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09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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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临清洲。正是:
「平生作恶欺天, 今日上苍报应!」
有诗为证:
「为人切莫用欺心, 举头三尺有神明;
若还作恶无报应, 天下凶徒人食人。」
当时统制打死二人,除了地方之害。分付李安:「将马头大酒店还本主,把本钱收算来家。」分付春梅:「在家,与经济做斋累七,打发城外永福寺择吉日葬埋。」留李安、周义看家。把周忠、周仁带去军门等应。春梅晚夕与孙二娘置酒送饯,不觉簇地两行泪下,说:「相公此去,未知几时回还?出战之间,须要仔细。番兵猖獗,不可轻敌!」统制道:「你每自在家清心寡欲,好生看守孩儿,不必忧念!我既受朝廷爵禄,尽忠报国。至于吉凶存亡,付之天也!」嘱付毕,过了一宿。次日,军马都在城外屯集,等候统制起程。果然人马整齐!但见:
「绣旗飘号带,画鼓间铜锣。三股叉,五股叉,灿灿秋霜;六花鎗,点铜鎗,纷纷瑞雪。蛮牌引路,强弓硬弩当先;火炮随车,大斧马刀在后。鞍上将,似南山猛虎,人人好鬬偏争;坐下马,如北海蛟虬,骑骑能争敢战。端的刀鎗流水急,果然人马撮风行!」
当下一路无词。有日哨马来报说:「不可前进,马哨东昌府下。」达统制差一面令字蓝旗,把人马屯城外:「我报进城。」巡抚张叔夜听见周统制人马来到,与东昌府知府达天道出衙迎接,至公厅叙礼坐下,商议军情,打听声息紧慢,驻马一夜。次日人马早行,往关上防守去了。不在话下。却表韩爱姐母子在谢家楼店中,听见经济已死,爱姐昼夜只是哭泣,茶饭都不吃。一心只要往城内统制府中,见经济尸首一见,死了也甘心!父母旁人,百般劝解不从。韩道国无法可处,使八老往统制府中,打听经济灵柩,已出了殡,埋在城外永福寺内。这八老走来回了话。爱姐一心只要到他坟上烧纸,哭一场,也是和他相交一场。做父母的,只得依他。顾了一乘轿子,到永福寺中,问长老:「葬于何处?」长老令沙弥引到寺后:「新坟堆便是。」这韩爱姐下了轿子,到坟前点着纸钱,道了万福,叫声:「亲郎!我的哥哥!奴寔指望我你同谐到老,谁想今日死了!」放声大哭,哭的昏晕倒了,头撞于地下,就死过去了。慌了韩道国和王六儿向前扶救:「大姐姐!」叫不应,越发慌了。只见那日是葬了三日,春梅与浑家葛翠屏,坐着两乘轿子,伴当跟随,抬三牲祭物来,与他暖墓烧纸。看见一个年小的妇人,穿着缟素,头戴孝髻,哭倒在地。一个男子汉,和一中年妇人,搂抱他,扶起来又倒了,不省人事。乞了一惊!因问:「那男子汉是那里的?」这韩道国夫妇,向前施礼,把从前已往话,告诉了一遍:「这个是我的女孩儿韩爱姐。」春梅一闻爱姐之名,就想起昔日曾在西门庆家中会过,又认得王六儿。韩道国悉把东京蔡府中出来一节说了一遍:「女孩儿曾与陈官人有一面相交,不料死了,他只要来坟前见他一见烧纸钱。不想到这里又哭倒了。当下两个救了半日,这爱姐吐了口粘痰,方纔苏省。尚哽咽哭不出声来。痛哭了一场,起来与春梅、翠屏,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说道:「奴与他虽是露水夫妻,他与奴说山盟,言海誓,情深意厚!实指望和他同谐到老,谁知天不从人愿,一旦他先死了,撇得奴四脯着地。他在日曾与奴一方吴绫帕儿,上有四句情诗。知道宅中有姐姐,奴愿做小!倘不信……向袖中取出吴绫帕儿来。上面写诗四句,春梅同葛翠屏看了,诗云:
「吴绫帕儿织回纹, 洒翰挥毫墨迹新;
寄与多情韩五姐, 永谐鸾凤百年情。」
爱姐道:「奴也有个小小鸳鸯锦囊,与他佩带在身边。两个都扣绣着并头莲。每朵莲花瓣儿一个字儿:『寄与情郎,随君膝下。』」春梅便问翠屏:「怎的不见这个香囊?」翠屏:「在地〈衤旋〉子上拴着不是?奴替他装殓在棺椁内了。」当下祭毕,让他母子到寺中,摆茶饭,与他吃了些饭食。做父母的见天色将晚,催促他起身。他只顾不思动身。一面跪着春梅、葛翠屏哭说:「情愿不归父母,同姐姐守孝寡居,也是奴和他恩情一场!活是他妻小,死傍他魂灵!」那翠屏只顾不言语。春梅便说:「我的姐姐,只怕年小青春,守不住!只怕误了你好时光!」爱姐便道:「奶奶说那里话?奴既为他,虽刳目断鼻,也当守节,誓不再配他人!」嘱付他父母:「你老公母回去罢,我跟奶奶和姐姐府中去也!」那王六儿眼中垂泪;哭道:「我承望你养活俺两口儿到老,纔从虎穴龙潭中夺得你来,今日倒闪赚了我!」那爱姐口里只说:「我不去了,你就留下我到家,也寻了无常!」那韩道国因见女孩儿坚意不去,和王六儿大哭一场,酒泪而别,回上临清店中去了。这韩爱姐同春梅、翠屏坐轿子往府里来。那王六儿一路上悲悲切切,只是舍不的他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那韩道国又怕天色晚了,顾上两疋头口,望前赶路。正是:
「马迟心急路途穷, 身似浮萍类转蓬;
只有都门楼上月, 照人离恨各西东。」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00回 韩爱姐湖州寻父 普静师荐拔群冤
格言
「人生切莫将英雄, 术业精粗自不同,
猛虎尚然遭恶兽, 毒蛇犹自怕蜈蚣;
七擒猛获恃诸葛, 两困云长羡吕蒙,
珍重李安真智士, 高飞逃出是非门。」
话说韩道国与王六儿,归到谢家酒店内,无女儿,道不得个坐吃山崩。使陈三儿去,又把那何官人来续上。那何官人见他地方中没了刘二,除了一害,依旧又来王六儿家行走。和韩道国商议:「你女儿爱姐,已是在府中守孝,不出来了。等我卖尽货物讨了赊帐,你两口跟我往湖州家去罢,省得在此做这般道路!」那韩道国说:「官人下顾,可知好哩!」一日卖尽了货物,讨上赊帐,顾了船,同王六儿跟往湖州去了。却表爱姐在府中,与葛翠屏两个持贞节,姊妹称呼,甚是合当着。白日里与春梅做伴儿在一处。那时金哥儿大了,年方六岁。孙二娘所生玉姐,年长十岁。相伴两个孩儿,便有甚事做。谁知自从陈经济死后,守备又出征去了。这春梅每日珍馐百味,绫锦衣衫,头上黄的金,白的银,圆的珠,光照的无般不有。只是晚夕难禁,独眠孤枕欲火烧心。因见李安一条好汉。只因打杀张胜,巡风早晚十分小心。一日冬月天气,李安正在班房内上宿。忽听有人敲后门。忙问道:「是谁?」只闻叫道:「你开门则个。」李安连忙开了房门,却见一个人抢入来,闪身在灯光背后。李安看时,却认的是养娘金匮。李安道:「养娘,你这晚来有甚事?」金匮道:「不是我私来,里边奶奶差出我来的。」李安道:「奶奶教你来怎么?」金匮笑道:「你好不理会得!看你睡了不曾,教我把一件物事来与你。」向背上取下一包衣服:「把与你,包内又有几件妇女衣服,与你娘。前日多累你押解老爷行李车辆,又救得奶奶一命。不然,也吃张胜那厮杀了!」说毕,留下衣服,出门走了两步,又回身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又取出一锭五十两大元宝来,撇与李安自去了。当夜过了一宿。次早起来,径拏衣服到家,与他母亲。做娘的问道:「这东西是那里的?」李安把夜来事说了一遍。做母的听言叫苦:「当初张胜干坏了事,一百棍打死。他今日把东西与你,却是甚么意思?我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爹爹,满眼只看着你。若是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早便不要去了!」李安道:「我不去,他使人来叫,如何答应?」婆婆说:「我只说你感冒风寒,病了。」李安道:「终不成不去,惹老爷不见怪么?」做娘的便说:「你且投到你叔叔山东夜叉李贵那里住上几个月,再来看事故何如?」这李安终是个孝顺的男子,就依着娘的话,收拾行李,往青州府投他叔叔李贵去了。春梅以后见李安不来,三四五次,使小伴当来叫。婆婆初时答应家中染病。次后见人来验看,纔说往原籍家中打盘缠去了。这春梅终是恼恨在心不题。
时光迅速,日月如梭,又早腊月尽阳日,正月初旬天气。统制领兵一万二千,在东昌府屯住已久,使家人周忠捎书来家,教搬取春梅孙二娘,并金哥玉姐家小上车,止留下周忠:「东庄上请你二爷看守宅子。」原来统制还有个族弟周宣,在庄上住。周忠在府中,与周宣葛翠屏,韩爱姐看守宅。周仁与众军牢保定车输往东昌府来。此这一去,不为名离故土,争知此去少回程!有词一篇,单道这周统制,果然是一员好将材!当此之时,中原荡扫,志欲吞胡!但见:
「四方盗起如屯蜂,狼烟烈焰熏天红。将军一怒天下息,腥膻扫尽夷从风!公事忘私愿已久,此身许国不知有。金戈抑日酬战征,麒麟图画功为首!雁门关外秋风烈,铁衣披张卧寒月。汗马卒勤二十年,赢得班班鬓如雪!天子明见万里余,几番劳绩来旌书。肘悬金印大如斗。无负堂堂七尺躯!」
有日,周仁押家眷车辆到于东昌。统制见了春梅,孙二娘、金哥、玉姐,众丫鬟家小都到了,一路平安,心中大喜。就在统制府衙后厅居住。周仁悉把东庄上叫了二爷周宣来宅,同小的老子周忠,看守宅舍。周统制又问:「怎的李安不见?」春梅道:「又题甚李安那厮!我因他捉获了张胜,好意赏了他两件衣服,与他娘穿。他到晚夕巡风,进入后厅,把他二爷东庄上收的籽籽银一包五十两,放在明间桌上,偷的去了。几番使伴当叫他,只是推病不来。落后又使叫去,他躲的上青州原藉家去了。」统制便道:「这厮我倒看他,原来这等无恩!等我慢慢差人拏他去。」这春梅不题起韩爱姐之事。过了几日,春梅见统制日遂理论军情,干朝庭国务,焦心劳思,日中尚未暇食。至于房帏色欲之事,久不沾身。因见老家人周忠次子周义,年十九岁,生的眉清目秀,眉来眼去,两个暗地私通,就抅搭了。朝朝暮暮,两个在房中下棋饮酒,只瞒过统制一人不知。一日,不想北国大金皇帝灭了辽国,又见东京钦宗皇帝登基,集大势番兵,分两路寇乱中原。大元帅粘没喝,领十万人马,出山西太原府井陉道,来抢东京;副元帅斡离不,由檀州来抢高阳关。边兵抵挡不住,慌了兵部尚书李纲,大将种师道,星夜火牌羽书,分调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关东、陕西,分六路统制人马,各依要地防守截杀。那时陕西刘延庆领延绥之兵,关东王禀领汾绛之兵,河北王焕领魏博之兵,河南辛兴宗领彰卫之兵,山西杨惟忠领泽潞之兵,山东周义领青兖之兵。却说周统制见大势番兵来抢边界,兵部羽书大牌星火来,连忙整率人马,全装披挂,兼道进兵。比及哨马到高阳关上,金国斡离不由人马,已抢进关来,杀死人马无数。正值五月初旬,交阵堵截,黄沙四起,大风迷目。统制提兵进赶,不防被活立兜马反攻,没秋一箭,正射中咽喉,堕马而死。众番将就用钩索搭去。被这边将士向前,仅抢尸首,马载而还。所伤军兵无数。可怜周统制,一旦阵亡!亡年四十七岁。正是:
「于家为国忠良将, 不辨贤愚血染沙!」
古人意不尽,作诗一首以叹之曰:
「胜败兵家不可期, 安危端自命为之;
出师未捷身先丧, 落日江流不胜悲。」
又鹧鸪天一首:
「定国安邦美丈夫, 心存正道气吞胡,
谟谋国事如家事, 军用阴符佩虎符;
胡骑盛,武功弛, 兵不用命将骄痴,
可怜身死沙场内, 千载英魂恨未舒!」
巡抚张叔夜见统制折于阵上,连忙鸣金收军,查点折伤士卒。退守东昌,星夜奏朝庭,不在话下。部下卒载尸首,还到东昌府。春梅合家大小,号哭动天。合棺木盛殓,交割了兵符印信。一日,春梅与家人周仁,发丧载灵柩,归清河县不题。话分两头,单表葛翠屏与韩爱姐,自从春梅去后,两个在家清茶淡饭,守节持贞,过其日月。正值春尽夏初天气,景物鲜明。日长针指困倦,姊妹二人闲中徐步到西书院花亭上。见百花盛开,莺啼燕语,触景伤情。葛翠屏心还坦然;这韩爱姐一心只想念男儿陈经济大官人,凡事无情无绪。睹物伤悲,口是心苗,形吟咏者,有诗数首为证:
翠屏先道:
「花开静院日初晴, 深锁重门白昼清;
倒倚银屏春睡醒, 绿槐枝上一声莺。」
爱姐道:
「春事阑珊首夏时, 弓鞋款款出帘迟;
晚来闷倚妆台立, 巧画蛾眉为阿谁!」
翠屏又道:
「红绵掩镜照窗纱, 画就双蛾八字斜;
莲步轻移何处去, 阶前笑折石榴花。」
爱姐道:
「雪为容貌玉为神, 不遣风流涴此身;
顾影自怜还自惜, 新妆好好为何人!」
翠屏道:
「莎草连绵厚似毡, 榆荚遍地乱如钱;
谁知荡子多轻薄, 沉醉终朝花下眠。」
爱姐道:
「乱愁依旧销翠举, 为甚年来瞧悴容;
离别终朝魂耿耿, 碧霄无路得相逢。」
姊妹两个吟诗已毕,不觉潸然泪下。二爷周宣走来劝道:「你姊妹两个,少要烦恼,须索解叹省过罢。我连日做得梦,有些不吉。梦见一张弓,挂在旗竿上;旗竿折了,不知是凶是吉!」韩爱姐道:「倒只怕老爷边上有些说话!」正在犹疑之间,忽见家人周仁挂着一身孝,荒荒张张走来报道:「祸事!老爷如此这般,五月初七日在边关上阵亡了!大奶奶、二奶奶家眷载着灵车,都来了。」慌了二爷周宣,收拾打扫前厅干净,停放灵柩,摆下祭祀,合家大小哀号起来。一面做斋累七,僧道念经。金哥、玉姐披麻带孝,吊客往来,择日出殡,安葬于祖茔,俱不必细说。却说二爷周宣,引着六岁金哥儿,行文书申奏朝廷,讨祭葬,袭替祖职。朝廷各降:「兵部覆题引奏,已故统制周秀,奋身报国,没于王事。忠勇可加!遣官谕祭一坛,墓顶追封都督之职。伊子照例优养,出幼袭替祖职。」这春梅在内颐养之余,淫情愈盛。常留周义在香阁中,镇日不出。朝来暮往,淫欲无度,生出骨蒸痨病症。逐日吃药,减了饮食,消了精神,体瘦如柴,而贪淫不巳,一日过了他生辰,到六月伏暑天气,早辰晏起。不料他搂着周义在床上,一泄之后,鼻口皆出凉气,淫津流下一洼口,就呜呼哀哉,死在周义身上。亡年二十九岁。这周义见没了气儿,就慌了手脚。向箱内盗了些金银细软,带在身边,逃走在外。丫鬟、养娘不敢隐匿,报与二爷周宣得知。把老家人周忠锁了,押着抓寻周义。可霎作怪!正走在城外他姑娘家投住。一条索子,拴将来。巳知其情,恐扬出丑去,金哥久后不好袭职。拏到前厅,不由分说,打了四十大棍,实时打死。把金哥与孙二娘看养,一面发丧于祖茔,与统制合葬毕。房中两个养娘并海棠、月桂,都打发各寻投向嫁人去了。止有葛翠屏与韩爱姐,再三劝他,不肯前去。一日,不想大金人马,抢了东京、汴梁。太上皇帝与靖康皇帝,都被虏上北地去了。中原无主,四下荒乱。兵戈匝地,人民逃窜。黎庶有涂炭之哭,百姓有倒悬之苦。大势番兵,已杀到山东地界。民间夫逃妻散,鬼哭神号,父子不相顾。葛翠屏巳被他娘家领去,各逃生命。止丢下韩爱姐无处依倚,不免收拾行装,穿着随身惨淡衣衫,出离了清河县前,往临清找寻他父母。到临清谢家店,店也关闭,主人也走了。不想撞见陈三儿,三儿说:「你父母去年时,就跟了何官人往江南湖州去了。」这韩爱姐一路上怀抱月琴,唱小词曲,往前抓寻到湖州何官人家,寻着父母。随路饥食渴饮,夜住晓行。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弓鞋又小,万苦千辛。行了数日,来到徐州地方。天色晚来,投在孤村里面。一个婆婆,年记七旬之上,头绾两道雪鬓,挽一窝丝,正在灶上杵米造饭。这韩爱姐便向前道了万福,告道:「奴家是清河县人氏,因为荒乱,前往江南投亲。不期天晚,权借婆婆这里投宿一宵,明早就行,房金不少。」那婆婆只顾观看这女子,不是贫难人家婢女,生的举止典雅,容貌非俗。但见:
「乌云不整,惟思昔日家豪。眉敛远山,为忆当年富贵。此夜月朦云雾琐,牡丹花被土沉埋。」
婆婆道:「既是投宿,娘子请炕上坐。等老身造饭,有几个挑河夫子来吃。」那老婆婆炕上柴灶,登时做出一大锅稗稻插荳子干饭。又切了两大盘生菜,撮上一包盐。只见几个汉子,都蓬头精腿,裈裤兜裆,脚上黄泥,流进来,放下荷锹镢,便问道:「老娘,有饭也未?」婆婆道:「你每自去盛吃。」当下各取饭菜,四散正吃。只见内一人,约三十四五年纪,紫面黄发,便问婆婆:「这炕上坐的是甚么人?」婆婆道:「此位娘子是清河县人氏,前往江南寻父母去?天晚在此投宿。」那人便问:「娘子,你姓甚么?」爱姐道:「奴家姓韩,我父亲名韩道国。」那人向前扯住问道:「姐姐,你不是我侄女韩爱姐么?」那爱姐道:「你倒好似我叔叔韩二。」两个抱头相哭做一处。因问:「你爹娘在那里?你在东京,如何至此?」这韩爱姐一五一十,从头说了一遍:「因我嫁在守备府里,丈夫没了,我守寡到如今。我爹娘跟了何官人往湖州去了,我要找寻去。荒乱中又没人带去,胡乱单身唱词,觅些衣食前去。不想在这里撞见叔叔!」那韩二道:「自从你爹娘上东京,我没营生过日,把房儿卖了,在这里挑河做夫子,每日觅碗饭吃。既然如此,我和你往湖州寻你爹娘去。」爱姐道:「若是叔叔同去,可知好哩!」当下也盛了一碗饭,与爱姐吃。爱姐吃了一口,见粗饭不能下咽,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一宿晚景休题过。到次日天明,众夫子都去了。韩二交纳了婆婆房钱,领爱姐作辞出门,望前途前进。那韩爱姐本来娇嫩,弓鞋又小,身边带着些细软钗梳,都在路上零碎盘缠。将到淮安上船,迤里望江南湖州来。非止一日,抓寻到湖州何官人家,寻着父母,相会见了。不想何官人巳死,家中又没妻小,止是王六儿一人,丢下六岁女儿,有几顷水稻田地。不上一年,韩道国也死了。王六儿原与韩二旧有揸儿,就配了小叔,种田过日。那湖州有富家子弟,见韩爱姐生的聪明标致,多来求亲。韩二再三教他嫁人。爱姐割发毁目,出家为尼姑,誓不再配他人。后年至三十二岁,以疾而终。正是:
「贞骨未归三尺土, 怨魂先彻九重天。」
后韩二与王六儿成其夫妇,情受何官人家业田地,不在话下。却说大金人马,抢过东昌府来,看看到清河县地界。只见官吏逃亡,城门昼闭,人民逃窜,父子流亡。但见:烟生四野,日蔽黄沙,封豕长蛇。互相和并。龙争虎鬬,各自争强。皂帜红旗,布满郊野。男啼女哭,万户惊惶。番军虏将,一似蚁聚蜂屯;短剑长鎗,好似森林密竹。一处处死尸骸,横三竖四;一攒攒折刀断剑,七断八截。个个携男抱女,家家闭户关门。十室九空,不显乡村城郭;獐奔鼠窜,那存礼乐衣冠!正是:
「得多少官人红袖泣, 王子白衣行!」
那时西门庆家中吴月娘,见番兵到了,家家都关锁门户,乱窜逃去。不免也打点了些金珠宝玩,带在身边。那时吴大舅已死,止同吴二舅、玳安儿、小玉,领着十五岁孝哥儿,把家中前后都倒锁了,要往济南府投奔云离守。一来那里避兵,二者与孝哥完就其亲事去。一路上只见人人荒乱,个个惊骇。可怜这吴月娘穿着随身衣裳,和吴二舅男女五口,杂在人队里,挨出城门,到于郊外,往前所行出。到于空野十字路口,只见一个和尚,身披紫褐袈裟,手执九环锡杖,脚靸芒鞋,肩上背着条布袋,袋内裹着经典,大移步迎将来,与月娘打了个问讯,高声大叫道:「吴氏娘子,你看往那里去?还与我徒弟来!」諕月娘大惊失色,说道:「师父,你问我讨甚么徒弟?」那和尚又道:「娘子,你休推睡里梦里,你曾记的十年前在岱岳东峰,被殷天锡赶到我山洞中投宿?我就是那雪洞老和尚,法名普静。你许下我徒弟,如何不与我?」吴二舅便道:「师父出家人,如何你不近道?此是荒乱年程,乱窜逃生。他有此孩儿,久后还要接代香火。他肯舍与你出家去?」和尚道:「你真个不与我去?」吴二舅道:「师父你休闲说,误了人去路儿!后面只怕番兵来到,朝不保暮。」和尚道:「你既不与我徒弟,如今天色已晚,也走不出路去。番人且来不到此处,你且跟我到这寺中歇一夜,明早去罢。」吴月娘问:「师父,是那寺中?」那和尚用手只一指儿,「那路旁便是。」和尚引着,不想来到永福寺。吴月娘认的是永福寺,曾走过一遍。比及来到寺中,长老僧众,都走去大半。止有几个禅和尚,在后边禅堂中打坐。佛前点着一大盏琉璃海灯,烧着一炉香。此时日色衔山时分。但见:
「十字街,荧煌灯火;九曜庙,香霭锺声。一轮明月挂青天,几点疏星明碧落。六军官内,呜呜画角频吹;五鼓楼头,点点铜壸正滴。四边宿雾。纷纷罩舞榭歌台;三巿沉烟,隐隐闭绿窗朱户。两两佳人归绣阁。双双士子掩书帏。」
当晚吴月娘与吴二舅、玳安、小玉、孝哥儿,男女五口儿,投宿在寺中方丈内。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