赐,不敢辞,只谢了太君就是了。”珠娘欲出席叩谢,又被水夫人推住道:“虽出于老身,却是珠娘当受之物,何敢劳谢!”珠娘是个极伶俐人,见水夫人、素臣、媚娘三人,眉头眼角,耳语神情,便猜到八九分,是为水闲亲事;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腼腆,好生难过。停会,送上和合汤,团圆果,愈觉含羞,不敢举箸。水夫人殷勤相劝。媚娘道:“这是必要用完的。”复极力怂恿。珠娘此时,更猜到十分矣!外边吃完汤果,素臣正酌酒复奉大媒,忽水云家中一个小厮,慌张赶至,报道:“不好了!无数凶人打进门来,把门窗都打坏了!”正是:

酌酒正三月老,打门忽报从凶人。

●第一百五十三回 处士妹配合处士孙 神女风圆成神女梦

众人俱各吃惊,素臣正待根问.只见文毕纱帽圆领,趋至席前,先向水云道喜。水云道:“现在家中被凶徒打门而入,正要控诉地方官哩!”素臣道:“你新上任,该理民事,怎便早回?又怎知四位表侄定亲,来此道喜?”文毕道:“孙儿并不知四位表侄定亲,是来道大表叔辟召之喜。大舅公说被凶徒打门而人,定是那一班报喜的人了。孙儿放告过了,正在要看状,见投进紧急公文,是府里行下来,令孙儿督送大表叔人京,就亲到大舅公处道喜。正值报人嚷闹,是孙儿吩咐到县里去领赏,方才散去。问起水妪,说太舅公同四位表叔俱到家中筵宴,水符在庐未回,两个小厮大的跟了赶席,小的见报人打进门来,只认是强盗,报信去了。孙儿故赶回家中,道过喜,就要回衙去办事哩。”素臣急问文书上的部咨,文毕道:“吏部咨开,奉旨:各省辟举人员,俱着地方官督送进京廷试;苏州府所举之孝弟力行水闲,着以浙江嘉兴府推官用,令吴江县督催进京,引见后,即赴新任。”素臣大喜,向水云作贺道:“大表侄荣任理刑,兼在接壤,一水可通,便于迎养,皇上因母舅故有此特恩。”水云道:“我白庐葬终身,迎养断然不就,只这信息可以常通,就感激皇恩无尽矣!”虞挥等俱向水云道喜。文毕方向众人行礼,向素臣请安,复向水云道定亲之喜,便告别去了。

素臣道:“大侄虽甚明达,而朝仪未习,长途鞍马亦未惯经。母舅选买之水符,止可在家伏侍,难以出门。不日龙郎等进京,可以同行,俟进京再行收买,或于愚甥家人内选用可也。”水云道:“如此甚好。浙江是云从发轫之地,一路上讲些民情土俗,利弊所在,亦有裨于政。只是云从以九岁治全省而有余;此儿以二十四岁治一府,而惟恐其不足,奈何?”素臣道:“母舅教表侄等皆通经史,是隐居而行义之具已备,何患不足?况大表侄天姿英敏,得母舅时雨之化者乎?”水云道:“坐言易,起行实难,贤甥何为此过誉?大约此去几时可回?新定之亲,当即为择吉方好。”素臣道:“大约十一月初间回家,母舅择一望前日期完姻,望后赴任可也。”内边得了此信,水夫人几乎失口要向珠娘道喜。媚娘知道姑夫得官,姑娘便是一位簇新现成的夫人,喜得满心奇痒,向水夫人连声致谢。冰弦等恭喜水夫人,亦俱眼看珠娘。珠娘此时一发猜到十分透足,低下头去,心中暗喜。偶然抬起头来,冰弦等看时,喜气已透两眉,登时满面发出彩色,光华晔晔矣。正是:

画像画神非画貌,知人知面即知心。

初五日,本家拜祝生日。初六日,家将及下人拜祝,因是日即系田氏生辰,本家子孙及皇子、在孙等,仍复行礼。初七日,内外筵宴,饯送男女亲朋,发家将们起身。玉儿,篁姑等流泪满面,谆约:“十年后再来庆祝,但恐妾等蒲柳之质,望秋先零耳!”文恩、锦囊等一班家仆,玉奴、阿锦等一班仆妇,亦俱道:“奴婢们如得有十年之寿,再来叩祝千秋!”水夫人道:“汝等年纪未满七十,而虑不及十年;况我已满百岁,朝不保暮,暮不保期朝者耶?”玉儿等俱谓:“太君松柏之姿,岁寒不凋,岂特逾越舜寿,必将超驾尧年!”篁姑谓:“妾若幸得耄年,当即太君百岁后,至一百十岁,一百二十岁,府中之事,每十年作一部传奇,续于《百寿记》之后,令优童演唱,为太君侑觞。现在礻乃弟怀果怀核,对对做赋结姻,即千古罕见之奇也!”宾朋散后,择于初十日,令文龙、文麟等及驸马、仪宾,护送皇子、皇太孙等进京。

初九日到了旨意,却止令皇太孙并诸皇子孙及妃,于九月内起程。其公主、郡主及文龙等,俱留俟明岁正月,分班进京。以太子宾客文鹤为文渊阁大学士,轮代文龙、文麟办事。令文龙、文麟一年事父,一年事君,各公主、郡主一年事翁姑,一年事父母,每年以正月上班进京,二月下班出京。单令文鹤上京办事,其余京职,俱着于庚辰正月回京办事供职。不准辞吴江县及五经博士世袭。水夫人、素臣等感激天恩,泪零不已。盖白汉、唐以来,从无公主随夫奉事舅姑之事,亦无兄弟轮年归养之事。且文鹤大拜,虽每岁止弟兄两人在阁,而嫡亲弟兄,同时三相,亦古今所无也!初十日,皇子、太孙等起身,素臣亲送,坚辞不敢,因命文龙、文麟代送,至无锡而回。

十一日,文鹤大拜,祭告祠墓,诸亲族有苏郡各官,留墓各部院,道喜宴犒,又忙了三四日,十五日一早,吴江本县老民,到府庆祝,自六十以上,至九十余岁止,整整凑足千人之数,为太君庆祝千秋。却并无牌旗彩亭,每人持一升米,愿太君子孙科甲,如米粒之多。更每人一对红木烛台,上插一对红烛;一个瓦香炉内,插一古线香;从辕门外摆着,直摆至补衮堂院内,点将起来二千道烛光,一千古香烟,辉煌缭绕,甚是可观。素臣筵犒之仪,亦如各省老民,但收其升米,即以五两银豆,杂黄豆中答人,而无盘费银两。次日,合县老妇到府,整整亦凑足千人,一般线香红烛,却每人持一筐蚕茧,原太君子孙福禄,如茧丝之盛。素臣筵犒如老民,而受其蚕茧,每筐答以通照湖绵十斤。共用去缎子二千疋,荷包二千对,湖绵一万斤,银豆五千两。十八、十九、二十三日,四川十三府,六直隶州,一百二十六州县,一宣抚司,一安抚司,陕西八府,一百十六州县,贵州十府,一百二十三州县,一宣慰司,陆续到府。每人盘费,亦如广西,共用缎二千三百二十八疋,荷包二千三百二十八对,银三万五千三百七十两。二十一日以后,府中上下诸人,甫得安息。

至十月初五日,云南二十一府,七十三州县,八宣慰司,四宣抚司,四安抚司老民又到。复加盘费银五两,共用缎八百二十四疋,荷包八百二十四对,银一万六千六百三十两。初十日,库上支帐,犒赏各省老民及本县老民、老妇,通共用去缎子一万二千三百八十四疋,荷包二万四千七百六十八个,湖绵一万斤,银及银豆一十三万六千九百八十两。媚娘姑嫂听见,私议道:“若是银子用十几万,不足为奇,缎子也买得出;只有二万几千个荷包,俱是上等针线,买也买不出,做也做不及,倒是难哩!”有丫鬟说道:“这缎子荷包,俱是内府之物,历年皇上、皇后、贵妃钦赐,王妃、公主进送,五月内,皇后、贵妃又每人送了五百疋缎子,五百对荷包,各王王妃、公主每位几百疋缎子,几百对荷包,送与太君赏人;现在库内,缎子、荷包还剩得多哩,何曾向店铺内买一疋缎子,一对荷包来呢!”媚娘吐舌道:“这才是海水不可斗量,有这第一等功德,故得享这第一等的富贵也!前日新得官那一位水老爷既是太君至亲,家道想也是富盛的了?”丫鬟道:“水太老爷与太君同胞姊弟,却一个富等石崇,一个贫如范丹,现在住的房子是太君买的,吃的粮饭是太君送去的,穷还说不上,还说甚富盛吗?”珠娘、媚娘不觉失色。有宫女道:“两位休替他担忧,太君身上,只有水太爷一人,有这大荷叶包着,还愁不富盛吗?只看水老爷前日一得了宫,头上做到脚上,进京费用,上任盘费,那一件不替他预备?连那新定的夫人,首饰、衣裳、铜锡器皿、箱笼什物,七八完备,也值数千金不止哩!”有一个丫鬟道:“那屋并不是太君买的,是皇上赐的,还有一万几千亩田,收起租来,怕不够用度哩!”媚娘方才放心,变作欢容笑口。珠娘却低垂粉颈,不敢抬头。宫女瞅了丫鬟一眼道:“休说闲话,怕误了正经!。便忙忙的去了。

十五日,水夫人为水闲行聘,媚娘回去受了聘礼,仍进府中画画,然后私向珠娘说知。珠娘含羞不语。媚娘道:“前日宫女说,太君替姑娘备数千金妆奁,今日这聘礼,也值有千金以外;太君之德,如何可报?当上紧用心,把合家画完,以表微意!”于是姑嫂二人,昼夜趱画,全十一月初二日完工。合家看画,无不赞叹,把旧图并起来,更显得百倍精神。媚娘姑嫂归功又迂夫妇,说:“牡丹虽好,全凭绿叶扶持;若非布景精工,面目便须减色!”晴霞道:“行乐全凭面貌,与布景何涉?”水夫人道:“二者缺一不可,四位可称二难也!”是日备席为珠娘、媚娘、晴霞三人洗手,外边亦专席款待又迂。初三,又迂夫妇辞回,媚娘姑嫂亦拜谢而出。是日,阳旦自京而回,内外设宴接风。令媚娘画水夫人及素臣、文龙、文甲夫妇行像,要在文施生祠内装塑。幸俱有稿子,连日连夜赶出七人小像,收入行李,于初十日起身回国,好文姊妹,痛哭难分。阳旦道:“十年之后,来贺太君一百十岁寿诞,将来传位世子。更来傍着你们姊妹,享受四灵山水,世外逍遥之福,勿过悲也!”好文等无奈,谆嘱后期,与文施送至海口,看着开洋,直至望不见船影,方才回首。好文懊悔没带千里镜来怅怅而归。

水夫人为水闲择了十一月十王娶亲,候至初十外边,新郎尚无信息。水云来问:“可要改期?”水夫人道:“且至临期再处。”十三日礻乃行三日担礼,款待大媒,将全副嫁妆送至铺设。至十四日,尚不见到,便不些心焦,令素臣、天渊、红豆各起一数,都说:“明日二更忽起大风,风定即到。”至十五日,便如新郎已到一般,水夫人领着媳妇、孙媳,带着丫鬟、仆妇,一早进城去料理新床上铺设被褥,厅堂上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傧相齐集,新人花轿摆在小厅,奠雁迎鸾诸仪毕备,单单只少新郎一个。日落时候,把大媒请到,水云、古心、素臣先陪着小饮。上下人等,俱信素臣神数,由着探马一替一替的,有去无回,杳无音信,却似新郎现在房中,一请就出的模样,毫不在意,只掮灯笼执事诸人,等到定更,更不耐烦,都要散去。吹打的人也没高兴了,似吹不吹,似打不打的,号头鼓钹诸声,都像放出冷气。水散、水疏来禀水云:“不如发放众人回去?”素臣道:“新郎将次要到,如何反忽发放?”吩咐:“多给他们酒饭,认真吹打,安心伺候。”赵安也是水府打发丫鬟、小厮去伺候。好文等三番主亲往料理,也备有筵席,亲友街坊等,到此时亦俱懒散。媚娘等虽信素臣,未免狐疑,珠娘躲在帐子里边,侧耳听信,比众人更专,亦比众人、更急,却是说不出的苦处,与老狐听冰一般,真到那无声无臭地位。不一会,谯楼打了二更,连素臣俱拿不稳,暗忖:“这数难道也有时不准?”文毕退了晚堂,也赶至水宅,禀素臣道:“孙儿差了快马探信转来,说直到丹阳路上,杳无信息,只怕今日是赶不到的了。”素臣道:“且过了这二更再处。”须臾,二更已紧,仍无音信,便有些懊悔:“不该凭着术数,给人作话柄传述!”水云道:“二更已紧,转将三更,眼见是不得到的了!可发放众人回家,摆出席来,贤甥等陪着大媒,痛饮一醉罢。”素臣正在掐数,不及回答,但说:“就有大风来了。”一面起身至前厅看望。水云如何肯信,笑道:“贤甥之自信,得无太过耶?”谁知就这一笑之中,大风从空卷下,把满厅灯烛全行吹灭,门窗丘占,屋瓦交飞。素臣一路喊将进来说:“舅舅恭喜,表侄已从天而降矣!”家人们忙点起灯烛,风势已息。素臣拉住水闲,已至大厅,向大媒行礼毕,复向水云叩见。水云喜极,忙道:“一切事俱俟明日细说,快些进去见了姑婆,沐浴迎鸾,休得耽误!”水闲遵命,赶着沐浴开剃,奠雁迎鸾,已是四更将望。里面亲人合卺,外面古心等复陪大媒欢饮。虞挥、禹陵及在座亲朋,俱极口赞叹素臣之数,为康节复生。水云自觉失言,愧悔不已。

至次日,水闲说出从天而降之故,方知水闲接到家信,知有婚期,于十月二十日出京,因不谙骑骡马,雇着驼轿,选的山西儿骡,破站而行,包定十一月初八日至扬州,初九日过江换船,日夜赶行,十一二边即可准到。谁知水闲更不能坐驼轿,晃荡顶撞,一连两日,头脑发昏,饮食未经克化,即被颠播,呕吐而出。在涿州一路请的医生,俱说受寒有滞,混用散寒导滞之药,神气愈虚,连发晕眩。二十六日,方到景州,疾势加重。文府家人,与新收两名长随商议:“打发一人进京,一人回南,两处先报病信;再通知泾王府中,请医看视。后来倘有差池,还可少脱我们干系!”算计定了,分头而行。不料回南之仆,走未三站,即发寒病,病在茌平店中。进京之仆,于二十九日赶至都城,文鹤老大吃惊,忙请了有名太医,星夜赴景州诊治。泾王得信,先已着王府医生医治,因问知一路用的散寒导滞之药,以致晕眩,便急令参苓去挽回,却又一味峻补,把上轿、落轿时新受些风寒补住,发起热来,面目俱肿。太医赶到说:“散导者固差,专补者亦错;须补散兼行,缓缓调之。”直医至十一月初十日,方得起床,眼见十五吉期,是赶不及的了!泾王主意:写书文鹤,令其奏闻天子,将赴任凭限赐展一月。一面家报回南,另选婚期。把水闲留进府中,调理复原,然后起程。水闲无奈,息心静养,便一日一日好将起来。泾王为择十六日起身,于十五日治酒起病。正席散后,即设围碟,花园中赏花。

且道时至十一月半,有何花可赏?原来:彼时世界,四委皆春,芙蓉未谢,腊梅已开,兼有四时兰桂,一岁长春,月红月粉,灿烂锦屏,雁来鸡冠,纷披玉砌;更有香烈祠内数株老梅,吐出一片冰心,幽香扑鼻,疏影扌耆空,令人观之不足,玩之有余。水闲不知香烈何神?泾王把铁娘生平始末,细述一遍道:“此地即昔年幽囚逼迫之所,寡人故特为建祠以祀之。”水闲肃然起敬,虔诚叩拜,赞叹不已。是日席敌,水闲回书房安睡。忽梦两青衣女使叩门而入,传香烈娘娘之命,请水闲去见。水闲惊觉,女使宛然在室,执灯而候。水闲慌忙穿着衣履,随至香烈神祠,祠中设宾主位延坐,水闲逡巡不敢。香烈道:“令表伯文太师,乃妾恩人,自愿以宾礼见。况妾复有事相求,不必执谦!”水闲只得告坐,坐下。香烈道:“妾父有一族孙,流落嘉兴盐场佣工灶丁之家;郎君到任后,倘能物色,赍送至天津,接续吾父宗祧,必有所报!目下当先助一臂之力,送郎君至吴江,与夫人完婚,以践吉期也!”水闲大喜道:“倘蒙神力,得践婚期,使老祖与家表伯不致忧念,尊神所命,敢不竭力图之!”因问其族孙年貌,并灶丁姓名,香烈一一告知。即命女使传谕风神,速送水爷回南,女使领命出去。不一会,就祠中卷起一阵大风,把水闲平空升起,耳中只闻呼呼声响。一更余天,已过三千里路,落在水宅前厅院子中矣。当下素臣听完一席话,不觉太息道:“此我之过也!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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