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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76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队队,金鞍马,玉辔马,性貌驯习;双双对对,宝匣象驾辕象,猛力狰狞。镇殿将军,一个个长长大大赛天神,甲披金叶侍朝;卫勋一人,齐齐整整如地煞,刀系绣春。严严肃肃,殿门内摆列着紏仪御史,人人豸冠森耸,秉简当胸;端端正正,姜擦边立站定众官员,个个锦衣炳焕,宣听旨。金殿参参差差齐开宝扇,画栋前轻轻款款高卷珠廉。文楼上,嘐嘐哕哕报时鸡,人三唱;玉阶前,刺刺刮刮肃静鞭响三声。齐齐整整列簪缨,有五等之爵;巍巍荡荡坐龙床倚绣褥,瞳万乘之尊。远远望见头戴十二旒平顶冠,穿赭衮龙袍,腰系蓝田玉带,脚靸乌油旧履,手执金厢白玉圭,背靠九雷龙凤扆。」正是:

「晴日明开青锁闼,  天风吹下御炉香;

千条瑞霭浮金阙,  一朵红云捧玉皇。」

「这帝皇果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若说这个官家,才俊过人,口工诗韵,目类群羊。善写墨君竹,能挥薛稷书。道三教之书,晓九流之典。朝欢暮乐,依稀似剑阁孟商王;爱色贪杯,彷佛如金陆陈后主。从十八岁登基即位,二十五年倒改了五遭年号;先改建中靖国,后改崇建,改大观,改正和。」

当下驾坐宝位,静鞭响罢,文武百官,九卿四相,秉简当胸,向丹墀五拜三叩头礼,进上表章。已有殿头官,自穿紫窄衫,腰系金厢带,步着金阶口,传圣勅道:「胼今即位二十禅于兹矣,专岳告成上天降瑞。今值履端之庆,与卿共之!」言未毕,斑首中闪过一员大臣来,朝靴踏地响,袍袖列风生。官不知多大,玉带显功名。视之,乃左丞相崇政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太师鲁国公蔡京也。幞头象简,俯伏金阶叩首,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恭惟皇上御极二十禅以来,海宇清宁,天下丰稔。上天降鉴,祯禅叠见。日重轮,星重辉,海重阔,圣上握干符,永享万年之正统,天保定,地保宁,人保安,皇图膺宝历,益增永寿之无疆。三边永息于兵戈,万国来朝于天阙。银岳排空,玉京挺秀。宝箓膺颁于昊阙,绛霄深耸于干宫。臣等何幸,欣逢盛世,交际明良。永效华封之祝,常沾日月之光,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献颂以闻。」良久,圣旨下来:「贤卿献颂,盖见忠诚,朕心加悦。」诏改明年为宣和元年,正月元旦,受定命宝,肄赦覃赏有差。蔡太师承旨下来,殿头官口传圣旨:「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廉退朝。」言未毕,见一人出离班部,例芴躬身,绯袍象简,玉带金鱼,跪在金阶,口称:「光禄大夫掌金吾卫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引天下提刑官员事,后面跪的两准、两浙、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关东、关西、福建、广南、四川等处刑狱千户章隆等二十六员,例该考察,已更升补,缴换札付。合当引奏,未敢擅便,请旨定夺。」圣旨传下来:「照例给领。」朱大尉承旨下来,天下龙袍一展,群臣皆散,驾即回宫。百官皆从端礼门两分而出。那十二象,不待牵而先走,镇将长随,纷纷而散,只听甲响;叉刀力士、团子红军,尽尽而出。惟见戈明。朝门外,车马纵横,待仗罗列。人喧呼,海沸波翻;马嘶喊,山崩地裂。众提刑官皆出朝上马,都来本衙门伺候铁桶相似。良久,只见知印局来,拿了印牌来传道:「老爷不进衙门了,轿儿已在西华门里安放。如今要往蔡爷、李爷宅内拜冬去了。」以此众官都散了。西门庆与何千户回到家中,又过了一夕。到次日,衙门中领了札付,同众往科中挂了号,打点残装,收拾行李与何千户一同起身。何太监晚夕置置酒饯行,嘱付何千户:「凡事请教西门大人,休要自专,差了礼数。」从十一月十一日东京起身,两家也有二十人跟随,竟往山东大道而来,已是数九严寒之际,点水滴冻之时。一路上见了些荒郊野路,枯木寒鸦,疎林淡日影斜晖,暮雪冻云迷晚渡。一山未尽一山来,后村已过前村望。比及刚过黄河,到水关八角镇,骤然撞遇天起一阵大风。但见: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卒律律寒飙扑面,急飕飕冷气侵入。既不能卸柳□□,暗藏着水妖山怪。初时节无踪无影,次后来卷雾收云。惊得那绿杨堤鸥鸟双飞,红蓼岸鸳鸯并起。则见那人纱窗,扑银灯,穿画阁,透罗裳,乱舞飘。吹花摆柳昏惨惨,走石扬砂白茫茫。刮得那大树连声吼刷吼刷,惊得那孤雁落深濠。须臾砂石打地,尘土遮天。砂石打地,犹如满天骤雨实时来;尘土遮天,好相似百万貔貅卷土至。赶趋得材落渔罢钩,卷钩纶疾走回家。山中樵子魂惊,掖斧斤急忙归舍。諕得那山中虎豹缩着头,隐着足,潜藏深壑。刮得那海底蛟拳着爪,蟠着尾,难显狰狞。刮多时,只见那房上瓦飞似燕;吹良久,山中走石如飞。瓦飞似燕,打得客旅迷踪失道;石走怒干,諕得那商船紧缆收帆。大树连根拔起,小树有条无稍。这风大不大,真个是吹拆地狱门前,刮起酆都顶上尘。嫦娥急把蟾宫闭,列子空中叫救人,险些儿玉皇住不的昆仑顶,只刮的大地乾坤上下摇。」

西门庆与何千户坐着两顶毡帏暖轿,被风刮得寸步难行。又见天色渐晚,恐深林中撞出小人来,对西门庆说:「投奔前村安歇一夜,明日风住再行。」抓寻了半日,远远望见路傍一座古剎,数株疏柳,半堵横墙。但见:

「石砌碑横梦草遮,  回廊古殿半欹斜;

夜深宿客无灯火,  月落安禅更可嗟!」

西门庆与何千户入寺中投宿,见题着「黄龙寺」,见方丈内几个僧人在那里坐禅,又无灯火,房舍都毁坏,半用篱遮。长老出来问讯,旋炊火煮茶,伐草根喂马。煮出来,西门庆行囊中带得干鸡腊肉、果饼棋子之类,晚夕与何千户胡乱食得一顿。长老爨一锅豆粥吃了 ,过得一宿。次日风止,天气始晴,与了老和尚一两银子相谢,作辞起身,往山东来。正是:

「王事驱驰岂惮劳,  关山迢递赴京朝;

夜投古寺无烟火,  解使行人心内焦。」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王三官拜西门为义父 应伯爵替李铭解冤

「寒暑相推春复秋,  他乡故国两悠悠,

清清行李风霜苦,  蹇蹇王臣涕泪流;

风波浪里任浮沉,  逢花遇酒且宽愁,

蜗名蝇利何时尽,  几向青童笑白头。」

话说西门庆与何千户在路不题。单表吴月娘在家,因前者西门庆上东京,在金莲房饮酒,被奶子如意儿看见。西门庆来家,反受其殃,架了月娘一篇是非,合了那气。以此这遭西门庆不在,月娘通不招应。就是他哥嫂来看也不留,即就打发。分付平安:「无事关好大门,后边仪门,夜夜上锁。」姊妹每都不出了,各自在房做针指。若经济要往后楼上寻衣裳,月娘必使春鸿或来安儿跟出跟入,常时查门户,凡事多严紧了。这潘金莲因此不得和经济勾拾搭,只赖奶子如意儿备了舌,在月娘处,逐日只和如意儿合气。一日月娘打点出西门庆许多衣服汗衫小衣,教如意儿做,又教他同韩嫂儿浆洗,就在李瓶儿那边洒浪。不想金莲这边春梅也洗衣裳搥裙子,问他借棒槌。这如意儿正与迎春搥衣,不与他,说道:「前日你拿了把个棒搥使秋菊使着罢了,又来要。趁韩嫂在这里,替爹搥裤子和汗衫儿哩。」那秋菊使使性子决烈的走来对春梅说:「平白教我借,他又不与。迎春倒说拿去,如意儿拦住了不肯。」春梅便道:「耶嚛,耶嚛!这怎的这等生分,大白日里借不出个干灯盏来。娘不肯,还要教我洗裹脚,我浆了这黄绢裙子,问人家借棒槌使使儿,还不肯与,将来替娘洗了,拿什么槌?」教秋菊:「你往后边问他每借来使使罢。」这潘金莲正在房中炕上裹脚,忽然听见,便问:「怎么的?」这春梅便把借棒槌,如意儿不与来一节说了。只这妇人因怀着旧时仇恨,寻了不着这个由头儿,便骂道:「贼淫妇,怎的不与?他是丫头,你自家问他要去。不与,骂那淫妇不妨事!」这春梅还是年壮,一冲性了,不由的激犯,一阵风走来李瓶儿那边,说道:「那个世人怎也的!要棒槌儿使使不与他。如今这屋里,又钻出个当家人来了!如意儿道:「耶嚛!耶嚛!这里放着棒槌,拿去使不是,谁在这里把住,就怒说起来。大娘分付,趁韩妈在这里,替爹浆出这汗衫子和绵紬裤子来等着,又拙出来要槌。秋菊来要,我说待我把你爹这衣服搥两下儿,作拿上使去。就架上许多诳,说不与来。早是迎春姐这里听着!」不想潘金莲随即就跟了来,便骂道:「你这个老婆,不要说嘴!死了你家主子,如今这屋里就是你。你爹身上衣服,不着您恁个人儿拴束,谁应的上他那心?俺这些老婆死绝了,教你替他浆洗衣服。你死拿这个法儿降伏俺每,我好耐警耐怕儿!」如意儿道:「五娘怎的这说话!大娘不分付,俺每好意掉揽替爹整埋也怎的!」金莲道:「贼歪刺骨雌汉的淫妇!还漒说什么嘴!半夜替爹递茶儿扶被儿是谁来?讨披袄儿穿是谁来?你背地干的那茧儿?你说我不知道!偷就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如意道:「正景有孩子还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儿!」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心头火起,粉面通红,走向前一把手,把老婆头发扯住,只用手抠他腹。这金莲就被韩嫂儿向前劝开了。骂道:「没廉耻的淫妇,嘲汉的淫妇!俺每这里还闲的声唤,你来雌汉子。合你在这屋里是什么人儿?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子从新又出世来了,我也不怕你!」那如意儿一壁哭着,一壁挽头发,说道:「俺每后来,也不知什么来旺儿媳妇子,只知在爹家做奶子。」金莲道:「你做奶子,行你那奶子的事。怎的在屋里狐假虎威起精儿来!老娘成年拿雁,教你弄鬼儿去了!」正骂着,只见孟玉楼后后慢慢的走将来,说道:「六姐,我请你后边下棋,你怎的不去?却在这里乱些什么?」一把手拉进到他房中坐下,说道:「你告诉我说,因为什么起来?」这金莲消了回气,春梅递上茶来,呵了些茶,便道:「你看,教这贼淫妇气的我手也冷了,茶也拿不起来!」说道:「我在屋里正描鞋,你使小鸾来请我。我说且倘倘儿去,〈扌歪〉在床上还未睡去着,也见这小肉儿,百忙且搥裙子。我说你就带着把我的裹脚槌搥出来。半日只听的乱起来,教秋菊问他要椿槌使使,他不与。把棒槌匹手夺下了,说道『前日拿了个去不见了,又来要。如今紧等着与爹搥衣服。』教我心里就恼起来,使了春梅:『你去骂那贼淫妇。从几时就这等大胆降伏人,俺每手里教你降伏。你是这屋里什么儿?押折桥竿儿娶你来?你比来旺儿媳妇子差些儿!』我就随跟了去,他还嘴里石必里剥剥的。教我一顿卷骂,不是韩嫂儿死气日赖在中间拉着我,我把贼没廉耻雌汉的淫妇,口里肉也掏出他的来!要俺每在这屋里点韮买葱,教这淫妇在俺每手里弄鬼儿也没鬼!大姐姐那些儿不是;他想着把死的来旺贼奴才淫妇,惯的有些折儿!教我和他为冤结仇。落后一染脓带,还垛有我身上,说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如今这个老婆,又是这般惯他,惯的恁没张倒置的!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许你在跟前花黎胡哨!俺每眼里是放的下砂子底人!有那没廉耻的货,人也不知死的那里去了,还在那屋里缠。但往那里回来,就望着他那影作个揖,口里一似嚼蛆的,不知说的什么!到晚夕到吃茶,淫妇就起来连忙替他送茶。又忔忽儿替他盖被儿,两个就弄将起来。就是了久惯的淫妇!他说丫头递茶,许你去撑头获脑去雌汉子!是什么问他要披袄儿?没廉耻他便连忙铺子拿了细段来,替他裁披袄儿。你还没见哩,断七那日,学他爹爹就进屋里烧布去,见丫头老婆正在炕上坐看挝子儿,他进来收不及,反说道:『姐儿,你每耍耍,供养的匾盒和酒,也不要收到后边去,你每吃了罢。』这等纵容,看他谢的什么?这淫妇请说:『爹来不来,俺每不等你了!』不想我两步三步就扠进去,说的他眼张失道,于是就不言语,行货子什么好老婆,一个贼活人妻淫妇,这等你饿眼见瓜皮,不管了好歹的你收揽答下。原来是一个眼里火,烂桃行货子!想有些什么好正条儿。那淫妇的汉子,说死了。前日汉子抱着孩子,没有门首打探儿?还是瞒着人捣鬼,张眼儿溜睛的!你看一向在人眼前,花哨星那样花哨,就别摸儿改样的!你看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那大姐姐成日在后边,只推聋儿装哑的,人但开口,就说不是了。」那玉楼听了只是笑。金莲道:「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怎么不饶的?雪里消死尸,自然消他出来!」玉楼道:「原说这老婆没汉子,如何又钻出汉子来了?」金莲道:「天不着风儿晴不的,人不着谎儿成不的。他不整撺瞒着,你家肯要他?想着一来时,饿答的个脸,黄皮儿寡瘦的,乞乞缩缩那等腔儿。看你贼淫妇吃了这二年饱饭,就生事儿雌起汉子来了!你如今不禁下他来,到明日又教他上头脑上脸的。一时桶出个孩子,当谁的?」玉楼笑道:「你这六丫头,倒且是有权术。」说毕,坐了一回,两个往后边下棋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遗谁系,  万事无根只自生。」

有诗为证:

「一掬阳和动物华,  深红浅绿总萌芽;

野梅亦足供清玩,  何必辛夷树上花。」

话休饶舌,有日后晌时分,西门庆来到清河县,分付贲四、王经跟行李先往家去。他便送何千户到衙门中,看看收拾打归公廨干净,他便骑马来家。进入后厅,吴月娘接着拂去尘土。舀水净面毕,就令丫鬟院子内放卓儿,满炉焚香,对天地位下告诉愿心。月娘便问:「你为什么许愿心?」西门庆道:「且休说,我性命来家!」往回路上之事,告诉一遍:「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刚过黄河,行到沂水县八角镇上,遭遇大风。那风那等凶恶,沙石迷目,通不放前进。天色又晚,百里不见人。众人多慌了。况一个装驮垛又多,诚恐钻出个贼怎了。前行投到古寺中,和尚又穷,夜晚连灯火没个儿。各人随身带着些干粮面食,借了灯火来,熬了些豆粥,每人各吃一顿。砍了些柴薪草根,喂了马,我便与何千户在一个禅炕上抵足一宿。次日风住了,方纔起身。这场苦,比前日还更苦十分!前日虽是热天,还好些。这遭又是寒冷天气,又耽许多惧怕,幸得平地还罢了,若在黄河,遭此风浪怎了!我头行路上许了些愿心,到腊月初一日,宰猪羊祭赛天地。」月娘又问:「你头里怎不在家,却往衙门里做甚么?」西门庆道:「夏龙溪已升做指挥直驾,不得来了。新升将作监何太监侄儿何千户,名永寿,贴刑,不上二十岁,捏出水儿来的一个小后生,任事儿不知道。他太监再三央及我,凡事看顾教道他。我不送到衙门里,安顿他个住处,他知道什么?他如今一千二百两银子,也是我作成他,要了夏龙溪那房子。如今且教他在衙门里住着,待夏大人搬取了家小,他的家眷纔搬来。昨日夏大人甚是愿意,在京不知什么人走了风,投到俺每去京中,他又早使了钱,不多少钱,不多少银子,寻了当朝林真人分上,对堂上朱大尉说,情愿以指挥职衔,再要提刑三年。朱大尉来对老爷说,把老爷难的要不的。若不是翟亲家在中间竭力维持,把我撑在空地里去了。去时亲家好不怪我,说我干事不谨密。不知他什么人对他说来?」月娘道:「不是我说,你做事有些三慌子,火燎腿样,有不的些事儿,诈不实的告这个说一汤,那个说一汤,恰似逞强卖富的!正是:有心算无心,不备怎防备?头见你干,人家晓的不耐烦了。人家悄悄干的事儿停停脱脱,你还不知道哩!」西门庆又说:「夏大人临来,再三央我早晚看顾看顾他家里。容日你买份礼儿走走去。」月娘道:「他娘子出月初二日生日,就一事儿喜欢说。你今后把这狂样来改了。常言道:『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老婆还有个里外心儿,休说世人!」正说,只见玳安说:「贲四问爹,要往夏大人家,说着去不去?」西门庆道:「你教他吃了饭去。」玳安道:「他说不吃罢。」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大姐多来参见,道万福问话儿陪坐的。西门庆又想起前番往东京回家,还有李瓶儿在,今日却没他了。一面走到他前边房内,与他灵床作揖,因落了几点眼泪。如意儿、迎春、绣春多来向前磕头。月娘随即使小玉请在后边摆饭吃了。一面分付讨出四两银子,赏跟随小马儿上的人,拿帖儿回谢周守备了去。又教来兴儿宰了半口猪,半腔羊,四十斤白面,一包白米,一坛酒,两腿火熏,两只鹅,十只鸡,柴炭儿又并许多油盐醋之类,与何千户送下程。又叫了一名厨役,在那里答应。正在厅上打点,差玳安送去。忽琴童儿进来说道:「温师父和应二爹来望。」西门庆连忙道:「有请。」温秀才穿着绿段道袍,伯爵是紫绒袄子,从前进来参见西门庆,连连作揖,道其风霜辛苦,西门庆亦道:「蒙二公早晚看家。」伯爵道:「我又看家哩!我早起来时,忽听房上喜鹊喳喳的叫。俺房下就先说:『只怕大官人来家了,你还不走的瞧瞧去?』我便说:『哥从十二日起身,到今还得上半月期,怎的来得快?我三日一遍在那里问,还没见来的信息。』房下说:『来不来,你看看去。』教我穿衣裳到宅里。不想说哥来家了。走到对过会温老先儿,不想温老师也纔穿衣裳,说我就同老翁一答儿过去罢。」因问了今东京路上的人,又见许多下饭酒米装在厅台上,出来摆放,便问道:「谁家的?」西门庆道:「新同僚何大人,如此同来,家小还未到,且在衙门中权住,送分下程与他。又发柬明日请他来家坐了吃接风酒,再没人。请二位与大哥奉陪。」伯爵道:「又一件,吴大舅与哥是官,温老先戴着方巾,我一个小帽儿,怎陪得他坐?不知把我当甚么人儿看;我惹他不笑话?」西门庆笑道:「这等把我买的段子忠靖巾,借与你戴着。等他问你,只说道是我的大儿子,好不好。」说毕,众人笑了。伯爵道:「说正经话,我头八寸三,又戴不的你的。」温秀才道:「学生也是八寸二分。倒将学生方巾与老翁戴戴何如?」西门庆道:「老先生不要借与他。他到明日说惯了,往礼部当官身去,又来缠你。」温秀才笑道:「好说!老先生儿好说,连我扯下水去了。」家拿上茶来吃了。温秀才问:「夏公已是京任,不来了?」西门庆道:「他已做了堂尊了!直掌囱簿大鸣,穿麟服,使藤棍。如此华任,又来做什么?」须臾,看写了帖子儿,抬下程出门,教玳安送去了。西门庆拉温秀才、伯爵厢房内暖炕上笼了火,那里坐。又使琴童先往院里叫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四名小优儿,明日早来伺候。不一时,放卓儿,陪二人吃酒。来安儿拿上案来摆下。西门庆分付:「再取只锺筯儿,请你姐夫来坐坐。」良久,陈经济走来作揖,打横坐下。四人围炉共坐,把酒来斟。因说回东京一路上的话。伯爵道:「哥你的心好,一福能压百祸。就有小人,一时自然多消散了。」温秀才道:「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休道老先生为王事驱驰,上天也不肯有伤善类。西门庆因问:「家中没甚事?」经济道:「家中爹去后,倒也无事。只是工部安老爹那里,差人来问了两遭。昨日还来问,我回说还没有来家里。」正说着,只见来安儿拿了大盘子黄芽韮猪肉盒儿上来。西门庆陪着纔吃了一个儿,忽有平安走来报:「衙门里各房令史和众节级来禀事。」西门庆即到厅上站立,今他进见。二人跪下:「请问老爹几时上任?官司公用银两,动支多少?」西门庆道:「你们只照旧时整理就是了。」令史道:「去年只老爹一位到任。如今老爹转正,何老爹新到任,两事并举,比寻常不同。」西门庆道:「既是如此,添十两银子,三十两买办就是了。」二人应喏下去。西门庆又叫回来,分付:「上任的日期,你还问何老爹择几时?」二人道:「何老爹纔定准在二十八日上任。」西门庆道:「既如此,你每伺候就是了。」二人到衙门领了银子出来,定卓席买办去了。落后乔大户又来拜望道喜。西门庆留坐,不坐,吃茶起身去了。当下西门庆陪二人至掌灯时方散。西门庆往月娘房里歇了,一宿题过。到次日,家中置酒与何千户接风。文嫂又早打听得西门庆来家,对王三官说了,具个柬帖儿来看请。西门庆这里买了二付豕蹄,两尾鲜鱼,两只烧鸭 ,一坛南酒 ,差玳安送去,与太太补生日之礼。他那里赏了玳安三钱银子,这不在话下。正厅上设下酒,锦屏耀目,卓椅鲜明,地铺锦毡,壁挂名人山水。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多来的早。西门庆陪坐吃茶。使人邀请何千户,不一时小优儿上来磕头。应伯爵便问:「哥,今日怎的不叫李铭?」西门庆道:「他不来我家来,我没的请他去。」这伯爵便道:「你恼他每?」不言语了。正说话中间,只见平安慌忙拿帖儿禀说:「帅府周爷来拜,下马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都躲在西厢房内。西门庆冠带柮来,迎至厅上叙礼,道及转升恭喜之事。西门庆又谢他人马,于是分宾主坐着。周守备问京中见朝之事,西门庆一一说了。周守备道:「龙溪不来,已定差人来取家小上京去。」西门庆道:「就取也待出月,如今何长官且在衙门权住着哩。夏公的房子与了他住,也是我替他主张的。」守备道:「这等更妙!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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