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屋梦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9 分钟 · 36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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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鼎罢政,除授泉州知府,又贬潮州。又数日将岳飞、韩世忠召回入朝,尽罢了枢府的兵权,加升开府仪同三司。明是加升,实夺兵权。诏张浚、刘琦、杨沂中班师。遣王伦入金求和,许以岁币称臣,年年纳贡。
自此以后,秦桧内外专权,高宗任心为腹,百官拱手。一切言官台谏,秦桧布了一班新人,平日讲恢复的,一个不用。任这些诸生百姓,说些不平的话,俱以毁谤朝政流窜,故人人箝口。那金人探知秦桧立了和议,把恢复的局面破了,果然许退河南陕西地界,使宋朝遣官去管理,以应秦桧的谋。兀术太子故意领了大兵北去渡河。高宗信为和议可久,便是万全之策。有个枢密编修胡铨,字澹庵,上了一本,专劾秦桧和议之奸,远窜了广州,从此人不敢言。
隔了一年,金人知宋朝无备,撤回岳元帅、韩世忠、刘琦一班守御兵马;又因金主死后,挞懒谋反,新立了郎主为君,粘没喝又亡了。兀术怕宋人乘机叛盟,久占河南,日后攻取不便,即大起人马,使撒离喝两路攻取河南、陕西旧地。那宋朝兵刀,久已撤回,全凭着和议。忽见金人来攻,那个是敢守敢战的,弃了城池,到处迎降,又尽为金人占去了。此时秦桧见金人背盟,也慌了。怕高宗责他误国,内外旧臣蜂起参劾,又怕再用张浚回朝,讲起恢复,破了和局,日后再没有个把柄。使人探高宗的口气,说:“纵然失了国,也不用张浚一等人。”秦桧就知高宗和议已定,牢不可破。有诗叹高宗之暗:
敌国仇深不戴天,恰从奸计愿称藩。
败盟犹信和戎好,偷向江南号苟安。
当日刘琦、岳飞奉旨去安抚河南、陕西退回地界,久知金人败盟,不曾废弛了兵政。忽然兀术攻取江南,撒离喝攻掠陕西,被刘琦在顺昌大杀一阵。兀术自己索靴上马,围住顺昌七日七夜,被刘琦设计,昼夜杀败。不能取胜,逃回汴梁。岳元帅遣牛皋、张宪把撒离喝战败,来接应刘琦,合兵大战,连胜了十二阵,破了他拐子马,直赶到朱仙镇,去汴京四十五里。岳元帅命军修复宋太祖太宗历代陵寝,指日过河。吓得金人全不敢渡河出头,把汴京得的宋朝宝器,连夜使橐驼车辆,往北如流水的运去。
金兀术又虑金主新立,朝廷大将争权,不便久留在外。到了次日,见岳元帅兵到朱仙镇,百姓们在山寨的上千上万,俱来送羊酒迎兵。兀术次日安排往北拔营而去。不料有一书生扣马而谏说:“太子不可因一战失利,轻弃前功。如今秦丞相力主和议,久命大将班帅,今日岳元帅立功,秦桧决不喜他。只暗暗使人通知秦相,诏他班帅,此不战而坐享太平之福。如此计不行,那时太子北归未晚。”兀术闻言大喜。一面使精兵把住河口,使岳飞不得过河,一面使奸细往秦相国处求解,把私书封入蜡丸,自有汴京往江南的熟人,星夜飞去请诏班师不提。
战败金酋百万兵,中原指日望清平。
何来狂士翻留敌,自古书生败国成。
看官听说,兀术太子因何与秦桧交密到此好处?原来这秦桧夫人王氏,颇有姿色,机巧伶俐,淫邪非常。当初掳在金营,先做了兀术的夫人。过了年余,哄得兀术欢喜,叫将秦桧来做个记室,又把王氏讨与秦桧。王氏时常往营里去,弄得个兀术昏迷了,两人非常的情厚。那秦桧又故意将王氏去奉承兀术,以固其好。因此兀术与秦桧夫妻三人,是一个枕头上朋友,如何不相厚。当日不写书与秦桧,却使一心腹人叫王伯当,极是能言,带了五百颗明珠,写了一封情书与王夫人,上写“如不急救,我将你夫妇北方设计通谋的事一一说出。除非杀了岳飞,和议方成;如不杀岳飞,万无和理。”不消数日到了秦府,先通知王夫人看了书,收了明珠,和秦桧商议:今兀术被岳飞因住,如不班师,金朝将你我通谋的盟誓要送还南朝,那时私谋泄漏,性命不保。不如把岳飞诏回,我知金牌为御前的军令,一牌不到,以达旨论。今连发十二金牌,再用朝廷手书御诏一道,自然班师。那时将岳家父子尽削兵权,使他随朝听政,另寻一个题目,杀了。三日,浑身俱是箭眼而死。王氏梦至阴司,桧与万俟枷受剐,曰:东窗事发矣,与二子俱死在一月之内。到了孝宗登极,封岳元帅为鄂国公,加武穆二字谥法。削去秦桧官号。一日暴风雷雨,将桧坑掘平,雷击尸碎,才见奸臣之报。宋人当时题诗秦桧之门曰:
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曾共銮舆衔白璧,空于花坞贮黄金。
和戎计遂兴罗织,误国谋成有照临。
可恨神奸终正寝,故教诛击到如今。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走江口月娘认子 下南海孝子寻亲
竹林深处挂袈裟,行脚十年未有家。
破戒偶沽彭泽酒,逃禅不饮赵州茶;
钵分香积仍施食,杯渡沧溟省泛槎。
诸佛行藏原不定,杖挑明月又天涯。
单表了空在淮西巨寇李全寨里,逃下山来。多亏锦屏小姐,一力主张送他衲裰木鱼,后山小路,大宽转走上正道来。了空一路化斋上南,不则一日,到了淮安府。正遇南北交兵,金兵满路,了空披着个破衲裰,也没人问他。直到了淮城,一路茫茫,那里问母亲和玳安的信息?因孤身年幼,不便独行,只得一路上遇寺投寺,在丛林里安身。听得敲板吃斋毕,随大众上堂功课,各人安单。原来过了淮安,寺宇庵庙甚多,倒不愁没有饭吃。只是南北大乱,几番兵火,人民逃亡大半,没个定家。我的母亲小玉,一别十年,不知流落在何处。又不知玳安和我在破庙里宿时,半夜遇见强盗,不知是杀了,不知是回了清河县,不知是自己南来,找寻我母亲哩。寻思的没处寻思,自己想道:我只为寻问母亲,发愿南来,如不得见母,又说甚么参禅修道。走遍天涯,也要见母方还,料想韦驮菩萨,岂不慈悲照见?因此一念南行,再无退转的心。
走了半月,到了扬州江口上,见南兵盘诘,不许北人过江,只得又走回扬州。闻得有一座天宁寺,丛林广大,甚有禅林规矩。进得寺,见了知客,送到十方堂单上安歇,随众吃饭。那单上满了,只有一个小和尚,约有二十岁年纪,恰同了空一处安单。细问了空来路,说是山东东昌府清河县,因为探问母亲,在淮安府多年寄居,特来寻访。不料行到半路,遇盗掳到了西山寨里,住了一年,才逃得回来,又不知老母流落何处,一地里乱找将去,只凭佛菩萨照怜罢了。说毕泪如雨下。一单上僧人,也有老的、少的,见了空不上十七八岁,这等孝心,十分怜惜他。道:“你这个师兄就是个孝子了。尽得人伦,就是佛法。我们俱是游方行脚的和尚,或是人家请去讲经礼忏,或是寺里请去水陆道场,哪里不去的。你写出家乡住坐,母子的姓名,我们在方上替你打听,也是好事。”这了空谢了众人,就借了一张纸,上写道:
“家住清河县,原任提刑千户之子,乳名孝哥,在南城毗庐庵出家,法名了空。因生母吴氏,大兵赶散,同家人玳安南来访寻,路遇强贼,半夜失散。今了空南行乞化访母。如有慈悲檀越,方便法师,觉得信音,即在天宁丛林报信,胜造七级浮屠,母子三生图报。”
了空将姓名乡贯写毕,朝大众单上合掌问讯,众僧也各赞诵。将此字帖贴在十方堂廊下,使大众得知,以便访问。原来同单的沙弥,就是淮安寺湖心长老的徒孙,原是扬州人,因金兵破了扬州,也回来探母,不料母亲搬往镇江去了。因韩都统守住江口,这些扬州百姓,多有逃躲在江口村里避兵的,明日也要往江口去,二人同宿了。俱是访母亲的,了空问他法名,叫做如惠。次日起来上堂,功课已毕,吃了早斋,如惠别了了空,要过江探母。了空想道:我在此处也不是久住之法,既然探访母亲信息,这丛林里如何打探得出俗家的信来?不如同此沙弥一路南行,或者下村化斋,还好探问。就与如惠说知,一路作伴过江,如惠甚喜。了空取禅杖、木鱼,披上衲裰,和如惠一路而去。《华严》论赞曰:
德生有德两相融,同幼同生意莫穷。
同在同修成解脱,同悲同智显灵功。
同缘同想心冥契,同见同知道转通。
要一生成佛果,毗庐楼阁在南中。
二僧过了瓜州,搭了一只载人船过了江,如惠自往他亲眷家去看母,了空别了如惠,上甘露寺丛林打斋去了不提。
却说吴月娘自从祝发在湖心寺东村观音堂里,和玉楼两个寡妇作伴,玳安自在湖心寺丛林安身,每日到庵上打柴做饭,真是一个出家道人,从不和妻子小玉同宿,十分可敬。听得金兵破了扬州,杀掳的妇女不知多少,那里想去找问孝哥的信。到了半夜以后,金兵退回淮北,南宋兵马、岳元帅直赶过淮安,这些百姓才得安身。略有回来复业种田的、开店的,又像是个世界。到了四月初八日,是湖心寺浴佛道场,月娘和玉楼商议:“我有一个心愿,要到湖心寺里烧疏,祈保母子团圆。只是没有布施,不好空去得。”玉楼还没有答应,老姑子道:“如要发原求安的疏,不消甚么布施,到寺里请了香烛,央知客师父写了乡贯姓名。或是求安祈福他有印就的疏条,佛前烧了。若是俗家,还乞化米面,香油衬钱,你我比丘尼,和男僧一样,只拜佛念一卷《报恩经》就烧了疏。果然日后你母子得见,做个三日道场,就是大布施了。”说得月娘大喜。
到了四月初八日,月娘、玉楼同小玉俱各斋沐了,上湖心寺来。月娘是尼僧打扮,已是学得堂经烂熟。项挂数珠,僧帽戒衣。这几年流离困苦,日夜想儿,不觉老得面黄纹绉,很像六十余岁的老比丘。也是天生该佛门修行,自然就像方上的尼姑。到了湖心寺大殿上,见了知客,问讯了,引到方丈,拜了长老,说是要许愿寻儿,烧一道疏保安求福的。长老允了。交与管文书的僧人去写填乡贯已毕,才使上奉教沙门的印,长老画了花押,向佛前烧化不提。
原来了空在扬州天宁寺丛林单上遇见沙弥如惠,就是长老的徒孙,才从镇江回来,他管殿上填疏的。一见了月娘是个尼僧,领着一群女众进寺门参见长老,就知是半路出家的。又见他写乡贯姓名去填,写下西门吴氏,系清河县山东籍,在观音堂出家,为失迷孤子,哀佛慈悲,完全骨肉事。填毕了疏,想起扬州阳见了空和尚,他说是清河县西门千户之子,莫非这就是他母亲,如何出家做了尼姑?化疏已毕,细问月娘:“自幼出家半路出家的?”月娘答道:“因找寻儿子,在淮安不能还乡,在此出家。”如惠又问:“令郎甚么年纪?”月娘说:“今年一十七岁。七岁上清河县遭金兵拆散,已是十年。只道是不在了,原来也出了家做了和尚。上年同家人玳安闻知我在淮安,南来寻访,不料又遇了土贼掳去,不知死生如何。因此这条心肠不断,还指望母子相逢,特来大刹许愿,佛前化这道疏,日后果得相逢,还来答报三宝,另做道场。”如惠同知客留月娘一起在斋堂吃茶,才细细说起:“在扬州天宁寺,曾遇见一个小沙弥,名唤了空,同单上一宿,也说是山东人,来南方探问母亲。写了一个乡贯名姓,贴在十方堂上,求这方上的师父们通个信息。到了次日,同他过江去了。莫非就是令郎么?”说到此处,玳安上前问:“了空穿的甚么衣服?”如惠说:“是一件大破衲裰,倒不像是他的,多是方上化来的。”玳安道:“原穿的是一件大破皂布单直裰,衣服虽然不对,却是真信。”问了是三月初四日在镇江作别。月娘大喜,向佛前韦驮拜了又拜。可见佛法慈悲,一时间就得了真信,岂不是观音的灵感。即时起身辞别了长老,回东村观音堂去。大家欢喜,和拾了一个元宝一般。又借《华严经》贯诗:
楼阁门前立片时,龙华施主几时归。
不惟弹指观深妙,又听慈音语细微。
理智化为身日月,菩提心是道枢机。
许多境界无来去,万里天边一雁飞。
月娘得了孝哥的信,昼夜思想,恨不得一步赶上,母子相见。先是欢喜没有儿,忽然有了儿;后来日日悲感,有了儿又恨不得见儿。那日和玳安商议,要同上镇江去找寻孝哥。自家又是尼姑,满口的功课都会了,又有玳安领路,不比以前妇女空身远行。因此辞了玉楼,要起身南去。玉楼自知月娘思儿心盛,不好留他。那观音堂老师姑说:“我当初出家,曾许上南海落伽山参拜观音菩萨,到今兵荒马乱,二十多年不曾了得心愿。你今千里寻儿,虽是出家,终是个妇道家,见人口羞面嫩,我今陪你南行,了此心愿。等你儿子相见了,我自去南海烧香。”月娘大喜道:“老师父肯和弟子同行,越发好了。”看了一个出行的吉日老师姑把庵上米粮家器,交代与玉楼和一个火头看守,和月娘、小玉、玳安一行四众,打扮做行脚烧香的尼僧。炒些干粮,玳安挑了行李,扁拐蒲团大瓢木鱼卧单等物。玉楼送上三两路费,劝月娘“见了孝哥,早早回来,我在这里望大姐姐,就是个亲人了,千万休撇下我去远了。”姊妹洒泪而别,又到湖心寺寻见如惠,细问了空去路。如惠道:“我同他过了江,因家母在姊妹家,住在城里,他自往甘露寺投宿去了。”月娘又求如惠写了一个路程帖儿。一行四众上大路而去。
不消说饥餐渴饮,一路投寺观安歇。过了扬州,直奔江口。玳安挑着行李,先去觅船。只见一船人坐满了,月娘众人上得船舱坐下,玳安在船梢上,却有一个老和尚先在那里。玳安问:“老师父是那里寺里?”老和尚道:“是这甘露寺的,”玳安问:“贵寺还开从林接众么?”老和尚道:“一个有名的古刹,在江南头一个路口上,怎么不接众?”玳安道:“有一个小沙弥,名叫了空,可在你丛林里么?”老和尚顺口答道:“正在家管殿上的事哩。早起来撞钟打鼓,都是他一个,好不勤谨辛苦哩。”玳安听了空有信,连忙向月娘说了一遍,大家欢喜不提。原来这和尚耳聋,他寺里法师叫作宝公,误听做了空,正是各人说各人的话。行不多时,过了金山江口,上岸来不多路就是甘露寺。一路回廊上去,江天阁、海狱庵、刘先主孙权试剑石多少胜景。月娘一行四众,没有闲心观看景物。进到大寺,先拜了佛,就投斋堂来。这比丘尼和男僧不同,只留一斋,原不留宿的,因此知客不来照管。月娘走到丛林单上一看,正敲板吃午饭,满堂僧行有二百众,俱在大长条凳上低头吃斋,见月娘进来让坐。月娘不好住下,使玳安细细看了,那有个孝哥。说说不及话,船上的老和尚背了半义袋米摇进寺来,玳安问道:“师父,你说了空的,今在那里?”老和尚道:“你们随我进来,他在殿上管事,却到这十方堂做甚么?”引着一行四众穿过塔房、厨房、经堂,到了一座客厅,桌椅鲜明,挂一幅观音出山像。让月娘众人坐了,他却去传宝公出来。月娘心里自想,儿子年小出家,到此大寺,就这等有个体面,好似个堂头一般。等了一会,一个沙弥先捧出四盏茶来,众人吃了。只听方丈里敲了一声云板,几个沙弥拥着一尊法师出来,但见:
头如苍雪,重重螺顶出圆光;眼似寒星,摺摺衣纹多道气。才向匡庐、入定竹林经一夏,又回江口谈禅。北固说三生,鹤随飞锡过江东,龙负净瓶游海上。
原来这法师就是毗庐庵的雪涧老和尚。因王杏庵修完大殿,向南海探取明珠,要接引了空回寺,改名宝公禅师。先到匡庐过了夏,来到甘露寺,见南北交兵,不便南行,本寺长老留在方丈里,又设了水陆道场三十昼夜,超度阵亡的冤魂。这聋和尚只听了空二字,误听做宝公禅师,说这一行尼僧是来随喜水陆道场的。聋和尚从扬州化回盏米来,船上遇见月娘,错领到这里,也是月娘有缘,佛法中接引,日后完聚,埋伏在此处。
却说月娘一行四众,坐了一会,专等了空出来。忽然里面走出一尊法师,有七旬以上,古面庞,眉碧雪顶,见月娘一行尼僧只当作路远进香参禅,问道的,上了禅床,朝南坐下。月娘众人只得朝上参拜,不敢说出找寻儿子,误听了聋和尚的言语来。宝公禅师便问:“比丘尼二人,不似参方行脚,有何事参见和尚,请俺升座。”月娘唬得默默无言,答不出话来。亏了老师姑终是出家多年,听过讲经的,晓得规矩,上前合掌问讯说:“弟子是山阳县湖心寺庵上出家,从不曾听法师说法,闻得甘露寺老法师做水陆大会,特来瞻仰皈依受戒。”宝公听说道:“比丘尼出家先受戒律,才讲圆通,不断爱根,如何讲得受戒?我看你二比丘尼,这个后来出家的,却是你的徒弟么?”老尼道:“是乱后出家。他有一件心事,南海进香,即找寻儿子,求法师慧眼一观。”法师闻言,闭目入定,有一盏茶时。笑道:“原来此会甚奇,只要虔心前去,自有相逢之日,去罢!”说毕下座,扬长退入方丈去了。月娘大喜,一行四众,自去投尼庵去不提。
却说了空那日过了江,到甘露寺宿了两夜,没处找寻母亲信息,发愿上南海烧香,亲见观音菩萨指路找母。托钵化斋,过了镇江丹阳,画化长街夜宿古庙,要受些苦行,才见他一点孝心。原来江南雨连绵,了空不服水土,到了宁波府,感了一场瘟疫大病。五日不汗,在一座关王庙里寄宿,看看至死。庙祝是个道人,怕了空死在庙中不便,只得赶出庙来,在大门底下仰卧。四顾无亲,水米不得到口,眼见得凶多吉少,可怜今生不得见母。了空双眼落泪,惊动韦默菩萨,到一更时分,送一碗凉水来给了空吃了,即日出了汗。这是了空行孝,只受七日之灾,从声闻缘觉,证入普贤苦处行。好了数日,将养身子壮了,依旧托钵化斋。等了一起香客,是山东临清善人,当的南海进香社,僧俗有百十人,搭了个舱,同这些善人过莲花洋,朝南海去了。船到海中,忽然起一阵飓风。但见:
长年胆怯难回舵,艄手魂消急落蓬。
瞬息千山如鸟过,洪涛一叶舞天风。
原来过海极怕飓风,一时间不得到岸,又用不得槁撑橹摇,只好抛锚在海中,一任风飘浪滚,多有翻船覆水的。大风一夜,将吹到日本倭国地方,这一船人有一百多口,那有粮米。不遇着顺风回来,也要饿死在海里。众人也有哭的、叫的、念佛的,总是无路逃生。了空把心定了,口中默念观音经、陀罗尼咒,日夜不绝。忽然梦入一岛,见楼阁重重,与虚空一样宽大,也不知几万丈高;又内藏着千百重楼阁,中间都是观音。他母亲吴氏跪在面前,却又是几千重楼阁里。观音菩萨和母亲面前,俱有了空跪著念经,一处处光明透现,在虚空中不见大海,也不见人船在那里。到了天明,早已一帆风送回南海岸边。诗曰:
五日由旬摩顶间,本无风浪亦无山。
如登彼岸随朝转,似过长风念鹤还。
楼阁重重天不夜,毫光炯炯月无关。
由来佛母无分别,行满功成只等闲。
不知了空进了南海,何日得会母亲,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面前母逐亲儿去 衣底珠寻旧主来
一卧西湖梦欲醒,宋家烟雨隔南屏。
君臣不洒江山泪,驼马常流草木腥。
说鬼偶然残脉望,传经谁可听伽陵。
紫阳问道无余答,止记前身鹤是丁。
话表月娘一行四众,辞了宝公禅师,一路面来。玳安挑着行李,小玉扮着女道,老师姑敲木鱼化斋。止有月娘终是见人羞惭,不像个久出家的。幸得南方家家好道,不消念经,就送出斋供来,还有送上布施、铜钱、白布的。只是一路茫茫,或投寺院安歇,或是搭载渔船,漫山过水,走了两月有余,到得临安,是南宋绍兴二十一年,秋尽冬初光景。那里去找问孝哥信息。到各寺里得个影儿,不过自游僧挂搭,及至寻到近前,又不是了。月娘昼夜啼哭,老师姑劝他虔诚,亲上南海,祈求菩萨灵感接引,休把儿子放在心上。倒是爱根牵缠,不算一心修行的了。
月娘没奈何,只得随众南海。过了钱塘江,问定海的路,水陆一千余里,到了绍兴府地方。赶不上程途,天晚下雨,把衣服行李湿了。路旁一座火德真君庙,叫开庙门问路,却是一个尼姑庵,叫了半日不应。只听得里边叫了空开门,喜得玳安忙叫月娘不迭。走出一个小尼姑来开门,年纪二十余岁,生得且是秀雅,一团和气,让进月娘一行进庙去了。一个老尼姑有五十余岁,住着拐杖,一似瘸子般,却是一双小小脚儿,也是个半路出家的。忙问月娘何来,月娘和老师姑细说了一遍:是朝参南海的,到了宝方,天晚下雨,借宿一宵。籴些米来,常住里吃斋,不敢打揽。老姑子道:“十方贤圣,就有十方接待,我这小庵虽不留众,几位师兄远来,难道一顿粗斋备不起。”忙叫徒弟了空备斋,一面斟了茶来吃了。玳安放五行李,也去帮他担水烧火。原来门前一个神泉,用竹竿直引到屋里灶前。南方丛林里,多是如此方便。少顷煮得饭熟,用大盆捧将来。两碗腌笋,两碗腌豆腐,又是酱炒面筋,一碗煮的干藕,两碟盐豆儿。晚斋已毕,玳安自去庙门下打一个草铺。月娘和师父一床。没有闲床,小玉要在地下睡,那小尼姑道:“我两人一床上将就过这一夜罢。”老瘸姑子自去里面一张禅床上睡去了不提。
原来这小姑子法名也叫了空,和小玉在外间一张绳床上睡了。睡到半夜,小玉是走路乏倦了的人,丢下头的睡着,脱了上衣,只穿着小布裤儿,一个旧绢抹胸儿,不解中衣,只松了裤带。那知道尼姑不是雌的,却是个沙弥。这了空悄悄钻过小玉身边,一头并枕,用手摸他的乳头儿、肚皮儿,渐渐摸到下边,把裤带替松了,小玉哪里得醒。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