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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43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都的鸡鸣、牛首、莲花、栖霞,江西的大小孤山、石钟、鼓蠡,湖广的黄鹤、鹦鹉、岘首、湘江、衡山、洞庭,归舟则匡庐、铁树、滕阁、严陵、山阴、禹穴、西湖、灵隐,俱游了一遍。因眼界不甚空阔,今年正月望后出门,从乍浦出海,走登、莱、天津,直到辽东海中,及沿海的名胜,也看了许多,方觉眼界一空!此番从辽东起旱进京,阅历关塞险厄,领略皇都壮丽,昨日贪赶路头,起更后才进这店。竟不知吾兄下在隔壁,且问吾兄因何到此?”

素臣正待回答,只见解员、卫士们,俱从倒壁中过来道:“文父受惊了!闻说又遇着乡亲,这里王伙计说是极有本事的;不知可与俺们同路?”素臣道:“这位匡爷,与我至交,本事胜我;路却不同,是进京去的。”卫士等大喜道:“莫说胜过文爷,只要合文爷一般,便再不怕甚歹人了!既与文爷至交,好歹劝这匡爷多送几程方好!”素臣因把自己直言被祸之事,略述一遍。无外拊掌道:“这才是吾儒本领,辽东之谪,胜于乌台之擢多多矣!少刻沽酒,当为吾兄浮一大白!”素臣道:“靳直恨弟入骨,两遣刺客,侥幸脱祸,前去危险异常;吾兄倘能助弟一臂,感且不朽!”无外沉吟道:“弟出外已久,归心如箭,明早即行,不能相送,奈何?”素臣惘然若失。卫士道:“匡爷有如此本领,还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自己的好朋友,反忍袖手旁观?”无外道:“文爷哄你哩!他便是天生神勇,我把什么比他?要我去何用,还垫不来刀头哩!”素臣道:“吾兄怎如此说?日京、成之那等武艺,还不及吾兄;只是不肯援手罢了!”无外冷笑道:“竟算是弟不肯援手罢了!亲者无失其为亲,故者无失其为故,素兄肯与弟痛饮聚阔否?”素臣笑道:“吾兄将以弟为何如人,弟岂有芥蒂乎?”无外大喜,叫匡义去沽酒。众人便讪仙的都散去了。

素臣暗想:“无外不去,亦是正理,朋友不许友以死;父母在之说,原是汉儒附会。我此去凶多吉少,不宜再累及朋友!”于是欢然畅饮,谈及性空之事。无外忙在素臣腰间拔出刀来,就灯下细看,赞不绝口道:“弟非烈士,性爱刀剑,不惜重价,多方购求,未有如此刀者:即现佩之赛白虹,亦当卧于地下,让此刀置身百尺楼上耳!古称龙泉、太阿,焉知非即此物?此由天锡,非人力相可授受,靳贼之胆已落,亡无日矣!当为吾兄满贺三爵!”素臣心爱宝刀,闻言大喜,接过无外之刀,比看了一会,说道:“赛白虹精液光芒,不可逼视,久矣名重三吴,何至卧之于地,亦不过上下床之别耳!”说罢,收刀。拿起巨觥,与无外对饮三杯,快乐无比。因想起寄书,向无外索取纸笔。无外沉吟道:“也罢,少不得要回家去。”因唤匡义收过杯盘,摆列文房。素臣除请安外,将出京后事情略写一二,惟属田氏孝事老姑,保重身孕;因有神龙见首之说在心,结末便安上数语,说是:辽东荒绝,道路险;既结怨于朝廷,必甘心于斐度。窃惟神龙见首之义,思服灵蛇脱骨之丹;则委蜕人间,无争于世;放形天外,适遂其生。勿以道路传闻,信三言之市虎;倘欲室家完聚,待一日之潜龙!云云。

二人直讲到天明,然后分手。素臣上马,走不几里,只见两匹马在后,出着辔头,如飞而来;素臣按刀勒马而待。那马上两个大汉,有瘦小的,背着黄包,带着眼纱,更不回头,一直跑过去了。又走了几里,前后铃声响处,跑下一二十匹高头骏马。素臣带转马头,见马上都是彪形大汉,有瘦小的,却甚是精灵透脱,都穿着紧身扣袄,布搭束腰,腰间挂一把刀,悬一壶箭,手里挽一张弓,把素臣等一行人估量而过。走不多路,后面尘头起处,又跑下二三十个大汉,各带器械,有几个吹着海螺,合窝峰的飞拥过去。解官、卫士、兵役人等,一齐叫苦道:“文爷,这光景不妙,如何是好?”素臣道:“我也知道,却是没法,且到前面再处。”众人怀着鬼胎,捱排行去,到了高林驿打尖,便要住下。素臣道:“日色正午,怎便歇得?再走下去看。”众人只得再行走出村子,见前面尘土蔽天,仔细看时,却是去的人马。素臣道:“那不是头里见过的几起吗?我们不走,他们也就不走哩。”众人愈加着慌。走了一二十里,只见对面一骑马飞抢过来,抢至近身,勒马而待。素臣看那人时,短小精悍,鼠目獐头,候素臣一行人过完,扬鞭而去。又走有一二十里,只见道西灰沙起处,有一簇人马,在那里赶兔擒獐。又走三五里,到一高岗之上,望见道东平洼之处,树林之中,炊烟大起,直透入山岚中去。素臣指点与众人看过,催着赶路,要赶至东关驿住宿。众人都不肯道:“人倦马乏,天色将夜,俺倒心胆俱碎!前面店前中所不歇,再赶五十多里,前半夜又没月亮,黑暗里遇着歹人,死也不得明白哩!”素臣道:“就不得到,宁可在野路上宿,这中所是断宿不得的!我们把马慢慢行去,一到中所,便加鞭而走,任他店家苦拉,只是紧着鞭杆,大打将去,只要跑得脱,就有性命了!”众人都不肯信。素臣道:“方才那些布置,都在中所结穴;我们出其不意,抢了过去,他们就追来,已不能齐,亦且失其所恃了!我们若宿在中所,正如猛虎踏窝弓,有个脱身的道理么?”

众人方才省悟,依计慢行,一进中所,便有许多店家,跑出街上,拦住马头,不放前进,嚷道:“日头没了,前去又没宿头,爷们还不下店?”卫士们提起鞭杆,倒转朴刀一顿狠打,才打开来,走不多路,一个店里跑出五七个大汉,齐把缰绳拉住,说道:“前边没店歹人又多,爷们便打,也不放过去!”卫士们一齐搠打,都被劈手夺住,把马平掀过来。素臣急把缰绳一提,在兵役手中抢过一条棍子,照着大汉手腕连打几根,齐叫:“啊唷!”放手不迭。卫士们加上几鞭,如飞赶出村来。素臣在后押着。跑不上二三十里路,道东早拥出一队人马,拦住去路。素臣把马一提,直冲上前。前面大声唿哨,箭羽乱发,望素臣头面直射将来。素臣拔出宝刀,一连几格,纷纷落地。随手发出铁弩,当先几个强人,叫声:“啊呀!”都撞下马。素臣踹入队里,刀斫弩刀,又伤了五七个。其余一二十人,被素臣一搅,赶得四分八落,乱滚而散。

素臣招着卫士们,放开马蹄,如流星赶月一般,一口气就跑有三十余里,天已大黑,迷路难行。素臣指着道西黑暗去处道:“我们往那里去。”拍马在前领路,行近一个大林,下马走入,席地而坐。卫士喘息稍定,说道:“俺们魂也没了!亏着文爷斗大的胆子,直钻入箭林里去,也没见文爷怎的,那些贼人便都撞落马来!瞧着这样爽利,就有整万人马,也不够文爷半个时辰斫哩!”素臣道:“休说这托大的话,不能者千个嫌少,能者一个便多,且是出其不意;若心定了,便是费手!如今且起些火来,待我摆布。”众人身边带有火种的,便四下抹些落叶败草,生起火来。素臣定了方向,向各方抓些泥土,在林内布起先天八卦,令众人俱在西方坎位上坐定,不许移动。走出林外,布起后天八卦,又在外一层,按着青龙等六神,布设六戊,在戊辰上领着生气,直入后天乾金,接向先天坎水。把马都牵到落西系好,拨灭了火草,走到众人脊上,按刀而坐。说道:“少刻贼人必追下来,切勿惊慌嚷乱,任他逼近林外,只是安坐,不可出声!”停了一会,只听一片铃声,十几匹马跑将下来,马上都手执火把,照得林中雪亮,众人浑身发抖。接连又是一队,也有十几个人,十几匹马,打着火亮,飞跑而过。一连跑了三五起,又是一大队,约有百十余匹马,摆着队伍,慢慢的过去了。众人心才略定,打了一会盹。忽然过去的重复跑转,嘴里说:“敢是上了天了?东关驿又没个影儿?”须臾,两头人马往来驰骤,络驿不绝,众人重复吓起,屏着气,鼻子里也不敢通一线风儿。

半夜将过,东方月出,照得林子里玲珑剔透,哨探的越发多了;那拴在林里的马匹,不住嘶鸣起来。众人愈急,把胆子几乎吓破!忽见一队人马,在林边道上勒住马,说道:“记得这里有座大林,怎昏澄澄的不见个影儿?莫不弄甚法儿,躲在这林子里么?”众人面面厮觑,酩子里只叫的苦。有的道:“敢怕还在上面?”原说的那人便道:“你看,道东不是瓦子墩么?这大林不是紧对着的?”只听众人都发喊道:“不错,咱们快去报来。”一阵风的往北去了。众人心胆俱碎,急欲逃命。素臣喝道:“一步也动不得,出去便是送死!”众人便不敢动。只见一队一队的人马,齐齐整整,陆续而来;中间簇拥着一个金刚也似的长大汉子,一手执着棕拂,一手提着戒刀,头带毡笠,足穿战靴,到林边细细看了一遍,笑道:“不过是障眼法儿,孩子们大家动手!”后队里便拥出一彪人马,各出火器,一齐施放,都是些火龙、火凤、火鸦、火鸟、火炮、火箭、火线、火球,望林子里,纷纷滚滚,直窜过来。其余各队,俱挽起雕弓,一声呐喊,箭如飞蝗。唬得林子里押解员役、卫士人等,口中牙齿捉对厮打,浑身抖战,不摇自颤。

那知素臣等正坐坎宫,火为水制,金反生水,箭岂能伤?火焉得害?俱向六神方位之外,纷纷滚滚,抛落满地,火焰薰天,连那些箭杆翎毛,烧得咨嗟必剥,且是热闹好看煞,强似元宵灯火,除夕松明。众人挢舌惊诧,眼睁睁地看着素臣,疑鬼疑神,鹘突不定。气得那长大汉子,暴跳如雷,呆看一会,唿哨一声,收兵疾走,霎时去尽,不留一个。众人大喜道:“文爷好法术也!明日放心前去,纵有千军万马,何足惧哉!”素臣笑道:“我那有法术,不过五行生克之理,静以制动;且在昏夜,侥幸成功!明日须要出头露面,脚踏实地而行;终不然,真是鬼怪可以隐形而过的哩!明日正近着宝音寺,那寺里住持,有万夫不当之勇,其余徒子法孙,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合着京中差来的恶类,又凑着平沙荒漠,无法无天的所在,不比前几日,行刺的人数不多,可以预备;更不比今日夜间,可以开生门,塞死户,遁甲藏形,侥幸万一!我们腹中饥饿,器械不全,又无盔甲,寡不敌众,死多生少,怎还说这般放心的话?”众人不听犹可,一听此言,不觉三魂失二,七魄走六,含着舌头,同声叫苦。素臣道:“你们不索喜欢,也不须苦楚,凭各人本事,听我调度,冲得过去便罢,若冲不过去,你们便各自逃生;他所恨者,只我一人,到那至急之时,只要撇下了我,我东你西,我南你北,贼人专来拼我,你们便可脱身了!”卫士道:“俺们是脱身不得的;俺就跑脱,俺们的家小,便都是死;不如死在这里,妻儿老小,还有好过的日子!”解官道:“俺们都是奉上差遣,跑不脱的,也是拚着一死的了!”卫士道:“凭着文爷本领,饶是利害,敢还跑得过去;俺们都放胆壮些,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俺这食斗里,还有几块豆腐干子,一方腊肉,拿出来,请文爷充一充饥,明日好与贼人厮拼。”一个兵卒道:“昨日小的还藏得一卷薄饼,一向吓昏了没吃,也拿出来孝敬文爷。”解官道:“俺也还有些路菜哩。”于是各人搜索出来,共有三方腊肉,三卷薄饼,二三十块腐干,十五六个盐蛋,一二十斤牛肉靶子,二三十斤炒面,都放在素臣面前。素臣拔出小刀,切碎配搭,并炒面分作十三分,道:“各人都饿,分不得彼此,一人吃一分可也。”顷刻吃完。

看那月亮,已是中天,光都淡了,东方也渐渐发亮。素臣把各方上泥土,收拾开去,解下马匹,就着林内林外,咬些草根,一行人赶上大道。不一会,到了东关驿,众人要打尖。素臣道:“宁可忍饿,休着他道儿,饮食内多分被贼人下了药,吃了便都是死数!”几句话,把众人吓住了,拍马再走。走了几里,那马因饿得慌,再走不上。素臣远远望见一堆柴草,说道:“好了,那不是救这些马的命的么?快赶到那里买去。”那马一似懂得说话,摇头摆尾,直蹿的往前去了。看看至近,素臣叫声:“啊呀!”把马勒住。后面的马,早跑过几匹,将草乱抢。素臣这马十分要吃,因素臣神力所勒,不能上前,两眼滴泪,哀鸣不已。素臣道:“畜生,我岂不知你饿?但草已下毒,食之即死,何苦为嘴伤生!”卫士们见素臣勒马,不许食草,也便紧勒缰绳,却不信有毒,问:“何以见得?”素臣道:“我只认此处有人家,故欲向买;今见四面荒原,杳无人迹,此草从何而来?其为贼人所留,毒我马匹可知!”众人方才慌了,死力将马打开。走不半里,那吃草之马,已滚倒在地,不能活命了。卫士吐舌道:“文爷说饮食内下了毒,俺还不信;如今见出来,好不怕人!”众人检点,死了五匹马,两匹驮行李的,三匹是骑马。

素臣一行人,原是一员解官,一名跟役,四兵四快,两个卫士,连素臣共一十三人;当即挑去三名老弱,令其分带行李,在后慢行,俟素臣等冲过,再行赶上。其余九人,捏着一把冷汗,跟着素臣前进。约莫走了二十余里,只见尘头起处,一彪军马摆开,截住去路。大叫:“文白快快下马纳命!”素臣将九人分作三队,更不答话,先领一队,冲入贼军,吩咐:“各人紧跟马尾,不许继续,只施展器械,不许四顾贼势。”素臣当先,右手挥刀,左手发弩,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刀过处人人落首,弩到处个个穿喉,从西而进,自东而出,如一条白练,霍霍地旋的人目不及瞬。刚到原处,又领着那一队三人,自北而进,从南而出,轰雷掣电的,搅得贼人队里雪乱,这一出来,又杀了一二十个贼人。看那戴毡笠的大汉,多半是和尚,剁下头来,光光的没根儿头发。

素臣正待领着第二队人进去,只听得海螺吹响,轰天一声大炮,四面接着无数的连珠小炮,背后及两边侧肋里,都有人马杀来。东首一座小土岗上,一簇人马,扯起一面大旗,对面人马,纷纷的往两边八字分开,中间拥出一队精兵,个个身长膀阔,马壮人强。簇拥着一个和尚,一个道士;那和尚打扮,就是那伏虎降龙的罗汉,那道士装束,就是那拿妖捉怪的天师;那和尚身披大红锦衤阑袈裟,那道士身穿八卦九宫法服;那和尚光着一颗滚圆的肥头,那道士搭着几绺焦黄头发;那和尚右手执一根镔铁禅杖,左手明晃晃托一个紫金钵盂,那道士右手仗一把松纹古剑,左手红闪闪拿一个朱漆葫芦;那和尚口中喃喃不绝,那道士嘴里念念有词;那和尚钵盂内放出许多毒虫猛兽,那道士葫芦内冒出许多烈火寒沙。说时便迟,那时却快,齐向素臣等身上,张牙舞爪,鼓翅舒箝,趁着那沙威火焰,泼风也似的直掩过来。众人魂不附体,走投无路。素臣大怒,挥退众人,各逃生命;猛喝一声,目光迸出,正气发越,神威赫然,虫兽烟沙,一件不能近身;单把坐下之马,吓得屁滚尿流,爬伏不起!素臣拔刀在手,横跃一丈,竖跃八尺,快疾如风,旋身如电,冷飕飕百道寒光,闪烁烁千条白练,就那寒沙烈火中,把那些毒虫猛兽,搅得纷纷滚滚,如榆钱柳絮,堕落满地,却都是些柴心纸片剪扎而成的东西。素臣得势直冲而入,当着的斩头沥血,带着的断体折股,杀得浑身血测,遍体朱殷。

和尚、道士忙又作法,把手一指,地下便成火坑,焰腾腾的截住素臣之足。素臣大笑:“此宋子贤之故智也!”直奔入坑,却仍是不沙之地。和尚、道士没处使法,收过葫芦钵盂,各仗手中兵器,飞扑而出,双战素臣。素臣无马,仰面迎敌;这两个释道又是狠手,复有长枪大戟、冷箭暗弹从旁协助,只得虚掩一刀,假败下来,侧肋里一个和尚,不知好歹,拍马直出,一面刺一枪来。素臣随手一拉,夺枪在手,和尚倒撞下马。素臣在他背上,用脚一登,飞身上马。那和尚口吐鲜血,肋骨尽断,呜呼死了。素臣转身,正凑着和尚、道士,三匹马丁字头敌个正住。战了一二十合,和尚、道士气力不加,刺斜而走。

素臣不赶,正待冲出阵去,忽听炮声震天,梆子响处,千弩俱发,石弹齐飞,素臣舞刀遮隔,叮叮当当,迸得刀背刀刃火星爆发。急掣身望南,四下人势齐往南运,强弓硬弩,手发镖弹,如雨点般打来。素臣只得回身,望东落北,俱是如此。远者枪挑,近者刀斫,虽也杀得十数个贼人,叵耐箭弹稠密,不能透出重围。素臣暗思:贼人号令,全在小岗上那面大旗:我往西走,旗便西指;我往东走,旗便东招;岗侧树林丛杂,岗前土性不齐,必有陷坑,兼多埋伏;必得转至岗后,方能斩将搴旗。因把马勒住,定一定神,歇一歇力,四围贼人虽故围拢转来,却虚张声势,不敢十分逼近。素臣喘息稍定,出其不意,把马一紧,飞奔岗子半边东北角上,迎头的被枪尖挑死了几个,近身的被宝刀砍杀了好些,素臣使出浑身本事,遮拦架格,摇拨勾挑,滚滚风吹白雪,纷纷雨打梨花,可怜箭如羽堕,弹似球抛,休想到得身上,阵势堪堪待破。那岗子上守旗贼人,见事决裂,忙挥埋伏的弓弩手,就近救援。这一阵狠射,把素臣又射退下去。四面的射手、弹手,亦如飞陆续而至。只听岗了上鼓声大震,那兴妖的和尚,作怪的道士,领着几十个剧贼,泼风般赶上,撒个栲栳圈儿,团团围住,拚命死战,口中大喊:“不杀文白不休!”四面贼人,渐裹渐紧,有进无退,誓死不生。素臣自辰至申,转战五时,勺水未沾,粒米未食,弩空枪折,马乏人疲,那里还支撑得住,暗暗叫苦!勉强挣扎,抖擞精神,指东击西,指南击北,横冲直撞,侧搅斜挑,杀得汗似油浇,气如火发,虽又杀伤了几个贼人,越攻越紧,焉能得脱!岗子上的鼓,越擂得震天的响,夹着那喊杀之声,真个天崩地塌!素臣见事危急,猛然用力提刀,没头没脑,横七竖八的乱砍,杀得贼人心胆俱碎。无奈鼓声更紧,箭弹愈密,素臣身上已着了几枝弩箭,几个弹丸。正在万分危急,岗子上鼓声顿绝,外围忽解,大势纷纷散开,两条大汉,恶狠狠的直杀而入。正是:

拿云手自空中落,破浪人从海外来。

●第四十五回 虎口行奸赝虎恶于真虎 僧寮放火生僧烧作熟僧

素臣急看,却是匡无外主仆二人奋勇杀入,心中这一喜,不觉精神顿长,气力尤加,拍马挥刀接应。这贼人等被素臣杀了一日,心胆俱裂,怎当得加上这一枝生力军,不由不离披解散!又因岗侧埋伏,俱出环斗,被无外乘虚直入,登坛斩将,碎鼓搴旗。旗鼓为行军耳目;耳目乍失,合军惊慌。素臣等三把宝刀,如三条毒龙,飞腾夭矫,在贼人队中,忽而自内搅出,忽而自外攻入,忽分忽合,忽东忽西,光若雪霜,势如风雨,把贼人一个栲栳圈儿,杀得七穿八漏,七零八落,抱头鼠窜,不敢交锋。霎时间,尸横旷野,血染平沙,十停狂贼,只剩一二停,大半尚是伤弓之鸟,破网之鱼。匡义也有几分本事,杀得高兴,加鞭疾赶。素臣连忙喝住,道:“穷寇莫追,且寻安宿处。”匡无外亦喝令弗追,匡义方勒住了马。三人慢慢寻路,不敢走向大路,只拣小路行去。

约走六七里路,天已昏黑,远望见火光,连辔行来,却是一个独家村,三四间土房,破窗里一片通红。三人下马,匡义上前叩门,里面人开出来,见有马匹,不肯招留。素臣再三求告,那人没法,才把马牵到后面柳树下系好,领三人进去。失声道:“啊呀!这位爷怎浑身是血,好不怕人!爷们是怎么来?还是别处去的好,不要连累咱们淘气!”素臣看那人,约有五十以外年纪,黄须曲背,甚是呆实;把厮杀之事,略说几句,坚求借宿。那人吐舌,不敢再言。素臣问他名姓,家中还有何人。那人道:“咱妹宋,还记得小时先生题一个甚么英字。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媳妇,都不在家里。爷们既没处去,只好拿些高粱秫秸来,就在这地下睡觉,大米没有,小米还剩些,却不多,煮稀饭爷们吃罢。”说罢,进去。

素臣扯过板凳,与无外坐定,问其:“前日决意分手,今日何又来援?”无外道:“素兄未曾启齿,弟已心许,欲伴送到辽;后转一念,事欲其密,兵不厌诈,若明在一处,无从察看贼踪,路上便难照应;故决意辞兄。这夜追赶下来,打听贼人机械,好不担忧!中所这几家客店,都被宝音僧人埋下火雷、火车,讲定:烧去一间草房,偿还十两银子;只待吾兄下店定更以后,便要行事。亏吾兄躲脱此难!我急急赶将下来,总不见吾兄踪影,重复回到中所,叫店家做饭吃饱,喂好头口,趁着月色,一路找寻。赶到这里,见吾兄正围在中间,被我直杀入岗来,把守旗贼秃,擂鼓强徒,一齐杀死,破了他的号令,抢下岗来,才得与吾兄相会。只是来迟了一步,累吾兄多费了气力!”素臣大喜道:“不迟,不迟!若再迟数刻,弟的性命便难保了!只看我这臂膊上、腿上便知!”因在身边取出道士的刀疮药来敷好。宋英已拿出粥来,却没小菜,只一碟子裹灰泥也似的盐屑。无外道:“可惜我食斗还有路茶,连铺盖都寄在店里。”素臣饥饿,拿起一碗粥一呷,便觉甘美异常道:“芜亭麦饭,何异海错山珍,但嫌少耳!路菜尽可不必。”吃粥后,连衣带刀,放开身体,与无外两人,在那草上睡得正是酣适。不料匡义睡中大喊大叫,把素臣、无外一齐惊醒,问其缘故,却是梦呓。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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