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80 万字 · 约 38 小时 19 分钟 · 76 /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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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位头领。”【只如此,更无半语周旋,妙绝。】一同到桥边。
朱仝回来,不见了小衙内,【笔笔跳脱,令人吃惊。】叫起苦来,两头没路去寻。雷横扯住朱仝道:“哥哥休寻,【笔笔跳脱。】多管是我带来的两个伴当,听得哥哥不肯去,因此到抱了小衙内去了。我们一同去寻。”朱仝道:“兄弟,不是耍处!若这个小衙内有些好歹,知府相公的性命也便休了!”【上文雷横娘云:若这个孩儿有些好歹,老身的性命也便休了。此忽云:若这个小衙内有些好歹,知府相公的性命也便休了。闲中作一关锁,两传遂与一篇。】雷横道:“哥哥,且跟我来。”朱仝帮住雷横,吴用三个离了地藏寺,迳出城外,【笔笔跳脱。】朱仝心慌,便问道:“你伴当抱小衙内在那里?”雷横道:“哥哥且走到我下处。包还你小衙内。”朱仝道:“迟了时,恐知府相公见怪。”吴用道:“我那带来的两个伴当是没晓的,一定直抱到我们的下处去了。”朱仝道:“你那伴当姓甚名谁?”雷横答道:“我也不认得,只听闻叫做黑旋风。”【笔笔跳脱,令人吃惊。】朱仝失惊道:“莫不是江州杀人的李逵么?”
吴用道:“便是此人。”朱仝跌脚叫苦,慌忙便赶。离城约走到二十里,只见李逵在前面叫道:“我在这里。”【笔笔作奇鬼攫人之势,跳脱之极。】朱仝抢近前来问道:“小衙内放在那里?”李逵唱个喏道:“拜揖,【写一个慌忙,一个作耍,令我失笑。】节级哥哥,小衙内有在这里。”【只论有无,绝倒。】朱仝道:“你好好的抱出来还我!”李逵指著头上道:“小衙内头须儿却在我头上!”【笔笔不犹人,跳脱之极。○问衙内,却答头须,忙者忙极,顽者顽极,令我失笑不已。】朱仝看了,慌问:“小衙内正在何处?”李逵道:“被我拿些麻药抹在口里,直抱出城来,如今睡在林子里,你自请去看。”朱仝乘著月色明朗,迳抢入林子里寻时,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 朱仝便把手去扶时,只见头劈成两半个,己死在那里。【读到此句,失声一叹者,痴也。此自耐庵奇文耳,岂真有此事哉!】
当时朱仝心下大怒,奔出林子来,早不见了三个人;【笔笔作奇鬼之状。】四下里望时只见黑旋风远远地拍著双斧,叫道:“来!来!来!”【笔笔作奇鬼之状。○俗本此处多一句。】朱仝性起,奋不顾身,拽扎起布衫,大踏步赶将来。李逵回身便走,【笔笔作奇鬼之状。】背后 朱仝赶来。这李逵却是穿山度岭惯走的人,朱仝如何赶得上,先自喘做一块。李逵却在前面,又叫:“来!来!来!”【笔笔作奇鬼弄人之状,跳脱不可言。○俗本此处又增一句。】朱仝恨不得不得一口气吞了他,只是赶他不上。天色渐明,李逵在前面急赶急走,慢赶慢行,不赶不走。【三句写得墨气淋漓,却是极省之笔。】看看赶入一个大庄院里去了,【竟是奇鬼身分。○读书须要留心,如此篇,但能留心记得美髯所配州名,则此座大庄院,便不吃他一惊也。】朱仝看了道:“那厮既有下落,我和他干休不得!”
朱仝直赶入庄院内厅前去,见里面两边都插著许多军器。朱仝道:“想必也是官宦之家。.....”【不止。】立住了脚,高声叫道:“庄里有人么?”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人来,【鬼没神出,读之又惊又喜。笔墨之事,遂乃至此。】——那人是谁?【顿一句。】正是小旋风柴进。【跳脱而出。○此篇另有一样笔法,读之有野花争发,春塘水乱流之势,于全书中为变调也。】——问道:“兀的是谁?”朱仝见那人趋走如龙,神仪照日,【八字妙文,画出王孙,别处移用不得。】慌忙施礼答道:“小人是郓城县当牢节级 朱仝,犯罪刺配到此。昨晚因和知府小衙内出来看放河灯,被黑旋风【不说出李逵二字,对下读之。】杀了小衙内。见今走在贵庄,望烦添力捉拿送官。”柴进道:“既是美髯公,且请坐。”朱仝道:“小人不敢拜问官人高姓?”柴进答道:“小可小旋风便是。”【亦不说姓柴名进。○不见黑旋风,却见小旋风,无端自成关锁。】朱仝道:“久闻柴大官人。”——连忙下拜道,【上下句连此五字,乃夹叙也。】——“不期今日得识尊颜。”柴进说道:“美髯公亦久闻名,且请后堂说话。”
朱仝随著柴进直到里面。朱仝道:“黑旋风那厮【妙。】如何却敢迳入贵庄躲避?”柴进道:“容覆:小可小旋风【妙。○文情只如小鸟斗口,一接一妙。】专爱结识江湖好汉。为是家间祖上有陈桥让位之功,先朝曾剌赐丹书铁券,但有做下不是的人,停藏在家,无人敢搜。近间有个爱友,和足下亦是旧友,目今在梁山泊做头领,名唤及时雨宋公明,写一封密书,令吴学究 、雷横、黑旋风俱在敝庄安歇,礼请足下上山,同聚大义。因见足下推阻不从,故意教李逵杀害了小衙内,先绝了足下归路,【竟说明,奇绝。○此回都不用婉语。】只得上山坐把交椅。——吴先生,【句。】雷横,【句。】如何不出来陪话?”【此篇真另是一样机杼。笔笔不犹人。】只见吴用、雷横从侧首阁子里出来,【写得真有鬼神出没之状。】望著朱仝便拜,【便拜妙。】说道:“兄长,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哥哥将令分付如此。若到山寨,自有分晓。”朱仝道:“是则是你们弟兄好情意,只是忒毒些个!”柴进一力相劝。 朱仝道:“我去则去,只教我见黑旋风面罢。”柴进道:“李大哥,你也快出来陪话。”李逵也从侧首出来,【奇妙之极。】唱个大喏。【却不拜,只唱喏,又妙。】朱仝见了,心头一把无名烈火,高三千丈,按纳不下,起身抢近前来,要和李逵性命相搏。柴进,雷横,吴用三个苦死劝住。朱仝道:“若要我上山时,依得我一件事,我便去!”【总批批 :奇。】吴用道:“休说一件事,遮莫几十件也都依你。愿闻那一件事。”不争 朱仝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大闹高唐州,惹动梁山泊。直教:
招贤国戚遭刑法,好客皇亲丧土坑。
毕竟朱仝说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李逵打死殷天赐 柴进失陷高唐州
【总批 :此是柴进失陷本传也。然篇首朱仝欲杀李逵一段,读者悉误认为前回之尾,而不知此已与前了不相涉,只是偶借热铛,趁作煎饼,顺风吹花,用力至便者也。
吾尝言读书者切勿为作书者所瞒。如此一段文字,瞒过世人不为不久;今日忍俊不禁,就此一处道破,当于处处思过半矣,不得以其稗官也而忽之也!
柴皇城妻写作继室者,所以深明柴大官人之不得不亲往也。以偌大家私之人,而既已无儿无女,乃其妻又是继室,以此而遭人亡家破之日,其分崩决裂可胜道哉!继室则年尚少,年尚少而智略不足以御强侮,一也。继室则来未久,来未久而恩威不足以压众心,二也。继室则其志未定,志未定而外有继嗣未立,内有帷箔可忧,三也,四也。然则柴大官人即使早知祸患,而欲敛足不往,亦不可得也。
嗟乎!吾观高廉倚仗哥哥高俅势要,在地方无所不为,殷直阁又倚仗姐夫高廉势要,在地方无所不为,而不禁愀然出涕也。曰:岂不甚哉!夫高俅势要,则岂独一高廉倚仗之而已乎?如高廉者仅其一也。若高俅之势要,其倚仗之以无所不为者,方且百高廉正未已也。乃是百高廉,又当莫不各有殷直阁其人;而每一高廉,岂仅仅于一殷直阁而已乎?如殷直阁者,又其一也。
若高廉之势要,其倚仗之以无所不为者,又将百殷直阁正未已也。夫一高俅,乃有百高廉:而一一高廉,各有百殷直阁,然则少亦不下千殷直阁矣!是千殷直阁也者,每一人又各自养其狐群狗党二三百人,然则普天之下,其又复有宁宇乎哉!呜呼!如是者,其初高俅不知也,既而高俅必当知之。夫知之而能痛与戢之,亦可以不至于高俅也;知之而反若纵之甚者,此高俅之所以为高俅也。
此书极写宋江权诈,可谓处处敲骨而剔髓矣。其尤妙绝者,如此篇铁牛不肯为髯陪话处,写宋江登时捏撮一片好话,逐句断续,逐句转变,风云在口,鬼蜮生心,不亦怪乎!夫以才如耐庵,即何难为江拟作一段联贯通畅之语,而必故为如是云云者,凡所以深著宋江之穷凶极恶,乃至敢于欺纯是赤子之李逵,为稗史之《梼杌》也。
写宋江入伙后,每有大事下山,宋江必劝晁盖:“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如祝家庄、高唐州,莫不皆然。此作者特表宋江之凶恶,能以权术软禁晁盖,而后乃得惟其所欲为也。何也?盖晁盖去,则功归晁盖;晁盖不去,则功归宋江,一也。晁盖去,则宋江为副,众人悉听晁盖之令;晁盖不去,则宋江为帅,众人悉听宋江之令,二也。夫则出其位至尊,入则其功至高,位尊而功高,咄咄乎取第一座有余矣!此宋江之所以必软禁晁盖,而作者深著其穷凶极恶,为稗史之《梼杌》也。
劫寨乃兵家一试之事也。用兵而至于必劫寨,甚至一劫不中而又再劫,此皆小儿女投掷之戏耳;而今耐庵偏若不得不出于此者,盖为欲破高廉,斯不得不远取公孙;远取公孙,斯不得不按住高廉;意在杨林之一箭,斯不得不用学究之料劫也。
此篇本叙柴进失陷,然至柴进既陷而又必盛张高廉之神师者,非为难于搭救柴进,正以便于收转公孙。所谓墨酣笔疾,其文便连珠而下,梯接而上,正不知亏公孙救柴进,亏柴进归公孙也。读书者切勿为作书者所瞒,此又其一矣。
玄女而真有天书者,宜无不可破之神师也。玄女之天书而不能破神师者,耐庵亦可不及天书者也。今偏要向此等处提出天书,而天书又曾不足以奈何高廉,然则宋江之所谓玄女可知,而天书可知矣。前曰:“终日看习天书。”
此又曰:“用心记了咒语。”岂有终日看习而今始记咒语者?明乎前之看习是诈,而今之记咒又诈也。前曰:“可与天机星同观。”此忽曰:“军师放心,我自有法。”岂有终日两人看习,而今吴用尽忘者?明乎前之未尝同观,而今之并非独记也。著宋江之恶至于如此,真出篝火狐鸣下倍蓰矣。】
话说当下朱仝对众人说道:“若要我上山时,你只杀了黑旋风,与我出了这口气,我便罢!”【奇谈骇事。○文章妙处,全在脱卸。脱卸之法,千变万化,而总以使人读之,如神鬼搬运,全无踪迹,为绝技也。只如上回已赚得朱仝,则其文已毕,入此回,正是失陷柴进之正传。今看他不更别起事端,而便留李逵做一关捩,却又更借朱仝怨卸顺手带下,遂令读者深叹美髯之忠,而竟不知耐庵之巧。真乃文坛中拔赵帜,立赤帜之材也。○每见读此文者,误认尚是前回余文。小说之不能读,而欲读天下奇书,其谁欺?欺小衙内乎?】【眉批: 看他过接法。】李逵听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鸟!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将令与屁合作一句,李大哥妙人,有此妙语。】朱仝怒发,又要和李逵厮拼。三个又劝住了。 朱仝道:“若有黑旋风时,我死也不上山去!”【奇谈骇事。○总之是耐庵立意要脱卸到下文,非美髯立意要死併李逵也。】柴进道:“恁地却也容易。我自有个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这里便了。【看他文章过接奇绝处,如星移掣,瞥然便去,不令他人留目。】你们三个自上山去,以满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吴学究道:“足下放心。此时多敢宋公明己都取宝眷在山上了。”朱仝方才有些放心。柴进置酒相待,就当日送行。三个临晚辞了柴大官人便行。柴进叫庄客备三骑马,送出关外。临别时,吴用又分付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庄上住几时,切不可胡乱惹事欺人。【每于事前先逗一线,如游丝惹花,将迎复脱,妙不可言。】待半年三个月,等他性定,却来取你还山。【此一句极似承上文吃紧语,然却是假笔。】多管也来请柴大官人入伙。”【此一句极似无来历突然语,然却是正笔。○只此二笔,要分正反,洵知文之难作,与文之难读也。】三个自上马去了。
不说柴进和李逵回庄。且只说朱仝随吴用,雷横来梁山泊入伙,行了一程,出离沧州地界,庄客自骑了马回去。三个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无话,早到朱贵酒店,先使人上山寨报知。晁盖宋江引了大小头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滩抑接。一行人都相见了,各人乘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马,都到聚义厅上,叙说旧话, 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唤到山,沧州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喜道:“我教兄长放心,尊嫂并令郎己取到这里多日了。”朱仝便问道:“现在何处?”宋江道:“奉养在家父太公歇处,兄长,请自己去问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著人引 朱仝到宋太公歇所,见了一家老小并一应细软行李。妻子说道:“近日有人书来说你己在山寨入伙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来拜谢了众人。宋江便请朱仝、雷横山顶下寨。【陡然将朱、雷一结,令两龙齐来入穴,看他何等笔力。○闲中忽大书宋江便请四字,见宋江之无晁盖也;又大书山顶下寨四字,见宋江之多树援也。一笔一削,遂拟春秋,岂意稗官,有此奇事!】【眉批: 不但结朱仝,并结雷横,谓之两头一结法。】一面且做筵席,连日庆贺新头领,不在话下。【毕。】
说沧州知府至晚不见朱仝抱小衙内回来,差人四散去寻了半夜,次日,有人见杀死林子里,报与知府知道。府尹听了大惊,亲自到林子里看了,痛苦不已,备办棺木烧化;次日升厅,便行开公文,诸处缉补,捉拿 朱仝正身。郓城县己自申报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向。行开各州县,出给赏钱捕获,【笔墨周致,又补郓城县事。】不在话下。【毕。】
只说李逵在柴进庄上,住了一个来月,【闲杀铁牛。】忽一日,【轻轻三字,生出后回无数大文字。】见一个人赍一封书火急奔庄上来,柴大官人却好迎著,接著看了,大惊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问道:【须知急插入真是妙笔,不得但赞描画李逵如活而已。】“大官人,有甚紧事?”柴进道:“我有个叔叔柴皇城,见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锡那厮来要占花园,呕了一口气,卧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遗嘱的言语分付,特来唤我。叔叔无儿无女,【注出必须亲往之故。】必须亲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时,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以事论之,谓是旁文;以文论之,却是正事。须看耐庵妙笔,莫只看李逵妙人也。】柴进道:“大哥肯去时,就同走一遭。”柴进即便收拾行李,选了十数匹好马,带了几个庄客;次日五更起来,柴进、李逵并从人都上了马,离了庄院,望高唐州来。
不一日来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马,留李逵和从人在外面厅房内。柴进自迳入卧房里来看叔叔,坐在榻前,放声恸哭。皇城的继室【既已无儿无女矣,乃其妻又是继室,皆所以深明柴进之必亲往也。】出来劝柴进道:“大官人鞍马风尘不易,初到此间,且休烦恼。”【家破人亡时,只有妇人哭,男子劝之理,岂有男子哭,妇人反劝之理哉?分明写出皇城家中,又无痛痒,又无缓急,此继室之所以为继室,而柴进之不得不亲往也。○只继室二字,直从意匠惨淡处经管出来,作文岂是易事,而读文又乌不得不难也!】柴进施礼罢,便问事情,继室答道:“此间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马,【便伏交战诸文,设无此一语,下直取而杀之可也。】是东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势要,在这里无所不为;【一部书并不正写高俅一笔,而高俅之恶贯,于斯盈矣。无所不为者,一辞不足以尽之之谓也。】带将一个妻舅殷天赐来,人尽称他做殷直阁。那厮年纪却小,又倚仗他姊夫的势要,又在这里无所不为。【高俅无所不为,犹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无所不为,胡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无所不为,不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又有亲戚,又复无所不为,胡可限也!高俅之伯叔兄弟,又有亲戚,又复无所不为,不可限也;高俅伯叔兄弟之亲戚,又当各有其狐狗奔走之徒,又当各各无所不为,胡可限也!嗟乎!天下者朝廷之天下也,百姓者朝廷之赤子也。今也纵不可限之虎狼,张不可限之馋吻,夺不可限之儿肉,填不可限之鸡壑,而欲民之不畔,国之不亡,胡可得也。】有那等献劝的卖科,对他说我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盖造得好,【前书高俅之伯叔兄弟夺人妻女;此书高俅伯叔兄弟之妻舅夺人田宅。盖高俅之党愈多,而高俅之势愈赫矣。前书高俅因伯叔兄弟夺人妻女,而欲诬诛林冲;此书高俅因伯叔兄弟之妻舅夺人田宅,而至祸连甲兵。盖高俅之势愈赫,而高俅之恶愈盈矣。】那厮带许多奸诈不良的三二十人,进入家里,来宅子后看了,【写得赫赫。】便要发遣我们出去,他要来住。【写得赫赫。】皇城对他说道:“我家是金枝玉叶,有先朝丹书铁券在门,诸人不许欺侮。你如何敢夺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去?”那厮不容所言,定要我们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这厮推抢殴打;因此,受这口气,一卧不起,饮食不吃,服药无效,眼见得上天远,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来家做个主张,便有山高水低,也更不忧。”柴进答道:“尊婶放心。只顾请好医士调治叔叔。但有门户,小侄自使人回沧州家里去取丹书铁券来,和他理会。【先顿一句在此者,非表丹书铁券之即来,正表丹书铁券之未来也。】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此四字是叠一句法,本言便告到官府也不怕他,却于官府二字下,叠出今上卸前四字,以表丹书铁券之老大足恃,而不谓后文之殊不然也。】也不怕他。”继室道:“皇城干事全不济事,还是大官人理论得是。”
柴进看视了叔叔一回,却出来和李逵并带来人从说知备细。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这厮好无道理!【忽然提出道理二字,令奸臣一吓。】我有大斧在这里!教他吃我几斧,却再商量!”柴进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没来 由,和他粗卤做甚么?他虽倚势欺人,我家放著有护持圣旨;这里【指高廉也。】和他理论不得,须是京师也有大似他的,【指道君也。必道君皇帝方大似他,然则他之为他,其大何如哉!○只知这里之有高廉,而不知大似他的身边之有高俅,何哉?】放著明明的条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快论确论。】我只是前打后商量!【五字是李大哥生平,亦是一大篇题目,不得作一句闲话读也。】那厮若还去告状,和那鸟官一发都砍了!”【亦是下文一大篇题目,不是口头顺便快语而已。】柴进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厮并,见面不得!【本为要留李逵生出事来,故上文写作朱仝怒决耳。今偏倒撋此笔,以自掩其笔墨之迹,耐庵每每如此。】这里是禁城之内,如何比得你山寨横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无为军,偏我不曾杀人!”【妙人妙语,全是妩媚,毫无粗卤,令我读之解颐。】柴进道:“等我看了头势,用著大哥时,那时相央。无事只在房里请坐。”【又于柴进口中特作按压之语,以见下文突如其来,非柴进之所料也。】
正说之间,里面侍妾慌忙来请大官人看视皇城。柴进入到里面卧榻前,只见皇城阁著两眼泪,对柴进说道:“贤侄志气轩昂,不辱祖宗。我今被殷天锡殴死,你可看骨肉之面,亲书往京师拦驾告状,与我报仇。九泉之下也感贤侄亲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嘱!”言罢,便没了命。柴进痛苦了一场。继室恐怕昏晕,【不惟不哭,反劝人勿哭,极写继室二字。】劝住柴进道:“大官人烦恼有日,【只四字,写尽新死人家相劝人语。】且请商量后事。”柴进道:“誓书在我家书,不曾带得来,星夜教人去取,须用将往东京告状。叔叔尊灵,且安排棺椁盛殓,成了孝服,却再商量。”柴进教依官制,备办内棺外椁,依礼铺设灵位。一门穿了重孝,大小举哀。李逵在外面,听得堂里哭泣,自己摩拳擦掌价气;【妙人,写得如画。】问从人,都不肯说。【一发可恼。】宅里请僧修设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见这殷天锡,骑著一匹撺行的马,【撺打妙。】将引闲汉三二十人,手执弹弓、川弩,吹筒、气毬,粘竿、乐器;城外游玩了一遭,带五七分酒,佯醉假颠,迳来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马,叫里面管家的人出来说话。【描写如画,正与高衙内一样脚色。】柴进听得说,挂著一身孝服,慌忙出来答应。那殷天锡在马上问道:“你是他家甚么人?”柴进答道:“小可是柴皇城亲侄柴进。”殷天锡道:“我前日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语?”柴进道:“便是叔叔卧病,不敢移动。夜来己是身故,待 断了七了搬出去。”殷天锡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这厮枷号起,先吃我一百讯棍!”柴进道:“直阁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著先朝丹书铁券,谁敢不敬?”【好。】殷天锡喝道:“你将出来我看!”柴进道:“现在沧州家里,己使人去取来。”殷天锡大怒道:“这厮正是胡说!便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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