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47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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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合留他在庄上,因请他来这里坟上观看地理,被他说诱,又留他住了几日,那厮一日见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两三个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却把奴家强骗在此坟庵里住。这个道童也是别处掳掠来的。这岭唤做蜈蚣岭。这先生见这条岭好风水,以此他便自号飞天蜈蚣王道人。”【好风水,今日验矣,绝倒。○若真有风水,则又何以偏有此等事也?若风水本有,人自一时看不出,则何日当遇看得出人也?世之愚人,必欲津津言之,何哉!】武行者道:“你还有亲眷么?”那妇人道:“亲戚自有几家,都是庄农之人,谁敢和他争论!”武行者道:“这厮有些财帛么?”妇人道:“他也积蓄得一两百两金银。”
武行者道:“有时,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烧庵了!”那妇人问道:“师父,你要酒肉吃么?”【好。】武行者道:“有时将来请我。”【好。】那妇人道:“请师父进庵里去吃。”武行者道:“怕别有人暗算我么?”那妇人道:“奴有几颗头,敢赚得师父!”武行者随那妇人入到庵里,见小窗边桌子上摆著酒肉。【是。】武行者讨大 碗吃了一回。那妇人收拾得金银财帛已了,武行者便就里面放起火来。那妇人捧著一包金银献与武行者,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将去养身。快走!快走!”那妇人拜谢了自下岭去。武行者把那两个尸首都撺在火里烧了,插了戒刀,【四字妙。○此一段,岂以必杀飞天蜈蚣为武乎?岂以必救妇人为仁乎?于是二者皆无取焉。然则为写戒刀,此言为独断也。】连夜自过岭来,迤逦取路望著青州地面来。又行了十数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镇乡城,果然都有榜文张挂在彼处捕获武松。到处虽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于路却没人盘诘他。
时遇十一月间,天色好生严寒。【好笔。】当日武行者一路上买酒肉吃,只是敌不过寒威。上得一条土冈,早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险峻。【先叙白虎山,古云行人如一画图中,今日笔墨都入画图中也。】武行者下土冈子来,走得三五里路,早见一个酒店,门前一道清溪,【门前一道清溪。】屋后都是颠石乱山。【屋后都是乱山。○此二句,人只谓是写景,却不知都是章法。】看那酒店时,却是个村落小酒肆。武行者过得那土冈子来,迳奔入那村酒店里坐下,便叫道:“店主人家,先打两角酒来,肉便买些来吃。”店主人应道:“实不瞒师父说:酒却有些茅柴白酒,肉却多卖没了。”【看他说没了。】武行者道:“且把酒来挡寒。”店主人便去打两角酒,大碗价筛来教武行者吃;将一碟熟菜与他过口。【看他没了。】片时间,吃尽了两角酒,又叫再打两角酒来。店主人又打了两角酒,大碗筛来。武行者只顾吃。原来过冈子时,先有三五分酒了;【好笔。○四角酒不足以醉武松也,然要写多,又恐与三碗不过冈,无三不过望相近,因倒追到前文去插此一句,特与俗笔不同。】一发吃过这四角酒,又被朔风一吹,酒却涌上。武松却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个没东西卖,你便自家吃的肉食 ,也回些与我吃了,【想到自吃的肉,一发挑动下文。】一发还你银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见这个出家人,酒和肉只顾要吃,【只是顺口捎带一句,亦是情所必有,却偏与榜文捕护相挑斗,故妙。】却那里去取?——师父,你也只好罢休!”【看他只是说没了。】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卖与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说过只有这些白酒。那得别的东西卖!”【看他到底说没了。】
正在店里论口,只见外面走入一条大汉,引著三四个人入进店里。主人笑容可掬,迎接道:“二郎,请坐。”那汉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鸡与肉都已煮熟了,【不但肉,又有鸡,不但有,又已熟,忽然写得馨香满鼻,绝妙文情。】只等二郎来。”那汉道:“我那青花瓮酒在那里?”【酒字上又加青花瓮三字,写得分外入耳。】店主人道:“在这里。”【三字活跳,与前许多郎当语相激射。】那汉引了众人,便向武行者对席上头坐了,【又偏坐得相激射。】那同来的三四人却坐在肩下。店主人却捧出一樽青花瓮酒来,【写得射眼之极。】开了泥头,倾在一个大白盆里。【青花瓮外,又加写出一个大白盆,不惟其物,惟其器便已令人眼涎俟痒之极,况又实实清香滑辣耶!】武行者偷眼看时,【写得绝倒,四字中有又恼又羞在内,馋自不必说。】却是一瓮灶下的好酒,风吹过一阵阵香味来。武行者不住闻得香味,【写得绝倒,中间又恼又羞,馋自不必说。】喉咙痒将起来,【痒字绝倒,又爬挠不得。】恨不得钻过来抢吃。只见店主人又去厨下 ,把盘子托出一对熟鸡、一大盘精肉来【射眼之极。】放在那汉面前,便摆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烫。【故意写得射眼,绝妙文情。】武行者看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儿熟菜,不由的不气;【写得馋,自不必说,其实又恼又羞。】正是“眼饱肚中饥,”酒又发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来!你这厮好欺负客人!”店主人连忙来问道:“师父,【为头是此一声当不起。】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说。”【好。○活写出半日不来顾管。】武行者睁著双眼喝道:“你这厮好不晓道理!这青花瓮酒和鸡肉之类如何不卖与我?我也一般还你银子!”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鸡肉 ,都是那二郎家里自将来的,只借我店里坐地吃酒。”
武行者心中要吃,那里听他分说,一片声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见你这个出家人恁地蛮法!”【只管将出家人三字,挑斗榜文捕护,有铜山东崩,洛钟西应之巧。】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爷蛮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到不曾见出家人自称‘老爷!’”【绝倒语。○看他只管说曾不看见,妙绝。】武行者听了,跳起身来,叉开五指,望店主人脸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个踉跄,直撞过那边去。那对席的大汉见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时,打得半边脸都肿了,半日挣扎不起。【写那汉大怒,却不便来发作,却又去看店主人,然后跳起身来,如画之笔。】
那大汉跳起身来,【眉批:一个立起。】指定武松道:“你这个鸟头陀好不依本分,却怎地便动手动脚!却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只管将出家人三字,挑斗榜文捕护,使读者心中疑忌。】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甚事!”【一个硬。○写两硬相磕,互不肯让,句句出色。】那大汉怒道:“我好意劝你,你这鸟头陀敢把言语伤我!”【一个又硬。】武行者听得大怒,便把桌子推开,走出来,喝道:【眉批:又一个立起。】“你那厮说谁!”【一个又硬。○有声有色。】那大汉笑道:“你这鸟头陀要和我厮打,正是来太岁头上动土!”便点手叫道:“你这贼行者!出来!和你说话!”【一个又硬。○有声有色。】【眉批:一个走出。】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抢抢到门边。【一个又硬。○须知是一头喝,一头抢出来。】【眉批:又一个走出。】那大汉便闪出门外去。【眉批: 一个出门。】武行者赶到门外。【眉批:又一个出门。一路看他写两个硬汉各不相下。】那大汉见武松长壮,那里敢轻敌,便做个门户等著他。【如画。】武行者抢入去,接住那汉手,【如画。】那大汉却待用力跌武松,【如画。】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怀中,只一拨,拨将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脚。【如画。○自打虎至此,曾无一次不变。】那三四个村汉看了,手颤脚麻,那里敢上前来。武行者踏住那大汉,提起拳头来只打实落处,【如画。】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来,望门外溪里只一丢。【如画。○写得只如将大汉作戏,又表神力,又表醉后。○溪里二这字,妙绝文情。】那三四个村汉叫声苦,不知高低,都下水去,把那大汉救上溪来,【救上溪来,捉上溪来,不意寒溪有此妙事。】自搀扶著投南去了。【如画。】这店主人吃了这一掌,打得麻了,动掸不得,自入屋后躲避去了。【去了。】
武行者道:“好呀!你们都去了,老爷吃酒了!”【二语写出快活,有旁若无人之意。】把个碗去白盆内舀那酒来只顾吃。【可怜,好酒却是冷吃,亦足强似顷间偷看时也。】桌子上那对鸡,一盘子肉,都未曾吃动。【写得快活。】武行者且不用箸,双手扯来任意吃,【快活亦有,醉亦有。】没半个时辰,把这酒【句。】肉【句。】和鸡【句。】都吃个八分。武行者醉饱了,把直裰袖结在背上,便出店门,沿溪而走。【绝妙文情。】却被那北风卷将起来,武行者捉脚不住,一路上抢将来,【画出头陀,画出醉,画出严寒,画出溪边。】离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傍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看著武松叫。【无端忽想出一只黄狗,文心千奇百怪,真乃意想不到。】武行者看时,一只大黄狗赶著吠。【叠写一句者,上句从作者笔端写出,此句从武松眼中写出。从笔端写出者,写狗也。从眼中写出者,写醉也。】武行者大醉,正要寻事,【四字骂世,言世间无事可寻,一寻便寻了狗的事也。】恨那狗赶著他只管吠,便将左手鞘里掣一口戒刀来,大踏步赶。【狗上加一恨字,赶狗上着一戒刀字,皆喻古今君子,有时忽与小人相持,为可深痛惜也。夫狗岂足恨之人,戒刀岂赶狗之具哉。】那黄狗绕著溪岸叫。【写出寒溪,写出村犬,写出醉壮举陀真是笔头有画。】武行者一刀砍将去,却砍个空,使得力猛,头重脚轻,翻筋斗倒撞下溪里去,却起不来。【其力可以打倒大虫,而不能不失手于黄狗,为用世者读之寒心。】黄狗便立定了叫。【活画黄狗,活画小人。○黄狗得意。○俗本落此句。】冬月天道,虽只有一二尺深浅的水,却寒冷得当不得,爬将起来,淋淋的一身水。【学道必须闻一知十,看书却须闻一知二。如此句寒冷得当不得,须知是两个人寒冷得当不得。淋淋漓漓一身水,须知是淋淋漓漓两身水也。作传妙处,全妙于写一边,不写一边,却将不写一边,宛然在写一边时现出。其妙不可以一端尽也。】却见那口戒刀浸在溪里,亮得耀人。【爬起时不记戒刀,起来后忽然耀眼,写醉人真是醉人,写戒刀真好戒刀。俗本落此句。】便再蹲下去捞那刀时,扑地又落下去,再起不来,只在那溪水里滚。【此段不止活画醉人而已,喻言君子作世,每每一蹶之后,不能再振,所以深望其慎之也。】
岸上侧首墙边转出一伙人来。当先一个大汉,头戴毡笠子,身穿鹅黄纻丝衲袄,手里拿著一条哨棒,【却不接吃打大汉,妙。】背后十数个人跟著,都拿木钯白棍。众人看见狗吠,【画。○一狗吠而众人随之,类如此矣。】指道:“这溪里的贼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寻不见,大哥哥却又引了二三十个庄客自奔酒店里捉他去了,他却来到这里!”【又作补,又作引。】说犹未了,只见远远地那个吃打的汉子 ,换了一身衣服,【细笔不漏。】手里提著一条朴刀,背后引著三二十个庄客,都拖枪拽棒,跟著那个大汉,吹风呼哨,来寻武松;赶到墙边,见了,指著武松,对那穿鹅黄袄子的大汉道:“这个贼头陀正是打兄弟的!”那个大汉道:“且捉这厮去庄里细细拷打!”那汉喝声“下手!”三四十人一发上。可怜武松醉了,挣扎不得,急要爬起来,被众人一齐下手,横拖倒拽,捉上溪来。【不成捉矣,止可谓之涝上溪来耳。○前文闲写一句云门前一道清溪,不意遂两用之。】转过侧首墙边,一所大庄院,两下都是高墙粉壁,垂柳乔松,围绕著墙院。众人把武松推抢入去,剥了衣裳,夺了戒刀、包裹,揪过来绑在大柳树上,叫:“取一束藤条来细细的打那厮!”
却才打得三五下,只见庄里走出一个人来问道:“你兄弟两个又打甚么人?”【又打妙。】只见这两个大汉叉手道:“师父听禀:兄弟今日和邻庄三四个相识去前面小路店里吃三杯酒,叵耐这个贼行者到来寻闹,把兄弟痛打了一顿,又将来撺在水里,头脸都磕破了,险些冻死,却得相识救了回来。归家换了衣服,带了人再去寻他,那厮把我酒肉都吃了,却大醉,倒在门前溪里,因此,捉拿在这里细细的拷打。看起这贼头陀来也不是出家人,——脸上见刺著两个‘金印,’这贼却把头发披下来遮了。——必是个避罪在逃的囚徒。问出那厮根原,解送官司理论!”【忽然一逼。】这个吃打伤的大汉道:“问他做甚么!【忽然一松。○一逼一松,总是摇漾读者。】这秃贼打得我一身伤损,不著一两个月将息不起,不如把这秃贼一顿打死了,一把火烧了他,才与我消得这口恨气!”说罢,拿起藤条,恰待又打。只见出来的那人说道:“贤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这人也像是一个好汉。”【也像是三字,妙绝。可见连日说好汉也,可见连日说开松也。】
此时武行者心中略有些醒了,理会得,【此三字中又提动景阳打虎一事在心头矣。】只把眼来闭了,由他打,只不做声。那个先去背上看了杖疮【写看一看,亦不一直写出,且先写个看背上杖疮,以作一曲,便无馋笔渴墨之消。】便道:“作怪!这模样想是决断不多时的疤痕。”转过面前,便将手把武松头发揪起来【方才看正面,便有酣笔饱墨之致也。】定睛看了,叫道:“这个不是我兄弟武二郎?”【疑鬼疑神之笔。】武行者方才闪开双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疑鬼疑神之笔。】那人喝道:“快与我解下来!这是我的兄弟!”【自武二郎兄死之后,如十字坡、孟州营、白虎庄,处处写出许多哥哥弟弟字来,读之真有昨夜雨滂烹,打倒葡萄棚之妙也。然前两处犹明明知是某人,却写到结拜兄弟,便有通身击应之能耳。此却更不知是何人,竟写一个认是哥哥,一个认是兄弟,叫得一片亲然,使读者茫不知其为谁,岂其梦中见武大耶?盖特特为是疑鬼疑神之笔以自娱乐,亦以娱乐后世之人也。】那穿鹅黄袄子的【妙。】并吃打的【妙。○一时写出四个人,却一个人认得三个人,一个人认得一个人,两个人各认得两个人,一个人只认得一个人,一个人认得三个人者,出来的人认得三个人也。一个人认得一个人者,武松只认得出来的人也。两个人各认得两个人者,鹅黄袄子的认得出来的吃打的,吃打的认得出来的鹅黄袄子的也。一个人只认得一个人者,读者此时只认得武松,并不认得出来的、鹅黄袄子的、吃打的也。○妙批。】【眉批: 看他写四人都无名字。】尽皆吃惊;连忙问道:“这个行者如何却是师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时常和你们说的那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景阳冈找虎不惟自己时常说,别人也时常说,可知是一件非常事。】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如画,如话。】那弟兄两个听了,慌忙解下武松来,便讨几件干衣服与他穿了,【细笔不漏。】便扶入草堂里来。武松便要下拜。那个人惊喜相半,扶住武松,道:“兄弟酒还未醒,且坐一坐说话。”【水浒写拜,已成套事,此又写得异样出色。○真好哥哥。】武松见了那人,欢喜上来,酒早醒了五分,【真有是事。】讨些汤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来拜了那人,【一只拜作两橛写。】相叙旧话。
那人不是别人,【又略一顿。】正是郓城县人氏,【句。】姓宋,【句。】名江,【句。】表字公明。【句。】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庄上。却如何来在这里?兄弟莫不是和哥哥梦中相会么?”宋江道:“我自从和你在柴大官人庄上分别之后,我却在那里住得半年。【是打虎杀嫂初遇张青时也。】不知家中如何,恐父亲烦恼,先发付兄弟宋清归去。【便带出三十四回来。】后却接得家中书说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头气力,已自家中无事,【口中补写朱、雷。】只要缉捕正身;因此,已动了个海捕文书各处追获。’这事已自慢了。却有这里孔太公屡次使人去庄上问信,后见宋清回家,说道宋江在柴大官人庄上,因此特地使人直来柴大官人庄上取我在这里。【口中补写来孔家前半节事。】此间便是白虎山。这庄便是孔太公庄上。恰才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儿子;因他性急,好与人厮闹,到处叫他做独火星孔亮。这个穿鹅黄袄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儿子,人都叫他做毛头星孔明。因他两个好习枪棒,却是我点拨他些个,以此叫我做师父。【此句丑。】我在此间住半年了。【是打蒋门神、杀张都监、再遇张青时也。】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风寨走一遭。这两日方欲起身。【便入此句,为下作引。】我在柴大官人庄上时,只听得人传说兄弟在景阳冈上打了大虫;又听知你在阳谷县做了都头;又闻斗杀了西门庆。【此是半年。】向后不知你配到何处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此是半年。○上文云柴家半年,孔家半年,此又叙出半年中事都知,半年中事都不知,不惟行文有虚实之妙,又表出柴孔两庄大小之不同也。】武松答道:“小弟自从柴大官人庄上别了哥哥,去到得景阳冈上打了大虫,送去阳谷县,知县就抬举我做了都头。后因嫂嫂不仁,与西门庆通奸,【通奸上坐以不仁二字,妙绝,遂令风情二字,更立不起。】药死了我先兄武大,【诸字哭杀,何也?昔佛入灭后,阿难结集四经,升座初唱如是我闻四字,一时大众,无不大哭也。日昨犹见佛,今日已称我闻。今武松别宋江时,犹口口哥哥,见宋江时已口称先兄。嗟乎!肠断脉绝,胡可以言也。】被武松把两个都杀了,自首告到本县,转申东平府。后得陈府尹一力救济,断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见张青、孙二娘;到孟州;怎地会施恩,怎地打了蒋门神,如何杀了张都监一十五口,又逃在张青家,母夜叉孙二娘教我做了头陀行者的缘故;过蜈蚣岭,试刀杀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从头备细告诉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两个听了大惊,扑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礼道:“却才甚是冲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两个‘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觑武松时,却是与我烘焙度牒书信并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两口戒刀,这串数珠。”孔明道:“这个不须足下挂心。小弟已自著人收拾去了,整顿端正拜还。”武行者拜谢了。宋江请出孔太公,【竟是哥哥身分,妙。○写得宋江亦有夸耀武松之意,妙妙。】都相见了。孔太公置酒设席管待,不在话下。
当晚宋江邀武松同榻,叙说一年有余的事,【我于世间无所爱,正独爱此一句耳。我二三同学人,亦同此癖也,武松之入玄中,宜哉。】宋江心内喜悦。武松次日天明起来,都洗漱罢,出到中堂,相会吃饭。孔明自在那里相陪。孔亮捱著疼痛,也来管待。【妙。写得孔亮爱敬豪杰出,写得武松豪杰为人爱敬出。】孔太公便叫杀羊宰猪,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几家街坊亲戚都来谒拜。又有几个门下人,亦来拜见。宋江见了大喜。【写武松到处有人拜门生,可谓荣华之极,一百七人中,无一个得及也。○官司榜文,有如无物,写得妙绝。】当日筵宴散了,宋江问武松道:“二哥今欲往何处安身?”武松道:“昨夜已对哥哥说了,【一夜话中抽出一句,妙笔。】菜园子张青写书与我,著兄弟投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不说起杨志。】那里入伙,他也随后便上山来。”宋江道:“也好。【也好者,仅好而有所未尽之辞,只二字截住,下却疾转出清风寨同去一段来,深表自家爱异武松之至,不愿其遂去落草,而自家之一片冰心,遂可借此得以自白。此皆宋江生平权诈过人处,而后人反因此等续出后数十回,真可笑也。】我不瞒你说,我家近日有书来,说道清风寨知寨小李广花荣,他知道我杀了阎婆惜,每每寄书来与我,千万教我去寨里住几时。此间又离清风寨不远,我这两日这待要起身去,因见天气阴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里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写出恩爱如见。○诚如此,可谓爱人以德矣。】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带携兄弟投那里去住几时;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亦且我又做了头陀,难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设疑,倘或有些决撒了,须连累了哥哥。——便是哥哥与兄弟同死同生,也须累及了花知寨不好。【说得妙。曾不见花知寨,因宋公明而爱及花知寨,一妙也。虽因宋公明而爱入花知寨,然毕竟信公明深于信知寨,二妙也。】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去了罢。【只是由三字,去了罢三字,便活衬出宋江恩爱来。】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武松不必有此心,只因上文宋江数语感激至深,便慨然将宋江口中不便说明之事,一直都说出来。读其言,真令我欲痛哭也。○殊不知宋江却不然。】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佑。【看他便着实赞叹,全是一片权诈。】若如此行,不敢苦劝,【此八字重上四字。】你只相陪我住几日了去。”【此句又落到兄弟恩情上来,妙绝。○只因宋江要表不反,便有此一段文;只因有此一段文,便为七十回后续貂者作地也。】
自此,两个在孔太公庄上。一住过了十日之上,宋江与武松要行,孔太公父子那里肯放,又留了三五日,宋江坚执要行,孔太公只得安排筵席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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