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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75 / 102

会员可开白话

孟康仍前监造战船。【新人旧职,未打祝家时替管。】李应、杜兴、蒋敬总管山寨钱粮金帛。【蒋敬旧人旧职,李应、杜兴新添。】陶宗旺、薜永监筑梁山泊内城垣雁台。【陶宗旺旧人旧职,薛永旧人新添。】侯健专管监造衣袍铠甲旌旗战袄。【旧人旧职。】朱富 、宋清提调筵宴。【朱富旧收钱粮。○旧人旧职。】穆春、李云监造屋宇、寨栅。【李云旧人旧职,穆春旧管钱粮。】萧让、金大坚掌管一应宾客、书信、公文。【旧分今合。】裴宣专管军政,司赏功罚罪。【新人新职。】其余吕方、郭盛、孙立、欧鹏、邓飞、杨林、白胜分调大寨八面安歇。【吕方、郭盛旧住忠义耳房,马麟旧管战船,白胜金沙滩下寨。】晁盖、宋江、吴用居于山顶寨内。【中军。】花荣、秦明居于山左寨内。【左军。○旧人新职。】林冲、戴宗居于山右寨内。【右军。○旧人新职。】李俊、李逵居于山前,【前军。○旧人新职。】张横、张顺居于山后。【后军。○旧人新职。】杨雄、石秀守护聚义厅两侧。”【新人新职,替吕方、郭盛。】一班头领分拨已定,每日轮流一位头领做筵宴庆贺。山寨体统甚是齐整。【每每一番大发放后,便有一篇大结束,巨笔如椽,肉眼不识。】

再说雷横离了梁山泊,背了包裹,提了朴刀,取路回到郓城县。到家参见老母,【一篇提纲。】更换些衣服,赍了回文,迳投县里来拜见了知县,回了话,销缴公文批帖,且自归家暂歇;依旧每日县中书画卯酉,听侯差使。因一日行到县衙东首,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都头几时回来?”雷横回过脸来看时,却是本县一个帮闲的李小二。【引子。】【眉批:前来无数雄奇震骇之篇,忽于此卷别作点染掩抑之调,如游太华归,忽登虎丘也。】雷横答道:“我却才前日来家。”李小二道:“都头出去了许多时,不知此处近日有个东京新来打踅的行院,【字法。】色艺双绝,叫做白秀英。那妮子来参都头,【反借此句,显出雷横已是县里出色人物。】却值公差出外不在。如今见在勾栏里,说唱诸般品调。每日有那一般打散,【字法。】或是戏舞,【一般技艺。】或是吹弹,【又一般技艺。】或是歌唱,【又一般技艺,真说得耳热脚痒。】赚得那人山人海价看。【称述一句。】都头如何不去看一看?【从臾一句。】端的是好个粉头!”【又自家赞赏一句,声声口口,真令雷横耳热脚痒。】

雷横听了,又遇心闲,【四字不但写雷横肯去之故,亦已先伏后文无钱之故矣。】便和那李小二到勾栏里来看。只见门首挂著许多金字帐额,旗杆吊著等身靠背。入到里面,便去青龙头上【字法。】第一位坐了。【坐得不尴尬,便生出事来。】看戏台上,却做笑乐院本。【字法。】那李小二,人丛里撇了雷横,自出外面赶碗头脑去了。【李小二既已引入,便随手放去,妙。○字法。】院本下来,只见一个老儿【章法。】裹著磕脑儿头巾,穿著一领茶褐罗衫,系一条皂绦,拿把扇子上来开科道:【字法。○龟形如画。】“老汉是东京人氏,白玉乔的便是。如今年迈,只凭女儿秀英歌舞吹弹,普天下伏侍看官。”【句法。○七字其实妙语。】锣声响处,那白秀英早上戏台,【章法。】参拜四方;【一。○好看。】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二。○好看。】拍下一声界方,【三。○好看。】念出四句七言诗道:

新鸟啾啾旧鸟归,老羊赢瘦小羊肥。【定场诗只是寻常叹世语耳,却偏直贯入雷横双耳,真是绝妙之笔。○第一句言子望母,第二句言母念子,天下岂有无母之人哉,读之能不泪下也?】人生衣食真难事,【四句并不联贯,而实联贯入妙者,彼固以四句联贯一篇,不在求四句之联贯也。○第三句七字,说尽世界,又一样泪下。】不及鸳鸯处处飞!【一二句刺入雷横耳,第三句刺入合棚众人耳,到第四句忽然转到自家身上,显出与知县相好。只四句诗,便将一回情事罗撮出来,才子妙笔,有一无两。○俗本失此一段,可谓食蛑蝤乃弃其整矣。○此书每每横插诗歌,如五台亭里、瓦官寺前、黄泥冈上、鸳鸯楼下,皆妙不可言。】

雷横听了,喝声采。【要知雷横喝采,是动心前二句,不是感伤后二句也。○三字中并无一孝子字,而已活写出孝子来。】那白秀英便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写著这场话本,是一段风流蕴藉的格范,唤做‘豫章城双渐赶苏卿。’”【我未见其书,只是题目,已文妙无双矣。】说了开话又唱,唱了又说,【详处极详,省处极省。】合棚价众人喝采不绝。那白秀英唱到务头,【章法,字法。】这白玉乔按喝【字法。】道:“‘虽无买马博金艺,要动听明监事人。’看官喝采是过去了,我儿,且下来。”【声声如画。】这一回便是衬交鼓儿的院本。【字法。○笑乐院本既毕,又先话是交鼓院本,便令合棚众人,不得不为缠头,如耐庵自己每回住处,必用惊疑之笔,即其法也。】白秀英拿起盘子,指著道:“财门上起,利地上住,吉地上过,旺地上行。【全副构栏语,句法字法都妙。】手到面前,休教空过。”【四字不过口头便语,乃入下却偏是空过,故妙不可言。】白玉乔道:“我儿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赏你。”【声声如画。】白秀英托著盘子,先到雷横面前。【青龙头上第一座,绝倒。】雷横便去身边袋里摸时,不想并无一文。【绝倒。○只并无一文四字,费耐庵无数心血。盖直于山泊下来时,便写一句得了一大包金银,以表雷横不同贫乞人之并无一文;又遇李小二时,再写一句又值心闲,以表雷横亦不谓自己身边并无一文。如此便令上文青龙一座,既不梦梦,下文又羞又恼,都有因由也。若俗手亦复解写并无一文四字,何曾少缺一点一画,而彼此相较,遂如金泥,才与不才,岂计道里!】雷横道:“今日忘了,不曾带得些出来,明日一发赏你。”白秀英笑道:【一笑不堪。】“‘头醋不酽二醋薄。’【乃至以合棚之罪归之,不堪之甚,头醋二醋,字法。】官人坐当其位,【四字尤其不堪。】可出个标首。”【字法。】雷横通红了面皮,道:“我一时不曾带得出来,非是我舍不得。”白秀英道:“官人既是来听唱,如何不记得带钱出来?”【辨折得不堪之甚。】雷横道:“我赏你三五两银子,也不打紧;却恨今日忘记带来。”白秀英道:“官人今日眼见一文也无,提甚三五两银子!【不堪之甚,恶毒之甚。】正是教俺‘望梅止喝,’‘画饼充饥!’”【恰好妙对,声声院本。○句法。】白玉乔叫道:【章法。】“我儿,你自没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骂女儿,却是骂雷横,妙妙。】只顾问他讨甚么!且过去问晓事的恩官【赞别人,却又是骂雷横,妙妙。】告个标首。”雷横道:“我怎地不是晓事的?”白玉乔道:“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时,【字法。】狗头上生角!”【不堪之甚,恶毒之甚。○句法。】众人齐和起来。【旁衬一句,尤极不堪。○章法。】雷横大怒,便骂道:“这忤奴,【字法。】怎敢辱我!”白玉乔道:“便骂你这三家村使牛的,【字法。】打甚么紧!”有认得的,喝道:“使不得!这个是本县雷都头。”【此一衬却定不可少。】白玉乔道:“只怕是‘驴箸头!’”【雷驴都筋头字,随口相混成句,恶毒不可言。】雷横那里忍耐得住,从坐椅上直跳下戏台来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便打得唇绽齿落。众人见打得凶,都来解拆,又劝雷横自回去了。勾栏里人一哄尽散。

原来这白秀英却和那新任知县衙旧在东京两个来往,今日特地在郓城县开勾栏。【鸳鸯处处飞,斯言验矣。】那花娘【字法。○李贺诗有花面丫头四字,殊妙。】见父亲被雷横打了,又带重伤,叫一乘轿子,迳到知县衙内诉告:“雷横殴打父亲,搅散勾栏,意在欺骗奴家!”【好货。】知县听了,大恕道:【好货。】“快写状来!”这个唤做“枕边灵。”【句法。】便教白玉乔写了状子,验了伤痕,指定证见。本处县里有人都和雷横好的,替他去知县处打关节。怎当那婆娘守定在县内,撒娇撒痴,不由知县不行;【一路都写花娘有死之道。】立等知县差人把雷横捉拿到官,当厅责打,取了招状,将具枷来枷了,押出去号令示众。【第一段责枷。○逐段详写,以表雷横一枷梢,非陡然性起,其由来者渐也。】那婆娘要逞好手,【写花娘有死之道。】又去知县行说了,定要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第二日,那婆娘再去做场,知县却教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第二段吓令。】这一班禁子人等都是雷横一般的公人,如何肯絣扒他。这婆娘寻思一会:“既是出名奈何了他,只是一怪!”【写花娘有死之道。】走出勾栏门出茶坊里坐下,叫禁子过去,发话道:“你们都和他有首尾,却放他自在!知县相公教你们絣扒他,你倒做人情!少刻我对知县说了,看道奈何得你们也不!”禁子道:“娘子不必发怒,我们自去絣扒他便了。”白秀英道:“恁地时,我自将钱赏你。”禁子们只得来对雷横说道:“兄长,没奈何且胡乱絣一絣。”把雷横絣扒在街上。【第三段絣扒。】

人闹里,却好雷横的母亲正来送饭;【新鸟啾啾,老羊赢瘦之言,又验矣。】【眉批: 此篇将雷横、朱仝分作两段文字,第一段写雷横孝母是真孝,不比宋江孝父是假孝。】看见儿子吃他絣扒在那里,便哭起来,骂那禁子们道:“你众人也和我儿一般在衙门里出入的人,【衬出美髯来。】钱财真这般好使!谁保得常没事!”禁子答道:“我那老娘听我说:我们却也要容情,怎禁被原告人监定在这里要絣,我们也没做道理处。不时便要去和知县说,苦害我们,因此上做不得面皮。”那婆婆道:“几曾见原告人自监著被告号令的道理!”禁子们又低低道:“老娘,他和知县来往得好,一句话便送了我们,因此两难。”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一头骂,一头先解絣扶,妙笔,妙笔,便放活雷横手脚,生出下文情事来也。】一头口里骂道:“这个贼贱人直恁的倚势!我自解了这索子,看他如今怎的!”白秀英却在茶坊里听得,走将过来,便道:“你那老婢子却才道甚么!”那婆婆那里有好气,便指责道:“你这千人骑万人压乱人入的贱母狗!做甚么倒骂我!”白秀英听得,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大骂道:“老咬虫!乞贫婆!贱人怎敢骂我!”【第四段大骂。】婆婆道:“我骂你,待怎的?你须不是郓城县知县!”白秀英大恕,抢向前,只一掌,把那婆婆打个踉跄。那婆婆却待挣扎,白秀再赶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顾打。【第五段毒打。○凡用五段文字,跌出一枷梢来。】这雷横己是衔愤在心,又见母亲吃打,一时怒从心发,【与前喝采句应。○俗本此处增雷横大孝的人句。】扯起枷来,望著白秀英脑盖上,只一枷梢,打个正著,劈开了脑盖,扑地倒了。众人看时,脑浆迸流,眼珠突出,动弹不得,情知死了。

众人见打死了白秀英,就押带了雷横,一发来县里首告,见知县备诉前事。知县随即差人押雷横下来,会集厢官,拘唤里正邻佑人等,对尸检验已了,都押回县来。雷横一面都招承了,并无难意,【徒以有老母在。】他娘自保领回家听侯。把雷横枷了,下在牢里。当牢节级却是美髯公 朱仝;【忽然转出髯公。】见发下雷横来,也没做奈何处,只得安排些酒食管待,教小牢子打扫一间净房,安顿了雷横。少间,他娘来牢里送饭,哭著哀告 朱仝道:“老身年纪六旬之上,眼睁睁地只看著这个孩儿!【绝世妙文,绝世奇文,读之乃觉陈情表不及其沉痛,天下岂有无母之人哉,读之其能不泪下也。】望烦节级哥哥看日常间弟兄面上,可怜见我这个孩儿,看觑,看觑!”朱仝道:“老娘自请放心归去。今后饭食,不必来送,【不是朱仝包办,亦图收住老娘也;设无此句,送饭何日是了。】小人自管待他。倘有方便处,可以救之。”雷横娘道:“哥哥救得孩儿,却是重生父母!若孩儿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绝世妙文,绝世奇文,陈情表不及沉痛。】朱仝道:“小人专记在心。【美髯生平一片之心。】老娘不必挂念。”那婆婆拜谢去了。 朱仝寻思了一日,没做道理救他处;【极写其难,以表朱仝。】又自央人去知县处打关节,上下替他使用人情。那知县虽然爱 朱仝,只是恨这雷横打死了他婊子白秀英,也容不得他说了;又怎奈白玉乔那厮催并叠成文案,要知县断教雷横偿命;囚在牢里,六十日限满,断结解上济州。

主案押司抱了文卷先行,却教朱仝解送雷横。【曲曲折折,生出事情来。】朱仝引了十数个小牢子,监押雷横,离了郓城县。约行了十数里地,见个酒店。 朱仝道:【合三句,是个专记在心者。】“我等众人就此吃两碗酒去。”众人都到店里吃酒。朱仝独自带过雷横,只做水火,来后面僻静处,开了枷,放了雷横,【叙得直截爽快。】分付道:“贤弟自回,快去取了老母,【可谓子与子言孝矣,写得妙绝。】星夜去别处逃难。这里我自替你吃官司。”【髯真绝伦超群,写来令人感激。】雷横道:“小弟走了自不妨,必须要连累了哥哥。”朱仝道:“兄弟,你不知;知县怪你打死了他婊子,把这文案都做死了,解到州里,必是要你偿命。我放了你,我须不该死罪。况兼我又无父母挂念,【惟孝子能知孝子,笔笔妙绝。○此语雷横能得之于朱仝,而宋江不能得之于一时万世者,则真假之别也。】家私尽可赔偿。你顾前程万里,快去。”雷横拜谢了,便从后门小路奔回家里,收拾了细软包里,引了老母,【夹批(金眉批): 雷横传毕。】星夜自投梁山泊入伙去了,【徒以有老母在。】不在话下。

却说朱仝拿这空枷撺在草里,【细。】却出来对众小牢子说道:“吃雷横走了,却是怎地好!”众人道:“我们快赶去他家里捉!”朱仝故意延迟了半晌,料著雷横去得远了,却引众人来县里出首。 朱仝道:“小人自不小心,路上被雷横走了,在逃无获,情愿甘罪无辞。”【雷横为母,朱仝为友,写得一样慷慨。○雷横招承,并无难色,徒以有老母在。朱仝情愿甘罪无辞,徒以吾友有老母在也。两句合来,不过十数字,而其势遂欲与史公游侠诸传分席争雄,洵奇事也。】知县本爱 朱仝,有心将就出脱他;白玉乔要赴上司陈告朱仝故意脱放雷横,知县只得把朱仝所犯情由申将济州去。朱仝家中自著人去上州里使钱透了,却解朱仝到济州来。当厅审录明白,断了二十脊杖,刺配沧州牢城。 朱仝只得带上行枷。两个防送公人领了文案,押送朱仝上路,家间自有人送衣服盘缠,先赍发了两个公人。当下离了郓城县,迤逦望沧州横海邵来,于路无话。

到得沧州,入进城中,投州衙里来,正值知府升厅。两个公人押朱仝同在厅阶下,呈上公文。知府看了,见朱仝一表非俗,貌如重枣,美髯过腹,知府先有八分欢喜,便教:“这个犯人休发下牢城营里,只留在本府听候使唤。”当下除了行枷,便与了回文,两个公人相辞了自回。只说朱仝自在府中,每日只在厅前伺候呼唤。那沧州府里,押番、虞侯,门子、承局,节级、牢子,都送了些人情;又见朱仝和气,因此上都欢喜他。忽一日,本官知府正在厅上坐堂,朱仝在阶下待立。知府唤朱仝上厅问道:“你缘何放了雷横,自遭配在这里?”【句句写出爱惜。】朱仝禀道:“小人怎敢故放了雷横;只是一时间不小心,被他走了。”知府道:“你也不必得此重罪?”【句句写出爱惜。】朱仝道:“被原告人执定要小人如此招做故放,以此问得重了。”知府道:“雷横如何打死了那娼妓?”朱仝却把雷横上项的事情细说了一遍。知府道:“你敢见他孝道,为义气上放了他?”【句句写出爱惜之至。】朱仝道:“小人怎敢欺公罔上。”

正问之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小衙内来,年方四岁,生得端严美貌,乃是知府亲子,知府爱惜,如金似玉。【甫写完母子恩爱,又接出父子恩爱来,奇文妙笔,是联是断。○母无不爱之子,而老妇爱子尤剧;父亦无不爱之子,而幼子可爱尤甚。雷横老娘,知府衙内,似断却连,似连仍断,作者命意之妙,当于笔墨之外寻之。】那小衙内见了 朱仝,迳走过来便要他抱。【要抱是第一段,看他文情渐渐生出来。】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内在怀里。那小衙内双手扯住朱仝长髯,说道:“我只要这胡子抱!”【不要别人抱,只要朱仝抱,是第二段。】知府道:“孩儿快放了手,【写知府爱惜朱仝固也,此却写到知府爱惜朱仝美髯。夫云长制囊珍护,茂先不复卸被,灵运临刑犹施维摩,此皆自有髯自惜之,而此知府乃独至于惜人之髯,真写出名士风流也。】休要啰唣!”小衙内又道:“我只要这胡子抱!和我去耍!”【抱了要耍,是第三段。】朱仝禀道:“小人抱衙内去府前闲走,耍一回了来。”知府道:“孩儿既是要你抱,你和他去耍一回了来。”【知府教抱去耍,是第四段。看他文情渐渐生来。】朱仝抱了小衙内,出府衙前来,买些细糖果子与他吃;转了一遭,再抱入府里来。知府看见,问衙内道:“孩儿那里去来?”小衙内道:“这胡子和我街上看耍,又买糖和果子请我吃。”知府说道:“你那里得钱买物事与孩儿吃?”【句句写出爱惜。】朱仝禀道:“微表小人孝顺之心,何足挂齿。”知府教取酒来与 朱仝吃。府里侍婢捧著银瓶果盒筛酒,连与朱仝吃了三大赏钟。【此一句不重赏酒,单重侍婢,盖此处逗出侍婢,便令后文传送衙内,早晚无禁,皆细心安顿之笔也。】知府道:“早晚孩儿要你耍时,你可自行去抱他耍去。”【知府教可自抱,是第五段,看他文情渐渐生出来。】朱仝道:“恩相台旨,怎敢有违。”自此为始,每日来和小衙内上街闲耍。朱仝囊箧又有,只要本官见喜,小衙内面上,尽自赔费。【用省笔叙抱耍已惯,是第六段。】

时过半月之后,便是七月十五日,——盂兰盆大斋之日,【于闲笔点染处,忽然又将雷横大孝一提,盖盂兰盆为报母佛事也。】年例各处点放河灯,修设好事。当日天晚,堂里侍婢 奶子叫道:【前银瓶果盒一行专为此句耳。】“朱都头,小衙内今夜要去看河灯。夫人分付,你可抱他去看一看。”朱仝道:“小人抱去。”那小衙内穿一领纱衫儿,头上角儿拴两条珠子头须,从里面走出来。【写来可爱,便活有小儿在纸上也。】朱仝托在肩头上,转出府衙门前来,望地藏寺里去看点放河灯。

那时才交初更时分,朱仝肩背著小衙内,绕寺看了一遭,却来水陆堂放生池边看放灯。那小衙内爬在栏杆上,看了笑耍。只见背后有人拽朱仝袖子,道:“哥哥,借一步说话。”朱仝回头看时,却是雷横,吃了一惊,【笔势亦跳脱而出,读之吃惊。】【眉批:此段另是一样笔法。】便道:“小衙内,且下来坐在这里。我去买糖来与你吃,切不要走动。”小衙内道:“你快来,我要桥上看河灯。”朱仝道:“我便来也。”转身却与雷横说话。

朱仝道:“贤弟因何到此?”雷横扯朱仝到静处,拜道:“自从哥哥救了性命,和老母无处归著,只得上梁山泊投奔了宋公明入伙。小弟说哥哥恩德,宋公明亦甚思想哥哥旧日放他的恩念,晁天王和众头领皆感激不浅,因此特地教吴军师同兄弟前来相探。”朱仝道:“吴先生见在何处?”背后转过吴学究道:“吴用在此。”【笔笔跳脱而出,令人吃惊。】言罢便拜。 朱仝慌忙答礼道:“多时不见,先生一向安乐?”吴学究道:“山寨里众头领多多致意,今番教吴用和雷都头特来相请足下上山,同聚大义。【不答寒暄,直说来意,笔势跳脱,令人吃惊。】到此多日了,不敢相见。今夜伺候得著,请仁兄便挪尊步,同赴山寨,以满晁、宋二公之意。”【更不商量,笔势跳脱之甚。】朱仝听罢,半晌答应不得,便道:【眉批: 第二段写朱仝不肯落草,是真正不肯点污身体,不比宋江假道学。】“先生差矣。【看他半晌答应不得下,却矢口喝出先生差矣四字,妙绝。】这话休题,恐被外人听了不好。雷横兄弟,他自【他自我自,明画之极,心直口快,乃有此语,宋江一生亦说不出。】犯了该死的罪,我因义气放了他,他出头不得,上山入伙。【真正说得做强盗是未等事,口齿明画之极,不是宋江假惺惺语。】我自为他配在这里,天可怜见,一年半载,挣扎还乡,复为良民,我却如何肯做这等的事?【明画之极,不是宋江语。】你二位便可请回,休在此间惹口面不好。”【他自我自两段下,便急接语请回句,写出美髯一片冰心,决决绝绝也。】雷横道:“哥哥在此,无非只是在人之下伏侍他人,非大丈夫男子汉的勾当。不是小弟纠合上山,端的晁、宋二公仰望哥哥久矣,休得迟延有误。”朱仝道:“兄弟,【上一段与吴用说,此一段与雷横说,各妙。】你是甚么言语!【写得骇笑之极,一似蜂虿入怀者,妙绝。】你不想,【句。】我为你母老家寒上【说出母老家寒四字,真正仁人孝子,遂觉豪杰肝胆,都是乱民。】放了你去,今日你到来陷我为不义!”【斩钉截铁,天地鉴之,不是宋江假惺惺语。】吴学究道:“既然都头不肯去时,我们自告退,相辞了去休。”【突然而来,瞥然便去,笔笔跳脱。】朱仝道:“说我贱名,上覆众位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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