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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05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景二奶奶孙氏,不如他。手下买了两个奶子,四个丫头扶侍。又是两个房里得宠学唱的姐儿,都是老爷收用过的。要打时就打他倘棍儿!老爷敢做的主儿?自恁还恐怕气了他!那日不知因甚么,把雪娥娘子打了一顿,把头发都挦了。半夜叫我去领出来,卖了八两银子。如今孙二娘房里,使着个荷花丫鬟。他手里倒使着四五个,又是两个奶子,还言人少!二娘又不敢言语,成日奶奶长奶奶短,只哄着他。前日对我说:『老薛,你替我寻个小丫头来我使。』嫌那小丫头不会做生活,不会上灶。他屋里事情冗杂。今日我还睡哩,大清早辰,又早使牢子叫了我两遍,教我快往宅里去。问我要两副大翠重云子钿儿,又要一付九凤钿银根儿,一个凤口里衔一串珠儿,下边坠着青红宝石金牌儿。先与了我五两银子。银子不知使的那里去了,还没送与他生活去哩!这一见了我,还不知怎生骂我哩!我如今就送这丫头去。」月娘道:「你到后边,等我瞧瞧怎样翠钿儿?」一面让薛嫂到后边明间内坐下。薛嫂打开花箱,取出与吴月娘看。果然做的好样范!约四指宽,通掩过{髟狄}髻来,金翠掩映,翡翠重迭,背面贴金。那九级钿,每个凤口内衔着一挂宝珠牌儿,十分奇巧。薛嫂道:「自这付钿儿做着本钱三两五钱根子。那付重云子的,只一两五钱银子,还没寻他的钱。」正说着,只见玳安儿走来,对月娘说:「讨头面的又来这边嚷哩。等不的领赃:『领到几时?』若明日没头面,要和傅二叔打了,到个去处理会哩!傅二叔心里不好,往家去了。那人嚷了回去了。」薛嫂问:「是甚么勾当?」月娘便长吁了一口气,如此这般告诉薛嫂说:「平安儿奴才偷去印子铺人家当的一付金头面,一个镀金的钩子,走在城外坊子里养老婆。被吴巡检拏住,监在监里。人家来讨头面,没有,在门前嚷闹。吴巡检又勒掯刁难,不容俺家领赃。打伙计,将来要钱。白寻不出个头脑来!如何是好?死了汉子,败落一齐来,就这等被人欺负!好苦也!」说着,那眼中泪纷纷落将下来。薛嫂道:「好奶奶,放着路儿不会寻!咱家小奶奶,你这里写个帖儿,等我对他说声,教老爷差人分付巡检司;莫说一副头面,就十副头面,也讨去了!」月娘道:「周守备他是武职官,他管的着那巡检司?」薛嫂道:「奶奶你还不知道。如今周爷,朝廷新与他的勑书,好不管的事情宽广!地方河道,军马钱粮,都在他里打卯递手本。又河东水西,捉拏强盗贼情,正在他手里。」月娘听了,便道:「既然管着,老薛就累你多上覆庞大姐声。一客不烦二主,教他在周爷面前,美言一句儿,问巡检司讨出头面来,我破五两银子谢你。」薛嫂道:「好奶奶,钱恁中使!我见你老人家刚纔惨惶,我倒下意不去。你教人写了帖儿,不吃茶罢。等我到府里和小奶奶说成了,随你老人家。不成,我还来回你老人家话。」这吴月娘一面叫小玉摆茶与薛嫂吃。薛嫂儿道:「这咱晚了,不吃罢。你只教大官儿写了帖儿,我拏了去罢。你不知我一身的事在我身上哩!」月娘道:「我晓的你也出来这半日了,吃了点心儿去。」小玉即便放卓儿,摆上茶食来。月娘陪他吃茶。薛嫂儿递与丫头两个点心吃。月娘问:「丫头几岁了?薛嫂道:「今年十二岁了。」不一时,玳安儿前边写了说帖儿。薛嫂儿吃了茶,放在袖内,作辞月娘,提着花箱出门,转湾抹角,径到守备府中。春梅还在缓床炕上睡,还没起来哩。只见大丫鬟月桂进来说:「老薛来了。」春梅便叫小丫头翠花,把里面窗撩开了。日色照的纱窗,十分明亮。薛嫂进去说道:「奶奶这里还未起来?」放下花箱,便磕下头去。春梅道:「不当家化化的,磕甚么头!」说道:「我心里不自在,今日起来的迟些。」问道:「你做的我翠云子,和九凤钿儿,拏了来不曾?」薛嫂道:「奶奶这两副钿儿,好不费手!昨日晚夕,我纔打翠花铺子里讨将来。今日要送来,不想奶奶又使了牢子去。」一面取出来,与春梅过目。春梅还嫌翠云子做的不十分现撇,还安放在纸匣儿内,交与月桂收了,看茶与薛嫂儿吃。薛嫂便叫小丫鬟进来,与奶奶磕头。春梅问:「是那里的?」薛嫂儿道:「二奶奶和我说了好几遍,说荷花只做的饭,教我替他寻个小孩子,学做些针指。我替他领了这个孩子来了。到是乡里人家女孩儿,今年纔十二岁,正是养材儿。只好狗漱着学做生活。」春梅道:「你亦发替他寻个城里孩子,还伶便些。这乡里孩子,晓的甚么?也是前日一个张妈子,领了两个乡里丫头子来。一个十一岁,那一个十二岁了。一个叫生金,一个叫活宝。两个且是不善,都要五两银子,娘老子就在外头等着要银子。我说且留他住一日儿,试试手儿,会答应不会,教他明日来领银子罢。死活留下他一夜。丫头们不知好歹,与了他些肉汤子泡饭吃了。到第二日天明,只见丫头们嚷乱起来。我便骂贼奴才,乱的是甚么?原来那生金,撒了被窝尿;那活宝溺的裤子提溜不动!把我又是那笑,又是那砢碜。等的张妈子来,还教他领的去了。」因问:「这丫头要多少银子?」薛嫂儿道:「要不多。只四两银子,他老子要投军使。」春梅教海棠:「你领到二娘房里去,明日兑银子与他罢。」又叫月桂:「拏大壶内有金华酒 ,筛来与薛嫂儿吃荡寒。再有甚点心,拏上一盒子与他吃。」又说:「大清早辰,拏寡酒灌他。」薛嫂道:「桂姐,且不要筛上来,等我和奶奶说了话着。刚纔在那里,也吃了些甚么来了。」春梅道:「你对我说,在谁家吃甚来?」薛嫂道:「刚纔大娘那头,留我吃了些甚么来了。如此这般,望着我好不哭哩!说平安儿小厮,偷了印子铺内人家当的金头面,还有一把镀金的钩子,在外面养老婆。吃番子拏在巡检司拶打。这里人家要头面嚷乱,使傅伙计领赃。那吴巡检旧日是咱那里伙计,有爹在日,照顾他的官。今日一旦反面无恩,夹打小厮攀扯人。又不容这里领赃,要钱纔准,把伙计打骂将来,諕的伙计不好了,躲的往家去了。央我来,多多上覆你老人,不知咱家老爷管的着这巡检司。可怜见举眼儿无亲的,教你替他对老爷说声,领出头面来,交付与人家去了,大娘亲来拜谢你老人家。」春梅问道:「有个帖儿没有?不打紧,有你爷出巡去了,怕不的今晚来家,等我对你爷说。」薛嫂儿道:「他有说帖儿有此。」向袖中取出。这春梅看了,顺手就放在窗户台上。不一时,托盘内拿上四样嗄饭菜蔬。月桂拏大银锺,满满斟了一锺,流沿儿递与薛嫂道:「我的奶奶,我原捱内了这大行货子!」春梅笑道:「比你家老头子那大货差些儿。那个你倒捱了,这个你倒捱不的?好歹与我捱了。要不吃,月桂你与我捏着鼻子灌他。」薛嫂道:「你且拏了点心,与我打了底儿着。」春梅道:「这老妈子单管说谎!你纔说在那里吃了来,这回又说没打底儿?」薛嫂道:「吃了他两个茶食,这咱还有哩?」月桂道:「薛妈妈,你且吃了这大锺酒,我拏点心与你吃。俺奶奶又怪我没用,要打我哩!」这薛嫂没奈何,只得吃了。被他灌了一锺,觉心头小鹿儿劈劈跳起来。那春梅努努个嘴儿,又叫海棠斟满一锺教他吃。薛嫂推过一边,说:「我的好娘人家,我却一点儿也吃不的了!」海棠道:「你老人家捱了月桂姐一下子,不捱我一下子,奶奶要打我!」那薛嫂儿慌的直撅儿跪在地下。春梅道:「也罢,你拏过那饼与他吃了,教他好吃酒。」月桂道:「薛妈妈,谁似我恁疼你?留下恁好玫瑰果馅饼儿 与你吃!」就拿过一大盘子顶皮酥玫瑰饼儿来。那薛嫂儿只吃了一个,别的春梅都教他袖在袖子里:「到家稍与你家老王八吃!」薛嫂儿吃酒,盖着脸儿,把一盘子火熏肉,腌腊鹅 ,都用草纸包,布子裹,塞在袖内。海棠使气白赖,又灌了半锺酒。见他呕吐上来,纔收过家伙去,不要他吃了。春梅分付:「明日来讨话说,兑丫头银子与你。」又使海棠问孙二娘去。回来说:「丫头留下罢,教大娘娘与他银子。」临出门拜辞,春梅分付:「妈妈,休推聋装哑。那翠云子做的不好,明日另带两副好的我瞧。」薛嫂道:「我知道。奶奶叫个大姐送我送,看狗咬了我腿。」春梅笑道:「俺家狗都有眼,只咬到骨秃根前就住了。」一面使兰花送出角门来。话休饶舌。周守备至日落时分,牌儿马蓝旗作队,叉槊后随,出巡来家。进入后厅,左右丫鬟接了冠服,进房见了春梅小衙内,心中欢喜,坐下。月桂、海棠拿茶吃了。将出巡回之事,告诉一遍。不一时,放卓儿摆饭。饭罢,掌上烛,安排杯酌饮酒。因问:「前边没甚事?」一面取过薛嫂拿的帖儿来与守备看,说:「吴月娘那边如此这般,小厮平安儿偷了头面,被吴巡检拏住监禁,不容领赃,只拷打小厮,攀扯诬赖吴氏奸情,索要银两,呈详府县等事。」守备看了说:「此事正是我衙门里事,如何呈详府县?吴巡检那厮这等可恶!我明出牌,连他都提来发落!」又说:「我闻得这吴巡检是他门下伙计,只因往东京与蔡太师进礼,带挈他做了这个官。如何倒要诬害他家?」春梅道:「见是这等说。你替他明日处处罢。」一宿晚景题过。次日旋教吴月娘家补了一纸状,当厅出了个大花栏批文,用一个封套装了。上面批:「山东守御府为失盗事,仰巡检司官,连人解缴。右差虞侯张胜、李安准此。」当下二人领出公文来,先到吴月娘家。月娘管待了酒饭,每人与了一两银子鞋脚钱。傅伙计家中睡倒了。吴二舅跟随到巡检司。吴巡检见平安监了两日,不见西门庆家中人来打点。正教吏典做文书,申呈府县。只见守御府中两个公人到了,拏出批文来与他。见封套上朱红笔标着:「仰巡检司官连人解缴。」拆开见里面吴氏状子,諕慌了。反赔下,拖与李安、张胜每人二两银子。随即做文书,解人上去。到于守备府前,伺候半日。待约守备升厅,两边军牢排下,然后带进人去。这吴巡检把文书呈递上去。守备看了一遍,说:「此正是我这衙内里事,如何不申解前来我这里发送?只顾延捱监滞,显有情弊!」那吴巡检禀道:「小官纔待做文书申呈老爷案下,不料老爷钧批到了。」守备唱道:「你这狗官可恶!多大官职,这等欺玩法度,抗违上司!我钦奉朝廷勅命,保障地方,巡捕盗贼,提督军门,兼管河道,职掌开载已明。你如何拏了起件,不行申解?妄用刑杖拷打犯人,诬攀无辜,显有情弊!」那吴巡检听了,摘去冠帽在阶前只顾磕头。守备道:「本当参治你这狗官,且饶你这遭。下次再若有犯,定行参究!」一面把平安提到厅上说道:「你这奴才,偷盗了财物,还肆言谤主人家!都是你恁如此,也不敢使奴才了!」喝令左右:「与我打三十大棍,放;将赃物封贮,教本家人来领去。」一面唤进吴二舅来,递了领状,守备这里还差张胜拏帖儿同送到西门庆家,见了分上。吴月娘打发张胜酒饭,又与了一两银子。走来府里,回了守备、春梅话。那吴巡检干拏了平安儿一场,倒折了好几两银子。月娘还了那人家头面、钩子儿。是他原物,一声儿没言语去了。傅伙计到家,伤寒病睡倒了。只七日光景,调治不好,呜呼哀哉死了!月娘见这等合气,把印子铺只是收本钱赎讨,再不假当出银子去了。止是教吴二舅同玳安在门首生药铺子,日逐转得来家中盘缠。此事表过不题。一日,吴月娘叫将薛嫂儿来,与了三两银子。薛嫂道:「不要罢,传的府里小奶奶怪我。」月娘道:「天不使空人,多有累你!我见他不题出来就是了。」于是买了四盘下饭,宰了一口鲜猪,一坛南酒 ,一疋纻丝尺头,薛嫂押着,来守备府中致谢春梅。玳安穿着青绢褶儿,用描金匣儿盛着礼帖儿,径到里边见春梅。薛嫂领着到后堂,春梅出来,戴了金梁冠儿,金钗梳,凤钿,上穿绣袄,下着锦裙,左右丫鬟养娘侍奉。玳安儿扒倒地下磕头。春梅分付放卓儿摆茶食,与玳安吃。说道:「没上事,你奶奶免了罢。如何又费心送这许多礼来?你周爷已定不肯受。」玳安道:「家奶奶说,前日平安儿这场事,多有累周爷、周奶奶费心。没甚么,些小微礼儿,与爷、奶奶赏人便了。」春梅道:「如何好受的?」薛嫂道:「你老人家若不受,惹那头又怪我!」春梅一面又请进守备来计较了,止受了猪酒下饭,把尺头回将来了。与了玳安一方手帕,三钱银子。抬盒人二钱。春梅因问:「你奶奶、哥儿好么?」玳安说:「哥儿好不耍子儿哩!」又问玳安儿:「你几时笼起头去包了网巾?几时和小玉完房来?」玳安道:「是八月内来。」春梅道:「到家多顶上你奶奶,多谢了重礼!待要请你奶奶来坐坐,你周爷早晚又出巡去。我到过年正月里哥儿生日,我往家里走走。」玳安道:「你老人家若去,小的到家就对俺奶奶说,到那日来接奶奶。」说毕,打发玳安出门。薛嫂便向玳安儿说:「大官儿,你先去罢,奶奶还要与我说话哩!」那玳安儿押盒担来家,见了月娘说:「如此这般,守备只受了猪酒下饭,把尺头回将来了。春梅姐让到后边,管待茶食吃。问了回哥儿好,家中长短,与了我一方手帕,三钱银子。抬盒人二钱银子。多顶上奶奶,多谢重礼!都不受来,被薛嫂儿和我再三说了,纔受了下饭猪酒,抬回尺头。要不是,请奶奶过去坐坐。一两日周爷出巡去。他只到过年正月孝哥生日,来家里走走。」告说:「他住着五间正房,穿着锦裙绣袄,戴着金梁冠儿,出落的越发胖大了!手下好少丫头、奶子侍奉!」月娘问:「他其实说明年往咱家来?」玳安儿道:「委的对我说来。」月娘道:「到那日咱这边使人接他去。」因问:「薛嫂怎的还不来?」玳安道:「我出门,他还坐着说话,教我先来了。」自此两家交往不绝。正是:

「世情看冷暖,  人面逐高低!」

有诗为证:

「得失荣枯命里该,  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应须至,  囊里无财莫论才。」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春梅游旧家池馆 守备使张胜寻经济

「里虚外实费张罗,  待客酬人使用多,

马死奴逃难宴集,  台倾楼倒罢笙歌;

租田税店归农主,  玩好金珠托卖婆,

欲向富家权借用,  当人开口奈羞何。」

话说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早到正月二十一日。春梅和周守备说了,备一张祭卓,四样羹果,一坛南酒 ,差家人周仁送与吴月娘。一者是西门庆三周年,二者是孝哥儿生日。月娘收了礼物,打发来人帕一方,银三钱。这边连忙就使玳安儿穿青衣,具请书儿请去。上写着:

「重承厚礼,感感。即刻舍具菲酌,奉酬腆仪。仰希高轩俯临,不外幸甚!

下书西门吴氏端肃拜请

大德周老夫人妆次。」

春梅看了,到日中纔来。戴着满头珠翠,金凤头面钗梳,胡珠环子,身穿大红通袖,四兽朝麒麟袍儿,翠蓝十样锦百花裙,玉玎珰禁步,束着金带脚下大红绣花白绫高底鞋儿。坐着四人大轿,青段销金轿衣,军牢执藤棍喝道,家人伴当跟随,台着衣匣。后边两顶家人媳妇小轿儿,紧紧跟着大轿。吴月娘这边请了吴大妗子相陪,又叫了两个唱的女儿弹唱。听见春梅来到,月娘亦盛妆缟素打扮,头上五梁冠儿,戴着稀稀几件金翠首饰,耳边二珠环子,金〈扌塞〉领儿,上穿白绫袄,下边翠蓝段子织金拖泥裙。脚下穿玉色段高底鞋儿。与大妗子迎接至前厅。春梅大轿子抬至仪门首,纔落下轿来。两边家人围着,到于厅上叙礼。向月娘插烛也似拜。月娘连忙答礼相见,没口说道:「向日有累姐姐费心,粗尺头又不肯受!今又重承厚礼祭卓,感激不尽!」春梅道:「惶恐!家官府没甚么。这些薄礼,表意而已!一向要请姥姥过去,家官府不一时出巡,所以不曾请得。」月娘道:「姐姐,你是几时好日子?我只到那日,买礼看姐姐去罢。」春梅道:「奴贱日是四月廿五日。」月娘道:「奴到那日已定去。」两个叙毕礼,春梅务要把月娘让起,受了两礼。然后吴大妗子相见,亦还下礼去。春梅道:「你看大妗子又没正经!」一手扶起受礼。大妗子道:「姐姐,你今非昔比,折杀老身!」止受了半礼。面让上坐,月娘和大妗子主位相陪。然后家人媳妇,丫鬟养娘,都来参见。春梅见了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吴月娘道:「小大哥,还不来与姐姐磕个头儿,谢谢姐姐,今日来与你做个生日。」那孝哥儿真个下如意儿身来,扒与春梅唱诺。月娘道:「好小厮,不与姐姐磕头,只唱诺?」那春梅连忙向袖中掏出一方锦手帕,一付金八吉祥儿,教替他〈扌塞〉帽儿上戴。月娘道:「又教姐姐费心!」又拜谢了。落后小玉,奶子来见,磕头。春梅与了小玉一对金头簪子,与了奶子两枝银花儿。月娘道:「姐姐你还不知,奶子与了来兴儿做了媳妇儿了。来兴儿那媳妇,害病没了!」春梅道:「他一心要在咱家,倒也好!」一面丫鬟拿茶上来,吃了茶。月娘说:「请姐姐后边明间内坐罢。这客位内冷。」春梅来后边。西门庆灵前,又早点起灯烛,摆下卓面祭礼。春梅烧了布,落了几点眼泪。然后周围设放围屏,火炉内生起炭火,安放大八仙卓席,摆茶上来。无非是细巧蒸酥,异样甜食,美口菜蔬,希奇果品,缕金碟,象牙筯,雪锭盘盏儿,绝品芽茶。月娘和大妗子陪着吃了茶,让春梅进上房里换衣裳,脱了上面袍儿。家人媳妇,开衣匣取出衣服,更换了一套绿遍地锦妆花袄儿,紫丁香色遍地金裙。在月娘房中坐着,说了一回。月娘因问道:「哥儿好么?今日怎不带他来这里走走?」春梅道:「若不是,也带他来与姥姥磕头。他爷说天气寒冷,怕风冒着他。他又不肯在房里,只要那当直的抱出来厅上外边走。这两日不知怎的,只是哭。」月娘道:「你出来他也不寻你?」春梅道:「左右有两个奶子轮番看他,也罢了。」月娘道:「他周爷也好大年纪,得你替他养下这点孩子也够了,也是你裙带上的福!说他孙二娘还有位姐儿,几岁儿了?」春梅道:「他二娘养的叫玉姐,今年交生四岁。俺这个叫金哥。」月娘道:「说他周爷身边,还有两位房里姐儿?」春梅道:「是两个学弹唱的丫头子,都有十六七岁。成日淘气在那里!」月娘道:「他爷也常往他身边去不去?」春梅道:「奶奶,他那里得工夫在家?多在外,少在里。如今四外,好不盗贼生发,朝廷勅书上,又教他兼管许多事情,镇守地方,巡理河道,提拏盗贼,操练人马。常不时往外出巡几遭,好不辛苦哩!」说毕,小玉拿茶来吃了。春梅向月娘说:「姥姥你引我往俺娘那边花园山子下走走。」月娘道:「我的姐姐,山子花园,还是那咱的山子花园哩!自从你爹下世,没人收拾他。如今丢搭的破零二落,石头也倒了,树木也死了,俺等闲也不去了!」春梅道:「不妨,奴就往俺娘那边看看去。」这月娘强不过,只得教小玉拿花园门山子门钥匙,开了门。月娘、大妗子,陪春梅众人到里面游看了半日:

「垣墙欹损,台榭歪斜。两边画壁长青苔,备地花砖生碧草。山前怪石遭塌毁,不显嵯峨;亭内凉床被渗漏,已无框档。石洞口蛛丝结网,鱼池内虾蟆成群。狐狸常睡卧云亭,黄鼠往来藏春阁。料想经年人不到,也知尽日有云来。」

春梅看了一回,先走到李瓶儿那边。见楼上丢着些折卓坏凳破椅子,下边房都空锁着。地下草长的荒荒的。方来到他娘这边,楼上还堆乌生药香料,下边他娘房里,止有两座厨柜,床也没了。因问小玉:「俺娘那张床往那去了?怎的不见?」小玉道:「俺三娘嫁人,赔了俺三娘去了。」月娘走到根前说:「因有你爹在日,将他带来那张八步床,赔了大姐在陈家。落后他起身,却把你娘这张床,赔了他嫁人去了。」春梅道:「我听见大姐死了。对你老人家说把床还抬的来家了。」月娘道:「那床没钱使,只卖了八两银子。打发县中皂隶都使了。」春梅听言,点了头儿。那星眼中,由不的酸酸的。口内不言,心下暗道:「想着俺娘那咱争强不伏弱的,问爹要买了这张床。我实承望要回了这张床去,也做他人家一念儿!不想又与了人去了!」由不的心下惨切。又问月娘:「俺娘那张螺甸床,怎的不见?」月娘道:「一言难尽。自从你爹下世,日逐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常言:『家无营活计,不怕斗量金!』也是家中没盘缠,抬出交人卖了。」春梅问:「卖了多少银子?」月娘道:「止卖了三十五两银子。」春梅道:「可惜了的。那张床,当初我听见爹说,值六十两多银子,只卖这些儿!早知你老人家打发,我倒与你老人家三四十两银子,我要了也罢!」月娘道:「好姐姐,诸般都有,人没早知道的!」一面叹息了半日。只见家人周仁走来接:「爹请奶奶早些家去,哥儿寻奶奶哭哩!」这春梅就抽身往后边。月娘教小玉锁了花园门,同来到后边明间内,又早屏开孔雀,帘控鲛绡,摆下酒筳。两个妓女,银筝琵琶,在旁弹唱。吴月娘递酒安席,不必细说。安春梅上坐,春梅不肯,务必拉大妗子同他一处坐的。月娘主停,筵前递了酒。汤饭点心,割切上席。春梅教家人周仁赏了厨子三钱银子。说不尽盘堆异品,酒泛金波。当下传杯换盏,吃至日色将落时分。只见宅内又差伴当,拏灯笼来接。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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