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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花仙史

5.4 万字 · 约 2 小时 35 分钟 · 2 / 7

会员可开白话

”儒珍笑道;“牡丹虽已萌芽,还宜含容以待春风,岂可赋此情语?我恐感动花心,则赵师雄之妖梅,兄亦不免。”时秋遴已醉,听见感动花心妖梅之语,便满斟一杯,走近花前深深一揖,道;“我钱塘才子陈秋遴,蒙芳卿赠我洛阳春色,月窟奇香,慰我斋头寂寞,笔底相思,真我知己。倘更辱不鄙,即罗浮之迹,亦可追随.今兹水牺一杯,聊与芳卿为寿。”祝毕,洒酒于花,高歌起舞。儒珍大笑道:“兄感慨太多,钟情大痴,褥无近颠狂者耶?但今夕花如解语,尚此痴态,倘遇解语如花,弟不知兄更作何状?”秋遴道:“杜老赋见花即欲死之句,穆宗有惜花量御使之事,吾辈钟情!能不依依于是花乎?若遇解语如花,自当贮之黄金屋,坐以七宝床,日夕焚香相对,即人世之西方矣。”说罢相视而笑.

二人谈笑之间,不觉酩酊。儒珍因醉,入内就寝。秋遴且不去睡,呼童煎茶.自却移了一张椅子,露坐花间,将玉箫吹动,音韵凄凉.云移月暗,忽觉微风拂拂,香气依人.秋遴定睛视之,却是一垂髫女子,淡妆靓,欲前不前的在花阴之下.秋遴喜动眉宇,忙起身上前,深深作揖道,“寂寞园亭,忽蒙仙子降临,实为万幸。但不知谁宅仙眷,何由深夜至此?”只见那女子低鬟微笑,朱唇半启,如莺声呖呖的说道:“妾乃邻家符氏之女剑花,夜来闻君佳章,过蒙垂爱,故特轻造以鸣谢耳.”秋遴道;‘适与敞友对花小酌,偶尔成吟,不知芳妹何以知之,辱临云谢?”剑花笑而不答,手捻花枝。秋遴在明月之下,偷觑剑花,袅娜如花临秋水,轻盈著不胜其衣。芳香袭人,不觉糜然心醉.乃逼近一步,笑道:“既蒙赐顾,必有慰我岑寂,岂竟无一言相闻耶?”剑花道:“非妾吝言,第恐耳目较近.今既人声悄静,谅必不妨,自当以实相告。但妾虽闺中儿女,酷喜文墨,爱才如命,誓不草草适人。方才闻君朗吟佳句,有意浓解语之词.虽近轻佻,然细细味之,感慨良深,转轻佻而成风雅。妾因窥君之貌,风流亦似其诗,不觉心动.故不避自荐之羞,而践君春风之?约耳。”秋遴见说,不胜狂喜,道:“岂知拙作却成司马琴心.但念陈秋遴何福修来,得感芳妹高情.第恐此间露冷衣单,请入阁中谈心.”

遂携了剑花之手,同进文官阁内坐下,道:“适闻芳妹之言,必然才高苏小,亦肯赐我以瑶章否?”剑花笑道:“荒芜微才,岂堪呈览大方.既蒙俯采刍语,岂好方命,只得献丑。”却喜有现成的纸笔即和秋遴的韵,挥一首道:

自甘淡泊洁仪容,白眼如嗔春色浓.

深浅但凭池上月,因循斟酌落花风.

秋遵看毕道:“芳妹佳句,意在言表,真有心人也.吾辈须眉愧无地矣。”剑花道:“野草凡葩,岂敢与姚黄魏紫竟春色也.”时秋遴挨近剑花身边,比肩而坐,觉芳香镂骨,早已心旌摇曳,因笑道:“夜已将午,莫再因循,但凭池上月矣。”剑花微笑不答.

秋遴正欲抚背求欢,忽闻儒珍唤睡而至,忙将诗笺藏入袖中。早见剑花巳下瑶阶,欲询下会之期,疾忙赶上,不料失足一跌,忽然惊觉,却是一梦。原来坐在椅上,竟自睡着在芙蓉花下。只见蕊含浓露,花气依人,月落参横,不胜惆怅。秋遴回想梦中之事,恍然在目。忙向袖中摸那诗笺,其诗犹在。即向月看时,与梦中一字不差,不胜骇异。时夜已深,四顾悄然,寂无人声,惟见樵云睡着在假山之畔.向前唤醒,回入书房和衣而寝,反复追思,终夜无眠.正是;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说这秋遴次早侵晨而起,即到芙蓉花边寻视与美人绸缮之处,历历如在。但园外并无邻近,心中狐疑不决,觉得情慵体倦,回至自已书房,俯几静思:“昨夜美人果是娇小嫣美,冶度轻盈,所谓倾国倾城,信不诬也。可恨不做美的王儒珍惊散,不然已成风流之局矣。如今弄得疑疑惑惑,这段幽思怎能消遣?”却又自想道:“我陈秋遴好痴念头,这是一场春梦,怎么认真相思起来,岂不好笑?但既是梦,怎么又有诗笺之赠?且句出新奇,韵非陈腐,非檀口兰心,岂能作此香奁佳句?这须不是梦中做得来的。”因又想道:“既不是梦,怎么不见有一些去来之踪迹?况且左近并无邻居,而小妹有邻家符氏之称,莫非是妖怪不成?然细味此诗,并观其入,并无一些妖冶之形;就是妖怪,具此才美亦是斯文一脉.吾辈非祸物者,物岂具伤人之心?此必花神感我昨夜对花一片深情,故有此遇.如今不要管他是梦是妖,今晚再至旧处,看是如何。倘又有奇逢,必要审问的确,便可明白矣。”一霎时便有无限思想。

等得到晚吃了夜膳,瞒着儒珍,悄然独自来至园中花边.坐了半夜,井无一些影响,不觉浩然叹道:“春风之约谨矣。剑花何欺我哉?”四顾寂然,觉得情兴冷落,无奈归卧.到得次夜,又去园中等梦,坐了一回不见响动,依然败兴而返.一连等了三四夜,竟无形迹,心下十分不信,道:“果真是梦不成?岂有此理!这诗现在,决非是梦做,今晚不着,到花前苦诉衷肠,看是如何.”

等得到晚,果然又至文官阁前,只见花阴之侧,月光之下,早有人行动。秋遘吃了一惊,只道是儒珍,忙闪入暗处窥探,原—来就是梦中美人。秋遘如获异宝,即上前相见道:“卿好信人!使我在风露中翘待这四五夜。今之相逢,又不要负此良宵,早赴阳台可也.”剑花双眉锁柳,低低应道,“与君缘浅;却将奈何?”秋遴笑遭:“只要芳妹不来奈何于我,更有甚缘浅?念陈某决非薄幸,致负芳妹深情也.”剑花道:“妾岂敢奈何于君,实因奈何之势相逼,不得不奈何耳.”秋遴道:“芳妹今夕言语支吾,是欲背负前盟?不然,卿果何人,却有甚奈何之势相逼耶?”剑花迟疑半晌,道;“君不问,妾亦不敢言.妾实非人,乃玉芙蓉之神也。因蒙君一诗之感,杯酒之患,故不避嫌疑,会于文官阁,聊欲慰君寒毡寂寞。不期惊散,以为次夜又好完愿.岂料此园花神,道妾盗窃春容,献媚惑君,大加狼狼藉+不许妾托根此园,已遣妒花风雨二将,贬妾远置扬州,限定明日起离故土,不能少缓。今少幸遇花神去赴小春宴,故得潜至一会,只此与君长别矣。”说罢黯然悲泣。秋遘见说惊讶,道:“如此卿乃芙蓉之仙矣。但何物花神,却如此作恶,而卿又如此恐惊于彼?”剑花道:“此园春色皆此花神执掌,荣枯一惟其指使,焉得不恐惊耶?”秋遴见说凄然道:“然则只此一会,明日即此会不可得矣。”剑花泣不能答。秋遴见其花容惨淡,珠泪盈眸,情不能胜,举袖向拭。两下正在凄楚不舍,忽然乌云四起,垦月无光。剑花棉衣大叫道:“风雨二将至矣。君请自加珍爱,幸勿以妾为念.”,语毕,化作一阵香风而没.秋遴爽然若失,四顾风雨大作。无奈回房,和衣而寝.反复追思,辗转不寐。次早侵晨起身。即到园中,果见文官阁前玉芙蓉被夜来风雨连根拔起。秋遴寻视根底,泥土皆无,惟留一穴。心下不胜惊讶,偷看四下无人,对穴暗暗苦切了一番。正是;

早知今日仍离别,不若当初莫遇高。

自此之后,诗酒两绝,日日没情没绪,惟危坐纳闷而已。儒珍见其精神恍惚,诘问缘故,秋遴并不肯吐出真情。一日正值冬尽,降下一天大雪,甚觉寒冷.秋遴与儒珍暖酒于文官阁上.赏雪赋诗,酣然畅饮。儒珍道:“追忆秋尽之时,与兄在芙蓉花底停杯问月,觅句撩花.自此之后,不知吾兄何故竟苦读窗下,不寻乐境,直至今日再见昔时豪兴?”秋遴见说,顿然皱眉道:“非弟不寻乐境,是亦乐境寻弟而至苦耳。”儒珍笑道:“兄又来打诳语了.既乐境寻兄,极为人身三昧,岂反至苦?莫非吾兄欲独学乐而苦弟在此耶?”秋遴徐徐应道:“非也,因罗浮之言验耳。”儒珍惊问:“若是,则兄果有所遇耶?”秋遴即将那夜遇着剑花和诗并后诀别之事,细细诉说了一遍.儒珍吐舌道:“原来有此奇事.但不知所和之诗做得何如?”秋遴即叫樵云到书房中床间枕下取了诗笺,递与儒珍。儒珍看毕道:“香艳之句实出新奇,不信花月之妖有此才思,怪不得吾兄恋恋.然虽情有所钟,还望以鲁男子之肝晒远此魔境为妙。”秋遴笑道:“诗隽人佳,香温玉软,即鲁男子宁不醉心哉.”正是:

憔悴因花病,多情为月痴。

相逢鲁男子,我恐亦相思.

只因这一相思,有分教:扬州东阁春风夜,红拂东归似向时。不知后事,下回自然分解.

评云;

传奇用人如请客,有正客,有陪客,王儒珍与陈秋遴皆正客也。然皆是正客中毕竟略有区分,则王为正中之正,陈为正中之陪,亦犹《千山冷燕》山、燕为正中正,牛、冷为正中陪,而此外则概是陪客。一路读去,自能辨之也。操觚之人,我不奇其能得此法,而奇其写遇花仙偏出正中之陪客.离奇惝恍,殆惟恐阅者遽亦识别其谁正谁陪,而故设此疑阵,以颠倒其耳目耶?然此法亦非是书所创,并不故设疑阵,颠倒人耳目以为快,而人之耳目戍竟自颠自倒也.故须明白指出之。

第三回

扶父枢瑶枝叩阉

诗曰:

鹿鹿风尘似奕棋,功名二字计多非。

一代贤良罹贝锦,几回鬼城肆萋菲。

中郎有女才如凤,伯道无儿缩似龟.

释路不留闺阁态,九重扶得父骸归。

话说蔡其志因夏英保举,钦召入都,即叫蔡义去打听,好于次早入朝见圣.蔡义去了一会来说道:“小的方才去到吏部衙门打听,多说夏老爷已死。又为了什么保举之人谋叛,罪及荐主.夏老爷虽死,说还要拿家属余党哩.”其志见说,呆了半响,道:“此言从何而起,莫非讹传么?”蔡义道:“小的也防差误,又细细访问的确,才敢来说。”其志道:“这个又奇了。夏老向称廉明,岂有滥荐人的?此必与同事不和,一旦欺其子幼党辗,架此乌有之词,影射污陷他的,可见人在人情在矣。”固叹了一口气道:“我来意原恐负夏老知遇之情.今看宦途如此险恶,还要做什么官,不如明日上道辞表。倘蒙恩准,即可归家,湖光山色,尽可了此余生.又何苦将这两根老骨头断送在这一顶纱帽上,岂不可笑?”算计定了,打点次早上表乞骸归里不提.

且说夏英死后,因何就有这无妄之祸?原来夏英讳之杰,祖居武林,少年科第,作宦四十余年,官至吏部侍郎。夫人秦氏,四十来岁上生得一女.因梦梅花大开,即名瑶枝。夏公因无子嗣,将自己所学教授女儿,而瑶枝天生敏悟,过目成诵.看看长成十二岁,生得花枝一般,诸子百家,以至诗词歌赋无不精晓。父女遇着花朝月夕,彼此赓和。每有疑难公事,反来请教女儿.瑶枝与父筹画,井井有条,决断来一些不差,因此夏公竟不以无子为念。其年因夫人秦氏死了,即继兄子元虚为子.不料元虚却是个妙品,读书过目便忘,吃酒到口就干,生得十分顽劣.夏公见这光景,亦未如何.幸有理枝作伴,且自由他。后因夏公情面,做了一个没有墨水的秀才。但这夏英为人太锐,又不肯谄媚,所以虽在吏部,知已希少。这年因定海关海盗举发,攻陷城隍,所在告急.夏英乃举荐一人叫做万斛珠,乃武魁出身。因见他武艺出众,故就上奉举荐。天子准奏,即敕为团营之职,领兵来至定海关。因不曾打探得虚实,却被海寇佯败诱至岛中,全军围困.时夏公病笃,而告急日至.有贾学士者素与夏公不睦,即挟私仇,讽嘱诸路按兵不救。万解珠被围岛中,食尽矢穷,只得效李陵生降.贾学士闻知,即欲嫁祸夏公,却值夏公病亡,意犹未已。仍嘱科臣劫奏一本道:“夏某妄荐庸才,丧兵误国.生既举非其人,死亦安所逃罪?有于可代,宜正典刑。”天于准奏,批下法司,着严处取复。即有刑部冯吉星,乃江南扬州人。原系夏公同年,深知其冤,奈贾学士嘱托,只得着锦衣卫遣人出京,来拿夏元虚代父抵罪不提.

且说夏瑶枝在家闻知父死,十分哀痛.正要打点叫元虚入都护襄归葬,只见元虚踉跄奔至,口中嚷:“妹子,祸事到了。我爹爹死得几日,被贾学士那天杀的指使科臣劾奏,道团营万踌珠杀败,投降海贼,是爹爹举荐差了.今差锦衣校尉来拿家属抵罪,若捉到京定是个死.如今趁他未来,好歹走了,倒是上着。”瑶枝道:“哥哥所言差矣.爹爹死抱不白之冤,为子者正宜赴汤蹈火,代父伸泄,岂可闻风缩颈?况爹爹一生清白,反被人主诬污,不能成生前之志,你我之心何安?”元虚道:“这些迂阔之谈,如今竟用不着的了,那个肯将自己的真性命去换这虚名节。人情世态,大都只要图得目下富贵,那里还去顾死后的骂名?”瑶枝叹了口气道:“大丈夫当杀身成仁,况父骸暴露于外.本宜奔走扶丧,岂可不顾而作贪生畏死之人耶?”元虞道:“爹爹死了,棺椁谅是有的,怕他什么暴露.至于归葬,且过三年五载也未为迟。如今急急前去,可不自投罗网?”瑶枝道:“父死饮恨九泉,你我岂安时刻?那里还待得三年五载?若忍心如此,禽兽不如矣.”元虚笑道:“我是好意特来通知你,你却这般迂腐,谅拿到京中,决没有四果八菜请你上坐的,有甚高兴?宁可做了这个活禽兽,决不去做那死孝子。我自‘桃之天天,’不来管你的‘其叶蓁蓁’了。”说罢,竟一溜烟的去了.急得瑶枝放声大哭,道:“养女不生男,乃至于此.继养这样一个呆物,亦是无益,思之痛恨。”因又想道:“我夏瑶枝,怎么就一时懵懂起来.古有堤萦上书救父,曹娥没水求尸,彼也女子,我也女子,这呆物不肯进京,难道就罢了不成?适才那呆物说是要拿他抵罪,不知逃往哪里去了。我如今待校尉来时,只说呆物已死,我愿代罪随他入都。一则就好诣阙上书,与爹爹辨明心迹:二则即抉柩还乡,岂非两全?”算计定了,即将家中请事并田庄什物,惧托付与一个诚实家人夏信料理。又着人去请了母妗罗夫人来家,将上项事备细诉说了一遍。家中之事,亦要母妗管顾.家中大小俱各分付一番,又叫了丫鬟翠浓打点作跟随,又叫两个的当管家夏云、夏义,收拾护送上京.

瑶枝将请事分拨方毕,早有本县县尹,差人来拿元虚.瑶枝出厅厅诉说:“元虚已死,我愿去代父之罪。”公差笑道:“此去都中,是要受刑吃拷的,非比那游西湖上吴山好耍子的呢.小姐宜自斟酌,还是叫大相公去的好.”瑶枝冷笑笑道:“父冤九泉,骸骨他乡.我一腔热血久欲污丹墀,岂刑拷之足念哉?况吾兄实死,若幸不死,闻父没都中,亦不俟驾而奔矣,岂尚迟迟于此者耶?”公差见说,相顾吐舌,只得带了瑶枝到县,交与校尉,当堂起解。即日同了翠浓、夏云、夏义起身,一路来到都中.次早校尉带到刑部堂上.时冯吉星坐堂上,见解到是个垂髫女子,乃问道:“奉旨拿解夏英之子元虚,却去拿这小女子来搪塞圣旨么?”校尉道,“夏元虚一月前已死是实,这女子情愿代罪.有仁和县批回,老爷请看就知,小的们焉敢搪塞圣旨?”冯吉星即拆开批回,上写着:“夏英之子元虚已于一月前患病身故,井无次子可代。今特夏英之女瑶枝,送部候夺。”青星抬头,看瑶枝,微带惨容,如临风弱柳,含雨梨花,甚觉可怜,但又立而不跪,因问道:“妆乃罪臣之女,怎见官长尚不跪拜?想汝年幼不晓礼法。”瑶枝道:“妾非不晓礼法,盖大人欠礼法耳。”吉星笑起来道:“怎倒是我不晓礼法?”瑶枝道:“妾虽年幼,可欺可辱,而身命皆系大人之手。念亦宦室名姝,不幸遭逢颠沛。若大人能推仁者之心,必当兴狐兔之悲,自有宾客之礼见待.今大人踞坐堂皇,略不为礼,反罪妾不跪拜,恐礼法不如是也.”吉星见说,哈哈大笑道:“依汝之言,我竟该倒履相迎才是。但这法堂之上,汝又系罪臣犯女,哪里还论得宦室名姝与同年故旧,可不是就是徇私么?”瑶枝道:“大人之言差矣.妾有何罪,而曰犯女?”吉星道:“汝父得罪朝廷,即已身故,奉旨子代,而汝兄又死.今汝为未嫁之女,法宜代父兄之罪,不称犯女而何称?”瑶枝道:“大人掌刑,何刑法尚未明了?律云家无二犯,纵有重大不可宥之罪,亦只父死子代,宁有兄亡而妹及者乎?即叛逆之罪,应夷三族,未闻及女族也.”吉星道:“据汝之言,既然无罪,却及随校尉来此做甚?”瑶枝道:“兄死无人,来此与父伸冤,扶柩归葬耳。”

吉星道:“汝父被大臣劾奏,已犯欺君误国之罪,恐棺木亦未容易还乡也.”瑶枝道:“念先父一生正大光明,作事从来不苟.惟欠用将之哲,何便加欺君之罪?”吉星微笑道:“看你小小年纪,却具此滔滔之口,汝将用将之哲,且试说来.”瑶枝道:“万斛珠惟知杀身报国,不知进退,特一匹夫之勇耳。况是北人,岂娴水战?先父但因其勇敢,故引用之.使先父不死,彼时陷兵海岛,羽书告急,必当有以救之者.夫海岛之兵,国家之兵也,而举朝士大夫钳口无一言,坐视其败方快,曰某人所荐之人果败矣,我之私忿可泄矣.岂非以国家之兵为我嫁祸济私之具也?况胜败用兵之常事,奸若魏武,亦有赤壁之败,仁如先主,亦有白帝之危。若因一败而即加罪于引用之人,恐异日荐者不敢荐,用者无可用,坐使寇警在郊,而英雄袖手,忧不浅也.大人为朝廷大臣,亦宜与国家作一远虑,庶食禄无愧.不然,则尸位之讥,诚于大人不免.今妾千里间关,幼稚可啖,祸福惟大人主之可也.”这一席话说得吉星无言可答,乃谓然说道:“伯道无儿,中郎有女,正此谓也。”即分咐掩门,叫请夏小姐后衙相见。

瑶枝不慌不忙,缓步来至后堂,早有冯夫人迎入。相见毕,吉星道:“方才堂上之言多有得罪.然老夫与令先尊夏年兄向称奠逆,岂不知令先尊生平作事?盖固贾学士之诳奏,天子批发老夫议审,即欲详明奏释。特恐贾贼疑心,别生风波,倘落他人之手,反为不美。故只得假合其意,远致令兄之来者,实亦故作迁延,使贾贼心懈,便好解脱网罗,使得扶令先尊之枢而归.老夫之鄙意实如此,不意令兄又遽殂谢,至小姐跋涉而来。方才小姐高论,深合老夫初心。今夕屈居敝署,待老夫草就奏章,明早当偕小姐诣髑叩辩.谅圣明必准,而贾贼亦不能加害于小姐,令尊之柩可安然而归矣.”瑶枝见说,忙走下敛衽探深拜谢,道:“若蒙大人超拔,衔结良深,即先人亦感恩德于地下。但恐不遂贾贼之愿,或贻累大人,妾又何安?”吉星忙叫夫人扶起遭:“举直错枉,是老夫分内之事,于小姐何谢之有?况老夫睹此仕遭荆棘,亦欲谢职而归、又怕他怎生奈何于我?这个但请放心.”说罢,即叫夫人治酒相待,自却到书房写就章疏.不过与夏英表白一番,词甚肯切。

一宿晚景已过,至次早五鼓,率领瑶枝诣阙上书.天于御板览表,圣心大悟,即批表尾道:

荐人为国,原无误国之心.死者无事,岜更加无事之罪?虽海岛兵败,亦不援所致,与荐者无涉。今可所妻,任¨3葬。

吉星与瑶枝领旨谢恩,退出午门.瑶枝再往谢吉星夫归,辞别出来,即有夏云、夏义接着,各各欢喜.乃择了一个吉日,将夏英灵柩扶护出京.一路平安,不日已抵武林。

时元虚探听得瑶枝无事而归,忙备祭礼、人夫于舟次迎接着了.假意对棺泣拜毕,乃与瑶枝相见道:“自妹子离家之后,愚兄无日不焚誊祈祷。若使愚兄入京去,倒有许多不便,那里得如此省力。毕竟是妹子的志气好,方能有此大幸,但苦了妹子一路风霜,也是为父一点孝心。爹爹在阴司地狱,必然保佑你,明日嫁一个标致的好妹夫。”说得众人好笑。

瑶枝不来理他,自去料理父亲灵柩,发引至湖上祖茔,搭埯治丧,择吉安葬。瑶枝竟不归家,庐于墓侧,只留翠浓伏侍,夏义外厢照管,其余都打发还家看守.正是:

守孝有终日,思亲无尽期。

痴儿田快乐,贤女胜须眉.

只因这一庐墓,有分教:美遇美相逢半面,才爱才无限相思.不知后事,留解下回。

评云;

每见画家用墨,或用浓墨,或用淡墨。乃浓处正以衬出淡处,而淡处亦以相形浓处,遂令浓淡各各入妙.而其画亦为绝工。又见书家作字,一字忽小,一字忽大,分看则卑差不齐,合看则行款恰称,而其书亦臻妙,稗史亦尔.不写元虚作呆汉,则瑶枝之为奇女子,其奇似未独绝.一抑一扬,总是法之不得不然,若遭嗤艘而度此,是其呆亦一元虚矣。

第四回

看花灯误入天台

诗曰:

山川灵异结成胎,肯把英才弃若灰.

为看花灯忽子夜,俄惊草舍巳天台。

文如倒峡诚佳也,武欲穿插臭美鞠.

莫怪声名伸海角,几人能得到蓬莱.

话说南直十六府中,惟松江府最近海.松江有四县,上海却正滨海.时天下虽极太平,亦未免海贼癣疥之疾时来侵犯,不是掠民间子女,即是劫库银.府城虽有总兵镇守,却又离上海尚有百里之遥,等得这里提兵进剿,他即退下海去,并不来与官军对敌.候得这里收兵离县,他又蜂拥而来,救掠如故。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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