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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韩湘子全传

18 万字 · 约 8 小时 28 分钟 · 3 / 23

会员可开白话

九流三教都好戴顶方巾,我就不如你,也好戴一顶匾巾,如何就欺负我?”当时便学好起来,买了几本星相地理、选择日子的书,逐日在家中去看,又寻得一本《历朝纲鉴》,也在家中朝夕念诵。把这几本书都记熟了,便在人前之乎也者,说起天话,掉起文袋儿来,夸奖得自家无书不读,无事不晓,通达古今,谙练世故。只是时运不济,不曾做得秀才,中得举人、进士,其实是个三脚猫儿,一件也是不到家的。谁知那昌黎县城里城外这些有钱有势的主子,都是肚子里雪白,文理不通的,平日只仗着这些钱势去呼吓人,一时见元自虚说出了这许多才干,便被他惊倒了,骗得滴溜儿团团转,那一个不称赞元自虚是个才子,人间少二,世上无双。自虚便戴起一顶方巾,穿件时样衣服,门前贴下一个招牌,写道:“阴阳元若有在此,得遇仙传,与人择日合婚,夫荣妻贵,兼精地理,催官救贫。”因此上昌黎县里大小人家都来寻他合婚、下葬。那有时运的,便婚也合得成,葬也下得吉;那没时运的,不知吃他坑了多少,只是人上再也不埋怨着他。也有送酒米的,也有送银钱的,也有送布帛的,也有送柴炭的,也有送什物家伙的,也有送书画册页的,至于饮食肴馔,时常有人送来与他。一个光拳头精臂膊的人,平空的挣了一份家计,也是他时来福凑,运限顺利的缘故。

其日,张千一径来寻着他,与他说了。元自虚便道:“既蒙你相公吩咐,我拣一个登云步月、附凤攀龙的上好日子送到你相公家里,只要相公重重谢我。”张千道:“你只要拣得好,我回去对相公说,一定不轻薄你。”元自虚道:“张大哥,凡你百撺掇一声,我扣除一个加二谢你。”张千应允,作别去了。

元自虚走进屋里,欢喜道:“韩退之是一个知趣识宝的人,不比那白丁,今日来照顾我择一个日子,须用心替他拣个上好吉日送去,极少也有三五两刮他的,只是我口里虽然说得,却不晓得旺相孤虚,时日变换,如何是好?且把家中有的历书都搬出来,仔细对他一个好日子送去,也不枉了名头。”这元自虚果然搬出许多通书摊在桌子上,毕竟是那几样书:一部是《通书捷径》,一部是《选择类篇》,一部是《九天嫁娶图》,一部是《六合婚姻历》。《阴阳图》、《遁甲局》,列后摊前;《婚娶经》、《黄籍科》,遮左沓右。翻一翻,各家主意不同;看一看,诸书见解各别。这先生虽然去堆垛翻腾,却合不出一个不将续世。

元自虚翻来覆去,看不出一个好日子来,只得叹一口气道:“这二月十三日虽是个神仙日,犯着孤鸾寡宿,却合得周堂,且写去与韩家,但凭他自作主张罢。”乃忙忙的拿一个南京双红帖子,写道:“甲申年,乙卯月,丙辰日,戊子时。天喜临门,贵星照户,玉堂金马,紫微福德,都合聚在这一日。若公子毕姻之后,定为鸣珂佩玉摆曎,上凤阁龙楼,积宝堆金,赛过铜山珠海,几十年内也凑不着这个日子。”当下送去。退之看了,满心欢喜,连忙取三两银子送与元自虚。元自虚接银到手,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于中称出六钱头谢了张千,张千也快活得了不得。

退之又叫张千来,吩咐他去打点聘礼羹果,和窦氏商议置办钗环缎匹,接那许媒人来到林学士家,说要下盒做亲。林学士并不推辞,到了吉日,请到诸亲百眷,开盒看礼,怎见得那礼的齐整处:

扎结鬓花都是犀珠宝石,金花五蕊响丁当;镶嵌钏钗尽皆白珩赤瑕;碧玉鸦青光闪烁;簪头龙夭矫环面,凤翱翔玉树玲珑。宝冠喷焰,金鱼吸浪,翠叶迎风。十六羹,十六果,盘中色色锦攒,百尺缎,千两银,盒内般般花簇。前捐着金鼓旗,鼓吹热闹,高擎着黄罗伞,罗列风光。真个是,锦攒花簇锦添花,天合地成天对地。

林学士看了这许多礼物,无限快乐,赏了来使,回了吉帖;一面打点嫁妆首饰,把芦英小姐嫁到韩家,与湘子成亲。那芦英生得如何:

眼横秋水,眉尽远山。眼横秋水,犹如水月观音;眉尽远山,好似汉宫毛女。身穿着挑描刺绣百花衣,脚 着飞舞盘旋双凤履。湘裙款蹙,罗袜低垂,彩袖蹁跹,霓裳潇洒。果然是姿容娇艳,有沉鱼落雁之容;德性温柔,有举案齐眉之德。

退之娶得芦英小姐进门,喜悦不胜。喜的是湘子 蘩有托,韩门胤嗣可期,料他一点修行念头,从此如石沉水。谁知道华堂席散,花烛归房,芦英卸下浓妆,面壁而坐,湘子衣带不解,隐几而眠,两个全没一些情况,过得一夜。

荏苒三朝满月,芦英也照例回门,不在话下。

一日,窦氏与湘子说道:“芦英小姐回去许多日子,汝也该去看望他一遭,才是个道理。”湘子道:“芦英、湘子各自一体,既非比目鱼,又非连理树,我去看他有何益处?”窦氏道:“夫夫妇归,人道之常;一唱一随,人情之至。况鸳鸯交颈而眠,鹣鹣比翼而飞,畜生尚有夫妇之情,何以人而不如鸟乎?”湘子道:“婶娘,你只晓得畜生有交颈比翼之爱,恰不晓得光阴迅速,驹隙抛梭,无常到来,不能躲避的苦。且听侄儿道来:

养鹅鸭群来群往,做鸂鶒捉对成双,

为人怎学众生样?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限追来,不怕你割肚牵肠。少不得收声放气,两下分张。

看将来,好一似水上浮沤草上霜,空落得回头望。”

窦氏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死怎么怕得。汝父母早亡,我罗裙搂抱,抚养得汝成人长大,与汝娶了妻子,只指望汝多男多福,接续韩门香火,做坟前拜扫之人,怎么今日说出这般话来,可不痛杀我也!”湘子道:“婶娘不消烦恼,侄儿一从尊命便了。”窦氏道:“汝若依从我的说话,就是孝顺孩儿,保汝早登黄甲,封妻荫子,也不枉了伯伯姆姆生你一场;若不听我的言语,你就去修行辨道,也是忤逆子了,只怕天上没有一个忤逆神仙。从古说得好:

孝顺还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

若能孝悌兼忠信,何须天上步瑶池。

毕竟不知湘子肯去看芦英小姐也不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洒金桥钟吕现形 睡虎山韩湘学道

蓬莱三岛是吾家,一任那尘世里喧哗。因缘漏泄,万里烟霞。

翠竹影瑶草奇葩。霎时间,浑无牵挂,俺洞府自有那白鹿衔花。

话说当日窦氏把湘子说了一番,湘子只得依从窦氏说话,去探望芦英一次。

倏忽间过了数月,退之上京会试,高登金榜,初授观察推官,迁四川监察御使,不二年间,历升刑部侍郎,接了窦氏、湘子、芦英,一同在长安居住。一日朝罢归来,路从洒金桥经过,见桥东坐着一个道人,生的豹头暴眼,虎背龙腰,紫膛色面皮,落腮须胡子,头挽着阴阳二髻,身穿一领皂纱袍,持一管镔铁笛,约摸来力能扛鼎,赛过子胥;气可断侨,度越翼德。桥西坐着一个道人,生的眉清目秀,两鬓刀裁,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头戴一顶九阳巾,身穿一件黄氅衣,约摸来是兴大汉的子房,扶炎刘的诸葛。退之神酣心醉,思量这两位必是异人,遂近前问道:“坐在桥尔那位先生何方人氏?住居那里?因恁出家修道?”那道人答道:“老夫与大人同辈不同朝。”退之道:“怎的叫做同辈不同朝?”那道人道:“大人是唐朝刑部侍郎,老大是汉朝一员大将,总兵戎要路,坐帅府衙门,岂不是同辈不同朝?”退之道:“既与王家出力,辟土开疆,只合河山带砺,与国同休,为恁么弃家修行,装束这般模样?”道人道:“大人有所不知,因我王损害三贤,只得深藏远避。”退之道:“害那三贤?”道人道:“三齐王韩信,大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这三贤闲卧马鞍桥,渴饮刀头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九里山赶田横入海,在乌江渡逼项羽身亡,帮汉高祖夺了楚秦天下,后来死得不如猪狗。因此贫道弃了官职,奔上终南山,埋名隐姓:跟东华帝君学道,得证仙阶,老夫乃汉之钟离权也,原是河间府任邱县人。”退之又道:“桥西坐着那一位先生是那方人氏?住居那里?可与钟离先生是一辈不是?”那道人道:“贫道乃本朝士子,祖贯是河中府夏县人也,生来颇读几行书,文章冠世,志气轩昂,曾与李子英同往东京赴试,前到邯郸十里黄花铺垂杨树下,得遇钟离师父,度我三遭四起,不肯回心。他把那芦席一片化作一座地狱,内有十大阎君,把我一灵真性摄在葫芦内,我梦醒回来,方才晓得为官者不到头,为富者不长久,于是弃儒修行,得成正果,我便是两口先生也。”有诗为证,诗云:

朝游碧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退之道:“据二位先生这般说话,真是文欺孔孟,武过孙吴,一文一武,也所罕见。学生家下三辈好道,七辈好贤,愿邀先生到舍奉款素斋,不知尊意若何?”钟师道:“既蒙大人错爱,贫道自当造府参拜,何敢叨斋。”退之挽着吕师手道:“学生与两位先生同步到舍何如?”吕师道:“大人是当路宰官,贫道是山野鄙夫,逐队步趋,有失观瞻,请大人先行,贫道随后便至。”退之道:“先生不可失信。”吕师道:“大人尊前,岂敢诳语。”

退之果然先到家中,顷刻间两师也到。退之下阶迎接,坐下吃茶。忽见湘子 当面走过,望着两师作揖。钟师道:“此位何人?应得妨父克母。”退之道:“这是小儿。”钟师道:“若是公子,贫道人失言了。”退之道:“是学生侄儿,叫做韩湘子,三岁上没了先兄,七岁上没了先嫂,如今是学生抚养。”吕师道:“此子有三朝天子分,七辈状元才,若不全家食天禄,定应九族尽升天,何患不荣华富贵乎!”钟师道:“只是一件,此子目下运行墓库,作事多有颠倒,直交十六岁方才得脱,须请一位好师傅提撕警觉他一番,庶不致错走路头耳。”退之道:“愚意正欲如此,只是未得其人。请问二位先生,何以谓之天?”钟离道:“牛两角、马四。蹄之谓天。”又问:“何以谓之人?”吕师道:“穿牛鼻、络马腹之谓人。不以人灭天,不以故灭命,不以欲害真,谨守而弗失,是谓合其真。”钟师道:“既蒙大人下问,贫道亦有一言请教。”退之道:“愿闻。”钟师道:“天地人谓之三才,何以天地历元会而不变,这等长久?人生天地间,含阴抱阳,修性立命,为何有寿若彭铿,夭若颜回?又有一等殇子,这般寿夭不齐,却是何故?”退之沉吟半晌,默无一答。吕师道:“人人可以与天地齐寿,人自不悟耳。”退之道:“舜禹相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不知人心可无乎?”吕师道:“剑阁路虽险,夜行人更多。”退之道:“道心可有乎?”吕师道:“金屑虽珍贵,着眼亦为病。”退之道:“吾其以无心有心乎?”钟师道:“曾被雪霜苦,杨花落也惊。”退之道:“吾其以有心无心乎?”钟师道:“不劳悬占镜,天晓自鸡鸣。”退之道:“所谓有心尽非乎?”吕师道:“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退之道:“所谓无心独妙乎?”钟师道:“曙色未分人尽望,及乎天晓也寻常。”退之见两师大有议论,尽可教训湘子,便道:“学生家中有座睡虎山,山内盖一座九宫八卦团瓢,尽自清闲潇洒,意欲屈留两位先生在于团瓢之内,一位教舍侄习文,一位教舍侄习武。若得舍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学生心愿毕矣,不知尊意若何?”两师道:“贫道俱是山野村夫,胸中实无经济才略,荷蒙大人俯赐甄收,敢不用心教训公子。只是大人要始终如一,不可听信谗言,见罪贫道。”退之待了两师的素斋,便叫张千、李万领两位先生到团瓢内去,又吩咐湘子勤紧学习,以图荣显祖宗,不在话下。

且说钟、吕两师同湘子到于团瓢之内,过了一日,也不开口教湘子习文,也不教湘子习武,两个只是闭兑,垂帘,跏趺静坐。湘子见两师光景,又不敢问,只得又过一日。看看到第三日,只见钟师吹起铁笛,吕师唱起道情,道:

叹水火两无情,欲火煎熬损自身。还须着意多勤慎。阴阳自生,筑基炼神,降龙伏虎休狂奔。养其身,调神息气,内外两无侵,内外两无侵。

唱罢道情,才叫湘子道:“韩公子,你近前来,我且问汝。”湘子鞠躬,立在两师面前。钟师道:“令叔大人请我二人教训公子,我二人敢不尽心!只是不知公子愿学长生二字,愿学功名二字?”湘子道:“敢问师父,功名二字如何结果?”钟师道:“教汝经书坟典,韬略阴符,上可以保国安民,下可以勘凶定乱。逢时遇主,博得一官半职,坐着高堂大厦,出入有轻裘肥马,平白地显祖荣宗,封妻荫子,万人喝采,这便是功名。但是无常一促,万事皆空,到头来终无结果。”湘子道:“如何是长生二字?”吕师道:“传汝筑基炼己功夫,周天火候秘诀,吐浊纳清,餐霞服气,白日升天,赴蟠桃大会,发白再黑,齿落更生,日月同居,长生不老,这便是长生的结证。两样作用如霄壤之隔,公子心下愿学那一样?”湘子道:“弟子愿学长生。”两师道:“这个工夫不比文艺,卤莽不得,断绩不得,所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也。”有诗为证:

堪叹凡人问我家,蟠桃云雾霭烟霞。

眉藏火候非轻说,手种金莲不自夸。

三尺焦桐为活计,一壶美酒作生涯。

骑龙远远游三岛,夜静无人玩月华。

两师叫湘子道:“徒弟,如今是恁么时候了?”湘子道:“师父,鼓打一更了。”两师道:“仙有数等,汝愿学那一等?”湘子道:“秀才岁考,便有一、二、三、四、五)六等的分别,做神仙怎么也有等数?”钟师道:“不是这个等第之等,仙有天、地、 人、神、鬼五样不同。”湘子道:“愿闻其详。”钟师道:“阴神至灵而无形者,鬼仙也;处世无疾而不老者,人仙也;不饥不渴,寒暑不侵,遨游三岛,长生不死者,地仙也;飞空走雾,出幽入冥,倏在倏亡,变幻莫测者,神仙也;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步日月而无影,入金石而无碍,变化多端,隐显难执,或者或少,至圣至神,鬼神莫能知,蓍龟莫能测者,天仙也。”吕帅道:“绝嗜欲,修胎息,颐神入定,脱壳投胎,托阴阳化生而不坏者,可为下品鬼仙;受正一符箓,上清三洞妙法,及剑术尸解而得道者,可为中品人仙、地仙;炼先天真一之气,修金丹大药,汞龙升,铅虎降,凝结黍米之珠,则为上品神汕、天仙。”湘子道:“弟子尝闻古语云:学仙须是学天仙,唯有金丹最的端。望师父把那金丹大道传授与弟子。”两师道:“汝既愿学天仙,汝的志向是好的了,只怕汝卤莽灭裂,中道而废,枉费了我们普度的心机,绝了后来修真门路。”湘子道:“师父若肯指教,弟子岂敢懈弛。”两师道:“居,吾语汝,汝须牢记,不可泄漏。”湘子拱立而听。两师唱道:〔五更转〕

一更里端坐,慢慢调龙虎,润转三关,透入泥丸路。龙盘金鼎,虎咽黄庭户。得些功夫,等闲休诉,等闲休诉。

二更里,二点敲,阴阳真气妙。上下三关,莫教错了。婴儿姹女得黄婆,自然匹配了,自然匹配了。

三更里,月明正把乾坤照。产药根苗,只在西南边。铅—遇癸生,急采方为妙。海底龙蛇,自然来相盘绕,自然来相盘绕。

四更里更妙,坎离—要颠倒。晨昏火候合天枢,子在胞中,万丈霞光照。位产玄珠—,此法真奇奥,此法真奇奥。

五更里天晓,笼内金鸡叫。有个芒童拍手呵呵笑,喂饱牛儿快活睡一觉。行满功成,自有丹书诏,自有丹书诏。”

湘子听了,牢记在心。两师道:“湘子,我们把长生秘诀传授与汝了,只怕汝叔父知道,轻慢我二人。”湘子道:“弟子自有主张,不必多虑。”一连教导了两三夜,到第四夜时,两师又打着渔鼓,拍着简板,唱一同教湘子。词名《梧桐树》:

一更里,调神气,心猿意马牢拴系。莫学闲游戏,闲游戏。昏昏默默炼胎息,开却天门地户闭。果然通玄理,通玄理。

二更里,传宇宙,一道灵光渐通透。龙虎初交媾,初交媾。提防三关莫要走,莫要走。

三更里。一阳动,金鼎将来玉鼎共。炼就真铅汞,戊已配元红。鼎内金花吽,金花吽。

四更里,月当空,玉镜高悬处处同。照见海东红,隔山取水闹哄哄,闹哄哄。

五更里,云收彻,灵圭弄新月。处处琼花结,琼花结。火候抽添按时节,氤氲降红雪。莫把天机泄,天机泄。

到得天晓,两师对湘子说道:“我们连日教汝修炼,汝须用心勤习。 汝叔父今日必然要赶我们出去了。”湘子道:“任凭叔父责罚,弟子决无悔心。只是帅父去了,教弟子倚靠着那个?”两师道:“这是理势使然,谚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何况师徒乎!汝只坚心定志,我们自来度汝。”说犹未了,退之着人来唤湘子并当值的去,问湘子道:“汝这几日习读得文武经书,亦谙熟否?”湘子道:”侄儿不敢隐瞒叔父,两位师父教侄儿的是一部大道《黄庭经》,不读恁么文武经书。”退之怫然不悦,再问当值的道:“大叔与这两位先生连日所习何事?所讲何书?”当值的道:“两个道人教大叔一更打坐,二更飞升,三更四更只是打渔鼓唱道情。”退之听了,一时心头火起,紫涨了面皮,便拿竹片打湘子,道:“汝爹爹弃世,托我看汝,教汝读书,只指望汝成人长大,光显祖宗,谁”知汝这般痴呆,要学修行结果,玷辱门闾,怎不气杀我也:”湘子道:“是叔父请这两个师父教我的,不是侄儿自己生发出来的,如何打我?”窦氏在旁冉三劝道:”他爹娘早丧,孤苦怜仃,虽是我们恩养成人,也须索三思教训,不要惹旁人议论。”湘子哭道:“赖叔婶养育成人,今后再不敢违严命了。”退之道:“夫人既劝我,我且不打这畜生,汝快进去勤攻书史,休学那出家的勾当。”一面叫当值的:“快去唤那两个道人来,赶他出去,绝了这根苗,不怕湘子不学好。”

果然,当值的去叫两师道:“先生,老爷有请!”钟师道:“纯阳子,那冲和子迷昧前因,来请我和你,要赶出门。我们且去见他,看他有恁话说。”两师随了当值的走到退之跟前,稽首道:“韩大人,贫道见礼。”退之怒喝道:“谁与你这般人见礼个见礼!你两个可是有些儿人气的么?”两师道:“大人请我们两人训诲公子,岂不晓得尊师重傅的,却为何不以礼相待?”退之道:“我的你两人教侄儿习文演武,以图进取,你如何终日教他打渔鼓唱道情?岂不是贼夫人之子!那道情可足好人唱的?”两师道:“大人,贫道何曾教他唱道情来?”退之道:“我侄儿已是招承,汝两人如何还白赖?快快出门去吧,休得在此胡缠!”两师道:“我出家人是随缘的,有缘则住,无缘则去,何须发恼!”便向里面叫道:“韩湘子,我们今日去了,汝以后若要寻我们时,可到万里外终南山来,我们在那里等你。”湘子 跑出来道:“师父,快不要去,只在这里教训弟子。你若去了,弟子来寻时就难得见了。”两师道:“汝叔父既赶我们出门,有何面目再在汝家里!”湘子道:“弟子情愿跟了师父同去。”退之一手扯住湘子,叫:“张千、李万,把这两个野道人推出去!”两师道:“大人在上,贫道唱一首小词答谢大人错爱,便出门了。”词名《沾美酒》带《清江引》:

想为官有甚好,看富贵似波涛,不如俺色空清净破衲袄。掩柴扉静悄,也不恋雌鸡叫。紫罗袍,煞强如傀儡棚中喧闹,荣华的似瑞雪汤浇。闲伴着仙童采药苗,闷把瑶琴操。操的是古调,鹤鸣九皋,一任旁人笑。

退之道:“快出去!我也懒得听这般说话。”两师唱:

有一日削禄祸难逃,蓝关雪拥长途道,那时方晓。

唱罢,拂袖而去。诗云:

大袖遮三界,遨游遍九天。

腐儒无眼力,不识大罗仙。

退之见两师去了,便把湘子领在书房中,关锁他在一间房里,吩咐当值的小心看守,不许放他出来胡行乱走。正是:

埋怨当初二道人,绮言绮语哄儿身。

如今斩草除根净,撇下黄庭内景经。

那湘子被锁在房中,并没怨畅意思,只是勤苦修炼,坐唱道情。有《黄莺儿》为证:

慢慢自沉吟,下深功,受苦辛,经行日夜眠不稳。要见本来那人,把心猿紧萦,三关运转,透入《黄庭经》。炼真精,刀圭不用,天理自相生。

忽见那牛奔,鼻撩天,吼一阵,摇摇摆摆擒不定。拽住了那绳,休教乱行,往来日夜跟随紧。牧牛人,丹田界,管取稻花生。

这湘子虽然昼夜勤修,毕竟不知后来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砍芙蓉暗讽芦英 候城门众讥湘子

白发萧萧两鬓边,青山绿水总依然。人生何异南柯梦,捻指光阴十八年。

十八年,景物鲜,旃檀紫竹民尘凡。且将龙女擎珠出,鹤驭盘旋下九天。

不说退之锁闭着湘子,且表夫人窦氏思量:“伯伯在日,朝夕拜祷天地,求得这个侄儿湘子,不料生下来整日啼哭,费尽了心神,幸而养得长成,替他娶了林学士的女儿芦英,今已三年,并没男女花儿,岂不是韩门该绝。常闻犀牛望月,角内生祥;蚌蛤含珠,朝阳游戏。芦英这般不生长,如何是好?”心生一计,唤梅香请芦英出来,问道:“阶下那一枝是什么树?”芦英道:“婆婆,是一枝芙蓉树。”窦氏道:“叫梅香拿刀来,砍了这枝树。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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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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