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4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琉璃灯索,解开放下,开了灯架的门,那灯花结得一球,光焰闪动不定,黑层层似灭非灭。随在石桌上,拾了一枝烧焦的竹著,轻轻剔去灯花。觑到右边烛山上,剩有许多蜡烛头,随手拔下一枝大的,在琉璃内点着,仍旧插好,乍觉殿上通明,然后将琉璃扯起。看到这殿上光景,不是久无住持的。想着身上湿衣,夜深冷气,兀是难耐;驾吹衣衫亦是湿着,这苦更不堪受!因向鸾吹道:“贤妹坐着,休得心慌,愚兄要到殿后,寻些柴火烘烘衣裳哩。”便又点了一枝蜡烛,大踏步进去。忽想:进来跌昏,未将庙门关好,却也不妥!遂重出殿门,走过穿郎,将两扇栗树大门,砰的一声关住。却无门闩,暗头里摸去,总无觅处,门边却有一只石臼,重可三百来斤;素臣奋起神力,两手一援,望那大门中间一堵,安排已好,进了殿中,重叮嘱鸾吹放心静坐。一直来到殿后,却是一重石砌,土墙隔住,正中有门虚掩。顺手推开,见两边僧房数间,后面厨灶连过园墙。觉得饥肠辘辘,因先人厨房,搜寻食物。那知这庙中,竟无隔宿之粮,东翻西倒,只有一个脚菜坛,内有隔年冬菜,随手捞出一棵,扯了一瓣尝尝看,那知又咸又臭,只得仍投坛内;此外兀自搜索不出。再推进左首僧房里去,满想或有化来吃剩的米,便也顾不得别的,煮一口饭,和腌菜胡乱吃些。那知这房内只有一张竹榻,一条破被,榻旁横着板桌,上置瓦灯,瓦壶,茶碗数具而已,其余不见箱柜等物,料无食物藏起;心中甚是诧异。又到左边窗外一窥,却有棺木三四具,不知是人家殡厝的,还是空棺寄存的?也就无心细看。复到厨下柴堆中,抽出一捆茅柴,掮到殿上。也不向驾吹诉述僧房情景,离着拜垫,塌地坐下,先把身上一件旧青绸直裰脱下,一面烧起火来烘着。因劝鸾吹也脱下烘燥。鸾吹外罩黑绸夹袄,白绫裙,里面恰衬银红罗小棉袄,蓝绸夹裤;那棉袄被水浸涨,紧裹上身,虽把外袄裙子烘干,仍不免浑身水气。素臣令其移坐向火,脱下里衣。鸾吹不肯,只将外面的向火烤着。素臣看直裰略于,因披上身去,将小衣褪下再烘。复想:鸾吹棉袄未卸,靠着这烈腾腾的火,水气直逼到里边,岂不酿成大病?再三婉劝道:“愚兄与贤妹患难相遭,此时正直从权,虽赤膊相向,贤妹岂以为狂?如不嫌龌龊,愚兄直裰,先为贤妹一被,自可解下里衣,万勿固执,致因水火交攻,感而成病。”鸾吹见他语意恳挚,又想到此番救命之恩,合着春秋钟建、季芊故事,私下已定了主意,也就不必怕羞。素臣说罢,早将直掇脱下,一手递过。弯吹接了,依着素臣所说,褪出棉袄夹裤,向火翻弄。素臣赤着上身,帮他添柴拨火。

两人对坐深谈,愈加亲密,把各人的肺腑,都说出来。鸾吹面色被火光逼照,两颊鲜红,说到中间,忽然低头忍住。素臣惊异,再三根问。骛吹道:“妹子九死一生,蒙恩兄援手,粉骨碎身,无以为报!此时两人宿于庙中,恩兄秉礼君子,妹于虽愚,亦知廉耻;但瓜田李下,总是嫌疑,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倘有混造黑白之人,那时妹子求死不得!是以辗转于心,未有良策!实告恩兄:家父此来,原因妹子姻事未谐,自己年迈,族中无贤可嗣,素性寡交,戚友不多,即有亦难付托。因仰清门世德,太夫人义方之教,恩兄贤达令名,就近到杭,差人至府,意欲附为婚姻。昨日湖滨巧遇,方喜合由天作,乃一席寒暄,知闺中已有贤助,大失所望!妹子窗后窃听,亦觉心如冰冷!何期忽堤坝遘奇灾!重蒙大德,使妹子与恩兄,无敌体之缘,而有切肤之感!今日之计:妹子若事他人,何以解今宵之暧昧?如其矢志不嫁,又何以慰老父之桑榆?恩兄若鉴苦衷,收诸妾媵,此再造之恩,无异生死而肉骨也!妹子意决,明日禀明家父,就此随恩兄而归,惟恩兄哀而许之!”素臣失惊道:“贤妹此言,教文白何颜生于人世耶?无论贤妹名门淑女,愚兄忝在世交,断无屈为妾媵之理!就论目前情事:贤妹溺而不死,愚兄闻声赴援,剪除强暴,固非从井救人可比;况同舟共难,岂有见而不救者?是愚兄之援手,本无所要;即贤妹之感恩,不必言报。如谓此时同宿庙中,难于表白;试思贤妹同归,人之见之者其谓之何?不特无以明疑,窃恐反以坐实!贤妹所言,愚兄直以为下策,断不可从!”鸾吹见素臣坚拒,颇不自安;沉思良久,复笑向素臣道:“妹子所见卑浅,适闻正论,茅塞顿开。但思古有钟建、季芊之事;妹子今日所遭,无异于季芊;而恩兄所为,实过于钟建!当日季芊若不相从,则负逃之耻,终不可洗;妹子以季芊为是,谅天下不以妹子为非。恩兄若不俯从,妹子死无日矣广素臣道:“贤妹之言差矣!钟建无妻,愚兄有室;假使建非有鳏,以国君之妹,而备妾增于其臣,恐盈廷交谏,事不果行矣!贤妹以今夜之事,耿耿于心,似乎舍此决无善全之道。然愚兄倒有一策:舍间与府上世好,本是通家,昨日舟中,蒙老伯青眼,不以寻常世交相待,复令礼见贤妹,因此识面之缘,遂结死生之谊;是愚兄与贤妹,论分则疏,论情则亲,若泛泛通家兄妹称呼,未免名不副实!依愚兄主意,不如结为兄妹,解此一段嫌疑;日后尔我相逢,友于之爱,无异同胞。况且老伯初意,也只为爱女情深,艰于付托之故;愚兄得为贤妹亲兄,将来府上事情,自当竭诚尽力,老伯也可安心了!天明回到寓里,愚兄就进抚院衙门,见过老伯,将此话禀明,老伯定是欢喜的。”鸾吹道:“依兄所言,能使今夜之嫌,泯然无迹,不留着旁人话柄,妹子敢不遵命!”素臣不胜欢喜。

说话之间,两人衣服都已半燥,将就可着;止鸾吹袜履未便脱卸;素臣鞋落水中,袜底洞穿,早赤了脚,因各把衣穿着起来。鸾吹见素臣头发散披,在自己头上,拔下金督一枝,替他挽了髻子。两人起身,便在神前拜将下去,订了兄妹之交。自此,鸾吹叫素臣二哥,素臣称以大妹,相见亲热,居然同胞友爱之情,无心流露。鸾吹听了素臣这番议论,觉得心地坦然,把方才拘执之见,消化尽净。于是重复坐下,闲话一番。素臣恐他劳顿,叫他在拜垫上打吨,鸾吹那里肯依?素臣自觉口干舌燥,看看天尚未明,因向鸾吹道:“大妹,我适间向厨下取柴,顺便搜些食物点点饥;谁料这庙清苦,一无所有。记得后墙边摆着水缸,想来茶是弄得出的,我要进去烧茶,实在渴得要死了!”鸾吹应道:“二哥既要茶吃,妹子还该同去。”说着,点起一枝烛头,两人到了厨房,只不见有茶炉。只得揭起锅盖,寻了一只碗,到墙边取水,一连灌了十来碗,已是半锅。驾吹烧起火来。素臣走到僧房内,那茶壶茶碗拿着,寻到抽屉角头,居然有一个小瓦瓶,内贮茶叶几粒,不禁喜出望外,忙取到了厨下,待水沸数过,冲满了一壶,携着茶碗,仍到殿上,对坐清谈。素臣又把守经行权的道理,讲了一会。鸾吹欢喜非常,毫无倦意,与素臣亲热之中,更加敬重。

到了天明,素臣打量回寓,安慰鸾吹坐等,出去雇船。依旧掇掉了石臼,正在开门,这庙中的一个老和尚,一个香火,跑回来了,见了素臣,便施礼问道:“相公是那里来的?我们昨日发水时,怕水淹死,向云林一路逃走,连庙门也未关好;水退已晚,心想庙中穷得很,横竖没有值钱的东西,就在云林过夜,此刻才回来的。”素臣道:“长老便是此庙住持?我们是游湖被水,七八人止留得兄妹两人,余者不知死活;起水之后,无处投奔,因在此佛殿上过夜,糟蹋了长老的柴草,烘火烧茶;如今要雇船到昭庆寺去,只得改日来谢了!”老僧道:“我们出家人,仗着布施,吃的用的,原不费钱;况区区柴草,后山尽多,相公不必介意!只是贫僧未尽地主之礼,着实心里不安!相公说要叫船,贫僧便去代雇。”说着,叫香火沿湖看船,自己同素臣走进,见了鸾吹,又恭恭敬敬上前施礼,让过了坐,就在下面陪着。素臣本来极恶和尚,看这一个老僧,却也清苦可怜,与松庵、和光等油头紫面的,判若天壤。不多一会,香火雇定了船,领了船家进来,讲定价钱一百四十文。兄妹两人,辞了和尚下船,有顿饭时,已到昭庆。两人上岸,转过一条街,才是山门。鸾吹履褪,一步一跌,素臣也顾不得,止好搀扶着了。不防跨进山门,劈头来了松庵,佯惊异道:“昨晚一夜不见相公回来,恰叫人在湖边打探几回,原来是好好的!此时从那里来?这位却又是谁?那尊管何以不见?”素臣含糊答应了几句。看松庵两只贼眼,不住的望着鸾吹,觉得不甚睬他,便道:“偏偏昨日的大风,把山门外亭子吹倒,坐着避雨的人,压死一个,受伤了几个。街坊人说,亭子年久失修,闹出人命,都是寺里的事。尸亲到来,听了这话,就来缠扰,闹了一夜,许下十吊钱,尚不干休。我松庵的性子,宁塞城门,不填狗洞的!此刻正要进城,请县里出来相验,听官断结,失陪了!相公事毕,再叙谈罢。”说着就走。

素臣见了方才情形,甚是不快;且喜他进城,也可暂时放心。遂携着鸾吹,一直走到寓房门首,忽然跌足道:“昨日锁门之后,钥匙在奚囊身上,此时如何进得去?”正在迟疑,忽见小沙弥迎面走来,说道:“相公回来了?家师很记挂着哩!那位小哥,却在那里?”素臣道:“他同落湖中,未知生死;我正为钥匙在他身边,不得开门,止好扭断这锁罢了。”小沙弥连忙止住道:“扭掉可惜,家师处有配得上的,停刻他回,我去拿来。此时且请相公同那位小姐,到禅堂坐坐,相公尚没用饭,就在禅堂里用,也便当些。”原来素臣那日赁寓之后,小沙弥常来张罗,看他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之中,尚带厚实,知他出身不是贼恶,盘问家世,心上着实怜他;这时见他十分殷勤,也不疑虑,转身跟他走动。从天王殿左边夹巷,抄出罗汉堂后面,又转过地藏殿门前,见东首一带厅房,花树葱宠,有雕坛隔着。小沙弥先跑进去,到东边屋里一望,回了出来,领两人进西屋去坐下。素臣知是那边有人,却不在意。

谁知那边的人,因小沙弥一望,知道有人进来,却在帘缝偷瞧一眼,认定了鸾吹,不觉叫道:“这是大小姐么?”鸾吹未及坐定,听那声音怪熟,一时想不起。那人已掀帘进来,抱住鸾吹,嚎陶大哭。鸾吹也登时泪如泉涌。素臣方认得是素娥,忙上前劝住了哭。三人重新坐下,各道遇救情形,不免又想起金羽,伤感了一回。素臣问道:“这也奇了!如何我寓在昭庆,偏是这寺中的人救了老伯,如今素娥姐也会到这里来,大家碰在一堆儿的?”素娥道:“文相公有所不知,昨日落湖,奴因恋着小姐,狠命钻出水面,隐约看见文相公在水里不住的泅,只差一箭路;假使近到身边,只怕文相公起来时,奴也会起来了,不是比小姐先会见么?至说到这里来,奴怕还不是好事!奴幸撞着乡下人的船,救起来的;他说到了钱塘门,再替奴打听亲属,谁知上岸在茶店歇息,多人盘问,奴说出老爷,就是那和尚听见了,一口担承,说老爷是他们寺里救的,叫几个沙弥领着就走。乡下人大约为要谢礼,不肯放手;奴亦将信将疑。后来茶店里人,众口一词,都是海奉和尚的;竞不由分说,把乡下人赶走,逼着奴到了这里。奴看此处不可久居,今日之聚,不知是祸是福?相公进城,总要早回!”素臣点头,连忙丢个眼色,三人默然不语。那小沙弥已领着人,送进饭来,一见三人同坐,怪道:“原来这位小姐,也是相公一家人!那饭不必两起摆了。”一面摆饭,一面招呼窗外人进来,素臣看去,却是一个妇人,年纪三十上下。指着弯吹向素娥道:“姐姐,如今有伴了。”走到驾吹面前,仔细一瞧,失惊道;“呀!这位姐姐脚上都湿的!可惜奴家带来袜履,只有一副。哦!有了,有了!停会奴去拿来,替姐姐换过便是了。”因问鸾吹来历。驾吹不解其故,未及回言。素娥向他略述几句。那妇人颠头播脑,转身打个照面道:“相公、小姐们用饭,奴家再来罢。”素臣甚是诧异,向鸾吹道:“寺里那有这样人么?”素娥道:“方才奴进来,也来胡缠。他说他丈夫随意,母族何氏,是寺中当家松庵的亲戚,常时到此,每逢二六九月香市,松庵叫他接应女客。据奴看来,这也不是好人!”素臣道:“你们只管当心,赶紧吃饭,我好进城,早些回来就是了。”素臣拿过一碗饭,拣些素菜,要到外间去吃。倒是鸾吹拉住道:“仓卒之中,二哥何必拘谨若此?今日连素娥也不消守主婢之礼,竟是一同吃罢。”素臣也就坐下。

三人吃完了饭,小沙弥领人收拾过去。素臣拍着小沙弥肩膀,叮嘱了几声,然后辞驾吹、素娥而去。刚看见钱塘门,只见吊桥那面,有多人簇拥,听说是湖中捞起来的。素臣赶进人丛,见岸上摊着几十个死尸,有人在那里认。素臣顺眼数去,却无昨日未公船上的人。那边棚内,又有救起的人坐着,素臣又去逐一看过。心下疑惑:“难道奚囊及未家小子、金羽等,连尸身都不见了?”因急于进城,回头便走,一径赶到县里,探问号房。谁知县里的号房,看素臣如此打扮,矶着凉鞋,摸不着头脑,劈头一顿抢白。素臣怒极,欲待发作,生恐惹出事来,只得忍着,问到府二门上。倒是这个听差的,估量素臣有些来路,又是问的一个客官,不可轻视,才是一是二的,告诉了他。那知抚院衙门,离着府县正远,素臣一来要赶见未公,二来进寺门时,就知松庵报官相验,深恐他事毕出城,鸾吹主婢不得安稳。不防大街上热闹,挨肩擦背的人,素臣只在人缝里直钻,却好一钻,碰了一个四十多岁强壮女人,手里提着一只篮,蓝内两碗面,泼翻了一地,碗也粉碎。素臣心知无法,趁着脚步,往前直跑。那女人大喊救命,三脚两步赶到了,一把拖住;街上的人纷纷围住。那女人指天画地的,告诉他们,说道:“我家里今朝来了茅家埠的亲家公,同我的女婿,方才卖了一百张锡箔,做了这两碗面,拿回去请他们的;谁道这瞎眼的死囚,狠命撞上来,泼得这样,倒一溜烟就要跑掉!你们替我想想看,应该赔不赔?”那些看的人,也有做好的,说道:“老奶奶,不要扭住他,叫他赔就是了!”素臣亦连忙认赔,就一手往袋里摸钱,谁知伸了进去,竟伸不出来了。那女人愈加着急,乱骂乱嚷,正在不得开交。忽然人丛里,闪出一黄面短须的人,年纪三十上下,开口道:“慢着,慢着,两碗面要赔多少哩?”那女人道:“连碗连面,只是二百文,不可少的。”那人就在身边摸出一块银来道:“这里有二钱,也够了。”那女子方始欢喜,收银而去。看的人也一哄而散。素臣问那人名姓,那人道:“后会有期,此时不必相认。”拱一拱手,便自去了。

素臣急走到了抚院,看那辕门已是关着,只留旁边小门出人;知道传过晚鼓,不能通报。奈心急如火,且去试试看。不料头门以内,寂无一人;直喊到二门口,才有个更夫坐着,素臣说明来意。更夫答道:“未老爷,牛老爷,总要明天说话哩。”素臣再三央他通报,更夫发火起来道:“你这个不识路的,你看看这里面那里有人,叫我通报谁来?”素臣无奈,只得退了出来,想着:鸾吹主婢现在未死,未公迟日知道,却也不妨;倒是寺中今夜,多凶少吉,我只索赶出去罢。于是仍寻原路而走,心乱脚慌,偏偏又错了路,到大街一看,街市全非,问了两个人,才到府县衙门。看着县衙里边,闹哄哄的,有人出来说:“本县太爷到昭庆寺后山,踏勘靳家的坟,才转到寺门外,相验压死的尸;那尸亲被太爷大骂一顿,要带回衙,才当场具了结去,连和尚所许的十吊钱,也不敢领了!”素臣听见,想:和尚真有神通,今日报官今日就去相验过了!忽然失声道:“不好了,快走,快走!”狠命一跑。那知天色渐渐晚下来了,路上有人,也是要出城去的,素臣跟着同走。不防出得城来,却是涌金门。于是再问钱塘门的去路,沿着城墙狠走。只见远远一道黑烟,夹着红光,在东北角上拥将起来;越走越近,渐渐的黑烟不见,都变作了红光,天已昏黑。暗揣:莫非晚霞?怎红光里面,火星穿绰不定?迎面已有几个人,掮着箱笼过来。素臣要问个明白,那些人喘息不定,都像说不出来的光景。此后来者愈多,最后有一群女人,拉着孩子们,提篮背凳,在那里自言自语。素臣才得听清,是昭庆寺僧房里失火。不觉顿足叫苦,想道:“昨日千辛万苦,救得鸾吹,今日又失了火!松庵想已回寺,此时主婢不如若何?事已至此,且到寺中再处。”

原来这日素臣进城,日已过午,鸾吹主婢,对坐禅堂之内。素娥已将松庵如何纠缠,何氏如何哄动的话,一一述过。两人刻刻提防,只守着素臣早回,再作区处。何氏用话过素娥,已猜得一二,不比那窖里的人物。此番窥探,晓得鸾吹是他主子,想到素娥如此,主子的身分,自不必说;因亦不十分歪缠,倒常来陪伴说笑,甚是殷勤。到了申酉时分,寺中的人,都往门外看验尸。鸾吹着急,与素娥相对而哭。心下安排:若是松庵敢行无礼,拚着一死!不多时,小沙弥进来问:“随奶奶那里去了?”素娥回他出去。只听见讲堂对面耳房内,嘻笑之声,达于户外,但听见说,他竟是个石人。却见何氏领着松庵进来,鸾吹猛吃一惊,缩身要避。松庵便道:“小姐请坐。这里来的城里大衙门官太太,乡绅家的小姐,贫僧都亲身应酬;若是寻常香客,原是知客们照管。今早为了报官相验的事,忙了半日,此时才得空儿;所以特地奉陪,小姐休要见怪。”鸾吹典页然不答。何氏领进松庵,也不则声,就溜了去。素娥见势不挂,答道:“我家小姐,因落湖遇救到贵寺,原非进香的可比;大师无须应酬,尽可请便。”松庵一片热心,却被冷言冷语,兜头一盖,好不自在!便道:“我们出家人,最怕得罪人,总要应酬才是。小姐只是不理贫僧,叫贫僧如何落得脸来?”一面说,一面把椅子移近上边,紧傍鸾吹坐处,道:“不是贫僧无礼,如今要求小姐赏个脸儿了!”素娥才起身来,立在鸾吹面前,鸾吹已避到上面供桌之上,佛龛之下。松庵想:一不做,二不休,只索放出生擒活剥的手段来了!说道:“小姐避到那里去?快理我一理罢!和尚等不得了!”说着已挨到身边。鸾吹怒从心起,骂道:“你这贼秃!理你怎么?不理你怎么?”松庵道:“小姐理我,同到我禅房里逛逛,就是小姐不理,也要去逛逛!”鸾吹见事已急,计上心来,看供桌上一只古铜蜡台,高三尺许,顺手一推,却好隔着桌子,跌向外边,正中松庵脑上,戳进了二三寸。松庵阿唷一声,负痛拔出,大号而去。素娥在旁,看见松庵一头的鲜血,两手捧住,连袈裟都染红了!一时固寺鼎沸,有几十人僧人,望着松庵房里的走,看了出来,都说道:“反了,反了!这小妮子狠会下毒手哩!”鸾吹、素娥眼见这般光景,那不着急?却已拚着一死,倒觉心地坦然!那何氏先在窗外,看见松庵胡缠,及鸾吹推堕烛台,早已随着松庵进房,伏侍他养息。却又要顾着鸾吹,遂匆匆回到禅堂,叫几个小沙弥,领叫他主婢二人,到窖房外面,同那些女人会会。鸾吹、素娥主意已定,不知不觉,被他们簇拥而去。正是:

官衙信隔昏前鼓,方丈春深窖里花。

●第五回 灯花发荼毗两个淫僧 虎足从风结识一条好汉

鸾吹。素娥被这班小沙弥,拥到窖房外面,一间屋里坐下。先前那沙弥亦在其内,说道:“小姐们请坐,等随奶奶来奉陪。我去捧了茶来,还要看家师去哩。”鸾吹看那间屋,却比别处不同,先在门外一瞧,却是平屋无楼,上面连着矮墙;墙外一带大厅;石砌堂基,却与墙齐,顶平无瓦,是砖灰砌涂成的,里面钉上幕板,甚是结实;面前小小天井,四围皆墙。想着何氏说,送窖房里面,莫非就是窖房么?却又并不见有女人。心下狐疑。沙弥提着茶壶,三四只茶杯进来,何氏也随后跟来,却在着壁一块地板上,用脚踏了几下,只听见豁的一声,这块地板已掀起来,有两三个婆子踏级而上。原来:此处方是地窖。素娥进前一看,里面灯烛辉煌,好像有一座厅房,嘻嘻哈哈,甚是热闹,又有呜呜哭泣之声。何氏便走下去,叫道:“刘嫂子,如今好了,有你两个同心人来了!”下边应声而出,一个绝美的妇人,不过二十来岁,走将上来。何氏指引他一同坐下,把方才的事告诉了他,道:“你看这位姐姐,不信有这等气力,也是数该如此!我们可以商量出去的法子,且莫与下面人知道。你们都是同心,正可叙谈。我刚听见和尚流血不止,叫人到西房里,请一五台山的挂单来,替他医治,我且探听一遭再来。”何氏去后,三人仍坐下了,彼此通问。鸾吹、素娥才晓得他是寺邻,丈夫刘大开糕饼店的,他母家姓石。松庵在他门前看中了他,几次叫人哄诱,全然不动。三日前,趁着刘大不在店里,竞叫人强抢了进来,藏在窖中,百般蛊惑。幸亏何氏为和尚信用,替他招架,着实周旋,方得无事。鸾吹听罢,觉得可敬可怜。素娥目不转睛的呆看,更是十分亲热。两人因把自己落水,遇救到寺里,怎样抵挡松庵,从头至尾,述了一遍。话到投机,已是初更时分。石氏仍到窖里坐着。鸾吹昨夜未睡,困乏已极,欲将两条长凳并拢,权将歇息。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野叟曝言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