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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3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歇了担儿,先便去除帘子,关上大门,都来屋里动弹。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燥起来,骂道:「不识时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里,便把牢门关了,也吃邻舍家话。说我家怎生禁鬼!听信你兄弟说,空生有卵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笑也罢,我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被妇人哕在脸上道:「呸!浊东西!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都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我兄弟说的金石之语!」原来武松去后,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到家便关门。那妇人气生气死,和他合了几场气,落后闹惯了。自此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里自也暗喜,寻思道:「恁的都不好!」有诗为证:

「慎事关门并早归,  眼前恩爱隔崔嵬;

春心一点如丝乱,  空锁牢笼总是虚。」

白驹过隙,日月撺梭,纔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时分,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都有一个人从帘子下走过来。自古没巧不成话,姻缘合当凑着。妇人正手里拏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妇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妇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的十分博浪。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奴个眼色儿。这个人被叉杆打在头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都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但见他:黑鬓鬓赛鸦翎的鬟儿,翠湾湾的新月的眉儿,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白面脐肚儿,窄多多尖趫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红绉绉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什么东西。观不尽这妇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髟狄}髻,口面上缉着皮金,一径里执足出香云一结,周围小簪儿齐插。六鬓斜插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八字湾湾柳叶,衬在腮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菜玉酥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褶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绫纱。通花汗巾儿,袖中儿边搭刺。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裤脚儿脏头垂下。往下看,尖趫趫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牙老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裙袴,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初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散,卖弄杀偏俏的冤家」

那人见了,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哇国去了,变颜笑吟吟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都被这间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那婆子笑道:「兀的谁家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打的正好!」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娘子休怪。」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那人又笑着,大大的唱个喏,回应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细风情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上,临去也回头了七八回,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有诗为证:

「风日清和漫出游,  偶从帘下识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  若起春心不肯休。」

当时妇人见了那人生的风流浮浪,语言甜净,更加几分留恋。「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他若没我情意时,临去也不回头七八遍了。不想这段姻缘,都在他身上!」都是在帘下,眼巴巴的看不见那人,方纔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归房去了。看官听说:莫不这人无有家业的?原是清河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儿也是个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近来发迹有钱,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那人覆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叫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他父母双亡,兄弟俱无,先头浑家是早逝,身边止有一女。新近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为继室,房中也有四五个丫鬟妇女。又常与抅拦里的李娇儿打热。今也娶在家里;南街子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儿,包了些时,也娶来家居住。专一飘风戏月,调占良人妇女,娶到家中,稍不中意,就令媒人卖了;一个月倒在媒人家去二十余遍,人多不敢惹他。这西门大官人自从帘下见了那妇人一面,到家寻思道:「好一个雌儿!怎能勾得手?」猛然想起那间壁卖茶王婆子来,堪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几两银子谢他,也不值甚的!于是连饭也不吃,走出街上闲游,一直径踅入王婆茶坊里来,便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都纔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他怎的?」西门庆说:「我和你说正话,休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的不认的?他老公便是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不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敢是卖馉饳的李三娘子儿?」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岂不是花胳膊刘小二的婆儿?」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时,又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了。」王婆冷冷笑道:「不是,若是他时,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罢。」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听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么?」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一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般故事。自古骏马都驼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眼。月下老偏这等配合!」西门庆道:「干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都筭不妨。」西门庆又道:「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了?」王婆道:「说不的,跟了一个淮上客人,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都不交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觉伶俐!」王婆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时,十分之好。」西门庆道:「待他归来,都再计较。」说毕大谢,起身去了。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门首帘边坐的,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 。」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儿。」王婆做了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吃了,将盏子放下。西门庆道:「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得不在屋里?」西门庆笑:「我问你这梅汤,你都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道说做媒。」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道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看这大官人作戏!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这脸上,怎乞得那等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见今也有几个身边人在家,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也不妨。若是回头人儿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到,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我自重谢你!」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王婆子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交新年恰九十三岁了。」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扯着风脸取笑!」说毕,西门庆笑了起身去。看看天色晚了,王婆都纔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径去帘子底下,拿凳子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将眼睃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 。」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连忙取一钟来,与西门庆吃了。坐到晚夕,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来日再请过论。」西门庆笑了去,到家甚是寝食不安,一片心只在妇人身上。当晚无话。次日清晨,王婆都纔开门,把眼看外时,只见西门庆又早在街前来回踅走。王婆道:「这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交他抵不着!那厮全讨县里人便益,且交他来娘手里纳些贩钞,撰他几贯风流钱使。」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子,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还有一件不可说,{髟狄}髻上着绿,阳腊灌脑袋。端的看不出这婆子的本事来!但见: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随。只凭说六国唇鎗,全使话三齐舌剑。只鸾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度话搬唆摆对。解使三里门内女,遮么九皈殿中仙。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腰抱住。略施奸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纔用机关,交李天王搂定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须乱性。藏头露尾,撺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这婆子,端的惯调风月巧排,常在公门操鬬殴。」

这婆子正开门,在茶局子里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踅过几遍,奔入茶局子水廉下,对着武大门首,不住把眼只望帘子里瞧。王婆只推不看见,只顾在茶局子内搧火,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杯茶来我吃。」王婆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不多时,便浓浓点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了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缘何陪着你吃茶?」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干娘,间壁卖的是甚么?」王婆道:「他家卖的拖煎河漏子 、干巴子肉 、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 蛤蜊面 、热荡温和大辣酥 。」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是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拏的家去。」王婆道:「若要买他烧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会,起身去了。良久,王婆只在茶局里。比时冷眼张见他,在门前执足过,东看一看,又转西去,又复一复,一连走了七八遍。少顷,径入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人侥幸,好几日不见面了。」西门庆便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一块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王婆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多者干娘只顾收着。」婆子暗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收了,到明日与老娘做房钱!」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汤,吃了宽蒸茶儿如何?」西门庆:「如何干娘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难猜处?自古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形容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古怪的事,不知猜勾多少。」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得着时,便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中节。大官人,你将耳朵来。你这两日脚步儿勤,赶趁得频,已定是计挂着间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干娘,端的智赛随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不知怎的,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他不下。到家茶饭懒吃,做事没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冷冷笑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十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卖了不泡茶 ,直到如今不发市,只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道:「干娘,如何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这个小厮,无得过日子。迎头儿跟着人说媒,次后揽人家些衣服卖,又与人家抱腰收小的。闲常也会做牵头,做马伯六,也会针炙看病,也会做贝戎儿。」西门庆听了,笑将起来:「我并不知干娘有如此手段!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你好交这雌儿会我一面。」王婆便哈哈笑了。有诗为证:

亏杀卖茶王老母,  生死巫女会襄王。」

毕竟婆子有甚计策说来?要知后项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王婆定十件挨光计 西门庆茶房戏金莲

「色不迷人人自迷,  迷他端的受他亏,

精神耗散容颜浅,  骨髓焦枯气力微;

犯着奸情家易散,  染成色病药难医,

古来饱暖生闲事,  祸到头来总不知。」

话说西门庆央王婆,一心要会那雌儿一面,便道:「干娘,你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成,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似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纔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小少,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就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干娘,你自作成完备了时,我自重重谢你!」西门庆当日,意已在言表。王婆道:「大官人,你说伍件事多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成不得!」西门庆道:「且说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难十分,肯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件打扰。」西门庆道:「这个容易,我只听你言语便了。」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妙计,须交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大官人肯依我么?」西门庆道:「不拣怎的,我都依你。端的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来商量。」西门庆央及道:「干娘,你休撤科。自作成我则个,恩有重报!」王婆笑哈哈道:「大官人都又慌了!老身这条计,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着,大官人占用。今日实对你说了罢,这个雌儿来历,虽然微未出身,都倒百伶百俐,会一手好弹唱。针指女工,百家奇曲,双陆家棋,无般不知。小名叫做金莲,娘家姓潘。原是南关外潘裁的女儿,卖在张大户家学弹唱。后因大户年老,打发出来。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与了他为妻。这几年武大为人软弱,每日早出晚归,只做买卖。这雌儿等闲不出来,老身无事,常过去与他闲坐,他有事亦来请我理会,他也叫我做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早,大官人如干此事,便买一疋蓝紬,一疋白紬,一疋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老身都走过去,问他借历日,央及人拣个好日期,叫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来说,拣了日期,不肯与我来做时,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这光便有一分了。我便请得他来做,就替我裁,这便二分了。他若来做时,午间我都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吃。他若说不便当,定要将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他不言语吃了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莫来。直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以咳嗽为号。你在买前叫道:『怎的连日不见王干娘?我来买盏茶吃。』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坐,吃茶。他若见你,便起身来走了归去,难道我扯住他不成?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我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施主的官人,亏杀他!』我便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针指,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时,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答应,与你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我都『难为这位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不是老身路岐相央,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做个主人,替娘子浇浇手。』你便取银子出来,央我买,若是他便走时,不成我扯住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都拏银子临出门时,对他说:『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他若起身走了家去,我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待我买得东西,提在桌子上,便说:『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去,且吃一杯儿酒,难得这官人坏钱。』他不肯和你同桌吃,丢了回去了,此事便休了。若是只口里说要去,都不动身,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交你买;你便拏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我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屋里。若焦躁跑了归去时,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只欠一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便着几句甜话儿,说入去。都不可燥爆,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双筋下去,只推拾筯,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便收了,再也难成。若是他不做声时,此事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这十分做完备,你怎的谢我?」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干娘,你这条计,端的绝品好妙计!」王婆道:「都不要忘了,许我那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河;这条计,干娘,几时可行?」王婆道:「亦只今晚来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过去问他借历日,细细说念他;你快使人送将紬绢绵子来,休要迟了!」西门庆道:「干娘若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于是作别了王婆,离了茶肆,就去街上买了紬绢三疋,并十两银子,清水好绵,家里叫了个贴身答应的小厮,名唤玳安,用包袱包了,一直送入王婆家来。王婆欢喜收下,打发小厮回去。正是:

「云雨几时就?  空使襄王筑楚台。」

有诗为证:

「两意相投似蜜甜,  王婆撮合更搜奇;

安排十件挨光计,  管取交欢不负期。」

当下王婆收了紬绢绵子,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来。那妇人接着,请去楼上坐的。王婆道:「娘子怎的这两日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我这几日身子不快,懒去走动。」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借与老身看一看,要个裁衣的日子。」妇人道:「干娘裁甚衣服?」王婆道:「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一时有些山高水低,我儿子又不在家。」妇人道:「大哥怎的一向不见?」王婆道:「那厮跟了个客人在外边,不见个音信回来,老身日逐躭心不下。」妇人道:「大哥今年多少青春?」王婆道:「那厮十七岁了。」妇人道:「怎的不与他寻个亲事?与干娘也替得手。」王婆道:「因是这等说,家中没人,待老身东摈西补的来,早晚也替他寻下个儿。等那厮来,都再理会。见如今老身白日黑夜,只发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只害疼,一时先要预备下送终衣服。难得一个财主官人,常在贫家吃茶。但凡他宅里看病、买使女、说亲,见老身这般本分,大小事儿,无不照顾老身。又布施了老身一套送终衣料,紬绢表里俱全。又有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余,不能勾闲做得。今年觉得好生不济,不想又撞着闰月,趁着两日倒闲,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苦也!」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是不嫌时,奴这几日倒闲,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也得好处去!久闻娘子好针指,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日去,交人拣了黄道好日,奴便动手。」王婆道:「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诗词百家曲儿内字样,你不知全了多少,如何交人看历日?」妇人微笑道:「奴家自幼失学。」婆子道:「好说,好说!」便取历日递与妇人。妇人接在手内,看了一回,道:「明日是破日,后日也不好。直到外后日,方是裁衣日期。」王婆一把手取过历头来,挂在墙上,便道:「若是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就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曾央人看来,说明日是个破日;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日?不忌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服,正用破日便好。」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胆大,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那妇人道:「不必,将过来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门首没人。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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