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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雪鸿泪史

17 万字 · 约 7 小时 57 分钟 · 19 / 22

会员可开白话

不能自解。君言如此,是君直未知我心也,是君心宜并未有我也,亦知我不为君,则罗敷自有夫,使君自有妇,何预我事,而为此移花接木之举耶?

呜呼!君与我皆为情所误耳。君固未尝误我,我亦何尝误君哉?今君以我为误君,我复何言!我误君,我不敢再误君。君怨我,我却不敢怨君。半载相思,一场幻梦。

嗟乎霞郎!从此绝矣。《红楼影事诗》一册,谨以奉还,断情根也。青丝一缕,赠君以留纪念。不能效陶母之留宾,亦不愿学杨妃之希宠,聊以斩我情丝,绝我痴念耳。我负人多矣,负生负死,负君负姑,负人已甚,自负亦深。

而今而后,木鱼见叶,好忏前情。人世悲欢,不愿复问。望君善自为谋,鹏儿亦不敢重以相累,人各有命,听之可也。本来是色即空,悟拈花之微旨,倘有余情未了,愿结草于来生。

余读此书,乃深悔余之孟浪。余于梨影,向以含忍为主,不敢重言以伤彼心,何以此次一时愤激,不谅至此?亦知彼阅余书时,芳心若何其辗转?痛泪若何其纵横?余百不一顾,贸然下此无情之笔,又何怪彼还诗赠发,亦以无情之举报余也。

且姻事虽由彼主动,然彼不为余,又何由发生此议?任劳任怨,良如彼书所云。余实误彼,乃复怨彼,使彼寸寸柔肠,一时断荆余诚为情场中之忍人矣。顾此时彼已决绝,余复奈何?余书固不能无罪,然彼亦有误会之处,是乌可以不辩?思至此则伏案而哭,痛极几不可耐。

良久掩面起,取一素笺,咬破指尖,蘸血作答。书曰:呜呼!汝绝我耶!汝竟绝我耶!我复何言?然我又何可不言!我不言,则我之心终于不白,汝之愤亦终于不平。汝误会我意而欲与我绝,我安得不剖明我之心迹,然后再与汝绝?心迹既明,我知汝之终不忍绝我也。

前书过激,我已知之。然我当时实骤感剧烈之激刺,一腔怨愤,舍汝又谁可告诉者?不知汝固同受此激刺,而我书益以伤汝之心也。我过矣!我过矣!我先绝汝,又何怪汝之欲绝我?

虽然,我固无情,我并无绝汝之心也。我非木石,岂不知汝为我已心力俱瘁耶?我感汝实达于极点,此外更无他人能夺我之爱情。汝固爱我怜我者也,汝不爱我,谁复爱我?汝不怜我,谁复怜我?汝欲绝我,是不啻死我也。汝竟欲死我耶?汝欲死我,我乌得而不死!

然我愿殉汝而死,不愿绝汝而死。我虽死,终望汝之能怜我也。我言止此,我恨无穷。破指出血,痛书二纸付汝。将死哀鸣,惟祈鉴宥。己酉十一月十一日四鼓梦霞啮血书。

次日为星期,晨以书付鹏郎。余亦不复起,伏枕呜咽,昏昏如染沉疴,亦不审梨影阅此一纸血书,又将若何惊痛。大已过午,余倦欲入睡,忽有人步声近余榻前。张目视之,秋儿也,就余问曰:“饭乎?”余曰:“否。我食不下咽也。”

秋儿复家探余之伤指,问曰:“痛乎?”余曰:“痛非余指,乃余心耳。”

秋儿叹曰:“公子心痛,恐夫人之心,痛且甚于公子也。”

余急问曰:“夫人奈何?”

秋儿曰:“夫人与公子同病,亦不食不起矣。顷嘱吾来视,劝公子加餐。今若此,吾将何以复夫人?”

余曰:“吾实不欲食,夫人如问及,可诡言吾已进餐,毋以实告也。”秋儿含泪点首,匆匆收拾盘餐以去。

余于是知梨影初非真有绝余之心,故一纸血书,又令彼惊而成玻然则余此书又大误矣。两情至于如此,今生殆难决撒,何苦自启猜疑,徒增苦恼。此番龃龉,余罪实多。

夫以不如意之姻事,余尚能委屈从之,则其他何不可以容忍。且大错已成,即多所申诉,亦复何裨?人事万变,后来之究竟,此时亦岂能预料?不如暂置勿问,随缘听命之为愈也。

梨影若能恕余者,余愿乞盟夫人城下,永为不侵不叛之臣,不敢再多言以自取戾矣。

是晚鹏郎辍读。十二时许,秋儿复悄然至,揭帐低语曰:“公子尚能起乎?”余问:“何为?”

秋儿曰:“夫人欲与公子一见。如能起者,可随吾行。”

余曰:“诺。”即振衣起,引镜自窥,泪痕犹晕余颊。命秋儿取热水,拭之使净,而双目浮肿,依然作桃子大也。

秋儿促余行。余惘然从之。复登醉花之楼,遂与梨影为第二次之见面矣。

余既登楼,仍坐外室中。秋儿入报,旋出语余曰:“夫人病不能起,请公子入内相见。”余此时心怦怦,进退不知所可,顾念梨影切,因亦不避嫌疑,随秋儿掀帏以入。

时银釭隐隐,残焰犹明,鸳帐半钩,鸭炉未熄。鹏郎蒙首而睡,微闻鼾声。梨影则和衣卧衾中,支半身起,欹首于枕,鬓发蓬松,玉容狼藉,婀媚之态,倾绝一世。

秋儿挽余坐近床次。梨影见余无言,惟以一双秋波,澄澄目余,不复如前之羞避。既而泪下如散珠,仍注视余而不释,终无一言。

余此时亦觉一阵辛酸,直透鼻观,则与之俱泣。四目莹莹,互视良久。既而梨影向秋儿索纸笔,倚枕书两绝示余曰:我今为尔再梳头,一半遗君一半留。

情海惊涛飞十丈,如何不许着闲鸥。

血书常在我咽喉,半纸焚吞半纸留。

一局全输休怅怅,此心到底总归刘。

余即依韵书其后曰:

千丝万缕挂心头,人不留情情自留。

从此两情应更苦,伤心莫负旧盟鸥。

啮血成书气塞喉,一身已矣恨常留。

今生犹有未完事,缓死须臾待报刘。

梨影阅余诗,微点其首,泪复续下,向余哽咽曰:“行矣,君用心若此,我终有以报君也。”

余起答曰:“然则汝请安睡,余行矣。此后愿勿相猜,是即所以惠我也。”梨影复无语,转面向壁而哭。余不敢久留,黯然随秋儿下楼矣。

次日复上两诗于梨影。

春风识面到今朝,强半光阴病里消。

一缕青丝拚永绝,两行红泪最无聊。

银壶泪尽心同滴,玉枕梦残身欲飘。

风雨层楼空怅望,银屏秋尽玉人遥。

时有风涛起爱河,迟迟好事鬼来磨。

百年长恨悲无极,六尺遗孤累若何。

艳福输人缘命薄,浮名误我患才多。

萍根浪迹今休问,眼底残年疾电过。

梨影亦步韵答余曰:

书去书来暮复朝,有肠皆断泪难消。

数行血字非无谓,一握愁丝不自聊。

断梦依依随月落,吟魂渺渺逐风飘。

残灯煮出孤眠味,翻觉蓬山未算遥。

长教怅望阻银河,合是顽痴受折磨。

情债未偿先泪尽,人谋虽巧奈天何。

今生缘会曾无几,此后猜疑莫漫多。

到底踌躇惟一事,寸心片刻几经过。

笔端有舌,已成决绝之词;灯下无言,又下淋浪之泪。一番龃龉,不过更令双方添得几多悲痛而已。今日梨影来书,以死自誓,且谓生平酷慕西湖山水,此后得有余闲,愿与君买棹作浙游,使六桥三竺间,得有吾两人之踪迹,死当无恨。至君之前途,我此后不愿复问,任君所之而已。

噫!梨影欲以一死报余,余宁不能以一死报彼!此情不解,到头亦惟有一死。余意早决,复何靳焉?若夫山水清游,夫岂不愿?一舸鸱夷,追范大夫之遗迹,或即葬身其中,将澄湖一片,为吾两人之墓田,亦一幸事。但未卜今生尚有此机缘否也。

赋四绝答之。

已甘寂寞万缘轻,犹有难抛生死情。

此局全输空拍手,更无余力赴功名。

誓须携手入黄泉,到死相从愿已坚。

一样消磨愁病里,明知相聚不多年。

及时行乐即神仙,莽莽黄尘醉梦天。

莫使生前有遗恨,西湖早泛六桥船。

春风旧恨满青陵,冤蝶千年梦未醒。

蔓草埋香身殉日,好留佳话续韩凭。

寒夜孤灯,追思往时,耿耿不能成眠,枕上口占六律,次日录出呈梨影。

对镜终疑我未真,蹉跎客梦逐黄尘。

江湖无赖二分月,环佩空留一刻春。

恨满世间无剑侠,才倾海内枉词人。

知音此后更寥落,何惜百年圭璧身。

飘摇客土足凄凉,更为情人几断肠。

翠袖寒侵天欲暮,铜壶水冻夜初长。

枕边双泪思亲苦,灯下三余课子忙。

无那更阑人不寐,雁声和月到虚廊。

沦落天涯一梦霞,伤心词客旧琵琶。

前途莫问知无路,后顾殊多恨有家。

愁入毫端还作草,泪侵灯晕不成花。

闭门从此无须出,长谢春光万物华。

曾受蛾眉一笑恩,昔年豪气更无存。

镜中人远天犹近,帘外寒多日易昏。

酒力销时霜压梦,笛声动处月惊魂。

今宵情怨知多少,明日诗中要细论。

今古飘零一例看,人生何事有悲欢。

自来艳福修非易,一入情关出总难。

五夜杜鹃枝尽老,千年精卫海须干。

愧无智慧除烦恼,闲诵南华悟达观。

死死生生亦太痴,人间天上永相期。

眼前鸿雪缘堪证,梦里巫云迹可疑。

已逝年华天不管,未来欢笑我何知。

美人终古埋黄土,记取韩凭化蝶时。

第十三章十二月

余以教授余闲,设夜帐于崔氏,其家本偿余以极厚之修脯,贫为人师,余亦不辞。投馆以来,梨影爱怜备至,敬礼有加。

盘中首蓿,不奉先生。隔户闻声,时关痛痒。为师得此,可谓殊遇。愧无时雨春风之化,徒有素餐尸位之讥。

今岁将就残,考视鹏郎学业,不无进益,私心窃慰,谓可不负贤主人殷殷相待之意也。乃梨影厚余,复于常例之外,私赠余以手制寒衣一袭,铜制烟袋一具,以答余训读之勤。余不能却,则亦觍然受之。而赋二律以谢焉。

年年压线太漂沦,旧泪青衫半化尘。

夺锦才华穷早岁,赠绨情义到佳人。

荒村雨雪苦寒月,独客关河瘦病身。

狐貉自轻恩自重,一经着体暖如春。

(寒衣)

敲火熏烟几度吞,多情伴我破黄昏。

偶然吐气有新意,信否餐霞是宿根。

冷暖也随浮世态,吹嘘合感美人恩。

精铜百炼才成就,但愿心坚似此存。

(烟袋)

昨宵风雨甚厉,鹏郎课罢归寝。余独就灯下,阅《长生殿》传奇一卷,倦而就睡。而窗外风弛雨骤,声声到枕。辗转久之,睡魔不至。朦胧间闻乎声甚谂,揭帐视之,则一垂髫婢立余床前,含笑语余曰:“君欲见意中人乎?盍从我去?”余应而起。

婢导余自后户出。一片草场,已易为琼楼玉宇;瑶草琪花,非复人间所有。余不觉流连叹玩。既而回顾,则向来之垂髫婢已不见,忽见对面画楼中,一丽人掀帘露半面,见余笑招以手。

余即循径登楼,楼中陈设甚丽,他无一人。丽人款接殊殷,谓余曰:“君意中人尚未至,在此少待可也。”既而絮聒不休。

心甚厌苦,乘间下楼遁。

既出,境物已非,一望平原,荒旷无际,闻后有追逋声甚急,因尽力狂奔,而两足疲软,举一步如千钧,窘甚。忽遥望见数十武外有一独行之女郎,审其状似梨影,觉足力顿健,刹那顷已追及,视之果为梨影。问曰:“君何为至此?”余具述所遭。梨影曰:“吾亦从彼处来,今与君脱离虎口矣。”

余视梨影,衣履不整,状甚狼狈。见旁有一石,甚洁白,大可容数人,因相与据之而憩。

坐甫定,忽觉身摇摇若无所主,惊视则所坐者非石,乃在一叶舟中。四围大海茫茫,风浪大作,舟已将次就沉。梨影战栗无人色,余极口呼救,亦无应者。恍惚间觉有一篙在手,因立船头徐撑之,思得傍岸,一失足堕入海中。

惊号而醒,汗透重衾。起视残灯,奄奄就灭。风雨敲窗,繁喧未彻。回思梦境,历历在目。

此梦也,胡为乎来哉!大海同沉,夫岂佳朕?由是知两人之结局,盖有难言者。惊魂摇曳,不复能眠。晨起以梦中所历,录示梨影,并赋两绝记之。

分明噩梦是同沉,骇浪惊涛万丈深。

竟不回头冤不醒,何年何地得相寻。

一念能坚事不难,情奢肯遣旧盟寒。

可怜万劫茫茫里,沧海干时泪不干。

今夕得梨影和诗,并录之。

凄风苦雨夜沉沉,魂魄追随入海深。

不料一沉人不醒,翻身还向梦中寻。

金石心坚会合难,残宵我累客生寒。

重重魔障重重劫,泪到干时血不干。

明夕复成两绝,以呈梨影。叹情缘之变幻,证梦境之离奇,余心至此,真惊定而惧,惧极而绝矣。

痴人说梦梦无端,梦到痴时说亦难。

我是痴人说痴梦,一篇写出当真看。

挑灯为和两诗来,累汝劳神我不该。

苦海同沉原是命,敢求残梦续阳台。

自经前日一番龃龉,两情愈陷入极苦极深之境。盖决绝既有所不能,而已成之事实,又复一误再误,欲悔无从。

初时梨影尚有一线之生机,今则生机尽绝,所余者,死趣而已。图报有心,回天无力。明知此事将来必演成极恶之果,即此愁病之光阴,诗歌之酬唱,亦正不可久恃。而一种深怜痛爱之私,乃在此死心塌地之时,益觉如醉如痴,不能自遣,到底终成绝望。则眼前同受之苦恼,使能有法以缩减之,斯为最幸。人祝长生,我求速死矣。断梦依依,犹怵心目。一回苦感,又成八绝。余之诗心未尽,即梨影之泪债未完,忍痛挥毫,无能已已。今世无聊,苦作耽吟之客;来生有幸,勿为识字之人。

泪枯我亦为卿忧,翁耄儿孤不自由。

人世几多缺陷事,今生且把再生修。

青春易误志难酬,苦海何来般若舟。

怨女呆儿痴不了,不知痴到几时休。

保此微躯尚为刘,我生不免泪长流。

当初何不相逢早,一局残棋怎样收。

赏心乐事已难求,对泣徒然效楚囚。

会少不如长死别,免教一别一添愁。

一番噩梦岂无因,两字怜才总误人。

死报痴郎无悔意,伤心卿自玉为身。

薄命原知命不长,并头空自妒鸳鸯。

最怜费尽心机巧,只博灯前哭几常

谁识良姻是恶姻,好花肯放别枝春。

薄情夫婿终相弃,不是梁鸿案下人。

愁城十丈出无门,郁郁难如金石存。

终恨相思成画饼,此生无日报卿恩。

岁云暮矣,老母书来,催归甚急。余乃提前举行校中试验事,与梨影不通讯者又数日。至昨日事竣,明晨即拟成行。石痴游浙归来,盖在黄羊祀灶之后,余已不及待,则留函以代面别。

明年之事,石痴未行时,已与余继续订定。此行亦不过月余短别耳。梨影知余将归,亦不留余,惟嘱即夕一画,以抒别捆。余亦允之。

夜阑人静,复由秋儿导往。余至此已三上妆楼矣。前两次为诉冤,此一次为话别,都是相看有泪,惨不成欢。余仍赋诗数章以留纪念。梨影则别绪萦怀,无心作答矣。

拈毫日日费吟神,苦说灯前一段因。

后会不知何处是,卿须怜取眼前人。

情爱偏从恨里真,生生世世愿相亲。

桃源好把春光闭,莫遣飞花出旧津。

一回相见一悲酸,苦语听来切肺肝。

牵袂无忘今夕会,萧萧暮雨一灯寒。

怜怜惜惜算知音,尘海茫茫难再寻。

愿与西山老松柏,相期共保岁寒心。

吟笺酬答锦千行,诗债还同情债偿。

泪点墨痕乱收拾,一齐都检入行箱。

朔风吹泪雪中天,鸿爪犹留未尽缘。

不为倚门慈念切,古皇山畔过残年。

刻骨相思信不虚,殷勤别后盼双鱼。

同心字样防人觉,要把鸳鸯颠倒书。

鸡声初唱仆夫催,此去郎须几日来。

只待明年元夜后,瑶窗对坐赏残梅。

晨钟动罢,余即登舟,双橹悠扬,容与乎中流者竟日,而余已抵家矣。匆匆卸装,书四绝付舟子携回呈梨影。

参差碧浪放帆迟,江上伊谁唱柳枝。

行过桥西人不见,船头犹自立多时。

半篙烟水挽愁行,南国归桡促晓程。

我欲西湖寻范蠡,他年一舸寄余生。

迎船孤搭出烟岚,歌啸中流落日酣。

蓦地乡音喧耳畔,遥知灯火近城南。

客里欲归归未得,乡心日共雁南飞。

归来却更相思苦,悔不还迟几日归。

腊鼓声声,愁催永夜。葭灰寸寸,景逼残冬。斯时余姊亦归去,家中惟母嫂二人,相与栗碌摒挡,为度此残年之计。行踪甫定,琐事频陈,余至此亦不得不收拾书囊,屏除笔砚,与家人分头料理。而余之日记,遂无可记之事矣。

至今日得梨影诗札,情意殷渥,不可不答。勉踵原韵以寄之。诗不能佳,姑录之以志深爱云尔。

原作

故园应有未开梅,心共年残归思催。

人事终难弥缺望,天公何苦妒奇才。

愁中岁月浑如梦,劫后情怀尽化灰。

春意渐回人意冷,眉心一寸锁难开。

碧云天际渺归舟,此后新诗孰与酬。

心事茫茫成泡影,泪波汩汩抵江流。

更无余笔翻棋局,剩有相思诉笔头。

腊鼓声中愁绪乱,迢迢书寄日盟鸥。

和作

一枝寄到陇头梅,暮景匆匆鼓早催。

泪到尽时犹有泪,才经恨后更无才。

一身渺渺肩还重,万事悠悠心渐灰。

忆自归来常闭户,至今未放笑颜开。

天寒江上送离舟,要待明年再唱酬。

每为怀人愁月落,忍将恨事说风流。

感卿有志为红玉,恐我无缘到白头。

莫忘西湖好烟水,早来荡桨伴闲鸥。

余之归也,为十二月十三日。前夕曾与梨影话别,虽相对无欢,固未见其有病态。其后于十七日得彼诗札,亦未言有病,今则残年将尽,正是家家祀灶之时,而梨影一纸告病之函,忽焉递到,又令余一片惊魂,摇摇无主矣。录其书曰:梨影病矣。病数日矣。此病亦无大苦,不过一时感冒耳。君闻此信,为梨影怜则可,为梨影愁则不可也。但孱躯弱质,已受磨于情魔,怎禁再受磨于病魔!

偶撄微疾,便自疑惧不死不休,即死奚惜!缠缚于情网而不知脱,沉没于爱河而不知拔,是无异行于死柩之中而求生也。

以梨影平日之心情,固早知其必死。一病之余,便觉泉台非远,深恐旦暮间,溘朝露,离尘海,我余未尽之情,君抱无涯之戚。况梨影生纵无所恋,死尚有难安。七旬衰老,六尺遗孤,扶持而爱护之,舍知已又将奚托?此梨影今生未了之事。

梨影若死,君其为我了之。然梨影固犹冀须臾缓死,不愿即以此累君,但未卜天心何若耳。瞑眩之中,不忘深爱。伏枕草草,泪与墨并。霞郎霞郎,恐将与君长别矣。我归天上,君驻人间。一枝木笔,销恨足矣,又可惜梨花竟死。孽缘有尽,艳福无穷。伏维自爱。

己酉十二月十九日白梨影伏枕书上霞君文几。

嗟乎梨影!病何其骤!又何其危笃至斯耶!余兹身在家中,又何从飞入妆楼,一觇真状?惟有默祝苍天,留彼余生,慰余痴望而已。乃书二律,寄以慰之。

苦到心头只自知,病来莫误是想思。

抛残血泪难成梦,呕尽心肝尚爱诗。

锦瑟年华悲暗换,米盐琐屑那支持。

知卿玉骨才盈把,犹自灯前起课儿。

江湖我亦鬓将丝,种种伤心强自支。

应是情多难恨少,不妨神合是形离。

琵琶亭下帆归远,燕子楼中月落迟。

一样窗纱人暗泣,此生同少展眉时。

梨影之病,未卜若何。眼底残年,垂垂欲荆彼病即能速愈,而二诗和到,计时当在明年。余与彼一年来酬和之作,即将以此诗作归结。

情缘误尽,此生何慕百年;心血呕完,成绩仅留一卷。翻阅数过,不胜自惜,爰仿浪仙故事,滴泪和酒,呼我诗魂而祭之。而此一册无聊日记,亦随此残年而告终矣。

第十四章庚戌正月至六月

余今年未作日记,仅留得诗稿若干。兹时已七月,秋风无恙,又到人间,而一双短命之花,已先秋而零落。

回首蓉湖作客,花冢埋愁,偶惹闲情,遂沦苦劫。梦花幻影,墨泪奇缘,为时只一年有半耳。而此半年中所经过之事实,尤如风卷残云,顷刻都荆爱我者已玉殒香消,不爱我者亦复兰摧惹折。

一重恶果,生死未明;两个玉人,后先就殒。迄今只剩余无才薄命不祥之身,犹复觍颜人世,哭望天涯,拚把青衫一殉,其如白发难抛,独对西风,浪浪雪涕,不堪回首,怎忍偷生。

盖余虽不即死,而去死之期,固已匪远。泉台有伴,尘世凄凉,余今复在此前年日记之后,补记此一段痛史。时时搁笔,节节思量,而余寸断之柔肠,不啻复出而重就脔割,其苦有匪可言喻者。

自今以往,余残生一日存者,亦当尽焚笔砚,永别书城,心血已完,无可再呕矣。

梨影之殁,为庚戌四月二十五日,筠倩之殁,为六月十七日,相距无两月也。而今玉骨深深,已双瘗鸿山之麓。白杨几树,萧萧作人语矣。

两人之殁,余皆不在,殓不凭棺,窆不临穴,只各留得一纸绝命遗书,次第入于余目,至今日犹为余补记中第一种断肠资料也,岂不痛哉!

余忍痛作此补记,而一片伤心,又复从何说起!此半年中之事迹,亦极变幻复杂,强半模糊。幸有诗稿在,个中情事,犹可推寻得之。惟痛定思痛,其痛愈深。未下笔时,肠先断尽,岂复能惨淡经营,作详细之记载?不过略述大概,以存深恨而已。

余补记之落墨,盖自赴校之日始。梨影病入新春,旋占勿药。余得书颇慰,至正月十八日,即辞家赴校。至则石痴已先两日行矣。是日舟中遇雪,客情甚惨,口占两绝句曰:长空一片白茫茫,不辨天光与水光。

如此江山如此景,扁舟可惜是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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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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