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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83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行说的话儿,就不承认了。赌的那誓諕人子。我洗着眼儿看着他,到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儿死哩!早时刚纔你每看着,摆着茶儿,还好意等他娘来吃。谁知他三不知的,就打发的去了。就安排着要嚷的心儿,悄悄儿走来这里听,听怎的,那个怕你不成?待等那汉子来,轻学重告,把我休了就是了!」小玉道:「俺每都在屋里守着炉台站着,不知五娘几时走来,在明间内坐着,也不听见他脚步儿响。」孙雪娥道:「他单为行鬼路儿,脚上只穿毡底鞋,你可知听不见他脚步儿响。想着起头儿一来时,该和我今日多少气,背地打伙儿嚼说我,教爹打我那两顿。娘还说我和他便生好鬬的!」月娘道:「他活埋惯了人,今日还要活埋我哩!你刚纔不见他那等撞头打滚撒泼儿,一径使你爹来家知道,管就把我翻倒底下!」李娇儿笑道:「大娘没的说,反了世界!」月娘道:「你不知道,他是那九条尾的狐狸精!把好的乞他弄死了,且稀罕我能有多少骨肉儿!你在俺家这几年,虽是个院中人,不像他久惯牢头。你看他昨日那等气势,硬来我屋里叫汉子:『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你,先去。』恰似只他一个人的汉子一般,就占住了。不是我心中不恼,他从东京来了,就不放一夜儿进后边来。一个人的生日,也不往他屋里走走儿去。十个指头,都放在你口内也却罢了!」大妗子道:「姑娘你耐烦,你又常病儿痛儿的,不贪此事,随他去罢!不争你为众好,与人为怨忌仇。」劝了一回,玉筲安排上饭来,也不吃。说道:「我这回好头疼,心口内有些恶没没的上来。」教玉筲:「那边炕上放下枕头,我且倘倘去。」分付李娇儿:「你每陪大妗子吃饭。」那日郁大姐也要家去,月娘分付装一盒子点心,与他五钱银子,打发去了。却说西门庆衙门中审问贼情,到个午牌时分纔来家,正值荆都监家人讨回帖。西门庆道:「多谢你老爹重礼,如何这等计较?你还把那礼扛将回去,等我明日说成了,取家来。」家人道:「家老爹没分付,教小的怎敢将回去?放在老爹这里,也是一般。」西门庆道:「既恁说,你多上覆,我知道了。」拏回帖,又赏家人一两银子。因进上房见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日,白不答应。问丫鬟都不敢说。

走到前边金莲房里,见妇人蓬头凳脑,拿着个枕头睡,问着又不言语,更不知怎的。一面封银子,打发荆都监家人去了。走到孟玉楼房中问,玉楼隐瞒不住,只得把月娘和金莲早辰嚷闹合气之事,且说一遍。这西门庆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来,说道:「你甚紧?自身上不方便,理那小淫妇儿做什么?平白和他合甚么气?」月娘道:「你看说话哩!我和他合气?是我便生好鬬寻趁他来?他来寻趁将我来!你问众人不是?早辰好意摆下茶儿,请他娘来吃。他便使性子把他娘打发去了。走来后边撑着头儿,和我两个嚷。自家打滚撞头,{髟狄}髻跺遍了,皇帝上位的叫。自是没打在我脸上罢了!若不是众人拉劝着,是也打成一块!他平白欺负惯了人,他心里也要把我降伏下来!行动就说,你家汉人说条念款,念将我来了,打发了我罢,我不在你家了!一句话儿出来,他就是十句顶不下来。嘴一似淮洪一般,我拿甚么骨秃肉儿拌的他?一回那泼皮赖肉的,气的我身子软瘫儿热化!什么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成不的!如今倒弄的不死不活,心口内只是发帐,肚子往下鳖坠着疼,头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刚纔桶子坐了这一回,又不下来。若下来了,干净了我这身子!省的死了做带累肚子鬼!到半夜寻一条绳子,等我吊死了,随你和他过去!往后没的又像李瓶儿,乞他害死了罢!我晓的你三年不死老婆,也大悔气。」这西门庆不听便罢,越听了越慌了。一面把月娘搂抱在怀里,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别要和那小淫妇儿一般见识。他识什么高低香臭?没的气了你,到值了多的!我往前边骂这贼小淫妇儿去!」月娘道:「你还不敢骂他,还要拿猪毛绳子套你哩!」西门庆道:「你教他说恼了我,乞我一顿好脚!」因问月娘:「你如今心内怎么的?吃了些什么儿没有?」月娘道:「谁尝着些甚么儿?大清早辰,纔拏起茶,等着他娘来吃,他就走来和我嚷起来。如今心内只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脑袋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你不信摸我这手,恁半日还没握过来!」西门庆听了,只顾跌脚,说道:「可怎样儿的!快着小厮去请了那请任医官来,看了讨药去。天晚了,他赶不进门来了。」月娘道:「手不答请什么任医官?随他去,有命活,没命教他死,纔趁了人的心!什么好的老婆?是墙上泥坏,去了一层又层。我就死了,把他扶了正就是了!恁个聪明的人儿,当不的家?」西门庆道:「你也耐烦?把那小淫妇儿只当臭屎一般丢着他哩,他怎的?你如今不请任后溪来看你看?一时气裹住了这胎气,弄的上不上下不下,怎么了?」月娘道:「这等,叫刘婆子来瞧瞧,吃他服药;再不,头上剁两针,由他自好了。」西门庆道:「你没的说那刘婆子老淫妇,他会看甚么胎产?叫小厮骑马快请任医官来看。」月娘道:「你敢去请?你就请了来,我也不出去。」那西门庆不依他,走到前边,即叫琴童:「快骑马往门外请那任老爹,紧等着,一答儿就来。」琴童应诺,骑上马,云飞一般去了。西门庆只在屋里厮守着月娘,禁张丫头,连忙熬粥儿拿上来,劝他吃粥儿,又不吃。等到后晌时分,琴童空回来了,说:「任老爹在府里上班未回来。他家知道咱这里请,明日也不消咱这里人去,任老爹早就来了。」月娘见乔大户一替两替来请,便道:「太医已是明日来了。你往乔亲家那里去罢。这日晚了你不去,惹的乔亲家怪。」西门庆道:「我去了,谁看你?」月娘笑道:「你看諕的那腔儿,你去我不妨事。等我消一回儿,慢慢〈门争〉〈门坐〉着起来,与大妗子坐的吃饭。你慌的是些甚么?」西门庆令玉筲:「快请你大妗子来和你娘坐的。」又问:「郁大姐在那里?教他唱与娘听。」玉筲道:「郁大姐往家去,不耐烦了这咱里!」西门庆道:「谁教他去来?留他再住两日儿也罢了。」赶着玉筲踢了两脚。月娘道:「他见你家反宅乱要去,你管他腿事?」玉筲道:「正经骂申二姐的倒不踢!」那西门庆只做不听见,一面穿了衣裳,往乔大户家吃酒去了。未到起更时分就来家,到了上房,月娘正和大妗子、玉楼、李娇儿四人坐的。大妗子见西门庆进来,忙走后边去了。西门庆便问月娘道:「你这咱好些了么?」月娘道:「大妗子陪了我吃了两口粥儿,心口内不大十分胀了,还只有些头疼腰酸。」西门庆道:「不打紧,明日任后溪来看,吃他两服药,解散散气,安安胎,就好了。」月娘道:「我那等样教你休叫他,你又叫他!白眉赤眼,教人家汉子来做什么?你明日看我就出去不出去!」因问:「乔亲家请你做什么?」西门庆道:「他说我从东京来了,要与我坐。今日他也费心,整治许多菜蔬,叫两个唱的,请我那里说甚么话。落后邀过朱台官来陪我。我热着你心里不自在,吃了几锺酒,老早就来了。」月娘道:「好个说嘴的货,我听不上你这巧语花言,可可儿就是热着我来?我是那活佛出现,也不放在你那心左;相死了,终值了个破沙锅片子!」又问:「乔亲家再没和你说什么话?」西门庆方告说:「乔亲家如今要趁着新例,上三十两银子纳了仪官。银子也封下了,教我对胡府尹说。我说不打紧,胡府尹昨日送了我二百本历日,我还不曾回他礼。等我送礼时,稍了帖了与他,问他讨一张仪官札付来与你就是了。他不肯,他说纳些银子是正理。如今央这里分上讨讨儿,免上下使用,也省十来两银子。」月娘道:「既是他央及你,替他讨讨儿罢。你没拿他银子来?」西门庆道:「他银子明日送过来,还要卖分礼来,我止住他了。到明日咱备一口猪,一坛酒,送胡府尹就是了。」说毕,西门庆晚夕就在上房睡了一夜。到次日,宋巡按摆酒,后厅筵席治酒,装定菓品,大清早辰,本府出票拨了两院三十名官身乐人、两员伶官,四名排长领着,来西门庆宅中答应。西门庆分付前厅仪门里,东厢房那里听候,中厅西厢房与海盐子弟做戏房。只见任医官从早辰就骑马来了。西门庆忙迎到厅上陪坐,道连日阔怀之事。任医官道:「昨日盛使到,学生该斑,至晚纔来家,见尊票,今日不俟驾而来。敢问何人欠安?』西门庆道:「大贱内偶然有些失调,请后溪一诊。」须臾,茶至。吃了茶,任医官道:「昨日闻得明川说老先生恭喜,容当奉贺。」西门庆道:「菲才备员而已,何贺之有?」吃毕茶,琴童收下盏托去。西门庆分付:「后边对你大娘说,任老爹来了,明间内收拾。」这琴童应诺,到后边。大妗子、李娇儿、孟玉楼都在房内,见琴童来说:任医官进来,爹分付教收拾明间里坐。」月娘坐着不动身,说道:「我说不要请他,平白教将人家汉子睁着活眼,把手捏腕的,不知做甚么?教刘妈妈子来,吃两服药由他好了。好这等的摇铃打鼓散着哩!好与人家汉子喂眼!」玉楼道:「大娘,这已是请人来了,你不出去,却怎样的?莫不回了人去不成?」大妗子又在傍边劝着说:「姑娘,你教他看看你这脉息,还知道你这病源,不知你为甚起气恼?伤犯了那一经?吃了他药,替你分理上气血,安安胎气。你不教他看,依着你就请了刘婆子来,他晓的甚么病源脉理?一时躭搁怎了!」月娘方动身梳头儿,戴上冠儿。玉筲拏了镜子,孟玉楼跳上炕去,替他拏抿子掠后鬓。李娇儿替他勒钿儿,孙雪娥预备拏衣裳。月娘头上止摆着六根金头簪儿,戴上卧兔儿。也不搽脸;薄施胭粉,淡扫蛾眉。耳边带着两个金丁香儿,正面关着一件金蟾蜍分心。上穿白后对衿袄儿,插黄宽拦挑绣裙子,衬着绫波罗袜,尖尖趫趫一副金莲,裙边紫锦香囊,黄铜钥匙双垂绣带。正是:

「罗浮仙子临凡世,  月殿婵娟出画堂。」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孟玉楼解腽吴月娘 西门庆斥逐温葵轩

「动静谋为要三思,  莫将烦恼自招之;

人生世上风波险,  一日风波十二时。」

话说西门庆见月娘半日不出去。又亲自进来催促了一遍。见月娘穿衣裳,方纔请进任医官,到上房明间内坐下。见正面酒金软壁,两边安放春凳,地平上铺着毡毯,安放火盆。少顷,月娘从房内出来,五短身材,团面皮儿,黄白净儿。样样儿不肥不瘦,身体儿不短不长。两两春山,月钩一双凤眼;纤长春笋,露甄妃之玉。朱唇点汉署之香,望上拜道了万福。慌的任医官躲在傍边,屈身还礼。月娘李就在对面一椅坐下。琴童安放卓儿绵裀,月娘向袖口边饰玉腕,露青葱,教任医官胗脉。良久,月娘抽身回房去了。房中小厮拿出茶来,吃毕茶,任医官说道:「老夫人原来禀的气血弱,尺脉来的又浮涩,虽有胎气,有些荣卫失调,易生嗔怒,又动了肝火。如今头目不清,中腕有些阻滞,作其烦闷。四肢之内,血少而气多。」月娘使琴童来说:「娘如今只是有些头疼心胀肐膊发麻,肚腹往下坠着疼,腰酸,吃饮食无味。」任医官道:「我已知道,说得明白了。」西门庆道:「不瞒后溪说,房下如今见怀临月身孕。因着气恼,不能运转,滞在胸膈间。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一二,足见厚情。」任医官道:「岂劳分付,学生无不用心!此去就奉过药来,清胎、理气、和中、养荣、蠲痛之剂。老夫人服过,要戒气恼,就厚味也少吃。」西门庆道:「望乞老先生把他这胎气好生安一安。」任医官道:「已定安胎理气,养其荣卫。不劳多喋,学生自有斟酌。」西门庆复说:「学生第三房下有些肚冷,望乞有暖宫丸药见赐来。」任医官道:「学生谨领,就封过来。」说毕,起身走到前厅院内,见许多教坊乐工伺候,因问:「老翁今日府上有甚事?」西门庆悉言:「巡按宋公连两官司,请巡抚候石泉老先生,在舍摆酒。」这任医官听了,越发心中骇然尊敬西门庆,在门前揖让上马礼去,比寻日不同,倍加敬重。西门庆送他回来,随即封了一两银子,两方手帕,即使琴童拿盒儿骑马讨药去。李娇儿、孟玉楼众人都在月娘屋里装定菓盒,搽抹银器,便说:「大娘你头里还要不出去,怎么知道你心中如此这般病。」月娘道:「甚么好成样的老婆,由他死便死了罢!不知那淫妇他怎么的,行动管着俺们,你是我婆婆?无故只是大小之分罢了!我还大他八个月哩!汉子疼我,你只顾好看我一般儿里!他不讨了他口里话,他怎么和我大嚷大闹?若不是你们撺掇我出去,我后十年也不出去。随他死教他死去!常言道:『一鸡死,一鸡鸣。』新来鸡儿,打鸣不好听?我死了,把他立起来,也不乱,也不嚷,纔拔了萝卜地皮宽!」玉楼道:「大娘,耶嚛!耶嚛!那里有此话!俺每就待他赌个大誓,这六姐,不是我说他,要的不知好歹,行事儿有些勉强,恰似咬群出尖儿的一般,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货子。大娘你若恼他,可是错恼了。」月娘道:「他是比你没心?他一团儿心哩。他怎的会悄悄听人儿,行动拿话儿说讽着人说话?」玉楼道:「娘,你是个当家人,恶水缸儿,不恁大量些罢了,却怎样儿的?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你手放高些,他敢过去了。你若与他一般见识起来,他敢过不去!」月娘道:「只有了汉子与他做主儿,着把那大老婆且打靠后!」玉楼道:「哄那个哩!如今像大娘心里恁不好,他爹敢往那屋里去么?」月娘道:「他怎的不去?于是他说的,他屋里拿猪毛绳子套他不去。一个汉子的心,如同没笼头的马一般,他要喜欢那一个,只喜欢那个。敢拦他?拦他,又说是浪了!」玉楼道:「罢么,大娘,你已是说过,通把气儿纳纳儿。等我教他来与娘磕头赔个不是,趁着他大妗子在这里,你每两个笑开了罢。你不然,教他爹两下里不作难?就行走也不方便。但要往他屋里去,又不怕你恼?若不去,他又不敢出来!今日前边恁摆酒,俺每都在这定菓盒,忙的了不得,落得他在屋里,是全躲猾儿悄静儿,俺每也饶不过他。大妗子,我说的是不是?」大妗子道:「姑娘也罢,他三娘也说的是。不争你两个话差,只顾不见面,教他姑夫也难,两下里都不好行走的。」那月娘通一声也不言语。这孟玉楼抽身就往前走。月娘道:「孟三娘,不要叫他去,随他来不来罢。」玉楼道:「他不敢不来?若不来,我可拿猪毛绳子套了他来。」一直走到金莲房中,见他头也不梳,把脸黄着,坐在炕上。玉楼道:「六姐,你怎的装憨儿?把头梳起来。今日前边摆酒,后边恁忙乱,你也进去走走儿,怎的只顾使性儿起来?刚纔如此这般,俺每对大娘说了,劝了他这一回。你去到后边,把恶气儿揣在怀里,将出好气儿来,看怎的,与他下个礼,赔了不是儿罢!你我既在檐底下,怎敢不低头?常言:『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两个已是见过话,只顾使性儿到几时?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去与他陪过不是儿,天大事都了。不然,你不教他爹两下里也难。待要往你这边来,他又恼。」金莲道:「耶嚛!耶嚛!我拿甚么比他?可是他说的,他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儿?能有多大汤水儿?比他的脚指头儿,也比不上的!」玉楼道:「你又他说不是!我昨日不说的,一棒打三四个人,那就好。嫁了你的汉子,也不是趁将来的。当初也有个三媒六婆,白恁就跟了往你家来?来砍一枝损百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是六姐恼了你,还有没恼你的!有势休要使尽,有话休要说尽。凡事看上顾下,留些儿防后纔好!不管螺虫蚂蚱,一例都说着,对着他三位师父、郁大姐;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俺每脸上就没些血儿!一切来往都罢了,你不去都怎样儿的?少不的逐日唇不离腮,还在一处儿!你快些把头梳了,咱两个一答儿后边去。」那潘金莲见他这般说,寻思了半日,忍气吞声,镜台前拿过抿镜,只抿了头,戴上{髟狄}髻,穿上衣裳,同玉楼径到后边上房内。玉楼掀开帘儿先进去,说道:「大娘,我怎的走了去,就牵了他来,他不敢不来。」便道:「我儿,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在傍边便道:「亲家,孩儿年幼,不识好歹,冲撞亲家。高抬贵手,将就他罢,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礼,犯到亲家手里,随亲家打,我老身却不敢说了!」那潘金莲插烛也似与月娘,磕了四个头,跳起来赶着玉楼打,值道:「汉子邪了你这麻淫妇!你又做我娘来了!」连众人都笑了。耶月娘忍不住也笑了。玉楼道:「贼奴才,你见你主子与了你好脸儿,就料毛儿打起老娘来了!」大妗子道:「这个你姊妹们笑开,恁欢喜欢喜却不好?就是俺这姑娘一时间一言半语聐聒的,你每人家厮抬厮敬,尽让一句儿就罢了。常言:『牡丹花儿虽好,还要绿叶儿扶持。』」月娘道:「他不言语,那个好说他?」金莲道:「娘是个天,俺每是个地。娘容了俺每,俺每骨秃扠着心里!」玉楼也打了他肩背一下,说道:「我的儿,你这回儿打你一面口袋了。」便道:「休要说嘴,俺每做了这一日活,也该你来助助忙儿。」这金莲便洗手剔甲,在炕上与玉楼装定菓盒,不在话下。那孙雪娥单管率领家人媳妇,灶上整理菜蔬。厨役又在前边大厨房内,烹炮蒸煮,烧锦缠羊,割献花猪。琴童讨将药来,西门庆看了药帖,把丸药送到玉楼房中,煎药与月娘。月娘便问玉楼:「你也讨药来?」玉楼道:「还是前日分付那根儿,下首里只是有些怪疼。我教他爹对任医官说,稍带两服丸子药来我吃。」月娘道:「你还是前日空心掉了冷气了,那里管下寒的是?」按下后边,都说前厅。宋御史先到了,看了卓席,西门庆陪他在卷棚内坐。宋御史又深谢其炉鼎之事:「学生还当奉价。」西门庆道:「早知我正要奉送公祖,犹恐见都,岂敢云价?」宋御史道:「这等,何以克当?」一面又作揖致谢。茶罢,因说起地方民情风俗一节,西门庆大略可否而答之。次问其有司官员,西门庆道:「卑职自知其本府胡正尹,民望素着,李知县吏事克勤,其余不知其详,不敢妄说。」宋御史问道:「守御周秀,曾与执事相交,为人都也好不好?」西门庆道:「周总兵虽历练老成,还不如济州荆都监,青年武举出身,才勇兼备。公祖倒看他看。」宋御史道:「莫不是都监荆忠?执事何以相熟?」西门庆道:「他与我有一面之交,昨日递了个手本与我,也要乞望公祖情盼一二。」宋御史道:「我也久闻他是个好将官。」又问其次者,西门庆道:「卑职还有妻兄吴镗,见任本衙右所正千户之职。昨日委管修义仓例,该升擢指挥。亦望公祖提援,实卑职之沾恩惠也!」宋御史道:「既是令亲,到明日类本之时,不俾他加升本等职级,我还保举他见任管事。」这西门庆连忙作揖谢了。因把荆都监并吴大舅履历手本递上。宋御史看了,即令书办吏典收执。分付:「到明日类本之时,呈行我看。」那吏典收下去了。西门庆又令左右悄悄递了三两银子与他。那书吏如同印板刻在心上,不在话下。正说话间,前厅鼓乐响。左右来报,两个老爹都到了。慌的西门庆即出迎接,到厅上叙礼。这宋御史慢慢纔走出花园角门,众官见毕礼数。观其正中,摆设大插卓一张,五老定胜 ,方糖高顶一簇盘,大饮五牲菓品,甚至齐整。周围卓席其丰胜,心中大悦。都望西门庆谢道:「生受!容当奉补。」宋御史道:「分资诚为不足。四泉看我的分上,罢了;诸公也不消补奉。」西门庆道:「岂有此礼?」一面各分次序坐下。左右拿上茶来,众官都说:「候老先生那里,已各人差官邀去了。还在都府衙未起身哩!」两边俳长乐工,鼓乐笙笛萧管方响,在二门里伺候的铁桶相似。看看等到午后时分,只见一疋报马来到,说:「候爷来了。」这里两边鼓乐一齐响起,众官都出大门前边接。宋御史在二门里相候。不一时,蓝骑马道过尽,候巡抚穿大红孔雀,戴貂鼠暖耳,浑金带,坐四人大轿,直至门首下轿。众官迎接进来。宋御史亦换了大红金云白豸员领,犀角带,相让而入。到于大厅上,叙毕礼数。各官廷参毕,然后与西门庆拜见。宋御史道:「此是主人西门千兵,见在此间理刑,亦是蔡老先生门下。」这候巡抚即令左右官吏拿双红友生候蒙卑拜帖递与西门庆。门庆双手接了,分付家人捧上去。一面参拜毕,宽衣上坐。众官两傍佥坐。宋御史居主位。捧毕茶,阶下动起乐来。宋御史把盏递酒,簪花,捧上尺头,随即抬下卓席来,装在盒内,差官吏送到公厅去了。然后上坐献汤饭,厨役上来割献花猪,俱不必细说。先是教坊间吊上队舞回数,都是官司新锦绣衣装,撮弄百戏,十分齐整。然后纔是海盐子弟上来磕头,呈上关目揭帖,候公分付搬演装晋公还带记,唱了一折下来,又割锦缠羊。端的花簇锦攒,吹弹歌舞。筲韶盈耳,金貂满座。有诗为证:

「华堂非雾亦非烟,  歌遏行云酒满筵;

不但红蛾垂玉佩,  果然绿鬓插金蝉。」

候巡抚只坐到日西时分,酒过数巡,歌唱两折下来,令左右拿下来五两银子,分赏厨役、茶酒、乐工、脚下人等,就穿衣起身。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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