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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野叟曝言

119 万字 · 约 56 小时 35 分钟 · 86 / 150

会员可开白话

遮的,这真是天神了!不瞒大人说,卑职弟兄,因与逆侄为难,时刻焦心。幸遇尊使这般神勇,痴心欲向大人求下,为一保家之主。只恐大人全仗他为牙爪,就不敢启齿。今闻勇仆甚多,不揣冒昧,斗胆直陈。舍弟有娇凤,年方十三,愿招尊使为婿,谨奉千金,作为身价,不知大人能俯从否?”素臣道:“弟虽贫,亦不至卖仆,千金身价,再也休提!至为婿之说,二位现系朝廷命官,岂可以家僮为婿,玷辱门楣?”岑猛道:“这却不妨卑职,苗俗只重勇力,不论门楣;卑职属下苗丁,即同家仆一般,皆可论婚。尊使若赘到卑职家中,便是巡检之婿,属苗敬畏非常,何敢轻觑!兼有这般神力,卑职弟兄且仗为保家之主,何况其余?”羊化、羊运亦为撮合。

素臣暗忖:若遂其请,则岑氏弟兄及属下苗丁,皆为心腹,惟我使命,于国事大有益矣!不知相貌如何,倘系奇形怪伏,松纹岂能和合?若不和合,岂不反生嫌隙?因说道:“婚姻之道,即不论贵贱,亦必才貌相当;小价既系下人,相貌粗笨,能配合令爱?还宜三思!”岑猛道:“广西土俗,男女婚配,俱先赶墟;本地之人,必男女唱歌投合,方向僻处交欢,然遣媒议聘。若遇上邦人物,便不须唱歌,竟自交欢。至卑职家门,系属土主,与苗民略别,若与汉人结亲,便自依汉俗,不先交合;但男女亦必相见,俟其两愿,从不以父母之命压之。尊使既系江南,原可不论相貌,况又一表非俗;小女亦不甚丑恶。明日便是乐平之墟,若蒙大人慨允,至期同往一观,使见男女之愿不愿了!”素臣因即应允。岑猛大喜,一面吩咐从人,料理酒筵棚帐;一面同着岑铎告辞。羊运备酒为素臣接见,留住陪席,便仍坐谈。

日色正午,天气大热,各人汗流浃背,存坐不定;看着素臣,却并无暑意,顶冠束带,手不挥扇,各人俱不敢自便,窘迫之至。羊化只得开口道:“今日暑热异常,在座俱忍受不住,要想脱去冠服,却又非陪侍之礼;恩爷又不执扇,各人俱不敢用扇,愈觉难受!恩爷是极体贴下情的,可好容各人执一执扇,稍解烦热?”素臣瞿然道:“这是我不是了!今日虽比昨日较暖,却因自不觉热,坐着讲话,竟忘怀了!快请从便!”因此除巾帻,次把长袍脱下,复取扇略摇了一两摇。众人如得了赦书一般,一齐探去纱帽,解脱袍带执扇挥暑。坐了一会,便又烦热起来。素臣此时却是留心察看,见各人面上,仍是汗出如珠;因复命从人打扇。众人得不的这一声,登时两三个兵役,扇着一人。无奈天气极热,风都是热的,仍不能止汗。松纹也讨了一把纱扇,向素臣背后扇来。素臣觉着太凉,暗暗的止住了。松纹收了扇,就挨着素臣身边站立。

羊化见素臣连扇都不用,想着那年在山庄松阴之下,脱帽、跣足的光景,只顾奇怪起来。忽见素臣袖口露出汗衫,忙走到身边细看,说道:“怪是恩爷不热,原来穿着这样大珠的汗衫哩!”岑铎道:“愚兄弟也有珠衫在内,想是大小不同之故。”因也站近身来看视道:“这珠子一倍大于俺们的数倍,故能辟暑热之气了。”羊化问:“制这衫子,用银若干?”素臣道:“我一介寒儒,岂能制此?此系东宫所赐,不敢缄置,以虚君恩,故常服之耳!”众人道:“既是内府奇珍,想必不同凡珠,故能辟暑了?”素臣因连问辟暑二字,暗忖:莫非身边带有寒光之故?因要取将出来,却屈过手去,就碰着松纹臂膊,因问松纹:“怎不怕热,反挨我站立,不开去些?”松纹道:“近着爷才凉;若站开去,便怪热起来了!”

素臣恍然大悟,忙向身边掏出绫帕,解开线索,拈取寒光宝珠,吩咐把线穿好,挂在正梁之上,仍把宵光珠包起。哪知那辟暑神珠,用帕包裹,尚不见功效;一悬挂起来,才显出他的神通,岑铎等仰看大珠,都啧啧称羡道:“怎天下有此等大珠?必是夜光神珠,亦出东宫所赐了?”素臣道:“此系辟暑珠,却非出于内府,是从千年老蚌所得;大约弟之不怕暑热,因有此珠故也!”众人正在赏欢,不知不觉的,身上渐渐清快起来;须臾,满身之汁已收,遍体之凉顿发。因收去扇子,重复冠带,喜得心花放开。说道:“不瞒大人说,卑职一到暑天,每日要洗七八回澡;方才因陪侍大人,不敢告便,却满身臭汗胶粘,十分难过。此时竟遍体清凉,如换了世界一般!不遇大人,空生人世矣!”素臣道:“方才说赤身峒九月方可去,我想既有此珠,此时恐亦可去?”众人都道:“象这般凉快,自然无碍矣!”素臣大喜,方始放心。席散后岑铎、岑猛贪着凉爽,不肯遽去。素臣因问起婚姻之礼,岑猛道:“苗民土例,唱歌交合,即遣媒议聘,择定婚期,女家亲戚送新人上门,男家亲戚备席款待。其新人则竟入厨下,烧火扫地,替夫家挑满一缸清水,悄从后门而出,仍回母家。嗣后逢墟,再与别男唱和交欢,谓之野郎。待得有了身孕,显而可见,方招聚平日交欢过的野郎,畅饮一宵作别,始归夫家坐蓐。一生不孕,则一生不归夫家;一归夫家,则野郎如路人,不复相见矣!卑职们家中嫁女却不然,结婚以后,就不回家。有孕便罢,无孕则随意所爱,叫进房中同睡,俟有孕后,即打发散去;不必出去赶墟唱歌,寻觅野郎。若与汉人结亲,则一从汉俗,有孕无孕,各安天命的了!”素臣微笑。谈说至夜,二人始去。

次日清晨,羊化叫苗女替松纹梳洗扎刮,被套内取出新衣,装扮起来。岑猛已打发轿马到门,松纹骑一匹白马,在素臣轿前先行,就如骑顶马一般,羊化弟兄两匹马跟在轿后,兵役簇拥着,竟向乐平墟来。男男女女,已有捉对唱歌;见素臣等入墟,才住了唱,齐看官府。岑铎弟兄引至一个大篷内,篷底都挂着红彩,正中摆着席面,让素臣上坐;旁设四席,岑、羊四弟兄陪坐。一带布幔隔断,靠里亦设有席面,两旁也是四席,前面一张横桌,有岑家亲族,把松纹邀至横桌前坐定,各亲族在下相陪。两边都献过三道茶,素臣要看墟中男女歌唱。却因土主相看女婿,又有江南大人及卫里官府同来,便把合墟男女,都引至大篷之前,矫首顿足,瞠目撑眉,真如堵墙一般,拥挤不散,那里还有唱歌之人!须臾,人声鼎沸,吆喝连天,一队苗婆苗女,簇拥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儿进篷,就坐在松纹对面。松纹见岑猛如此势力,肯把女儿配他,本等出乎望外;却怕是一个抠眼高鼻丑恶面孔,未免怀着鬼胎。今见其女眉目秀丽,皮肤白净,不觉满心欢喜。那娇凤听着岑猛夸说松纹本事非常,要靠他为保家之主,令其依从父命;况又是江南人物,即使容貌粗俗,也在愿从。今见松纹身材雄壮,相貌清奇,好不快活!于是喜孜孜的,在手帕内解出槟榔,双手送过。松纹已被羊化们教导,知道规矩,连忙双手接来,就口而食。也在帕内,解出槟榔,喜孜孜的,双手递将过去。娇凤亦连忙接食。两人同立起身,先行拉手,后行抱腰,以当交欢之礼。当下各亲族男妇,齐向岑猛夫妻叫喜。定松纹、娇凤上席,并肩而坐;诸亲族男女,东西列陪。这边岑铎等陪着素臣。大吹大擂的,两边上酒两巡,上汤二道,割献两盘,上喜元、喜糕两碟。素臣即依着羊化之言,起身告辞。岑猛带着娇凤,过来拜见。素臣袖里掏出两锭赤金赏之,娇凤磕头谢赏。松纹拜见岑铎、岑猛并丈母奚氏,也是每人递给两锭黄金,松纹也磕头谢了赏。然后放炮起身。

次日,即议婚期,土阴阳人择了五月十二日入赘大吉。初十日,羊化、羊运簪花披红,押着聘礼,全副鼓乐,花爆喧天的进门。素臣接进大媒,正从使及诸色人等,俱来见礼。开了喜盒,素臣看是二十四色水礼,二十四盒绸缎纱绫,袍帽衫袄,裙裤靴鞋,带袜扇帕等物,六十两黄金,六百两白金。一面留待来人,一面与羊化弟兄商议回聘之事,道:“弟前日说过,不要身价,怎又送这千金礼物来?我们如今怎样回聘之法?”羊运道:“岑氏弟兄说,没有白要女婿之理。恩爷若不受聘金,他如何放心?不如收了,回答他意儿就是。入赘不比娶妾,是反男为女的,凡事都可从省。水礼已代备十二色,回仪只须八色,就尽够了。尊使这两柄铜锤就是一盒极出色的礼物,其余待羊运们去凑合起来就是。”素臣笑道:“怎铜锤都可回聘?”羊化道:“苗俗最重膂力,新郎能用军器,俱可入盘;何况这样两柄大锤?”素臣道:“既铜锤算得礼物,他还有一把佩刀,也可凑数的了。”因在检松纹腰间解下。羊化接过,拔出一看,连声称赞:“此宝刀也!若作回聘,更是一件极出色的罕物!”素臣在缠袋内,掏出一条汗巾,解开一头,取出一瓶水安息,又取出一小小金盒,内盛两颗大珠,道:“此二色也可凑数吗?”羊化弟兄吐舌道:“此皆无价之宝,怎说是凑数?苗人所重者力,所爱者宝;恩爷这一副回聘过去,把岑氏弟兄俱要吓坏,又要喜死哩!”羊运拿出皮金、绒花、杭粉、苏绣四色道:“这是不值钱的东西,却选的上号颜色花样,系苗妇心爱之物,也可凑作数儿。”素臣复把原礼内绸缎纱绫,各分一半,共成十二色,回聘过去。岑猛意素臣既在客边,松纹又系下人,预料回聘断不像样,惟恐亲族鄙薄,减颜落色,没甚兴头。及回聘过门,见有十二色水礼,与原盘一色丰盛,绸缎纱绫,又回了一半,已是喜欢。及至开了金盒银瓶,忽见明珠、安息,竟喜透天门,登时觉着面上光彩百倍。合厅人俱吓得目定口呆,猜疑错愕,诸亲族见了铜锤,又都惊骇赞叹。岑铎拔出刀来道:“不止明珠、安息为稀奇宝物;只这把刀,也是走遍广西寻不出的!”岑铎之妻及亲族中妇女,见了绒花、苏绣等物,个个眉花眼笑,赞不绝口。岑猛见各人众口赞扬,快乐无比,夸说道:“这一瓶安息,两颗明珠,就比着原聘倍了几倍哩!”岑铎道:“这水安息只恐是假,若是真的,便是无价之宝;况有明珠、宝刀,觉着我们原聘太不象样了!”岑猛道:“此最易见;若是真的,这边点着,它一丝香烟,便真挂到那边水碗中去。”岑铎道:“这样宝物,白试掉了,岂不可惜?”岑猛道:“是顶真的,烧一分,仍有半分在水碗中;搀些假的,便只存四厘三厘不等;全假的,烟便直上,不能搭挂了。”众亲族男妇,俱极口怂恿,要岑猛点试,说:“也叫咱们见见世面!”岑猛想:此物必是东宫所赐,断没假的!

正要夸耀众人,因命取碗水来,放在西边桌上;揭开瓶盖,将指甲挑出少许,烧着,把在东边桌上金炉之内。只见一丝烟气,如搭座长桥一般,直挂入西边桌上水碗之内。到得烧完,把碗中之水逼干,果真存有一半。众人瞠目抚掌,惊以为神,喜笑赞叹之声不绝。岑猛仍把余香归入瓶内,目视众人,满心发痒。正在快活到尽头处,忽见几个苗婆,慌张出报:“爷不好了,太太过去了!”这一句话,直吓得岑猛魄散魂飞,满堂男妇口呆目定正是:

莫讶丧门逢吊客,却凭天喜遇红鸾。

●第九十一回 苗婆闻水安息回生老命 妖道见夜光珠错认元神

岑猛忙赶进去,只见奚氏躺卧在床,直挺挺如死人一般,眼睛紧闭,鼻内流血。岑猛道:“头里好好的,怎忽地这样?”伏侍的苗婆们说道:“今日起来,原有些心烦;因是喜日,勉强料理,不知怎地一个头眩,就倒在地下,不省人事。急扛上床,便鼻里出血,连眼都闭了!”岑猛急得双足乱跳,忙着人去叫师婆,请医生,医祷兼行,看不知有救无救!岑铎赶来说:“必是中了暑了!这水安息名返魂香,专治一切急病;快烧些起来,看是怎样?方才外边的人,也都有些头晕眼花,闻了这香气,就清爽了许多。再不去借文大人的避暑珠来,不是光跳的事!”岑猛慌忙接过,讨了香炉,揭开瓶盖,倒些在炉,把帐子垂下,烧将起来。煞也奇怪,烧不多时,奚氏眼就张开,鼻中连打几个喷嚏,嗳转气来道:“闷死人也!”岑猛喜得打跌,忙又撮上些去。不一会,奚氏坐起,问:“是那里来的好香?怎一闻着,心里就爽快?这会子竟像没有病了!”岑猛道:“这是你女婿救你的性命,你方才已过去的了!这香名水安息,是他回聘来的。”奚氏吃惊道:“这是返魂香,无价之宝。怎烧这许多,弄着满床都是香烟?快些把水碗来收!”岑铎道:“今日天气炎热,各人都冒着暑气,我合大姆,不是在外闻着这香,也都要恶发哩!婶子,你可做些好事,把上下人口都叫进房,关了窗户,放开帐子,等大家爽快一爽快,也是阴德!”岑猛道:“太太身子好了,就值得多;真个把香放出来,不要收罢。”奚氏道:“我也不是小气,当初你丈人因五姑得了怪病,要弄这水安息,险些不把魂都急掉了!只弥峒主藏得这香,免了人情,还出了三百两银子,才买得三分香来,救了五姑的命。故此知道它的贵重!既是大伯说着,就把香放出来罢。”于是关上窗户,揭起帐子,那香烟扑出,满屋飞舞。屋内之人,登时头清眼亮,暑气全消。因令合宅苗婆、苗女,轮流进房,共闻香气。苗丁去请的医生师婆,陆续来到。岑猛道:“用不着了!每人赏他三百皮钱,打发去罢。”这边内外诸人,俱赞叹回仪丰盛,安息神奇。那边自打发回聘起身,羊化即与素臣商议道:“十二这一日,恩爷过去坐席,该用本身冠服;请问是几品职衔,好去预备。”素臣道:“我受谕德之职,该五品冠服。”羊运道:“纱帽红袍,俱有现成的;这里有苏州人绣铺,叫他连夜赶起一副补子就是。”因叫兵役去定。却拿有一副织就的说:“若是用得,便不须赶绣。”素臣大喜,接着说:“很用得。”羊运忙拿进去,叫苗女缝钉不提。

到了十二日一早,岑家先来了一乘大轿、两乘中轿,请素臣及大媒去会席。岑铎、岑猛惭愧原聘菲薄,赞颂回仪丰盛,极口称谢,百倍恭敬。在座是钟赞、卞本,连主及客,共是八位官员,都是纱帽圆领,大带乌靴。只有一人,是道家装束,抠眼虬髯,满脸横肉,是个凶恶之相。素臣本不喜道士,又见这般相貌,便不甚理他。岑猛道:“这位仙长,道号峒元,是久经得道,在这一方镇世度人的。卑职们凡有正经大事,必承仙长降临。今日一会,有大人天生贵客,又有仙长天降神仙,可谓难逢难遇!”素臣唯唯。当下定素臣南面,首席,峒元北面,关席,两大寻东西首坐,以下各官挨坐而陪。两壁厢粗乐细乐齐作,中间氍毹之上,苗童苗女,歌舞侑觞,因是停会还要款侍新郎,上食的都是赶紧,到日中已经撤席,素臣等辞谢而回。不一会,轿马到门,迎接新郎。松纹磕头辞别,素臣吩咐道:“你年尚小,不可贪欢纵欲,须要留着精神,打熬气力。此地不久将为战场,若凭着一刀一枪,博得出身,也教你父母欢喜!”松纹道:“小的见奚囊及姐夫、姐姐俱有本事,听说家中丫鬟,个个勇猛,小的惟恐落于人后,依着爷的口诀,每日熬炼,常常夜里一睡醒转,便在床上用功岂肯为着女人,误自己的工夫?况且父母不在跟前,虽有爷做主,不敢不去就婚;但小的主意,却待见了父母,才与妻子成婚,此去也只好作个干夫妻罢了。”素臣笑道:“难为你有这点念头,就算你的孝心了!但恐你说不嘴响!亦且苗女们性情,休要若恼了她,反致误事,只须留心,不肯贪恋就是了!”松纹也没言语。外边三请已过,就匆匆的上轿去了。

到了晚间,羊化弟兄回来,陪着素臣夜酒,说道:“恩爷今晚睡觉,要警醒些,防备那道人前来谋害!”素臣骇然道:“我与他无怨无德,怎要谋害起我来?”羊化道:“那峒元深通妖法,这一方人都受他制服,往常不论是何筵宴,俱坐首席。早已岑巡检与羊化们商量,羊化说恩爷是断不肯坐在和尚道士下首的,才只得屈他坐了关席;他已大不悦了!加以恩爷自入门入席以至席散,俱没让他一让,也没和他说一句话;羊化们见他满面怒容,侧目而视,知道他心怀不良!因吴天那样法术,闻说与恩爷交战,便一毫不灵;故此不在心上!方才岑氏弟兄,又再三叮嘱,故得向恩爷饶舌!”素臣道:“这是我不达时务,惹出来的祸了!但要我怎样去周旋他,却又不能!我且问你,你会些什么法术?”羊化道:“他夸说能移天换日,倒海翻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却没见他做将出来。常时触怒了他,轻则放蛇虎,来伤损人的肢体,重则飞刀、飞枪,来害人性命,这是做出来过的,所以人皆怕他。”素臣道:“邪不胜正,死生有命!夜间有甚响动,你们俱不必惊慌,也不须起来窥探,恐被邪术所伤!”羊化、羊运俱唯唯遵命。

是夜,素臣不点灯烛,床上悬起宵光珠,手内执着宝刀,默坐在床。二更以后,一阵风声,两扇窗洞开,一只斑斓猛虎,跳入房中,直向床前扑来。素臣手起一刀,只得嚎叫之声,向外跌扑而去。看床前时,落有半段血淋的狗脚,当把刀尖挑过一边。不多时,风声起处,张牙舞爪的,蹿进一条金龙,蹿至宵光珠前,即落于地。看地下时,却并非金龙,是一条黄色丝绦,也把刀尖挑过。三更以后,三四个青面獠牙恶鬼,各持刀剑跳入窗来,东西搜觅,总看不见素臣身影。有一个用刀来挑明珠,被素臣一刀削去四个指头,挂将下去,又带伤了后面一鬼的毛腿,血洒床前,哭沸户内;都抱头鼠窜的,跳窗而去。须臾,只见一把飞刀直飞入来,正待把宝刀架隔,那飞刀已铮的一声,落在地下,接连又是一把飞人,依然落在床前。取起看时,连那断指恶鬼手中落下一把,共是三把上好的苗刀,一齐丢入床下。又隔一会,忽然窗槛上火起,焰腾腾的烧着。素臣咯一口痰涎,远远的吐向火里去,那火登时灭熄,看那窗槛,仍然如故,并没烧损痕迹。那知槛火虽灭,忽地抛进一个火球,满地乱滚,滚着桌椅箱笼等物,无不被烧,却总滚不着床,火光透向珠边,便自消灭。素臣复吐出唾沫,火皆立熄,被烧之物,不损分毫。素臣也就不吐唾沫,任他去烧。

不一时,烧得满屋通红,烟焰四起,咨嗟必剥,爆响有声;又怕当真烧坏了器物,亦且被缠得厌了,因正要小解,便扯开裤腰,向那火球上撒上溺去。谁知这一溺,不特球上之火无影无踪;并把满房烟焰全消,遍屋火光尽灭。溺里浸着一人,翻滚哭喊。素臣忍住小便,插好裤腰,下床看时,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道童,满身都是朱砂,画着火焰纹色。当把那两条黄丝绦儿,捆缚起来,丢在墙脚边,仍复上床默坐。却自此以后,寂无怪异。直到东方发白,羊化弟兄进房问候,素臣收起宵光,把夜来之事说知。羊化、羊运脸都吓白了,忙到墙角边一看,认得是峒元之子,有名的红孩儿。素臣令羊化:“押在外边,闭上门窗,待我略睡一会。”羊化等依言,把红孩儿押带闭门而出。红孩儿哀告道:“我被文爷撒出溺来,满身就如滚汤泡着一般,痛楚难熬,求两位爷把冷水浸我一浸!”羊运叫人取水,替他浇洗,换了三次,把溺全洗净了,红孩儿方才止痛。不一会,松纹回门磕头,羊化摇手,令勿惊寝,并告诉夜间之事。松纹问红孩儿:“俺爷与你家并不仇怨,怎起这恶心?是弄什么法术,反害了自己?”红孩儿道:“这是我父亲该死,说文爷在席上不把他当人!先咒着一只黄犬,变作猛虎来,被文爷砍去了半条腿,跑回去躺着,堪堪待死。又咒了一条丝绦,变作金龙来伤害文爷,又被收住了。只得差了四个徒弟,变作恶鬼,各持刀剑来并文爷。文爷不知藏在哪里,空中一刀劈下,把一个师兄的手指剁掉四个,又挂伤了一个师兄的腿胯。然后用飞刀来取首级,却一连两把,都被收去。父亲道:‘一不做,二不休,只得要用着无明的了!’把我身上画着火焰,咒进房去,打帐连人连屋,都烧成灰烬。那知只有火形,并没火性,一切器物烧了半天,仍复如旧。床前挂着一颗珠子,连火光都冒不上去。先被文爷吐出痰唾,灭了余火。后被文爷一泡小便,把我浸在中间,烟火俱消,疼痛欲死,脱身不得,就被捆住的!”

松纹正在根问,峒元已求了岑铎、岑猛,一同到门。羊化、羊运忙接出去,只见峒元背负荆条,哀告两人,转求素臣,恕他冒犯之罪。羊运进房,素臣已醒,因把峒元之意说知。素臣讨水净了手面,踱将出来。峒元连忙跪下,滴泪哀告道:“小道有眼无珠,不知大人法力,竟敢班门弄斧!如今泥首阶前,任凭大人责罚,只求赦小儿一条狗命,就感恩不尽了!”素臣命从人解去其缚,撤荆使坐。峒元叩首起来,不敢就座。素臣笑道:“何前倨而后恭也?”峒远道:“从前只知大人是富贵中人,以岩岩之势相中,心内不服;那知大人竟是大罗天仙,小道昨日敢于对坐,也属万分无礼,怎还敢怪着大人!”素臣笑道:“我不过一介书生,有何岩岩之势?至称我为天仙,尤属不解!”因强之使坐。峒元复稽首告罪,旁坐,说道:“不瞒大人说,小道昨晚因所试之术,一切不灵,就疑心是一位神仙,亲自到窗外窥探。只见祥光万道,瑞气千重,绕满床前,大人元神化作一颗菩提宝珠,光芒闪烁,欲求大人法身,了不可见,岂非是一位大罗天仙?”岑、羊四弟兄俱目视素臣,惊心动魄。素臣笑道:“若果如此,则我居然精怪矣!我不过心正无邪,故一切邪术自不能行,非有他法也!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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