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11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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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何做得许多手脚。今特地放此一语,便不免挺刀相斗,腾那出工夫来,为鲁达偷酒器之地,盖非世人所知也。】李忠 、周通,挺著枪,小喽啰呐著喊,抢向前来,喝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路钱!”那客人内有一个便捻著朴刀来斗李忠,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斗了十余合,不分胜负 。【是好一回工夫矣。】周通大怒,赶向前来,喝一声,众小喽啰一齐都上,那伙客人抵当不住,转身便走,有那走得迟的,早被搠死七八个,劫了车子财物,和著凯歌,慢慢地上山来;【慢慢妙,又好一回工夫也。】到得寨里打一看时,只见两个小喽啰捆做一块在亭柱边,桌子上金银酒器都不见了。周通解了小喽啰,问其备细:“鲁智深那里去了?”小喽啰说道:“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卷了若干器皿,都拿去了。”周通道:“这贼秃不是好人!倒著了那厮手脚!却从那里去了?”团团寻踪迹到后山,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周道看了,道:“这秃驴倒是个老贼!这般险峻山冈,从这里滚了下去!”李忠道:“我们赶上去问他讨,也羞那厮一场!”周通道:“罢,罢!贼去了关门,那里去赶?──便赶得著时,也问他取不成。【是。】倘有些不然起来,我和你又敌他不过,后来倒难厮见了;不如罢手,后来倒好相见。【非真写周通图着后日也,盖为如此便足矣,定要去讨,如何了结故也。】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将金银段疋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提一分,【于偷酒器者,优劣如何?】一分赏了众小喽啰。”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许多东西,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于偷酒器如何?】周通道:“哥哥,我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计较。”【于偷酒器如何?】看官牢记话头: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洒家记得。】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放开脚步,从早晨走到午后,约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肚里又饥,【四字为后一回眼目,牢牢记之。】路上又没个打火处,寻思:“早起只顾贪走,不曾吃得些东西,却投那里去好?...”东观西望,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鲁智深听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宫观;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酒家且寻去那里投奔。”
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有分教:
半日里送了十余条性命生灵;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
直教:
黄金殿上生红焰,碧玉堂前起黑烟。
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九纹龙翦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官寺
【金批 :吾前言,两回书不欲接连都在丛林,因特幻出新妇房中销金帐里以间隔之,固也;然惟恐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而必别生一回不在丛林之事以间隔之,此虽才子之才,而非才子之大才也。夫才子之大才,则何所不可之有?
前一回在丛林,后一回何妨又在丛林?不宁惟是而已,前后二回都在丛林,何妨中间再生一回复在丛林?夫两回书不欲接连都在丛林者,才子教天下后世以避之法也。若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而中间反又加倍写一丛林者,才子教天下后世以犯之之法也。虽然,避可能也,犯不可能也,夫是以才子之名毕竟独归耐庵也。
吾读瓦官一篇,不胜浩然而叹。呜呼!世界之事亦犹是矣。耐庵忽然而写瓦官,千载之人读之,莫不尽见有瓦官也。耐庵忽然而写瓦官被烧,千载之人读之又莫不尽见瓦官被烧也。然而一卷之书,不盈十纸,瓦官何因而起,瓦官何因而倒,起倒只在须臾,三世不成戏事耶?又摊书于几上,人凭几而读,其间面与书之相去,盖未能以一尺也。此未能一尺之间,又荡然其虚空,何据而忽然谓有瓦官,何据而忽然又谓烧尽,颠倒毕竟虚空,山河不又如梦耶?呜呼!以大雄氏之书,而与凡夫读之,则谓香风萎花之句,可入诗料。
以北《西厢》之语而与圣人读之,则谓“临去秋波”之曲可悟重玄。夫人之贤与不肖,其用意之相去既有如此之别,然则如耐庵之书,亦顾其读之之人何如矣。夫耐庵则又安辩其是稗官,安辩其是菩萨现稗官耶?
一部《水浒传》,悉依此批读。
通篇只是鲁达纪程图也。乃忽然飞来史进,忽然飞去史进者,非此鲁达于瓦官寺中真了不得,而必借助于大郎也。亦为前者渭州酒楼三人分手,直至于今,都无下落,昨在桃花山上虽曾收到李忠,然而李忠之与大郎,其重其轻相去则不但丈尺而已也。乃今李忠反已讨得着实。而大郎犹自落在天涯,然则茫茫大宋,斯人安在者乎?况于过此以往,一到东京,便有豹子头林冲之一事,作者此时即通身笔舌,犹恨未及,其何暇更以闲心闲笔来照到大郎也?不得已,因向瓦官寺前穿插过去。呜呼!谁谓作史为易事耶!
真长老云:便打坏三世佛,老僧亦只得罢休。善哉大德!真可谓通达罪福相,遍照于十方也。若清长老则云:侵损菜园,得他压伏。嗟乎!以菜园为庄产,以众生为怨家,如此人亦复匡徒领众,俨然称师,殊可怪也。夫三世佛之与菜园,则有间矣。三世佛犹罢休,则无所不罢休可知也;菜园犹不罢休,然而如清长老者,又可损其毫毛乎哉!作者于此三致意焉。以真入五台,以清占东京,意盖谓一是清凉法师,一是闹热光棍也。
此篇处处定要写到急杀处,然后生出路来,又一奇观。
此回突然撰出不完句法,乃从古未有之奇事。如智深跟丘小乙进去,和尚吃了一惊,急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睁着眼,在一边夹道:“你说!你说!”于是遂将“听小僧”三字隔在上文,“说”字隔在下文,一也。智深再回香积厨来,见几个老和尚“正在那里”怎么,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来得声势,于是遂于“正在那里”四字下,忽然收住,二也。林子中史进听得声音,要问姓甚名谁,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斗到性发,不睬其问,于是“姓甚”已问,“名谁”未说,三也。凡三句不完,却又是三样文情,而总之只为描写智深性急,此虽史迁,未有此妙矣。】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随著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一个看时。】却见一所败落寺院,【离了一个丛林,要到一个丛林,未到那个丛林,先到这个丛林。又两头两个丛林,极其兴旺,中间一个丛林,极其败落。写得笔墨淋漓,兴亡满目。○前篇吾言出一丛林,入一丛林,便令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中,故特特幻想出一个新妇房中、销金帐子,以间隔也。乃作者忽又自念丛林接连,正复何妨,亦顾我之才调何如耳。我诚出其珠玉锦绣之心,回旋结撰,则虽三丛林接连,正自横峰侧岭,岂有两丛林接连,便成棘手耶?是以遂有此篇也。○又为新打禅杖未曾出色一写,故有此篇,读者又应留眼。】被风吹得铃铎响;【七字补出抬头之故,谓之倒句。】看那山门时,【两个看时。】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内有四个金字,都昏了,【只用三个字,写废寺入神,抵无数墙塌壁倒语,又是他人极力写不出,想不来者。】写著“瓦官之寺。”【鲁达本不识字,今忽叙出四字,乃眼有四字之形,非口出四字之文也。】又行不得四五十步,过座石桥,入得寺来,便投知客寮去。【是五台僧人。○看他节节次次。】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全无。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得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时,【三个看时。○节节次次。】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下五台是二月天气,恐读者忘却,特用燕子粪隐隐约约点出之。】门上一把锁锁著,锁上尽是蜘蛛网。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著,【禅杖。】叫道:“过往僧人来投斋。”叫了半日,没一个答应。回到香积厨下看时【四个看时,○节节次次。】锅也没了,灶头都塌了。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监斋使者面前,【鲁达主意是寻饭吃,故特将全副行李,坐住在监斋使者身上,妙绝。】提了禅杖,到处寻去;【禅杖一。】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见几个老和尚坐地,一个个面黄肌瘦。智深喝一声道:“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由洒家叫唤,没一个应!”那和尚摇手道:“不要高声!”【奇文。】智深道:“俺是过往僧人,讨顿饭吃,有甚利害?”老和尚道:“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那里讨饭与你吃?”智深道:“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遂至于此。○此一物料定鲁达生平未尝,写英雄失路可叹。○粥字渐引而出,不欲作突然之笔也。】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处来的,我们合当斋你;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并无一粒斋粮。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智深道:“胡说!这等一个大去处,不信没斋粮?”老和尚道:“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于文殊相国又何如?前映后带,兴亡在目,诵之心伤。】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个云游和引著一个道人来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赶出去了。我几个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因此没饭吃。”智深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做得甚么事?却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这里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得的。他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智深道:“这两个唤做甚么?”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邱,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身体!”【于老和尚口中述二贼也,却偏似直骂鲁达者,奇绝妙绝。】
智深正问间,猛闻得一阵香来。【瞥然截住,转出奇文。】智深提了禅杖,【禅杖三。】踅过后面打一看时,【五个看时。】见一个土灶,盖著一个草盖,气腾腾透将进来。智深揭起看时,【六个看时。】煮著锅粟米粥。【土灶土字,草盖草字,粟米粥粟米字,皆写荒凉。】智深骂道:“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日没饭吃,如今见煮一锅粥。出家人何故说谎?”【是受戒过人语。○出家人何故饮酒?出家人何故吃狗吃蒜?出家人何故毁像坏寺?出家人何故打人?出家人何故入妇女房中,坐妇女床上?出家人何故破人婚姻?出家人何故偷人酒器?出家人何故后山逃走?】那几个老和尚被智深寻出粥来;只得叫苦,把碗、碟、钵头、杓子、水桶,都抢过了。【夹 批:妙绝。○饿极矣,寻出粥来,已是绝处逢生,却又抢过碗碟勺子,遂令生处又绝,行文险仄,令我心惊。○碗碟勺子,是吃粥家伙,抢过可也,至于水桶,亦都抢过,作者险仄之情,何其奇妙乎!至于水桶都抢过,而人急计生,生出春台来,则岂一时所能料哉!】【眉批: 此一回文中,看仓寻出粥,又抢去碗;背后脚步响,又不敢回头;拖杖便走,又赶斗几合;避却两个,又撞着一个;问姓名不肯答,又斗十四五合,皆务要逼到极险极仄处,自显笔力,读者不可不知。】智深肚饥,【句。】没奈何;【句。】见了粥,【句。】要吃;【句。】没做道理处,【句。○行文至此,绝矣,更无路矣。】只见灶边破漆春台只有些灰尘在上面,【奇绝,何关吃粥哉!】智深见了,“人急智生;”便把禅杖倚了,【禅杖四。】就灶边拾把草,把春台揩抹了灰尘;【奇绝。】双手把锅掇起来,【奇绝。】把粥望替台只一倾。【奇绝,文情如火如锦。】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看手。】被智深一推一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如火如锦。】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智深吃了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实是智深不喜吃粥,非哀老和尚数言也。】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陡然接过,真正奇文。】智深洗了手,【细。】提了禅杖,【禅杖五。】出来看时;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从厨房后闻歌声,方奔出来,故奔不及也,奔不及而又要望见,则趁势在废寺上,借一句破壁子张着,此行文巧妙之诀。】头戴皂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绦,脚穿麻鞋,挑著一担儿,一头是个竹篮儿,里面露出鱼尾,【是望见语。】并荷叶托著 些肉;一头担著一瓶酒,也是荷叶盖著。--口里嘲歌著,唱道:
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凄!【并不说掳掠妇女,却反说出为他一片至情,如近日有谐语云:有人行路见幼妇者,抱持而呜咂之。妇怒,人则谢曰:我复何必,诚恐卿欲此耳。是一样说话。○犹闲可三字,说得好笑。】
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摇著手,悄悄地指与智深,【画。】道:“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邱小乙!”智深见指说了,便提著禅杖,【禅杖六。】随后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去,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智深随即跟到里面【入去。】看时,【七个看时。】见绿槐树下放著一条桌子,铺著些盘馔,三个盏子,三双筷子。【八字异样色泽。】当中坐著一个胖和尚,生得眉如漆刷,脸似墨装,胳褡注:月字旁答。的一身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边厢坐著一个年幼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来,也坐地。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写突如其来,只用二笔,两边声势都有。】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著禅杖道:【禅杖七。】“你这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其语未毕。】智深睁著眼道:“你说!你说!”【四字气岔如见。】“...说..在先敝寺【说字与上听小僧,本是接着成句,智深自气忿忿在一边,夹着你说你说耳。章法奇绝,从古未有。】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三个盏子,一个妇人,偏偏说出此八字来,而鲁达亦复信之,所以为鲁达也。】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新来住持四字妙。前云在先敝寺,后云在先檀越,此却云新来住持,明是情慌无本之辞也。】正欲要整理山门,修盖殿宇。”智深道:“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佛。只问两句,使前八字齐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这个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王有金,奇名。】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口都没了,丈夫又患了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之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智深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此句要。】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提了禅杖,【禅杖八。】再回香积厨来。【出来。】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粥。正在那里...【正在那里下,还有如何若何许多光景,却被鲁达忿忿出来,都吓住了。用笔至此,岂但文中有画,竟谓此四字虚歇处,突然有鲁达跳出可也。】看见智深忿忿的出来,指著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犹自在俺面前说谎!”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见今养一个妇女在那里。【只须一句破的。】著他恰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一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的吃,【已足。】恰才还只怕师兄吃了。”【又补此一句,妙。】智深道:“说得也是。”倒提了禅杖,【禅杖九。】再往方丈后来,【又进去。】见那角门却早关了。智深大怒,只一脚开了,抢入里面看时,【八个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著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智深见了,大吼一声,轮起手中禅杖,【禅杖十。】来斗崔道成。两个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仗躲闪,抵当不住,却待要走。这邱道人见他当不住,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智深正斗间,忽听得背后脚步响,【急杀。○奇文。】却又不敢回头看他,【急杀。○奇文。】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算的人,【写得毛寒骨抖,真是急杀。○真正奇文。】叫一声:“著!”那崔道成心慌,只道著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写鲁达应变之才,如火如锦。】智深恰才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急杀。○奇文。】崔道成和邱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之上。智深一来肚里无食,【此回主意。】二来走了许多程途,三者当不得他两个生力;【此句便伏史进。○此三句与后得过且了史进,吃得饱了一段,遥对作章法。】只得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禅杖十一。○写禅杖,不必写到定是赢,却早已十分出色,是耐庵方有此笔。】两个捻著朴刀直杀出山门来。【又出来。】智深又斗了几合,掣了禅杖【禅杖十二。】便走。【凡写两句便走,笔力掘搊之极。○亦有此日,此后怎了?】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栏干上,再不来赶。【索性赶过桥来,图个死并,便完事矣,却不过来,偏坐在桥上便住,行文奇绝,读者遭闪不小。】
智深走得远了,喘息方定,寻思道:“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如此说,定应转达去。】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他两个并我一个,枉送了性命。”【如此说,定不应转去也。】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林,都是赤松树。【此一段另是一样笔法。一路只管丢开去,竟似无后半截文者,令人心惊气绝。】鲁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恶林子!”观看之间,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前文正未得完,反于此处别生出一个由头来,令人心惊气绝。】智深道:“俺猜这个撮鸟是个翦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洒家,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且剥这厮衣裳当酒吃!”【笔力左攀右掣,真是绝世奇事。】提了禅杖,【禅杖十三。】迳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
那汉子在林子听得,大笑道:“我晦气,他倒来惹我!”【绝世奇文。】就从林子里,拿著朴刀,背翻身跳出来,【背翻身三字妙,言非劈面相迎也。】喝一声:“秃驴!你自当死!不是我来寻你!”智深道:“教你认得洒家!”【认得二字,七玲八珑,前与李忠战时,亦用此法作照耀也。】轮起禅杖,【禅杖十四。】抢那汉。那汉捻著朴刀来斗和尚,恰待向前,【每用此一笔作势。】肚里寻思道:“这和尚声音好熟。”【见是史进心醉之人。○此一段与前李忠文同,是极大章法。】便道:“兀,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你姓甚?”【少名谁二字者,那汉正问到此,却被智深性发,抢出下句来,遂不得毕其辞,故止问得姓甚二字也。看他又斗十四五合后,毕竟又完全问一句姓甚名谁,以表前文之奇妙,真正如花似锦。】智深道:“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却说姓名!”【是着恼后语。】那汉大怒,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两个斗到十数合后,那汉暗暗喝采道:“好个莽和尚!”【十四五合也,却分十合在前,四五合在后,中间用一顿,笔法妙绝。】又斗了四五合,那汉叫道:“少歇,我有话说。”【写史进眼中出群。】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那汉便问道:“你端的姓甚名谁?声音好熟。”【与前姓甚二字,映耀出妙笔来。○前声音在姓名前,此声音在姓名后,此书虽极不经意处,必换转文法,不肯苟且如此。读者细细求之,自今不更说也。】智深说姓名毕,那汉撇了朴刀,翻身便翦拂,【与前李忠一样章法。】说道:“认得史进么?”【读此一句,分外眼明。○山门外石桥边事,令读者忧得好苦,忽读此句,将军从天而降也。】智深笑道:“原来是史大郎!”两个再翦拂了,【前是一个独拜,今是两个同拜,何等手法。】同到林子里坐定。智深问道:“史大郎,自渭州别后,你一向在何处?”【先问。○好汉口中,出此苦语,然而千古苦语,定出好汉口中也。】史进答道:“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亦补前文所无,正与李忠符同。】因此,小弟亦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直到延州,又寻不著。【八字藏过几回好书。○此八字结煞王进,永远已毕。○回向天下万世,自此八字已后,王进二字更不见于此书也。】【眉批:王进到底不见。】回到北京住了几时,盘缠使尽,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名曰寻盘缠。】不想得遇哥哥。缘何做了和尚?”【次问。○李中性无问次叙,此先叙次问,俱用换转法。】智深把前面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省。】
史进道:“哥哥既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便取出来教智深吃。【并不以五召为意,所以为史进也。】史进又道:“哥哥有既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何不结果了那厮?”智深道:“是!”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一回主意。○肚中饥时虽以鲁达之勇,亦不能斗,此岂作者寓言边事耶?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