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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3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约即是此怪;倘能除掉了他,岂不为湖上人弭灾解难?生怕不能制他,反伤了自己性命!转念道:“我横竖已在水里,不如运起神力,试他一试!”遂觑定那根牛尾,踏住木头,移近那怪身边,将身一扑,拖住尾巴,狠命跨将上去。那怪全不知觉,尽力喷水。素臣怒甚,在他腰间用力一夹。怪竟大吼,回头见背上有人,将身子乱耸。那知素臣不跌下来,因复尽力一夹,趁势又把他颈骨一拗。怪已腾踔起来,望前直泅。素臣被他颠落。却不料那根尾巴,已为素臣扭断,落在船腔之上。水势更大,怪已不见。素臣泅行半里,方始近岸。

此时惊魂略定,遂在堤上立住;那水犹没膝数寸,雨不住点,里湖水势,奔迅冲突,直注:外湖,澎湃之声,充塞于耳;雷霆霹雳,骇怪万状,目眩神摇,较方才出没水中,又换一番景象。远数西北山头,自天竺、云林、栖霞至葛岭一带,白云氵翁然,游漾不定,恰似雨中景致。惟大佛头、宝石塔顶,迤逦至昭庆后山,天惨地昏,峰峦暗黝,一派模糊,不可辨识。俯视倒影,但觉黑云万道,自山罅喷激而出,层叠不穷。山脚石壁间,奔泉突泻,白如练布,直灌里湖。素臣看清水源,心知此水非关湖决,既在此山,又非江流灌入,其为山中发较无疑。此时水势浩荡,雨更大注,素臣秃头危立,无可躲闪。一路寻思,将择沿堤人家,暂为避止。只见孤山一带,颓垣没水,板扉竹片,荡漾中流,山坳坦处,有人避水,团坐路隅,或三五人,或六七人,隐隐听得儿啼女哭之声,甚是悲凉!再向外湖一望,洪流滚滚,自六桥直至南屏,葑田万顷尽失所在。那湖心亭子,四隅均被涨没,但见亭角翼然,浮于水面。满湖不见一船,看到近堤一带,忽有画舫,底已朝天,舱门窗,零落漂流,不知是谁家游船,陡撄此险!猛然想到:方才落水,未公坐船正泊此处,何以不见踪影?莫非即是此船,满船之人,已与波臣为伍么?因想:未公探亲到此,弱息相依,同罹此厄,天道未免愦愦!奚囊小子,不知因何亦厄于水?虽然事已至此,只待水退,探访音耗,再作区处。我且沿堤而行,回昭庆寺寓处。主意已定,转身寻路,幸堤上遍栽杨柳,水浸数尺,未经漂拔,依树而行,就浅就深,不觉已到断桥,上了桥面,暂且歇息。此时素臣头巾早已失去,髻散发披,又兼大雨冲刷,竟如海鬼一般!脚下踏的靴子,亦不知褪在何处;袜被水浸,涨紧如桶。一路水深没膝,看不见地下草石,走不半里,袜底洞穿,脚趾已为草根戳伤,觉得有些痛楚。无奈进退无路,只得忍痛再走。那知站起身来,眼光到处,北山云势,黑阵阵直拥而上,雨点愈密,一股腥风,裹紧云头,东穿西扑,隐隐望见鳞爪飞舞。心疑:莫非真有神龙取水?你看湖光山色,霎时间变成汪洋大海,此龙神力,亦不为小!但湖上居民,方春耕种,突然遭此巨灾,淹没田庐,溺毙人畜,不可算计!龙如有灵,何至害人若是?想来并非神龙,乃是山中蛰蛟,应时而出。昔周处斩故,为民除害,遂以成名;可见伐蛟,本属有司之责。今之民上,不修时政,使孽龙潜伏山中,酿为民害;此等尸位素餐之流,明圣之世,如何容他?今龙已启蛰,兴云作雨,谅不可制!但如此作怪,所过地方,不知又伤几许生命?诚无妄之灾也!

素臣正在胡思,云势越滚越近,看那龙时,婉蜒夭矫,全身都现,忽然张牙舞爪,直奔素臣头上,却被腥气一扑,几乎跌倒。素臣昂头逼视,刚刚离着丈许。心念:龙如伸爪下来,岂不被其攫去?即不被攫,估量风卷云驰,也应摄向空中,不知此身坠落何处!想着和他狠斗一番,我非周处,然斩故非史传虚言,安知无人能继其后?素臣刚发痴想,那知龙自里湖山中出来,奔入外湖,偏偏隔着长堤,雨势过重,升腾不上。恰好堤上有十数株古柳,根围丈许,约是百余年物;那龙趁势过来,攒入树罅,摇头摆尾,身子竟为拴住,再也不能冲出。素臣认得龙入柳林,愈加着急。又见云气黑如浓墨,越围越紧,把一带湖堤,遮得不见天色,如在黑夜一般。却喜龙身笨滞,除头尾在两边掉弄,桶粗的躯体,儿自不能动弹,浑身鳞甲,时作翕张。素臣顿悔落水之后,未将衣袖捻牢,把数百枝药制过的竹箭,抛人湖中;假如有此利器,望那鳞缝中发去,充其力量,可入数寸,使之满身芒刺,着药便烂,虽不能登时剁却,任他负痛而逃,亦终创溃而死。此时只手空拳,如何抵挡?但我幸保余生,或者仗着天生神力,乘他困于林木,徒手搏击,批得一鳞,重得一尾,也强如为龙风摄去!因将身上浸透衣服撩起,紧缠胸背间!解下里衣上的绦带,束缚停当,耸身一跃,拣那最高柳树,扳定一枝,腾过那边,踏在桠杈之上。龙尾向着里湖,龙头望着外湖,紧对南屏,知是越凤凰山,蹈钱江出海的;素臣看得明白,料他势穷力竭,一时不得腾外,就由这树跨到那树,贴近龙身,伸足过去。不意周身涎沫,滑不可立,险些颠掷,幸为柳枝格住。因复蹲于树权,顺手折断柳条,捋尽萌芽,渐渐盈把,都有七八寸长。定了一会心,运出浑身气力,迸到右手指头,用放竹箭的法子,一连放出二三十根,却都钻入龙鳞翕处。细看龙头,昂藏自若,但背鬣簇耸,似亦微觉痛楚。因把所折柳枝,尽力放完。那龙已不自在起来,频频掉尾,傍着的树,也就震撼不定。最后,龙头猛转过来,绕着一树,直望素臣,两颗龙睛,巨如栲栳,目夹闪有光;口若箕张,腥涎喷溢;下粗如绠,连着腮际硬鳞,刀斧亦不能入;两个钩牙外露,磨击作响,大有吞噬之状。素臣骇极,急拗柳枝,如前射去,直贯左目。那龙忍痛不动。素臣将柳枝捏住,狠力一拨,一个龙睛,囫囵出来。复把一枝柳条,望右目戳去,如前力拔,又是一个眼珠,贯柳枝而出。负痛回头,旋又豁过尾来,旁边有一小柳树,砉然一声,折作两段;那尾已捎到素臣所蹲树上。素臣举手迎着,钩起十脂,攀将过来,贴胸抱住。随后伸起右手,将他尾上鳞甲,尽力剥去。才揭落四五片,觉得腥涎滑腻,手力松软。龙已从头上倒运气力,注于尾尖,猛想挣脱。素臣看他浑身一节一节的弯曲,知是运着全力,也紧紧迎住不放。那知龙用力太足,狠命挣拔,被素臣顺势一拗,尾上节骨,居然脱笋。抱持之间,顿觉瘫软,不似方才那硬挺挺的光景。此时龙怒吼发狂,张口项齿,黑气直喷,前后四个长爪,乱舞乱动起来。十几棵树,宛如湖滩上的枯芦,随风摆弄,东倒西歪。素臣几乎跌将下来,暗讨:龙尾已经拗断,料也不得飞腾;但困兽之斗,终非人力所能抵挡!看他使起性来,如此播荡,倘拔木而起,连我之性命,也不可知!

正在无计,果然震天价一响,眼前霎时昏黑,头眩神摇,不能自主;耳中但闻籁籁淅淅,滚滚汩汩,风声雨声,并湖中急流,堤上涨盛,一片水声,不知身落何处!约有数分时,心才略定,张目一看,谁知所蹲的柳树,早已扑落湖中,两旁大小,共有十五六棵,横七竖八,堵塞堤上;那龙已不知去向!仰视天空,黑气也渐渐淡薄,雨势亦收过大半,断桥石级,止剩一二层浸没水中,堤上高处,露出中间石板,估量水已大退。转身看到自己,却离那株扑水的柳树,有一箭路光景。记得遇着孽龙之前,已是过桥;如今偏在桥西,又枕着一块小小碑石而卧,这也奇极!莫非龙去时,摄我到此?抑树扑湖中,身随落水,迷茫中有人指引而来?素臣立起身来,看此碑石,几是打断在地,水痕初落,恰好现出字迹,乃是“葛岭进路”四字。迎面峰头峭起,级检盘云,好鸟穿林,山花欲活,确是新霁光景,却也无心观玩,因放了百余枝柳条箭,搿抱龙尾,浑身吃力,刚才昏沉沉,又是有人将他自半空掷下,微觉胸背肘腕间,筋节有些酸痛,不耐走动。就在碑旁,掇了一块大石,倚山面水的,坐着歇息。

只听见桥那面人声嘈杂,你一句,我一句,惊喜骇怪,乱嚷了一会,只是听不清楚。少顷,有人说说笑笑,走下桥来,却是两个老者,一个后生。一眼看见素臣,齐声道:“咦!这个时候,还有人端坐在此,除非是淹不死的乌龟!”素臣立起身来道:“列位体得取笑!我是游湖覆舟,落水后,泅过岸边来的。因有同舟亲友,生死未卜,故在此打听。列位从那边来,曾听见今日湖中遇救者有甚人么?”那后生道:“这又奇了!今日里湖、外湖,翻掉船只,不知多少,须待晚来钱塘门、涌金门船埠查点回船,才有数哩;若是救起的人,更难打听。我们从松木场到天竺去的,因晓得湖里大水,耽搁半日,走过昭庆山门外,不料一座凉亭,被风吹倒,压死了几个人,寺中正乱着哩!二伯伯,你听那茶店中说的,是城里勒公公家祖茔里出了蚊。”一个老者道:“出蛟是不奇的;记得他家葬坟,请遍有名风水,说这穴是真龙潜伏,只怕被文曲星破掉。如今不知是不是?你这位先生,口音是下路,几时到我们杭州的?方才说同舟被溺之人,不知生死,倒要请教明白?”素臣走近前来,深深一揖道:“小生文白,吴江人氏;因路过贵处,在湖上小住,借寓昭庆寺。今早带一家童,沿堤游览,不期遇得世交故人,招小生登舟,叙谈许久,突遭此灾。小生落水,略谙水性,泅到堤边逃生万一。因见他们所坐之船,底已朝天,谅俱覆溺,惟未得确耗,是以滋忧!”老者道:“船底朝天,多分是覆溺的了!未识贵世交姓名籍贯,是何等样人?”素臣答道:“是江西人,姓未,舟中带着他两位小姐,家人小子并丫鬓,共是六人;小生落水时,船却未覆溺,不如何时被溺。”老者沉吟半晌,那后生插嘴道:“是了,是了,刚才有昭庆寺的香火说:发水时,他在堤上,见湖中漂来一人,他就抬着一根竹竿,将那人衣服撩住,拉到堤边,又叫两个人相帮,始得捞起,岂知那人身底下,又是一人,牵连起来,竟救了两个;都是白须白发的老头儿。问他来历,说出姓未,原来是主仆。你道因何牵连?也是忠义之气,感动神明,故能死里逃生的。他主人落水,老仆赶忙跳下,钻入主人身底,要想驮他起来,所以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岂不是义仆哩?后来问他住在何处;他说:还有家眷同时被溺,要在湖上觅一下处,倘被人救起,就此寻觅;否则,打捞尸首,也是要紧。不知何人哄传到城中,即有县里差役出来,说是县主奉抚院之命,如系江西未老爷,即便雇轿,送他们到署,再留差役探访家眷。未老爷本来不愿,因县主巴结上司,差人十分敦促,登时坐轿进城。那香火赚了四钱银子,是差人摸出来的。我在茶店听得明白,不知是这位的世交么?”素臣狂喜道:“据你说来,一些不错!”后生道:“这那里有错的,约略此时才进抚台衙门哩。”素臣道:“未老爷遇救,使我放心;但他老年无子,只有这两位女公子,此番携带来杭,也是为了女儿的事,到此探亲;倘有不测,老年人伤心极矣!”老者道:“此事还须明日细访,我们湖上船多,或者有人救起,也未可知。天已晚了,我们要到天竺,还赶七八里路,不暇深谈。此去过桥,沿堤一直可到昭庆,你亦该回寓养息了。”说罢,三人一齐举步,道声失陪,拱手而别。素臣也不回答,看他们三人,一径望孤山走去。

此时雨点已住,水又退去尺许,一带长堤,全然现露,只是云容黯淡,暮色苍凉,水面微风,吹到身上,却是浸透衣裳,冷如冰结,渐渐的发起抖来。听那后生的话,未公遇救,倒也十分可信;但船中多人,不知是死是活?因想在船,与鸾吹姊妹主婢相见,虽不过顷刻晤对,不能逼视其貌;然劈面看来,不特鸾吹品格端重,自是载福之器;那金羽方在髫龄,部位上亦无短折横夭之征;就是这丫头,也生得丰肌秀骨,广额方颐,不似终于下贱的。奚囊是我家小子,素来文虚钟爱,替他算命,说道:“将来富贵功名,要与主人并肩事主。”那未家小童,恰比不上来,看他相貌,亦不十分轻贱。请人竟不遇救,则是命造风鉴,一无可据;我文素臣从此不谈星相可矣!辗转沉思,满望再有人来,或者问些消息。那知坐了多时,寂无影响,但有湖中的水声,与林间的鸟声,嘈嘈杂杂,觉得耳烦心燥,好不自在!

正无聊间,忽听得前面堤边,隐隐有哭声,却又硬噎不出。忙立起来,依着声息,上前审视。走了四五十步,那哭声忽近忽远,忽扬忽抑,总是听不清楚。重复立住细揣,又像伏于草际,酷似女子声口。遂转向外边寻来,果然声音愈近。原来:此地是外湖堤上最热闹所在,去圣因寺不远,城中大家别业多所,古庙样林,宋、无遗迹,均在左近;著名胜景,如平湖秋月,更为游人想实之地。是日突然水涨,翻江倒海,自后山而下,不知底止,居人尽室奔逃。加以哺时即雨,游人本来稀少;所以仓卒之间,水势虽平,尚是无人走动,看那墙坍壁倒的院宇,到处皆是。素臣走时,正是一座社庙的前面,却有几株桃杏,已被大风吹折,一丛杂树,夹着新芦,遮断湖光,寻不出下船的去处。望到庙后,乃是山谷,树木阴翳,绝不见一人影,那哭声却耳朵里直攒。素臣着急,满心要救他起来,拨开芦苇一看,突然见有一男一女,在那里拖拽。一眼认定鸾吹,叫道:“妹子,你如何起来的?”弯吹看是素臣,忙道:“如今我哥哥来了,快些放手,重重谢你便是!”素臣猜到几分,回过脸来,向那男的道:“这是我妹子,想来是你救起?妹子却又为何哭泣?”驾吹道:“这位先生救我起来,要同到他家去,妹子不肯,在此扭结。”素臣道:“既是救命恩人,理应报答:今日难中,怎便有银钱?且同到寓处商量。”那男人嗤的一声冷笑道:“谁要你酬谢?你口音是苏州,他是江西,怎冒认兄妹起来?不瞒你说:我老陶是杀人不救人的;今日湖中发水,我在堤边看他淌过来,因见他的姿首,正合我的用处,才肯捞他一捞。若说银钱,老子在勒府里见得多,怕不够使用,要你谢礼么?你这汉子快走,老子拳头,兀是无情的!”素臣愤从心起道:“你管我江西不江西,兄妹岂可冒认?你救命之恩,本是可感;若然乘人之危,逼勒起来,真与强盗无异!还说谢礼做甚?”那人指鸾吹道:“你也是个泼贱货,见他年轻貌美,赛得过我老头儿,就把路人叫起亲哥哥来了!”素臣忍耐不住,伸起拳头,劈面打来。那人不防,向后一退。素臣又是一拳,跌入草中,爬不起来。鸾吹吓得发抖。素臣趁他跌势,飞起一腿踢将去,扑通一声,但见湖中水痕泛起,那人穿了两穿,霎时不见。鸾吹遂把那人救他之后,如何盘问,如何哄骗,要领他回去作妾,并自己夸说的话,述了一遍。素臣愈想愈气:天下那有这种人?幸而遇我,否则,一个伶仃女子,如何禁得强暴?鸾吹还在胆小,素臣譬解道:“这人虽有救命之恩,但既幸灾乐祸,则非救你之命,实是贪你之色;倘我迟来一步,如此扭缠,妹子看得事急,惟有与他拚命,始终一死!与见死不救无异,尚有何恩可感?”鸾吹方始释然。

两人不及细说,将身上衣裳,略搅掉些水气。不知不觉,天已昏黑,人虽救出,却到那里安顿?要回昭庆去,怎奈四下无人,沿堤的路还有水潦,那龙去时,又拔起了些柳树,堵塞住了,料得世妹不能行走!倘竟露宿在此,孤男寡女,天明了,被人看见,更不方便,这却如何是好?看看鸾吹,神思昏疲,不禁动弹,遂道:“世妹暂坐片刻,待愚兄想出安顿之法。”鸾吹道:“方在水中,灌得肚胀气闷,正是九死一生,突遇那人,撑过小船来,捞到这里,不料他陡起歹心,将妹子百般挫辱,苦得叫天不应!幸而世兄到了,脱妹子于强人之手,此后自顶至提,都乃世兄之赐!只是方才与那人扭结,气力用完,如今步不能移,这却奈何?”素臣道:“今日救得世妹,乃愚兄分内之事,这话休提。你看,此时已是掌灯,山色水声,阴沉可怕,衣裳又湿。愚兄气体素强,尚可忍受;世妹初苏,如何禁得风露?愚兄借寓昭庆,由此回去,路却不多。因为发水的时候,此间人逃得干干净净,屋舍坍塌许多,愚兄在此,足有三两个时辰,才见了三个过路人,此外连影儿没见过;堤路被水冲刷,是否可行,月未上弦,黑暗中辨不清白。依愚兄主见,这里却有一座社庙,不如权且进去安歇罢。”驾吹低头不语。素臣催道:“此时尚有淡淡月光,不多几步路,世妹还可勉强过去;再是迟疑,一发昏黑了!”驾吹被他催逼,要知除了此策,亦无别法,也就依允。

正待起身,但觉两腿麻木,异常软弱,用手在素臣膝上,做了几回,仍是立不起来。素臣看他这般光景,万分不忍,遂道:“世妹休得硬撑,愚兄斗胆代劳了!”便趁势立起,把鸾吹右手挟在腋下,慢慢移步。不防鸾吹落水已久,足下两瓣莲花,早经褪出罗袜之上;绣花裤管本来扎紧,却是被水浸透,胀胖不过,鞋小足大,竟如枘凿;又碍素臣当面,不便细加整束:此正是女子说不出的苦处!素臣那里见得到,只管扶掖着要走。鸾吹羞得面上发烧,心里老大着急,跨不得两步,力已用尽。素臣却也会意,便道:“世妹既不能行,愚兄一发背进里边去罢。”说罢,把腰弯倒,凑着弯吹,挽住他一手,却自己一只手翻到后面,轻轻托起脊吹双膝,放步而走。驾吹虽则弱质轻盈,无奈浑身浸湿,衣裙重滞,倒也十分累坠;不是素臣力量,那两个肩膀,几乎要压折了!三脚两步,早到社庙门首。那知这庙是三间头门,接着穿廊一道,便是大殿。穿廊之旁,一边一棵大银杏树,约有四五尺围圆,高过飞檐,密叶丛枝,遮盖天日;一边是座花台,杂府花草。素臣自外走入,初觉空处尚有微光;及进了门,登时暗如黑狱。驾吹遍身无力,压着素臣,恍如死人一般!素臣到此,满想背进殿上,觅下坐处,然后释手,省得他受些劳顿。一直背过穿廊,觉得自己足如重茧,跨步很不灵便,眼前火星闪烁,只是不见庙中一件东西。忖着已是大殿,地下砖泥平坦,放胆好走。那殿上却有长生琉璃点着,挂得太高,殿门上护接的横祸,可巧遮煞,从外望进,全无影子。刚刚举步前向,不提防穿廊尽头,尚有阶石三级,尽力一踢,那五个脚脂痛将起来!手势稍松,连背上的人,直扑进殿门之内,阿唷一声,急忙顺势将鸾吹按住旁边。猛然眼前一亮,才知道殿中本非黑暗,趁着照光,忽见鸾吹面色已如灰土,两眼插入眶中,口角间白沫迸流。素巨大惊失声道:“不好了!”正是:

不逐三间沈楚泽,难防灵辄触庭槐。

●第四回 异性结同怀古庙烘布情话絮 邪谋蛊贞女禅堂掷炬秃奴惊

素臣一跌,回首看了骛吹神情变异,这一吓,把自己身上疼痛,都不觉得了!却喜殿上琉璃,虽不十分明亮,倒也照得清楚。瞥眼看见殿中间,紧靠石供桌,一条拜垫横在那里。忙将鸾吹头面托住,转身紧抱他身子,跨进门槛,挨了几步,望拜垫上放下。重新候过鼻息,却也不甚冷;又见两眼,不似方才起水时张开直视。又再把两手次第诊过,右手寸部甚是洪大,连着关脉微带弦劲,右寸供数关似稍平,但濡软无力,两尺不起,候明是厥惊痰壅,病在心络。料他自落水至起水,已是半日,惊忧悲恐,一时攒集,神思已是不定,加以湿衣袖裹,寒侵内藏,营卫骤虚,陡然颠扑,气不摄神,故至昏迷厥晕,症如中恶。若是急治之法,葱姜捣汁,灌饮摩擦,以宣达而调和之,自可应手奏效。如今那里有此二物?且待定一定神,或者也会醒来。因思把他身体横睡才好;无奈拜垫欹斜,一边没脚,正是睡不牢稳的。急向神座旁边,摸了两块砖头,却有二寸来高,将拜垫外边两角,微微掀起,塞进砖头,却好四平八稳,才把骛吹横躺其上。自己在殿中踱来踱去,想着:如再不醒,只得待到天明,打算药物,才好灌救。但夜色正长,湿衣冷气,渐逼渐深,这事终究不安!想到没法,不觉步出门边,抬头一看,原来有方匾额,是“西泠古社”四字。因再走到神前,看那神龛外,立着牌位,金书“宋敕水仙王”五字。看了下来,向拜垫上一望,不防骛吹身子已是侧转,面向里边的躺着。素臣大喜,疾忙进前细认,不觉扑将下来,把鸾吹面孔捧定,连声叫道:“世妹醒来。”驾吹开眼,觑定素臣,泪珠直流,悲得说不出话来。素臣释手道:“世妹静养片刻,此时切莫伤心。方才愚兄路遇三人,知道老伯为人救起,已有府县差人出城,接进抚院里去了。连一老仆亦未溺死。世妹天性至孝,大都未得老伯消息,如此伤感。愚兄救得世妹,正以露处为忧,一时未曾奉告;转累世妹思亲痛切,惊厥不安,倒是愚兄不是了!”鸾吹道:“此信果确否?怕是传闻之误,还仗世兄细探。”素臣道:“信是一些不错,世伯客游到此,杭人大半不识,适间说来姓名籍贯,无一不合,这是无疑了的。如今权过一宵,明晨暂送世妹到昭庆寺住下,愚兄进城,亲见世伯,一来问老年人安否;二来世妹得生,也应该安慰安慰。”鸾吹点头道:“此话极是;只是烦劳恩兄,如何使得?”说着,挣扎起来,便要向素臣叩头。素臣知觉,急忙止住道:“贤妹初苏,怎可劳动?且安坐养息一回。”鸾吹也就坐下。

素臣抽空,将殿柱上绕着的琉璃灯索,解开放下,开了灯架的门,那灯花结得一球,光焰闪动不定,黑层层似灭非灭。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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