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雪鸿泪史
17 万字 · 约 7 小时 57 分钟 · 19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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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不能自解。君言如此,是君直未知我心也,是君心宜并未有我也,亦知我不为君,则罗敷自有夫,使君自有妇,何预我事,而为此移花接木之举耶?
呜呼!君与我皆为情所误耳。君固未尝误我,我亦何尝误君哉?今君以我为误君,我复何言!我误君,我不敢再误君。君怨我,我却不敢怨君。半载相思,一场幻梦。
嗟乎霞郎!从此绝矣。《红楼影事诗》一册,谨以奉还,断情根也。青丝一缕,赠君以留纪念。不能效陶母之留宾,亦不愿学杨妃之希宠,聊以斩我情丝,绝我痴念耳。我负人多矣,负生负死,负君负姑,负人已甚,自负亦深。
而今而后,木鱼见叶,好忏前情。人世悲欢,不愿复问。望君善自为谋,鹏儿亦不敢重以相累,人各有命,听之可也。本来是色即空,悟拈花之微旨,倘有余情未了,愿结草于来生。
余读此书,乃深悔余之孟浪。余于梨影,向以含忍为主,不敢重言以伤彼心,何以此次一时愤激,不谅至此?亦知彼阅余书时,芳心若何其辗转?痛泪若何其纵横?余百不一顾,贸然下此无情之笔,又何怪彼还诗赠发,亦以无情之举报余也。
且姻事虽由彼主动,然彼不为余,又何由发生此议?任劳任怨,良如彼书所云。余实误彼,乃复怨彼,使彼寸寸柔肠,一时断荆余诚为情场中之忍人矣。顾此时彼已决绝,余复奈何?余书固不能无罪,然彼亦有误会之处,是乌可以不辩?思至此则伏案而哭,痛极几不可耐。
良久掩面起,取一素笺,咬破指尖,蘸血作答。书曰:呜呼!汝绝我耶!汝竟绝我耶!我复何言?然我又何可不言!我不言,则我之心终于不白,汝之愤亦终于不平。汝误会我意而欲与我绝,我安得不剖明我之心迹,然后再与汝绝?心迹既明,我知汝之终不忍绝我也。
前书过激,我已知之。然我当时实骤感剧烈之激刺,一腔怨愤,舍汝又谁可告诉者?不知汝固同受此激刺,而我书益以伤汝之心也。我过矣!我过矣!我先绝汝,又何怪汝之欲绝我?
虽然,我固无情,我并无绝汝之心也。我非木石,岂不知汝为我已心力俱瘁耶?我感汝实达于极点,此外更无他人能夺我之爱情。汝固爱我怜我者也,汝不爱我,谁复爱我?汝不怜我,谁复怜我?汝欲绝我,是不啻死我也。汝竟欲死我耶?汝欲死我,我乌得而不死!
然我愿殉汝而死,不愿绝汝而死。我虽死,终望汝之能怜我也。我言止此,我恨无穷。破指出血,痛书二纸付汝。将死哀鸣,惟祈鉴宥。己酉十一月十一日四鼓梦霞啮血书。
次日为星期,晨以书付鹏郎。余亦不复起,伏枕呜咽,昏昏如染沉疴,亦不审梨影阅此一纸血书,又将若何惊痛。大已过午,余倦欲入睡,忽有人步声近余榻前。张目视之,秋儿也,就余问曰:“饭乎?”余曰:“否。我食不下咽也。”
秋儿复家探余之伤指,问曰:“痛乎?”余曰:“痛非余指,乃余心耳。”
秋儿叹曰:“公子心痛,恐夫人之心,痛且甚于公子也。”
余急问曰:“夫人奈何?”
秋儿曰:“夫人与公子同病,亦不食不起矣。顷嘱吾来视,劝公子加餐。今若此,吾将何以复夫人?”
余曰:“吾实不欲食,夫人如问及,可诡言吾已进餐,毋以实告也。”秋儿含泪点首,匆匆收拾盘餐以去。
余于是知梨影初非真有绝余之心,故一纸血书,又令彼惊而成玻然则余此书又大误矣。两情至于如此,今生殆难决撒,何苦自启猜疑,徒增苦恼。此番龃龉,余罪实多。
夫以不如意之姻事,余尚能委屈从之,则其他何不可以容忍。且大错已成,即多所申诉,亦复何裨?人事万变,后来之究竟,此时亦岂能预料?不如暂置勿问,随缘听命之为愈也。
梨影若能恕余者,余愿乞盟夫人城下,永为不侵不叛之臣,不敢再多言以自取戾矣。
是晚鹏郎辍读。十二时许,秋儿复悄然至,揭帐低语曰:“公子尚能起乎?”余问:“何为?”
秋儿曰:“夫人欲与公子一见。如能起者,可随吾行。”
余曰:“诺。”即振衣起,引镜自窥,泪痕犹晕余颊。命秋儿取热水,拭之使净,而双目浮肿,依然作桃子大也。
秋儿促余行。余惘然从之。复登醉花之楼,遂与梨影为第二次之见面矣。
余既登楼,仍坐外室中。秋儿入报,旋出语余曰:“夫人病不能起,请公子入内相见。”余此时心怦怦,进退不知所可,顾念梨影切,因亦不避嫌疑,随秋儿掀帏以入。
时银釭隐隐,残焰犹明,鸳帐半钩,鸭炉未熄。鹏郎蒙首而睡,微闻鼾声。梨影则和衣卧衾中,支半身起,欹首于枕,鬓发蓬松,玉容狼藉,婀媚之态,倾绝一世。
秋儿挽余坐近床次。梨影见余无言,惟以一双秋波,澄澄目余,不复如前之羞避。既而泪下如散珠,仍注视余而不释,终无一言。
余此时亦觉一阵辛酸,直透鼻观,则与之俱泣。四目莹莹,互视良久。既而梨影向秋儿索纸笔,倚枕书两绝示余曰:我今为尔再梳头,一半遗君一半留。
情海惊涛飞十丈,如何不许着闲鸥。
血书常在我咽喉,半纸焚吞半纸留。
一局全输休怅怅,此心到底总归刘。
余即依韵书其后曰:
千丝万缕挂心头,人不留情情自留。
从此两情应更苦,伤心莫负旧盟鸥。
啮血成书气塞喉,一身已矣恨常留。
今生犹有未完事,缓死须臾待报刘。
梨影阅余诗,微点其首,泪复续下,向余哽咽曰:“行矣,君用心若此,我终有以报君也。”
余起答曰:“然则汝请安睡,余行矣。此后愿勿相猜,是即所以惠我也。”梨影复无语,转面向壁而哭。余不敢久留,黯然随秋儿下楼矣。
次日复上两诗于梨影。
春风识面到今朝,强半光阴病里消。
一缕青丝拚永绝,两行红泪最无聊。
银壶泪尽心同滴,玉枕梦残身欲飘。
风雨层楼空怅望,银屏秋尽玉人遥。
时有风涛起爱河,迟迟好事鬼来磨。
百年长恨悲无极,六尺遗孤累若何。
艳福输人缘命薄,浮名误我患才多。
萍根浪迹今休问,眼底残年疾电过。
梨影亦步韵答余曰:
书去书来暮复朝,有肠皆断泪难消。
数行血字非无谓,一握愁丝不自聊。
断梦依依随月落,吟魂渺渺逐风飘。
残灯煮出孤眠味,翻觉蓬山未算遥。
长教怅望阻银河,合是顽痴受折磨。
情债未偿先泪尽,人谋虽巧奈天何。
今生缘会曾无几,此后猜疑莫漫多。
到底踌躇惟一事,寸心片刻几经过。
笔端有舌,已成决绝之词;灯下无言,又下淋浪之泪。一番龃龉,不过更令双方添得几多悲痛而已。今日梨影来书,以死自誓,且谓生平酷慕西湖山水,此后得有余闲,愿与君买棹作浙游,使六桥三竺间,得有吾两人之踪迹,死当无恨。至君之前途,我此后不愿复问,任君所之而已。
噫!梨影欲以一死报余,余宁不能以一死报彼!此情不解,到头亦惟有一死。余意早决,复何靳焉?若夫山水清游,夫岂不愿?一舸鸱夷,追范大夫之遗迹,或即葬身其中,将澄湖一片,为吾两人之墓田,亦一幸事。但未卜今生尚有此机缘否也。
赋四绝答之。
已甘寂寞万缘轻,犹有难抛生死情。
此局全输空拍手,更无余力赴功名。
誓须携手入黄泉,到死相从愿已坚。
一样消磨愁病里,明知相聚不多年。
及时行乐即神仙,莽莽黄尘醉梦天。
莫使生前有遗恨,西湖早泛六桥船。
春风旧恨满青陵,冤蝶千年梦未醒。
蔓草埋香身殉日,好留佳话续韩凭。
寒夜孤灯,追思往时,耿耿不能成眠,枕上口占六律,次日录出呈梨影。
对镜终疑我未真,蹉跎客梦逐黄尘。
江湖无赖二分月,环佩空留一刻春。
恨满世间无剑侠,才倾海内枉词人。
知音此后更寥落,何惜百年圭璧身。
飘摇客土足凄凉,更为情人几断肠。
翠袖寒侵天欲暮,铜壶水冻夜初长。
枕边双泪思亲苦,灯下三余课子忙。
无那更阑人不寐,雁声和月到虚廊。
沦落天涯一梦霞,伤心词客旧琵琶。
前途莫问知无路,后顾殊多恨有家。
愁入毫端还作草,泪侵灯晕不成花。
闭门从此无须出,长谢春光万物华。
曾受蛾眉一笑恩,昔年豪气更无存。
镜中人远天犹近,帘外寒多日易昏。
酒力销时霜压梦,笛声动处月惊魂。
今宵情怨知多少,明日诗中要细论。
今古飘零一例看,人生何事有悲欢。
自来艳福修非易,一入情关出总难。
五夜杜鹃枝尽老,千年精卫海须干。
愧无智慧除烦恼,闲诵南华悟达观。
死死生生亦太痴,人间天上永相期。
眼前鸿雪缘堪证,梦里巫云迹可疑。
已逝年华天不管,未来欢笑我何知。
美人终古埋黄土,记取韩凭化蝶时。
第十三章十二月
余以教授余闲,设夜帐于崔氏,其家本偿余以极厚之修脯,贫为人师,余亦不辞。投馆以来,梨影爱怜备至,敬礼有加。
盘中首蓿,不奉先生。隔户闻声,时关痛痒。为师得此,可谓殊遇。愧无时雨春风之化,徒有素餐尸位之讥。
今岁将就残,考视鹏郎学业,不无进益,私心窃慰,谓可不负贤主人殷殷相待之意也。乃梨影厚余,复于常例之外,私赠余以手制寒衣一袭,铜制烟袋一具,以答余训读之勤。余不能却,则亦觍然受之。而赋二律以谢焉。
年年压线太漂沦,旧泪青衫半化尘。
夺锦才华穷早岁,赠绨情义到佳人。
荒村雨雪苦寒月,独客关河瘦病身。
狐貉自轻恩自重,一经着体暖如春。
(寒衣)
敲火熏烟几度吞,多情伴我破黄昏。
偶然吐气有新意,信否餐霞是宿根。
冷暖也随浮世态,吹嘘合感美人恩。
精铜百炼才成就,但愿心坚似此存。
(烟袋)
昨宵风雨甚厉,鹏郎课罢归寝。余独就灯下,阅《长生殿》传奇一卷,倦而就睡。而窗外风弛雨骤,声声到枕。辗转久之,睡魔不至。朦胧间闻乎声甚谂,揭帐视之,则一垂髫婢立余床前,含笑语余曰:“君欲见意中人乎?盍从我去?”余应而起。
婢导余自后户出。一片草场,已易为琼楼玉宇;瑶草琪花,非复人间所有。余不觉流连叹玩。既而回顾,则向来之垂髫婢已不见,忽见对面画楼中,一丽人掀帘露半面,见余笑招以手。
余即循径登楼,楼中陈设甚丽,他无一人。丽人款接殊殷,谓余曰:“君意中人尚未至,在此少待可也。”既而絮聒不休。
心甚厌苦,乘间下楼遁。
既出,境物已非,一望平原,荒旷无际,闻后有追逋声甚急,因尽力狂奔,而两足疲软,举一步如千钧,窘甚。忽遥望见数十武外有一独行之女郎,审其状似梨影,觉足力顿健,刹那顷已追及,视之果为梨影。问曰:“君何为至此?”余具述所遭。梨影曰:“吾亦从彼处来,今与君脱离虎口矣。”
余视梨影,衣履不整,状甚狼狈。见旁有一石,甚洁白,大可容数人,因相与据之而憩。
坐甫定,忽觉身摇摇若无所主,惊视则所坐者非石,乃在一叶舟中。四围大海茫茫,风浪大作,舟已将次就沉。梨影战栗无人色,余极口呼救,亦无应者。恍惚间觉有一篙在手,因立船头徐撑之,思得傍岸,一失足堕入海中。
惊号而醒,汗透重衾。起视残灯,奄奄就灭。风雨敲窗,繁喧未彻。回思梦境,历历在目。
此梦也,胡为乎来哉!大海同沉,夫岂佳朕?由是知两人之结局,盖有难言者。惊魂摇曳,不复能眠。晨起以梦中所历,录示梨影,并赋两绝记之。
分明噩梦是同沉,骇浪惊涛万丈深。
竟不回头冤不醒,何年何地得相寻。
一念能坚事不难,情奢肯遣旧盟寒。
可怜万劫茫茫里,沧海干时泪不干。
今夕得梨影和诗,并录之。
凄风苦雨夜沉沉,魂魄追随入海深。
不料一沉人不醒,翻身还向梦中寻。
金石心坚会合难,残宵我累客生寒。
重重魔障重重劫,泪到干时血不干。
明夕复成两绝,以呈梨影。叹情缘之变幻,证梦境之离奇,余心至此,真惊定而惧,惧极而绝矣。
痴人说梦梦无端,梦到痴时说亦难。
我是痴人说痴梦,一篇写出当真看。
挑灯为和两诗来,累汝劳神我不该。
苦海同沉原是命,敢求残梦续阳台。
自经前日一番龃龉,两情愈陷入极苦极深之境。盖决绝既有所不能,而已成之事实,又复一误再误,欲悔无从。
初时梨影尚有一线之生机,今则生机尽绝,所余者,死趣而已。图报有心,回天无力。明知此事将来必演成极恶之果,即此愁病之光阴,诗歌之酬唱,亦正不可久恃。而一种深怜痛爱之私,乃在此死心塌地之时,益觉如醉如痴,不能自遣,到底终成绝望。则眼前同受之苦恼,使能有法以缩减之,斯为最幸。人祝长生,我求速死矣。断梦依依,犹怵心目。一回苦感,又成八绝。余之诗心未尽,即梨影之泪债未完,忍痛挥毫,无能已已。今世无聊,苦作耽吟之客;来生有幸,勿为识字之人。
泪枯我亦为卿忧,翁耄儿孤不自由。
人世几多缺陷事,今生且把再生修。
青春易误志难酬,苦海何来般若舟。
怨女呆儿痴不了,不知痴到几时休。
保此微躯尚为刘,我生不免泪长流。
当初何不相逢早,一局残棋怎样收。
赏心乐事已难求,对泣徒然效楚囚。
会少不如长死别,免教一别一添愁。
一番噩梦岂无因,两字怜才总误人。
死报痴郎无悔意,伤心卿自玉为身。
薄命原知命不长,并头空自妒鸳鸯。
最怜费尽心机巧,只博灯前哭几常
谁识良姻是恶姻,好花肯放别枝春。
薄情夫婿终相弃,不是梁鸿案下人。
愁城十丈出无门,郁郁难如金石存。
终恨相思成画饼,此生无日报卿恩。
岁云暮矣,老母书来,催归甚急。余乃提前举行校中试验事,与梨影不通讯者又数日。至昨日事竣,明晨即拟成行。石痴游浙归来,盖在黄羊祀灶之后,余已不及待,则留函以代面别。
明年之事,石痴未行时,已与余继续订定。此行亦不过月余短别耳。梨影知余将归,亦不留余,惟嘱即夕一画,以抒别捆。余亦允之。
夜阑人静,复由秋儿导往。余至此已三上妆楼矣。前两次为诉冤,此一次为话别,都是相看有泪,惨不成欢。余仍赋诗数章以留纪念。梨影则别绪萦怀,无心作答矣。
拈毫日日费吟神,苦说灯前一段因。
后会不知何处是,卿须怜取眼前人。
情爱偏从恨里真,生生世世愿相亲。
桃源好把春光闭,莫遣飞花出旧津。
一回相见一悲酸,苦语听来切肺肝。
牵袂无忘今夕会,萧萧暮雨一灯寒。
怜怜惜惜算知音,尘海茫茫难再寻。
愿与西山老松柏,相期共保岁寒心。
吟笺酬答锦千行,诗债还同情债偿。
泪点墨痕乱收拾,一齐都检入行箱。
朔风吹泪雪中天,鸿爪犹留未尽缘。
不为倚门慈念切,古皇山畔过残年。
刻骨相思信不虚,殷勤别后盼双鱼。
同心字样防人觉,要把鸳鸯颠倒书。
鸡声初唱仆夫催,此去郎须几日来。
只待明年元夜后,瑶窗对坐赏残梅。
晨钟动罢,余即登舟,双橹悠扬,容与乎中流者竟日,而余已抵家矣。匆匆卸装,书四绝付舟子携回呈梨影。
参差碧浪放帆迟,江上伊谁唱柳枝。
行过桥西人不见,船头犹自立多时。
半篙烟水挽愁行,南国归桡促晓程。
我欲西湖寻范蠡,他年一舸寄余生。
迎船孤搭出烟岚,歌啸中流落日酣。
蓦地乡音喧耳畔,遥知灯火近城南。
客里欲归归未得,乡心日共雁南飞。
归来却更相思苦,悔不还迟几日归。
腊鼓声声,愁催永夜。葭灰寸寸,景逼残冬。斯时余姊亦归去,家中惟母嫂二人,相与栗碌摒挡,为度此残年之计。行踪甫定,琐事频陈,余至此亦不得不收拾书囊,屏除笔砚,与家人分头料理。而余之日记,遂无可记之事矣。
至今日得梨影诗札,情意殷渥,不可不答。勉踵原韵以寄之。诗不能佳,姑录之以志深爱云尔。
原作
故园应有未开梅,心共年残归思催。
人事终难弥缺望,天公何苦妒奇才。
愁中岁月浑如梦,劫后情怀尽化灰。
春意渐回人意冷,眉心一寸锁难开。
碧云天际渺归舟,此后新诗孰与酬。
心事茫茫成泡影,泪波汩汩抵江流。
更无余笔翻棋局,剩有相思诉笔头。
腊鼓声中愁绪乱,迢迢书寄日盟鸥。
和作
一枝寄到陇头梅,暮景匆匆鼓早催。
泪到尽时犹有泪,才经恨后更无才。
一身渺渺肩还重,万事悠悠心渐灰。
忆自归来常闭户,至今未放笑颜开。
天寒江上送离舟,要待明年再唱酬。
每为怀人愁月落,忍将恨事说风流。
感卿有志为红玉,恐我无缘到白头。
莫忘西湖好烟水,早来荡桨伴闲鸥。
余之归也,为十二月十三日。前夕曾与梨影话别,虽相对无欢,固未见其有病态。其后于十七日得彼诗札,亦未言有病,今则残年将尽,正是家家祀灶之时,而梨影一纸告病之函,忽焉递到,又令余一片惊魂,摇摇无主矣。录其书曰:梨影病矣。病数日矣。此病亦无大苦,不过一时感冒耳。君闻此信,为梨影怜则可,为梨影愁则不可也。但孱躯弱质,已受磨于情魔,怎禁再受磨于病魔!
偶撄微疾,便自疑惧不死不休,即死奚惜!缠缚于情网而不知脱,沉没于爱河而不知拔,是无异行于死柩之中而求生也。
以梨影平日之心情,固早知其必死。一病之余,便觉泉台非远,深恐旦暮间,溘朝露,离尘海,我余未尽之情,君抱无涯之戚。况梨影生纵无所恋,死尚有难安。七旬衰老,六尺遗孤,扶持而爱护之,舍知已又将奚托?此梨影今生未了之事。
梨影若死,君其为我了之。然梨影固犹冀须臾缓死,不愿即以此累君,但未卜天心何若耳。瞑眩之中,不忘深爱。伏枕草草,泪与墨并。霞郎霞郎,恐将与君长别矣。我归天上,君驻人间。一枝木笔,销恨足矣,又可惜梨花竟死。孽缘有尽,艳福无穷。伏维自爱。
己酉十二月十九日白梨影伏枕书上霞君文几。
嗟乎梨影!病何其骤!又何其危笃至斯耶!余兹身在家中,又何从飞入妆楼,一觇真状?惟有默祝苍天,留彼余生,慰余痴望而已。乃书二律,寄以慰之。
苦到心头只自知,病来莫误是想思。
抛残血泪难成梦,呕尽心肝尚爱诗。
锦瑟年华悲暗换,米盐琐屑那支持。
知卿玉骨才盈把,犹自灯前起课儿。
江湖我亦鬓将丝,种种伤心强自支。
应是情多难恨少,不妨神合是形离。
琵琶亭下帆归远,燕子楼中月落迟。
一样窗纱人暗泣,此生同少展眉时。
梨影之病,未卜若何。眼底残年,垂垂欲荆彼病即能速愈,而二诗和到,计时当在明年。余与彼一年来酬和之作,即将以此诗作归结。
情缘误尽,此生何慕百年;心血呕完,成绩仅留一卷。翻阅数过,不胜自惜,爰仿浪仙故事,滴泪和酒,呼我诗魂而祭之。而此一册无聊日记,亦随此残年而告终矣。
第十四章庚戌正月至六月
余今年未作日记,仅留得诗稿若干。兹时已七月,秋风无恙,又到人间,而一双短命之花,已先秋而零落。
回首蓉湖作客,花冢埋愁,偶惹闲情,遂沦苦劫。梦花幻影,墨泪奇缘,为时只一年有半耳。而此半年中所经过之事实,尤如风卷残云,顷刻都荆爱我者已玉殒香消,不爱我者亦复兰摧惹折。
一重恶果,生死未明;两个玉人,后先就殒。迄今只剩余无才薄命不祥之身,犹复觍颜人世,哭望天涯,拚把青衫一殉,其如白发难抛,独对西风,浪浪雪涕,不堪回首,怎忍偷生。
盖余虽不即死,而去死之期,固已匪远。泉台有伴,尘世凄凉,余今复在此前年日记之后,补记此一段痛史。时时搁笔,节节思量,而余寸断之柔肠,不啻复出而重就脔割,其苦有匪可言喻者。
自今以往,余残生一日存者,亦当尽焚笔砚,永别书城,心血已完,无可再呕矣。
梨影之殁,为庚戌四月二十五日,筠倩之殁,为六月十七日,相距无两月也。而今玉骨深深,已双瘗鸿山之麓。白杨几树,萧萧作人语矣。
两人之殁,余皆不在,殓不凭棺,窆不临穴,只各留得一纸绝命遗书,次第入于余目,至今日犹为余补记中第一种断肠资料也,岂不痛哉!
余忍痛作此补记,而一片伤心,又复从何说起!此半年中之事迹,亦极变幻复杂,强半模糊。幸有诗稿在,个中情事,犹可推寻得之。惟痛定思痛,其痛愈深。未下笔时,肠先断尽,岂复能惨淡经营,作详细之记载?不过略述大概,以存深恨而已。
余补记之落墨,盖自赴校之日始。梨影病入新春,旋占勿药。余得书颇慰,至正月十八日,即辞家赴校。至则石痴已先两日行矣。是日舟中遇雪,客情甚惨,口占两绝句曰:长空一片白茫茫,不辨天光与水光。
如此江山如此景,扁舟可惜是离乡。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