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11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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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强似北邙山泉下土。
道君听罢多时,不觉伤心泪下。原来玉熙宫郑婕妤,平日精习这一套昭君怨。内有二十四拍:上马娇,下马娇,思乡引,出塞外,鸿雁传书,大点军,小点军,大打围,都是大套数。弹到月落鸟飞,马嘶人起,那些各营内淫声四起,全不可闻。道君怕番将知觉,不敢久立,悄悄回帐,连衣而寝。又作诗曰:
东海群儿拜木公,围棋当赌凤凰笼。
醉中误失东南角,输却蓬莱一座宫。
直至天明起营上车,遥望见一群内家,俱换了胡姬打扮:锦绣戎装,弓靴窄袖。簇拥着顺上皇车前而去。远远见一柄镂金螺甸曲柄琵琶,才知是郑婕妤了。又是一群雕鞍锦马,绣裘银甲,却是南人衣装,轻弓软带,遥望着上皇笑嘻嘻而去。才认的是降将郭药师。这皇上父子,垂头长叹,才悔那艮岳的奢华,花石的荒乱,以致今日亡国丧身,总用那奸臣之祸。不则一月,到了北都金主封徽宗为昏德公,钦宗为重昏侯,止给皇后一人,老丑宫女十人,其余妃子俱分各营去讫;牛车一辆,护兵五百,迁往五国城。离辽阳三千余里。金主说待乌头白了,马生出角来,召你回国,从此丧生沙漠不提。
却说张邦昌受了金人伪命,立了楚帝。闻二帝北行,同百姓遥送于汴京南薰门外,拜了几拜,百姓哭声震天。回了朝,要升殿聚文武百官共议登极的大事。有一羽林军吴革,是无名小军,平日膂力过人,专抱不平,能使三百斤铜。见张邦昌受了金人的命,合了城里二三百好汉,要大朝日子,进朝打杀邦昌,往江南献捷。不料有个锦衣卫宫范琼,先知其谋,密哄营军,说他是谋反,夜间把吴革杀了。众人皆散。
这范琼自说是有保驾拥戴的功,强搜出城内藏的几个文官武将,排班朝贺。那邦昌也不知天高地厚,从御座上跌将下来,把个皇帝帽子踢了十来丈远。从此邦昌知天意人心不顺,也就不敢升殿,在禁中议事。一任金兵城里劫掠,把邦昌一个女儿也抢了去,不敢言语。因此把各官都加了权字,或称权御史、权将军、权平章军国事、不消说他也是一个权皇帝了。
却说哲宗朝有正宫孟皇后,极是正大的,因刘婕妤争宠,那奸相章串通刘婕妤,告孟后诅骂皇上,废了在冷宫中,十有余年。这是一件大冤枉事。那知天道暗佑这好人,到了靖康,金人把皇后美人有名的不留一下,都掳了北去。那知道冷宫中还有个太后,因此单单留下孟娘娘。后来在江南,寿九十二岁而终。这却不是个因果?那时有个大臣向着邦昌道:“那皇帝不是好做的,金人把这个担子交付与你,那时不敢辞,固为那满城百姓。如今金兵退了,你当真要做皇帝,行不去的。九王渡江,已改了年号,不去上表请旨,人都要起兵来征讨。你怎么了?依我说,先请出孟娘娘垂帘听政一面遣官去到南京,请康王回汴登极。这是正理。”那张邦昌从没尝着皇帝的滋味,又爱又怕,没奈何请出孟娘娘来设朝。满城官民,欢呼踊跃不提。这张邦昌要看看宫里光景,那宫里掳不尽的宫人也还有五七百名,朝廷的床帐享用也还有不曾搜到的。到了中秋,他就叫几个杀不尽的内官来,呼皇道寡的装起来,要幸玉熙宫饮酒赏月。那乱后的御厨司光禄司官员久都散了,那有大宴。这些太监是惯奉承的,忙传与宫中伺候御宴。张邦昌坐一顶黄幔八仙小轿,八个锦衣校尉抬起,进的后宫。果是一日为君,胜似万载为民。但见:
金钉朱户,岂止万户千门。璇阁琼楼,尽是珠围翠绕。掖庭曲院隐帘栊,无非花貌。兽面铜环封锁关,各有宫官。闻驾到处,乐奏钧天,处处列金钗象管;但行幸,酒斟,重重上异味珍盘。龙围宝柱,罘月影下鸾声,鹤舞瑶阶,合殿花香惊鹿梦。三岛路迷通艮岳,五云光暗冷乾宫。
邦昌进宫,神魂不定,如醉中相似。真似看的眼花了。却说宫人美人,名号各分;凡有爵的女官,不知其数,大约住满了深宫内苑。这金人拣着有名的皇后贵妃去了,宫里不曾细搜。况这些宫人怕死,或是藏在天花板上的,水窖里的,艮岳山洞石缝里的,那宫中周围三四十里,楼阁穿廊弯弯曲曲,哪里去找?这一时宫女存的还有不少。中有一位夫人,是徽宗幸过,封的华国夫人,姓李,颇通书画,原在艮岳道观中管司文书,也是有名的了。此人是杭州选来嫔秀,典雅风流,精于吹箫鼓琴,一代绝色。有词曰满庭芳:
典雅安详,天然丰韵,江南体态温柔。更能文知诗,箫管度清讴。随意鬓松钗卸,一笑时,红画娇羞。轻盈步,素裙长带,罗被露双钩。腰肢常带弱,尤云滞雨,善病多愁。抱孤琴自弄,玉坠搔头。偏喜是炉花垫,茗碗香篝,安能壳,秦楼一曲,同跨凤凰游。
这太监要奉承张邦昌欢喜,那一时做着皇帝知道是真是假。因有此李夫人在内,忙忙去传来接驾,其实张邦昌原无此意。那李夫人见宫中无主,二帝北狩,康王渡江去了,妇人不过求那一时宠幸,原无甚么气节,闻邦昌为帝,岂有不求宠幸之理。这里有徽宗游艮岳的一套苏意下程,先使人摆设的齐整,俱是香楠器具、素窑玉碗、名酒异果、山海珍馐,抬了二十盒牙盘羹馔自己打扮出旧日宫装,前后美人执着乐器,坐了藤花小机,四人抬上玉熙宫来。大凡禁中规矩,上幸一次的,赐一锦机,二人抬;上幸二次的四人抬。这李夫人常在圣驾左右,自然坐着四人锦机。真如天上飞琼,玉霄彩凤,冉冉从空而下。到了玉熙宫门首,见张邦昌小辇将到,照旧跪倒接驾。那邦昌如何当得起,忙叫落辇,轻轻扶起,不觉肉麻心跳。
玉熙宫是徽宗游幸之地,都是平台曲槛,幽阁回廊,不比外朝大殿。这李夫人引入一个小小阁子,都是白绫糊的香墙,碧纱糊的图窗。每一窗前俱安就的御榻,黄罗幔,遍挂流苏。那御案上笔墨书画,玉轴牙签,宛然如新。转上平台高阁,一路暗洞斜通,就有各样花石盆景。悬的鹦鹉,养的金鱼。黄杨翠桧,盆松水石,各有款制,真是玩之不足。到一处就有茶食小果,细酌薰香。只游了半日,受用不尽。张邦昌不知道做皇帝的光景,这等滋味。早已月上平台,照的画阁朱扉,如珠帘玉箔相似。
那李夫人已将抬来的御宴摆在大理石方几之上。安了一张龙榻,绣垫香墩。侍女们笙箫奏起,真如钧天广乐一般。这张邦昌就是一死,吹的灵魂儿不知走到那天上去了。李夫人奉上西洋贡的一只琥珀大桃杯,斟上江南香,才取过一枝紫竹箫轻吐朱唇,吹起关山调梅花三弄来。宫人执牙板相随,真是引凤招凰,凝云度曲。邦昌又是一死,吹的心眼里从脚跟涌泉穴,不知麻到那骨里去了。一曲未尽,在旁宫女,惯会逢迎,献果送膳,斟上一杯又是一杯。邦昌原没酒量,不知天高地下,醉眼朦胧,起来小净,就捧过金盆浴了手。又转入一个暗暗小阁子去,却是围棋。李夫人摆下棋子,与邦昌对着。原来夫人是国手,看那邦昌棋低,故意平了。又斟上一大玉杯西域贡的葡萄酒,听了一典琴,这邦昌从来不曾听过。这一日意足心满,乐极兴动,不知不觉与夫人握手谈心。这夫人也就细腰偎近,忙取手缝的淡黄半臂来,要与邦昌更衣。那邦昌不知宫中更衣就是行幸。那时月色正中,宫女知趣俱在平台上不敢进阁。夫人早已把邦昌外衣解去,自己倒入怀中,解下那贴肉一件罗衫来替他换上半臂,露出雪白的肌肤。夫人上前扶邦昌倒在御榻上边,原有卧枕倚枕大小不同,堆在床边。这邦昌又是一死,却是连骨酥麻,从心到肺。跳在香水池中不知死在那里去了。原来宫中行乐,房术最多,俱是奇方秘药。夫人早将香药净身,暖如春水,香似幽兰,岂是人间常味。可怜那邦昌不曾经此,反惊的把夫人久旷之情无可发泄,不觉罗衣透湿,怏怏而起。有一词名减字木兰花:
桃源误入,春在落花流水处。洞转花溪,未到春归路已迷。乱红深浅,欲听啼莺声更缓。暮雨云横,但听花间滴露声。
原来金兵围汴,哄诱徽宗父子入营讲和,怕那宋家勤王兵到,因此劫着二帝连夜北去。那金兵到底不曾入宫。这宫中陈设的宝玩,还有未动的。张邦昌虽受伪命,即是看家奴一样,怕金人回汴,留作行宫,也不致动大内里的分毫。若论邦昌臣子尽忠的道理,不死就该逃亡,虽死也不可受命,这是第一着。就要全一城百姓,不能逃躲,暂时领受,待粘没喝北去了,即时还归臣职,请孟后临朝,自己赴行在请罪,听高宗遣大将留守,这是第二着。除此二着之外,再无个骑两头马的道理,岂可乘机受命。便说他是天赐的皇帝,私入宫禁,僭用妃嫔,分明是臣奸主后,子纳父妾一样,禽兽之所不为,天地之所必诛。这个傻呆,岂有不死的理。后来孟娘娘过江,高宗把李夫人用非刑供出口供来,火锻死了。将张邦昌明正典刑,剐之于西市。史书上记了一行曰:张邦昌伏诛。从古来奸臣不少,王莽、曹操、董卓、朱温都是自家取天下,不顾那君臣大义;止有刘豫张邦昌替人做奴才,不免名灭身败,贻笑千古。怎及得操莽奸雄,还成一个事体。此是昏主叛臣一段公案,却从淫污中来,所以讲出这亡国杀身因果。不知后来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李银瓶梅花三弄 郑玉卿一箭双雕
生我之门死我户,几个惺惺几个悟。
夜来铁汉自寻思,长生不死由人做。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却说翟员外和一起帮闲子弟,在李师师家厅上吃茶。忽见银瓶掀帘子上花园里去了,不觉魂飞心荡,恨不的一时到手。托那侍儿巫云和师师说,要出一百两银子梳笼银瓶。巫云笑道:“我不敢提起,怕瓶姐知道骂我。你叫帮闲的郑玉卿来,探探太太的口气。我才敢说。”
原来郑玉卿才十八九岁,一手好琵琶,各样子弟六艺,无般不会;又惯会偷寒送暖,自幼儿和人磨光,极是在行。人物又好,手段儿又高,汴京巢窝里有名的帮闲小官。自从他父母双过,千金家事,嫖得精光。人只叫他做小郑千户。金人乱后,又袭不得职,终日和人在巢窝里鬼混。那日在家,翟员外进来坐下,央他和李师师提那梳笼银瓶的话,郑玉卿摇了摇头道:“这件事体休看的容易,倒要费弯曲才得到手。你休看作是门里人,指望一说就成。狐皮打不成,还惹下一身臊。李师师是个见大钱的,把这银瓶娇养的比自己女儿还重十分。动不动是说道君选过的妃嫔,就是一位皇后相似。他心里还不安下个甚么网儿,要打一个饿老鸦。你我如今拿着百十两银子,就要破天荒采了鲜花儿,那能得够。他就依你梳笼,给银瓶破了瓜,你不成一两夜,就中跳开了。就讲包月包年,还少不得几百两银子。倒不如讲嫁娶,破费着五七百金。他这等个大体面,扯大架子,至少也还骗他三二百两陪送的妆奁。你不过净费三四百两,还不够包月的钱。”说的翟员外满心欢喜道:“玉卿,你不枉是个积年子弟,倒底算计的是,咱如今怎么去开口?”玉卿道:“终不然这样空手自去提亲,他不笑么。依我说,后日李师师的生日,你买一副大大的下程,我替你先去探探。凭着我三寸不烂之舌,管有几分准。”翟员外与玉卿商议已定。
到了正月十三日,是师师的正寿。这东京有名的行户,谁敢不来进奉他。就是旧日相识官员内监,都有往来。自家常养着两个长班书办,答应往来。礼帖倒象个缙绅家的体面。到日西时分,礼节将完,郑玉卿打扮一身苏款:戴一顶玄纱软巾,嵌着古玉儿,穿一领乌绫碎云宋锦花样的直裰,又衬着一条水红花皱纱的褶结儿,脚下朱红履白绫袜,手里拿着一个红绫鸳鸯汗巾,系着银三事儿;又袖着出奇的一个大佛手柑和一大块沉香火。埋在一个寿字紫铜薰炉里,俱笼在袖中,薰的透体异香。要悄悄送与银瓶的,他却要借翟员外的憨钱来买自己俏。这是叶底偷桃手段,毕竟是在行的子弟。安排停当,把衫子抖了几抖,上李师师家来。让客厅上坐下,他这院里规矩,如要回了,就说太太有病,久不见客。如要见,就等一会,请到书房里。又等一会,方出来相见。这是御院的规矩,比不得别的巢窝里,没个内外,一把就抱在怀里。分外还有许多腔调。如不依他,就是不在行的。一世也不的见他面,所以都要尊他的。
玉卿坐在前厅上,两边排的俱是香楠木椅桌。当面铁梨木天然几,可可的有二丈余长,上设汉铜大花瓶,插一枝半开的老梅。护瓶口又有一株宝珠大红山茶花。旁倚着个周纹饕餮古鼎,长有六寸余高,香烟缕缕不绝。玉卿坐了一会,出来一个蓬头小京油儿,打着一个苏州髻,屯绢青衣。拿着雕漆银镶钟儿,一盏杏仁泡茶吃了。说太太才睡醒梳头哩,就出相见。又等一顿饭时,另有一个侍儿穿着织金豆绿衫儿,银红绫比甲,束着金花绫白汗巾儿,揭开帘子笑说:“太太请书房相见哩。”这玉卿又抖抖衣服,进入几层门户,弯转回廊,俱是一片松竹。太湖石边,腊梅盛开,又有两树红梅相映。进的五间书房来,师师在绣阁未出,那得就见。玉卿坐在中间一个倭漆大理石小椅上,未见佳人,先看铺陈。但见:
正南设大理屏二架,天然山水云烟;居中悬御笔白鹰一轴,上印着玉章宝玺。左壁挂东坡大字,题文与可墨竹淋漓;右壁挂米颠淡皱,仿赵大年远山苍老。但见牙床雕镂龙凤,悬挂着锦帐流苏,尽是内宫陈设。香榻高铺文绮,平垫着锦囊绣簟,无非御院风流。瑶玉轴,多藏着道笈仙函;端砚纹琴,俱列在朱几素案。又有那床上盆松,三寸高枝能向画中作干;笼中鹦鹉,一声巧语忽传客到呼茶。紫箫斜挂玉屏风,香缕细焚金鸭鼎。
读宋史感而作诗:
乱多治少使心悲,一段须倾酒一樽。
元末胜场王保保,宋家败气李师师。
郑玉卿观看多是,忽然湘帘高揭,宫扇半遮,前后四个浓妆侍儿,簇捧出来的是师师了。也有三十岁年纪,身子儿不短不长,面庞儿是半黄半白,颜色也只平常。打扮的十分娇贵,穿一领天蓝翡翠漏地凤穿花绉纱衫儿,内衬着绛红绉纱衲袄,系一条素罗落花流水八幅湘裙,紧罩着点翠穿珠莲瓣云扇宫袖。总是内家打扮,一阵阵兰芬桂馥。郑玉卿虽是帮闲,到他家只见了几个侍女们,那会见师师一面。见了这等一个威仪,如何不心惊骨软。早不觉磕下头去,师师用手搀起,笑容可掬道:“这个礼那里当得起。”左右侍儿安了坐。郑玉卿取出礼帖儿,早把翟员外名帖换去,是他郑玉卿的名字。写眷晚义男郑琏顿首祝叩李母太夫人千秋。师师看了帖儿,欣喜的当不得。早有从人抬进两架新漆篾丝食盒来,揭开摆在阶下。是一匹天蓝织金万寿字倭缎,一匹陕西姑绒云羯,俱约有五十余尺,红纸束的两大卷,使朱红捧盒盛着,才是烧羊二肘,烧鹅二只,烧肉一方,烧蹄一付,又是寿桃寿面。细果八盘,无非松仁、棒栗、荔枝、龙眼。又是南菜八盘,无非天花、香菌、鱼翅、燕窝。又是两坛江南金橘酒。师师见礼厚情谦,玉卿年少标致,又会说话。太太长,太太短,也有些肉麻的光景。要将这小官做个门下安禄山的意思。即便分付看酒桌儿小坐。玉卿故意起身说,太太事烦,这些小礼孝顺,怎敢就好取扰。师师笑说,以后就是一家了,家常便饭,坐坐何妨。玉卿只怕扯脱了,如何肯起身,躬着腰又坐下。
玉卿看见内外有数十个侍儿,来往答应俱是浓妆艳服,珠翠盈头。只师师高挽宫髻,斜插一枝玉龙头簪子,单凤斜挑几个大明珠,却是雅淡。更觉典雅。不多时,捧出一盏桂露点的松茶来,金镶的雕漆茶杯儿,不用茶果,吃茶下去就抬了一张八仙倭漆桌来。就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内有二十四器,随方就圆的。定窑磁蝶儿,俱是稀奇素果。橄榄、凫菰、萍、葡萄、药片、香橙、山珍海味下酒之物。两付金寿字杯儿,一只银壶。才待斟上,郑玉卿眼快,即忙接杯在手。先送在师师面前,早磕下头去,师师全搀不起来。喜的满脸是笑,然后回敬玉卿。定下座,才待坐下,只见师师唤巫云咐耳低言,不知说是什么,巫云飞似去了。酒过三巡,只见后院子一片笑声,先是两个侍儿掀开帘子,进来一位天仙,险不惊的襄王魄散,宋玉魂消。但见:
晕红粉颊,却才梦醒扶来;淡绿眉云,恰是晚妆重画。偷觑人一点秋波,内藏着许多羞态;泄露出三分春色,外安排无限风流。丁香未破雨中春,豆蔻初含枝上血。
这郑玉卿一见骨软筋麻,忙起来作揖让坐。李师师才说是小女银瓶。坐在师师侧首,原来师师因郑玉卿送了大礼,拜了干儿,件件可人意儿,叫出银瓶来陪坐,即是兄妹之意。不料郑玉卿积下欠债,该有一段风流缘法。银瓶起来,另行酒礼,还要替师师磕头。师师免了,又与玉卿拜了,各安席而坐。那些家妓们早筝笙管,一齐奏起来。下菜斟酒,另有一班小童。真是汤翻香雪,肉脍银丝,俱是内厨御造,不比外边相同。
那郑玉卿是一个才出胎胞的少年荡子,见了师师眼里已是出火,又见了银瓶只是心窝里乱跳。不是动了心,倒象见了狼虎来吃他的一般。眼忙心乱,倒弄成一个木偶人了。这银瓶从来不曾见客,见了玉卿生得清秀风流,又打扮的苏意,虽是娇羞,把眼睛不住斜觑。见玉卿看他又把头低了。到底是门里出身,见这些侍儿们接客光景,自然会勾情卖俏。又况他年过二八,才色绝代,岂有不爱风流之理。当时彼此留盼,眉目送情,只嫌师师碍眼。无巧不成话,忽然旧日黄太监送寿礼,师师起身收礼去了。落下银瓶二人,才敢放眼相看。玉卿扳话,就取出袖中紫铜寿字的薰炉并佛手柑来,放在桌上。说是拙兄的一点心,送贤妹顽耍,见此物就如见拙兄一点。银瓶分明爱,只推不受。
不多时,李师师回来,银瓶说是郑哥哥送我的,我不好受。师师笑道:“一家姊妹们,收了何妨。只央你郑哥哥,替你早寻一家好亲,还要谢他哩。”这一句话勾起了玉卿的话头,两相凑巧,把那翟员外要求娶银瓶的话,才提起来说了一遍。道:“论起贤妹,才色青年,就是配一个状元也称的。如今大乱以后,大家都穷了,那得配合。这翟员外也是洛阳有名的大家,着他多多尽个财礼,许了亲。只说要他招赘,养母亲的老。日后就是个儿子一般,他也不敢忘了恩。他如今三十岁了,论人才也是中中的,心里诚实,不是虚花子弟。如今只取他这个心罢了。”师师问道:“他出多少财礼?我这女儿是皇上选过的,休当作门里人看。琴棋书画,品竹弹丝,无般不精。就拿金子打这个活人儿,我也不换。少也得三千两来下聘。珍珠、金镯、宝石、环佩、衣服、插带在外,也得千两才出的门。”玉卿笑道:“娘这话就说的远了,他一个百姓富户之家,那得有此。如今叫他竭方凑个财礼,大吃大打的,请些官客来下聘,不在银子多少,只讲过完了姻。不许过门,到底瓶姐还是咱的人,刀把还在咱手里,东方日子长着哩。那一时只由着咱摆布,不怕他猫儿不上树。细细嚼,强似囫囵咽。讲的财礼多了,人上不来,到是一拳的买卖,显不出咱娘们的做手来。”只这几句打动了师师的心。取出一只汉玉紫鸳鸯杯来,足盛五六盏,斟个十分满,叫瓶姐双手送给玉卿,以作谢礼。
银瓶翠袖高擎,笋芽斜露,玉卿慌忙来接,早用手把银瓶手腕一掐,调了个暗情。两人笑眼传心。师师正要他勾扯挣钱,坑坑人家,那管他们嘲笑。吃了几杯,大家熟狎了,玉卿装着醉道:“我闻的说一座好花园,叫儿子去看看,到外边也好说。”师师心喜,又见玉卿伶俐,就叫侍女们携着盒酒去看梅花,摆在园亭石几之上。这条路要从书房东厢后串到银瓶卧房前过去,才是园门。师师前行,玉卿银瓶随后,都有几分酒了。月色初上,正是灯节,街上游人闹热。师师要上小阁,看河上花灯。玉卿步到阁上,才知是银瓶的卧房,存在心里。阁上香薰绣被,春暖红绡,是不消说的。下阁来,梅花树下一方石桌,两条石凳,俱是花斑石,天然竹叶松梅,磨光如漆。玉卿师师相对,取了锦机来,银瓶横在师师下手,却与玉卿相挨,早已把酒斟在三个儿杯中。三人吃得各有春心。叫玉卿吹箫,师师却用琵琶随板,叫银瓶歌一套〔梅花三弄〕。三人凑成一样,好不有趣。
【锦搭絮】绣闱清峭,梅额映轻貂。画阁银屏,宝鸭薰炉对寂寥。为多娇、探听春宵,那管得翠帏人老,香梦无聊。兀自暗里度年华,怕楼外莺声到碧霄。
【前腔】睡痕宜笑,微晕红潮。昨夜东风,户插宜春胜欲飘。系春朝、微步纤腰,正是弄晴时候,阁雨云霄。纱窗绿线,重把淡翠眉峰懒去描。
原来师师酒量甚大,风月中有名。打动皇上,全在枕席上用功。且有内收法,夜夜如女子一样,海内享名。人求一面,常费百金。这一向负个大名,不好接客。只偷藏两个知心旧人,做的不快。这一夜酒兴,逗的春心律律欲动,看上这个郑小官在行,留他做个小闲。又拜成了儿子,穿房入阁的,好挡人的眼目。吃着酒,在石桌下把小小金莲轻轻一勾,这玉卿就知道了。连忙装醉倒在亭子台基上。叫着他,装不醒。只说我走不得了。师师笑道:“这小官家吃的老实酒,我见他杯杯干了,倒不藏量。叫巫云扶起书房中睡去罢。”两三个丫头,才搀扶起来,踉跄着往书房里去。师师也到书房,看着他连衣睡倒,教侍儿们取灯出去,各人知趣去讫。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