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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90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油枯灯尽,髓竭人亡。原来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时必有败。古人有几句格言道得好:

「花面金刚,玉体魔王,绮罗妆做豺狼。法场斗帐,狱牢牙床,柳眉刀,星眼剑,绛唇鎗。口美舌香,蛇蝎心肠,共他者无不遭殃!纤尘入水,片雪投汤。秦楚强,吴越壮,为他亡!早知色是伤人剑,杀尽世人人不防!」

「二八佳人体似酥,  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  暗里教君骨髓枯。」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清早晨,西门庆起来梳头,忽然一阵晕起来,望前一头抢将去。早被春梅双手扶住,不曾跌着,磕伤了头脸。在椅子上坐了半日,方纔回过来。慌的金莲连忙问道:「只怕你空心虚弱,且坐着吃些甚么儿着出去也不迟。」一面使秋菊:「后边取粥来,与你爹吃。」那秋菊走到后边厨下,问雪娥:「熬的粥怎么了?爹如此这般,今早起来害头晕,跌了一交,如今要吃粥哩!」不想被月娘听见,叫了秋菊,问其端的。秋菊悉把西门庆梳头,头晕跌倒之事,告诉一遍。月娘不听便了,听了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一面分付雪娥快熬粥,一面走来金莲房中看视。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问道:「你今日怎的头晕?」西门庆道:「我不知怎的?刚纔就头晕起来。」金莲道:「早时我和春梅在根前扶住了;不然,好轻身子儿,这一交和你善哩!」月娘道:「敢是你昨日来家晚了,酒多了头沉?」金莲道:「昨日往谁家吃酒,这咱晚纔来?」月娘道:「他昨日和他二舅在铺子里吃酒来。」不一时,雪娥熬了粥,教秋菊拿着,打发西门庆吃。那西门庆拏起粥来,只吃了半瓯儿,懒待吃,就放下了。月娘道:「你心里觉怎的?」西门庆道:「我不怎么,只是身子虚飘飘的,懒待动弹。」月娘道:「你今日不往衙门中去罢?」西门庆道:「我不去了。消一回,我往前边看着姐夫写了帖儿,发帖儿去,十五日请周菊轩、荆南岗、何大人他每众官吃酒。」月娘道:「你今日还没吃药,取奶来,把那药你再吃上一服。是你连日张罗的,你有着辛苦劳碌了。」一面教春梅问如意儿挤了奶来,用盏儿盛着,教西门庆吃了药,起身往前边去。春梅扶着,刚走到花园角门首,觉眼便黑了,身子晃晃荡荡,做不的主儿,只要倒。春梅又扶回来了。月娘道:「依我,且歇两日儿,请人也罢了。那里在乎在这一时上!今日在屋里将息两日儿,不出去罢。」因说:「你心里要吃甚么?我往后边教丫鬟做来与你吃。」西门庆道:「我心里不想吃。」月娘到后边,从新又审问金莲:「他昨日来家不醉?再没曾吃酒?与你行甚么事?」那金莲听了,恨不的生出几个口来,说一千个没有:「姐姐,你没的说。他那咱晚来了,醉的行礼儿也不顾的,还问我烧酒 吃。教我拏茶当酒与他吃,只说没了酒,好好打发他睡了。自从姐姐那等说了,谁和他有甚事来!倒没的羞人子刺刺的!倒只怕外边别处有了事来?俺每不知。若说家里,可是没丝亳事儿!」月娘一面和玉楼都坐在一处,叫了玳安、琴童两个,到根前轸问他:「你爹昨日在那里吃酒来?你实说便罢,不然有一差二错,就在你这两个囚根子身上!」那玳安咬定牙,只说狮子街和二舅、贲四吃酒,再没往那里去。落后叫将吴二舅来问他,二舅道:「姐夫只陪俺每吃了没多大回酒,就起身往别处去了。」这吴月娘听了,心中大怒,待二舅去了,把玳安、琴童尽力数骂了一顿,要打他二人。二人慌了,方纔说出昨日在韩道国老婆家吃酒来。那潘金莲得不的一声,就来了,说道:「姐姐刚纔埋怨起俺每来,正是冤杀旁人笑杀贼!俺每人人有面,树树有皮。姐姐那等说来,莫不俺每成日把这件事放在头里!」又道:「姐姐,你再问这两个囚根子,前日你往何千户家吃酒,他爹也是那咱时分纔来,不知在谁家来?谁家一个拜年,拜到那咱晚!」玳安又生恐琴童说出来,隐瞒不住,遂把私通林太太之事,且说一遍。月娘方纔信乎,说道:「嗔道教我拏帖儿请他!我还说人生面不熟,他不肯来。怎知和他有连手!我说恁大年纪,描眉画鬓儿的,搽的那脸倒相腻抹儿抹的一般,干净是个老浪货!」玉楼道:「姐姐,没见一个儿子也长恁大,大儿大妇,还干这个营生!忍不住嫁了个汉子。」金莲道:「那老淫妇有甚么廉耻!也休要出这个丑!」月娘道:「我说只怕他不来,谁想他浪〈扌扉〉着来了!」金莲道:「这个姐姐纔显出个皂白来了,相韩道国家这个淫妇,姐姐还嗔我骂他罢?干净一家子都养汉,是个明王八,把个王八花子也裁派将来,早晚好做勾使鬼!」月娘道:「王三官儿娘,你还骂他老淫妇;他说你从小儿在他家使唤来!」那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把脸掣耳朵带脖子红了,便骂道:「汗邪了那贼老淫妇!我平白在他家做甚么?还是我姨娘在他家紧隔壁住。他家有个花园,俺每小时在俺姨娘家住,常过去和他家伴姑儿耍去,就说我在他家来,我认的他甚么?是个张眼露睛的老淫妇!」月娘道:「你看那嘴头子,人和你说话,你骂他!」那金莲一声儿不言语了。月娘主张雪娥做了些水角儿 ,拿了前边与西门庆吃。正走到仪门首,只见平安儿径直往花园中走,被月娘叫住,问道:「你做什么?」平安儿道:「李铭叫了四个唱的,十五日摆酒用来回话,问摆的成,摆不成?我说还没发帖儿哩。他不信,教我进来禀爹。」月娘骂道:「怪贼奴才,还摆甚么酒?问甚么?还不回那王八去哩,还来禀爹娘哩!」把平安儿骂的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月娘走到金莲房中,看着西门庆只吃了三四个水角儿。就不吃了。因说道:「李铭来回唱的,教我回倒他酒且摆不成,改了日子了,他去了。」西门庆点头儿。西门庆自知一两日好些出来。谁知过了一夜,到次日,下边虚阳肿胀,不便处发出红晕来了,连肾囊都肿的明滴溜如茄子大。但溺尿,尿管中犹如刀子犂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外边排军当备下马伺候,还等西门庆往衙门里大发放。不想又添出这样症候来!月娘道:「你依我,拏帖儿回了何大人,在家调理两日儿,不去罢。你身子恁虚弱,趁早使小厮请了任医官教瞧瞧。你吃他两贴药过来,休要只顾躭着,不是事!你惹大的身量,两日通没大好吃甚么儿,如何禁的?」那西门庆只是不肯吐口儿请太医,只说:「我不妨事。过两日儿好了,我还出去。」虽故差人拏帖儿,送假牌往衙门里去,在床上睡着,只是急藻没好气。应伯爵打听得知走来看他。西门庆请至金莲房中坐的。伯爵声喏道:「前日打搅哥,不知哥哥心中不好。嗔道花大舅那里不去。」西门庆道:「我心中若好时,我去了。不知怎的懒待动弹!」伯爵道:「哥,你如今心内怎样的?」西门庆道:「不怎的,只是有些头晕起来,身子软,走不的。」伯爵道:「我见你面容发红色,只怕是火。教人看来不曾?」西门庆道:「房下说请任后溪来看我,我说又没甚么病,怎好请他的?」伯爵道:「哥你这个就差了。还请他来,看看怎的说。吃两贴药,散开这火就好了。春气起,人都是这等,痰火举发举发。昨日李铭撞见我,说你使他叫唱的,今日请人摆酒;说你心中不好,改了日子。把我諕了一跳,教我今日早来看看哥。」西门庆道:「我今日连衙门中拜牌也没去,送假牌去了。」伯爵道:「可知去不的。大调理两个日儿出门。」吃毕茶,道:「我去罢,再来看哥。李桂姐会了吴银儿,也要来看你哩。」西门庆道:「你吃了饭去。」伯爵道:「我一些不吃。」扬长出去了。西门庆于是使琴童儿往门外请了任医官来,进房中诊了脉,说道:「老先生此贵恙,乃虚火上炎,肾水下竭,不能既济,乃是脱阳之症。须是补其阴虚,方纔好得。」封了五星银了,讨将药来吃了,止住了头晕,身子依旧还软,起不来;下边肾曩,越发肿痛,溺尿甚难。说毕,作辞起身去了。到后晌时分,李桂姐、吴银儿坐轿子来看;每人两个盒子,一盒菓馅饼儿,一盒玫瑰金饼,一副蹄,两只烧鸭 ,进房与西门庆磕头,说道:「爹怎的心里不自在?」西门庆道:「你姐儿两个自恁来看看便了,如何又费心买礼儿?」因说道:「我今年不知怎的,痰火发的重些。」桂姐道:「还是爹这节间酒吃的多了,清洁他两日就好了。」坐了一回,走去李瓶儿那边屋里,与月娘众了见节。请到后边,摆茶毕,又走来前边,陪西门庆坐的说话儿。只见伯爵又陪了谢希大、常时节来望。西门庆教玉筲搊扶他起来坐的,留他三在房内放卓儿吃酒。谢希大道:「哥用了些粥不曾?」玉筲把头扭着不答应。西门庆道:「我还没吃粥,咽不下去。」希大道:「拏粥,等俺每陪哥吃些粥儿还好。」不一时,拿将粥来。玉筲拏盏儿伺候,众人陪着吃点心下饭。西门庆拿起粥来,只扒了半盏儿,就不吃下去。月娘和李桂姐、吴银儿都在李瓶儿那边坐的管待。伯爵问道:「李桂姐与银姐来了,怎的不见?」西门庆道:「在那边坐的。」伯爵因令来安儿:「你请过来唱一套儿,与你爹听。」那吴月娘恐怕西门庆不耐烦,拦着,只说吃酒哩,不教过来。众人吃了一回酒,说道:「哥,你陪着俺每坐,只怕劳碌着你。俺每去了,你自在侧侧儿罢。」西门庆道:「起动列位挂心!」三人于是作辞去了。应伯爵走出小院门,叫玳安过来分付:「你对你大娘说,你就说应二爹说来,你爹面上变色,有些滞气,不好。早寻人看,他大街上胡太医,最治的好痰火,何不使人请他看看?休要躭迟了!」玳安不敢怠慢,走来告诉月娘。月娘慌进房来,对西门庆说:「方纔应二哥对小厮说,大街上胡太医看的痰火,你何不请他来看看来?」西门庆道:「胡太医前番看李大姐不济,又请他?」月娘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看他不济,只怕有缘,吃了他的药儿,好了是的。」西门庆道:「也罢,你请他去。」不一时,使棋童儿请了胡太医来。适有吴大舅来看,陪他到房中看了脉,对吴大舅、陈经济说:「老爹是个下部蕴毒,若久而不治,卒成溺血淋之疾,乃是忍便行房。」又封了五星药金,讨将药来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一般,反溺不出来。月娘慌了,打发桂姐、吴银儿去了。又请何老人儿子何春泉来看,又说是癃闭便毒,一团膀胱邪火,赶到这边下来;四肢经络中,又有湿痰流聚,以致心肾不交。封了五钱药金,讨将药来,越发弄的虚阳举发,尘柄如铁,昼夜不倒。潘金莲晚夕不知好歹,还骑在他上边,倒浇烛掇弄,死而复苏者数次。到次日,何千户要来望,先使人来说。月娘便对西门庆道:「何大人便来看你,我扶住你往后边去罢。这边隔二偏三,不是个待人的。」那西门庆点头儿,于是月娘替他穿上暖衣,同金莲肩搭搊扶着,往离了金莲房,往后边上房,铺下被褥高枕,安顿他在明间炕上坐的。房中收拾干净,焚下香。不一时何千户来到,陈经济请他到于后边卧房,看见西门庆坐在病榻上,说道:「长官,我不敢作揖。」因问:「贵恙觉好些?」西门庆告诉:「上边火倒退下了,只是下卵肿毒当不的。」何千户道:「此系便毒。我学生有一相识,在东昌府探亲。昨日新到舍下,有一封书下。乃是山西汾州人氏,姓刘号橘斋,年半百,极看的好疮毒。我就使人请他来看看长官贵恙。」西门庆道:「多承长官费心,我这里就差人请去。」何千户吃毕茶,说道:「长官你耐烦保重。衙门中事,我每日委答应的,递事件与你,不消挂意。」西门庆举手道:「只是有劳长官了。」作辞出门。西门庆这里随即差玳安拏帖儿,同何家人请了这刘橘斋来。看了脉,并不便处。连忙上了药,又封一贴煎药来。西门庆答贺了一疋杭州绢,一两银子,吃了他头一盏药,还不见动静。那日不想郑爱月儿送了一盒鸽子雏儿 ,一盒菓饼顶皮酥,坐轿子来看西门庆。进门花枝招飐,绣带飘飘,与西门庆磕着头,说道:「不知道爹不好,桂姐和银姐好人儿,不对我说声儿,两个就先来了。看的爹迟了,休怪!」西门庆道:「不迟,又起动你妈费心,又买礼来!」爱月儿笑道:「甚么大礼!惶恐的要不的。」因说:「爹清减的恁样的!每月饮馔,也用些儿?」月娘道:「用的倒好了,吃不多儿。今日早辰,只吃了些粥汤儿,还没些吃甚么儿。刚纔太医看了去了。」爱月儿道:「娘,你分付姐把鸽子雏儿顿烂一个儿来 ,等我劝爹进些粥儿。你老人家不吃,恁惹大身量,一家子金山也似靠着你,都怎么样儿的!」月娘道:「他只害心口内拦着,吃不下去。」爱月儿道:「爹你依我说,把这饮馔儿逐日就懒待吃,须也强吃些儿,怕怎的?人无根本,水食为命。终须但用的,有枉戗些儿。不然,越发淘渌的身子空虚了!」不一时,顿烂了鸽子雏儿,小玉拿粥上来,十香甜酱瓜,茄粳粟米粥儿。这郑月儿跳上炕去,用盏儿托着,跪在西门庆身边,一口口喂他。强打着精神,只吃上上半盏儿,拣了两筯儿鸽子雏儿在口内,就摇头儿不吃了。爱月儿道:「一来也是药,二来还亏我劝爹,都怎的也进了些饮馔儿。」玉筲道:「爹每常也吃,不似今日月姐来劝着吃的多些。」月娘一面摆茶与爱月儿吃,临晚管待酒馔,与了他五钱银子,打发他家去。爱月儿临出门,又与西门庆磕头,说道:「爹你耐心儿将息两日儿,我再来看你。」比及到晚夕,西门庆又吃了刘橘斋第二贴药,遍身痛,叫唤了一夜。到五更时分,那不便肾囊肿胀破了,流了一滩鲜血,龟头上又生出疳疮来,流黄水不止。西门庆不觉昏迷过去。月娘众人慌了,都守着看视。见吃药不效,一面请了刘婆子,在前边卷棚内与西门庆点人灯跳神。一面又使小厮往周守御家内,访问吴神仙在那里,请他来看西门庆;他原相他,今年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贲四说:「也不消问周老爹宅内去;如今吴神仙见在门外土地庙前,出着个卦肆儿,又行医又卖卦,人请他,不争利物,就去看治。」月娘连忙就使琴童把这吴神仙请将来。进房看了西门庆,不似往时,形容消减,病体恹恹,勒着手帕,在于卧榻。先诊了脉息,说道:「官人乃是酒色过度,肾水竭虚;是太极邪火,聚于欲海。病在膏肓,难以治疗。吾有诗八句,说与你听。只因他:

「醉饱行房恋女娥,  精神血脉暗消磨,

遗精溺血流白浊,  灯尽油干肾水枯;

当时祇恨欢娱少,  今日翻为疾病多,

玉山自倒非人力,  总是卢医怎奈何!」

月娘见他治不的了,说道:「既下药不好,先生看他命运如何?」吴神仙搯指寻纹,打算西门庆八字,说道:「属虎的,丙寅年,戌申月,壬午日,丙辰时,今年戊戌流年,三十三岁算命,见行癸亥运,虽然是火土伤官,今年戊土来克壬水,岁伤旱,正月又是戊寅月,三戊冲辰,怎么当的?虽发财发福,难保寿源!有四句断语不好。」说道:

「命犯灾星必主低,  身轻煞重有灾危;

时日若逄真太岁,  就是神仙也绉眉!」

月娘道:「命中既不好,先生你替他演演禽星如何?」这吴神仙铺下禽遁干支,他说道:

「心月狐狸角木蛟,  绛帏深处不相饶,

常在月宫飞玉露,  惯从月下夺金标;

乐处化为真鸡子,  死时还想烂甜桃,

天罡地煞皆无救,  就是王禅也徒劳。」

月娘道:「禽上不好,请先生替我圆圆梦罢。」神仙道:「请娘子说来,贫道圆。」月娘道:「我梦见大厦将颓,红衣罩体,攧拆了碧玉簪,跌破了菱花镜。」神仙道:「娘子莫怪我说,大厦将颓,夫君有厄;红衣罩体,孝孝服临身;攧拆了碧玉簪,姊妹一时失散;跌破了菱花镜,夫妻指日分离。此梦犹然不好,不好!」月娘道:「问先生有解么?」神仙道:「白虎当头拦路,丧门魁在生灾。神仙也无解,太岁也难推。造物已定,神鬼莫移!」月娘见命中无有救星,于是拏了一疋布谢了神仙,打发出门,不在话下。正是:

「卦里阴阳仔细寻,  无端闲事莫闲心;

平生作善天加庆,  心不欺贫祸不侵。」

月娘见求神问卜,皆有凶无吉,心中慌了。到晚夕天井内焚香,对天发愿,许下儿夫好了,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挂袍三年。孟玉楼又许下逄七拜斗。独金莲与李娇儿不许愿心。西门庆自觉身体沉重,要便发昏过去,眼前看见花子虚、武大在他根前站立,问他讨债。又不肯告人说,只教人厮守着他。见月娘不在根前,一手拉着潘金莲,心中舍不的他,满眼落泪,说道:「我的冤家,我死后,你姊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那金莲亦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西门庆道:「等他来,等我和他说。」不一时吴月娘进来,见他二人哭的眼红红的,便道:「我的哥哥,你有甚话?对奴说几句儿,也是奴和你做夫妻一场!」西门庆听了,不觉哽咽,哭不出声来,说道:「我觉自家好生不济,有两句遗言和你说。我死后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姊妹好生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指着金莲说:「六儿他从前的事,你躭待他罢!」说毕,那月娘不觉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悲恸不止。西门庆道:「你休哭,听我嘱付你。」有驻马听为证:

「贤妻休悲,我有衷情告你知。妻你腹中是男是女,养下来看大成人,守我的家私。三贤九烈要贞心,一妻四妾,携带着住。彼此光辉光辉!我死在九泉之下,口眼皆闭!」

月娘听了,亦回答道:

「多谢儿夫,遗后良言教道奴。夫我本女流之辈,四德三从,与你那样夫妻,平生作事不模糊。守贞肯把夫名污?生死同途,一鞍一马,不须分付!」

嘱付了吴月娘,又把陈经济叫到根前,说道:「姐夫,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就是我的亲儿一般。我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发送了我入土,好歹一家一计,帮扶着你娘儿们过日子,休要教人笑话!」又分付:「我死后,段子铺是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那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货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贲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紬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又李三讨了批来,也不消做了,教你应二叔拏了别人家做去罢。李三、黄四身上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段子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交进来你娘儿们盘缠。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本利久我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催去。到日后,对门并狮子街两处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娘儿们顾揽不过来。」说毕。哽哽咽咽的哭了。陈经济道:「爹嘱付儿子,都知道了。」不徐顾,且守着月娘,拏杩子伺候。见月娘看看疼的紧了,不一时蔡老娘到了,登时生下一个孩子来。这屋里装柳西门庆停当,口内纔没了气儿,合家大小,放声号哭起来。蔡老娘收裹孩儿,剪去脐带,煎定心汤与月娘吃了,扶月娘暖炕上坐的。月娘与了蔡老娘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说道:「养那位哥儿赏了我多少,还与我多少便了。休说这位哥儿,是大娘生养的。」月娘道:「比不的那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罢。待洗三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那蔡老娘道:「还赏我一套衣服罢。」拜谢去了。月娘苏省过来,看见厢子大开着,便骂玉筲道:「贼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厢子大开着,恁乱烘烘人走,就不说锁锁儿!」玉筲说:「我只说娘锁了厢子,就不曾看见。」于是取锁来搯。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殊不知李娇儿已偷了五定元宝往屋里去了。当下吴二舅、贲四往尚推官家买了一付棺材板来,教匠人解锯成椁。众小厮把西门庆抬出,停当在大厅上,请了阴阳徐先生来批书。不一时,吴大舅也来了。吴二舅、众伙计,都在前厅热乱,收灯卷画,盖上纸被,设放香灯几席。来安儿专一打磬。徐先生看了手,说道:「正辰时断气,合家都不犯凶煞。」请问月娘,三日大殓,择二月十六日破土出殡,也有四七多日子。一面管待徐先生去了,差人各处报丧,交牌印往何千户家去。家中破孝搭棚,俱不必细说。到三日请僧人念倒头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女婿陈经济斩衰治杖,灵前还礼。月娘在暗房中出不来。李娇儿与玉楼陪堂客。潘金莲管理库房收祭卓。孙雪娥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下打发各项人茶饭。傅伙计、吴二舅管帐,贲四管孝帐,来兴管厨,吴大舅与甘伙计陪待人客。蔡老娘来洗了三次,月娘与了一套紬子衣裳,打发去了。就把孩子不一时打伙儿,傅伙计、甘伙计、吴二舅、贲四、崔本都进来看视问安。西门庆一一都分付了一遍。众人都道:「你老人家宽心,不妨事。」见一日来问安看者,也有许多。见西门庆不好的沉重,皆嗟叹而去。过了两日,月娘痴心,只指望西门庆还好,谁知天数造,三十三岁而去。到于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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