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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小说斥奸书

9.3 万字 · 约 4 小时 27 分钟 · 2 / 12

会员可开白话

两碗照得人脸儿的稀小米粥来,进忠吃了就行。只见他妹子果然里边柳条栲篓内,拿出三升小米来。进忠把两袖装了,作谢妹妹回家。正是:

饥时得一口,胜似饱时得一斗。

进忠一路走,一路想道:“破了一个脸,借得三升米,能得几餐吃?”一头走,不觉的右边袖子渐渐轻了,低头一看,却是老鼠把袖底咬了一个小洞,漏了一半去了。要去拾时,米又细,风沙又遮住了。进忠也只得叹口气道:“又没了我几日粮。”要并过这袖来,恐怕狼藉;要补这洞,又没针线。正站在道儿上没主张,远远却见一后生,骑着一匹驴,手内绾着一吊钱,跑近进忠跟前。那后生见了进忠,跳下鞍施礼。进忠打一看,却是个远房侄婿杨六奇。那后生问道:“你老人家在这里做些甚么?”进忠谎道:“东村头王小哥欠我八百钱,去讨,没有钱,拿这几升米还我。袖在袖中,不料袖底开了点线脚,倒漏去二三升,故在此瞧。”因看着六奇道:“这荒时里,还有这等大吊钱?”六奇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是向城里孝王公家借的。”进忠道:“似你有处借,咱却向谁那得来?”六奇道:“你老人家要钱使么?拿去罢,我再借。”进忠道:“怎么你借的来我都拿去,分三百给我,还时我照例凑还罢。”那六奇却也会做好人,道:“你老人家自将去,谁要你还来!”说罢,解下三百钱来递与进忠。送进忠走了几步,他却上驴而去。这正是:

十处干求九处空,谁知邂逅遇英雄。

无心插柳柳偏活,有意栽花花不红。

毕竟魏进忠拿钱米回家怎么使用,且听下回分解。

向《西湖志》中有《魏监传》,近谀;近有小传,近诋,而且不根。兹则参之北人之传闻,为奸党发身之实录。

此回自幼及长,欢乐与穷愁毕具。叙得不烦不简,入理入情,点缀灵巧。远可以齐《水浒》,近则《金瓶》,诸传不足数也。

第二回 因债逼含愤割势 别妻孥弃家入都

狂风触树吼声喧,断岸冲波舞沫圆。

怒翩远搏程万里,惊鳞奋鬐路三千。

功名每是穷酸得,志气还从屈折坚。

若使下机怜季子,也应终守洛阳田。

大凡人不激不发,若是人饱衣暖食,与妻子嘻嘻咯咯,得日过日,缘何得长进?唯那大力量人,平日当穷愁困苦时,也能宁耐,却不肯放懒身体,颓了志气。乃至屈抑之极,到那十死九生,妻子不恤,亲友非笑田地,便能发愤有为,脱去贫贱。故当日有个苏秦,去到秦邦,上万言书不用,回来弄得父母不顾,妻不下机,娘不为炊,他遂悬梁刺股,勤学三年,后为赵国上卿,游说六国,合纵拒秦,做到六国都丞相,岂不是妻嫂一激之力?所以人道是忍耐的好,我道是愤发的强。

且说魏进忠得了钱米,回到家来,只见嫂子迎着道:“大哥曾借得些甚来么?”进忠笑了笑道:“可笑,我到这三四处房分去,一家穷似一家,临了到傅家妹子处,留我吃些酒,与得我三升小米,却又漏去些,倒是路上撞着杨六奇,却得他三百文钱。”嫂子道:“怎不多与他借些。”进忠道:“他也是借来的。”嫂子道:“这却难为他。有这米,俺两口儿也有七八日熬粥吃。这三百文钱,你可拿去做些营生。”进忠道:“好大本钱哩。”两口儿欢欢喜喜,过了一夜。

次日,进忠起来,袖了这三百钱,走进城来。当初,初做亲袍仗儿齐整,却去与那些大户人家小哥走跳。这时幌具都当了,只好去寻这些跌钱斗叶的朋友议计,进得城来。只听傍边叫一声道:“哥一向哩。”进忠一看,却原来是旧日耍钱的朋友张鬼子。两下见了,鬼子道:“哥怎好一会不见你?”进忠道:“正是,这一会,咱们都没甚生意哩。”鬼子道:“咳,这一荒,把咱们的酒都荒走了。哥如今那里去?”进忠道:“正为这一向没生意,待寻些营生儿做。”鬼子道:“如今年荒,哥可往附近熟处,籴这等几个米车来卖,可也有三五分钱。”进忠道:“没这等大本钱。”鬼子道:“这等做帐时生意,到青州贩梨枣罢。”进忠道:“不够做盘缠哩。”鬼子道:“这等,哥端的有多少本钱?”进忠道:“三百哩。”鬼子失惊道:“哥,这咱甚生意做不的?”进忠道:“是三百钱。”鬼子笑道:“这干的甚营生?”进忠道:“哥可替咱下老实想一想。”那鬼子停了一会道:“哥,有倒有一个想头,怕不中哥意。南门里个曹公公,原在御马监管事,家里极富,穿的蟒衣,系的玉带,喜的是打弹耍球,斗鸡走马。每日出来,闲的有十来个,就是兄弟也在数中。吃他的,撰他银子。哥若不弃嫌,咱便作荐,这却是没本钱生意,连那三百钱也是多的。”进忠听了道:“哥,你荐的?”鬼子道:“哥不知道,他那件不请教咱哩?”说罢,进忠拉鬼子进到一酒店坐下,吃了几十钱。临行,进忠道:“哥,事可做的来么?”鬼子道:“哥,小事立应的,明日就有回报。进忠欢天喜地,走将回来。嫂子问道:“大哥,今日做的甚道儿来?”进忠道:“才合伙计哩。”

到第二日,进忠想道:“早去怕未曾说的,到晌午去,寻他讨回报罢。”只见午后走到他家,却是一间空屋,进忠吃了一吓。去问邻舍,有个老子道:“他连妻小都搬到曹太监家去了。”进忠道:“不是南门里曹太监?”老子道:“正是。”进忠听了,想道:“这帮闲甚好,连媳妇子替养了。若撰得钱,又好藏起的。今日走的去,傍晚了,明日早些去见他。”依旧欢天喜地回了。嫂子又问,进忠道:“如今有好消息哩。”次日,绝早走到曹太监宅子前,踅来踅去,不见鬼子出来。等了一会,见一个汉子,忙忙往宅子里跑来。进忠向他喏道:“哥莫不是曹公公家里么?”那汉子道:“正是。”进忠道:“宅里有个张先儿在么?”那汉道:“咱这里没甚张先儿。”进忠道:“是伴你家公公耍的,他家眷也在公公家里。”那汉道:“公公要他媳妇子帮耍来,没有家。”一径的进去了。

进忠在那里等了半晌,正没个理会处,却好一个人走过。进忠打了一看,也是旧时朋友赵黑子哩。进忠便叫道:“赵大哥那里去?”那黑子抬头一瞧,道:“哥,少会哩。哥为甚在这边站?”进忠就把张鬼子约他的话说了一遍。那黑子道:“哥,你不知道他叫鬼子哩。他自己过活不来,央及人才投靠在曹内相家,与哥说的甚分上!哥要做毛实么?便哥肯,嫂子不肯;嫂子肯,咱也不肯哩。”进忠听罢,恼了一恼道:“这奸邪的,你哄咱也罢,却又丢了咱两日工夫,费了咱几十钱,如今越叫咱做生意不的了。”那黑子见他不快活起来,道:“哥,咱说的是老实话。若哥要钱使,咱还有摆布处,只是利钱重些,讨得紧些。”进忠道:“利钱重,只要咱生意好,讨得紧,只要咱依限还他。只不知债主是谁?”黑子道:“也是一个内相,是司礼监李公公掌家苗公公。他的孩子苗二,与咱甚好,咱去说的出。只是要九折五分钱,要先除月利,苗二又要三分东道钱哩。哥,如今梨枣熟,耍钱的渐也有了,哥那这银子去换些钱来,去坊间赌,兄弟去撮补几个酒来,出息大,也不怕他头除多。”进忠道:“兄弟说得有理,只不要像张鬼子哩。”黑子道:“哥,咱不是这样捣鬼人。”说罢回家。果然停两日,领进忠见了苗二,写一个约票,借出二两银子。去了折头,使用月利,等子上又轻,止得一两六钱。那黑子又帮他倒了钱,又弄他到坊间赌起。

前几日,却也得些采头,后来却撞些老赌,虽然不输,却也都到头上去了。况且贏得来,家中不免浪费些;输去恰是实的。消磨两个月,钱日少了,赌越急了,越输了。一日,进忠在赌房里,只见一个人闯进家里来,道:“魏进忠在家么?”嫂子道:“不在家。”那人道:“他少俺公公月钱,咱不拿来?”嫂子道,“知道了。”那人去了。晚间,进忠家来,嫂子道:“哥,少甚公公月钱来?他催你上哩。”进忠道:“明日拿去还他。”到的明日,进忠却忘了,竟拿了钱去赌。午间那人又来道:“魏进忠怎不拿钱来?这狗头明日待要拿绳子拴哩!”嫂子吓得不敢做声,那人自去了。直到夜进忠方回。嫂子道:“哥怎又不去上钱?他要拿绳来拴你哩。”进忠道:“少多钱?要拿绳子拴人。”嫂子道:“罢么,只是少钱的不是。”睡了一宵。这日合该有事,魏进忠为昨输了多钱,正拿钱去要复,才出门,只见一个人走来道:“咄,魏进忠那里去?”进忠看时,正是苗二。进忠忙举手道:“连日失迎爷哩,今晚断来上钱还公公。”苗二道:“谁听着你谎来?你手里拿的甚么物儿?放着现钟不打,等铸么?”进忠道:“这是咱要干别营生的。”苗二道:“咱不管,咱只要了去。”两个拗了一会,苗二道:“你敢不还么?”进忠道:“谁不还?只是停一会还。”苗二道:“你不还罢。”使个性一竟去了。那魏进忠见不利市,却也不去赌了,坐在家中。不眶那苗二气吼吼一路回去,怪刺刺,恰好苗掌家坐在亭子上,见了道:“孩子那里来?”苗二道:“人欺侮孩子哩!”那掌家道:“谁欺侮来?”苗二道:“是魏进忠。欠公公钱不还,又打孩儿。”掌家道:“有这等事,与咱拴了来。”苗二等不的这一声,虎也似领两三个毛实赶来,恰好魏进忠坐在家里,两三个人把他抓了就走,一抓抓到家里,去请掌家出来。进忠偷眼看他,只见:

黄黄一付面皮,哑哑一个声气,戴着矮矮一顶方巾,穿着小小一双乌靴,披着花花一领蟒厂衣,坐着斑斑一张虎皮椅。

不由分说,便骂道:“这王八羔子,少了咱老子钱,又要打咱老子人。吊在那边,把马鞭着实抽这狗馕的!”魏进忠再三分辨,那个理他。把来吊在廊下,打得杀猪也似叫。

这边嫂子见捉去了魏进忠,打天打地,要去救他。丈人丈母久矣逃荒去了,这些房族亲戚,不知他住在那里,只得去求近村邻舍,求出一个冯天话、张寡嘴,替他去求首。来到宅前,又恰得赵黑子在那壁,领他们先求了苗二。后见刘内官,说了半日,才得他转意。道:“我且放了。三日内不还咱本利,连他嫂子拴来,还送他到肃宁县去,打折他腿。”众人做好做歹,放下进忠。替这些人出的门来,却也满面羞惭,一肚皮臭气。到家打了些茹茹烧,买了些豆腐、猪肉,请了这两个邻舍,作谢了他,气吽吽的睡了一夜。天明走起来,要摆布这银子与他。先到杨六奇家,只见侄女出来见道:“王公公家上利钱去了。”进忠想道:“我前日三百钱,正是他在王公公家借的,怎好又央及他?”也就起身去了。到傅家妹子家里,妹子又道:“解当穷了,没有东来西去。”走了几家亲眷朋友,都没一毫影子。魏进忠道:“天皇爷怎绝咱到这田地?我也是个妆膀(胖)儿的,若再被他拴去,成甚体面?若为这二两银子走了,也不是汉子。只是又没这二两银子咱处?”走一回,坐一回,想一回,自言自语道:“是了,我当初曾记得相脸的先儿道咱早年坎坷,后来有好处。我看这阉狗,穿着蟒,好不张致!不若学了他,净了身。若割坏了死了,也是咱的命;若活的来,那苗二也未好来与咱讨。若来讨,咱没了鸡巴,要媳妇子也没用了,把来嫁几两银子,清了债,多剩的盘缠上京,或者得蟒衣玉带也未可知!这是九死一活的营生,舍着命做去。”

算计定了,回到家来。嫂子见他出神的一般,也不敢问他。到晚来睡觉,那进忠搂住要云雨,嫂子道:“甚快活哩?”进忠道:“这是苦中作乐。”干罢,又要干,嫂子道:“没明夜么?”进忠道:“正是,没明夜哩!”整狂了一夜。早起痴想了一会,只见走到厨下,把厨刀来磨了几磨,走到暗处去。嫂子道:“莫不急的割颈?”急去看时,却是拿刀去阳物上飕地一刀。嫂子见了,慌去抢道:“哥干他甚事来?”只见鸡巴已落在地上,鲜血直冒,两人衣上都染红了。进忠却也晕了去。只见:

血洒杜鹃红冉冉,魂随蝴蝶去飘飘。

惊得这嫂子忙去叫拢这两个邻舍来。那张寡嘴道:“嫂子,你冲突大哥来?他掯勒你哩!”两个灌汤的灌汤,挽扶的挽扶,一弄里救得醒来。叫一声道:“罢了我了!”嫂子哭道:“哥着甚紧?都是苗二花子逼出事来。”冯天话道:“如今料没得还,这厮先时只得个穷,如今穷得骳也没了。”大家弄他到床上,只是血流不止,时时晕去。亏得这两个邻舍,去问内相们,把轻粉糁在割处,渐渐干了.渐渐吃些饮食。苗二闻知,一径也不敢上门。将息一个月,身子硬挣了,嘴上不多些胡子也都落了。房分亲戚也都来探望。

一日,对嫂子道:“嫂子,咱累了你也。想我如今净了身,在这里也没用,不如上京去寻一个出身。你年纪正小,任你改嫁甚人,寻碗饭吃。”嫂子道:“哥莫说这话,你还在这里,我守着你罢。”进忠道:“我主意已定了。明日好歹请几个亲邻,咱立纸休书与你,后日咱走道儿。”果然进忠去请了宗族魏志德、老三、妹子、并两个邻舍来家,道:“我魏进忠只因守困不过,一时短见,做了这事。如今既净了身了,也须到京中各监寻一个出身,也不枉了这番苦楚。所有嫂子,他爷老子逃荒去了,若咱进京叫他倚靠谁来?咱如今特请亲邻作个明甫,央及张大哥立纸休书,咱就搭个手印,听他改嫁。”说罢,拿过纸来,请过张寡嘴,写了一张休书,魏进忠浓浓印了一个手印,递与嫂子。那嫂子只是哭,那里肯收?张寡嘴道:“嫂子收了罢,要这没鸡巴的黄黄子也没帐了。”大家笑了一回,那嫂子揩了眼泪,收了这张纸。进去收拾几样菜儿,温些酒,请了众人。人散后,两个把平日恩情苦楚,说了又说,哭了又哭,一夜不睡。到早饭后,进忠把自己衣服,打叠在一个哨马内,打帐短盘起身。只见这些亲戚邻友,也有拿银子的,拿钱的,倒也有三五两之数。内中赵黑子也拿二百钱来送他,进忠见了道:“赵大哥,咱前日曾央及你问苗太监借银子二两,后边讨月钱,惹出这事来。难道咱就赖了他的?”就将众人送的拣了二两,递与赵黑子道:“这还他本钱,你那二百钱与他作利钱。讨那欠票,付咱嫂子扯坏了。”黑子道:“哥,你还收了,咱这二百钱不收不见咱意思了。”进忠道:“替咱还债,就是咱收了。”又拿几钱银子,几百钱与嫂子,道:“嫂子,你拣好人家,你自做主嫁去。咱有好日还来看顾你。”道罢,辞了亲邻朋友,便驼了哨马出门。嫂子直送到有头口处,抱头又哭了一场。看上了头口方回,他两个呵:

洒泪临岐各怆怀,须臾马首隔尘埃。

相思若问相逢日,夜半梦魂和月来。

毕竟进忠此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圣贤为龙为蛇,奸雄为鼠为虎,而一种肮脏之气自在,不尽作龌龊态也。此回摸写得之。

净身之想,即于债主身上生来,可谓能近取譬矣。

第三回 忆从龙新皇念旧 通阿乳进忠作奸

事业全凭人力,机缘全恃天公。等闲一线暗相通,恰似滕王风动。 巧附鸦丛丹凤,  计攀鱼服神龙。试看一饭赠英雄,博得千金相送。

--右调《西江月》

这词单道富贵由天,天若要与你富贵,暗中先与你一个机缘,结识在数年之前,获报在数年之后。比如淮阴漂母,只向韩信贫穷时赠他一饭,他后来破了楚霸王,封了三齐王之职,以千金赠这漂母。谁知这一场大富却在一餐素饭之中。

话说魏进忠离了家中,少不得饥餐渴饮,一路短盘,到了京师,寻了一个下处安下,一住两月。要寻一个公公,投在门下,没有门路。盘缠却也看看使尽了,正无计可施。恰好那年是万历十七年,司礼监题一个本,为监局乏人事,奉圣旨着简选净身男子充用。礼部得了一旨,即便出了一纸告示,又通行了里八府。只见这些净身的:也有历年选不上,蹉跎了,老的;也有才阉割,不上十来岁,小的,云也似来布满了一个京城。先去兵马司报了名,去听礼部司官选,把那些颓老的,怪丑的,选去十分之二。送大堂,会同司礼监太监又选了一番,大约十存六七,题一个本,奉旨着分发各监局。那选得上的欢天喜地,似中举的一般;选不中的,愁愁苦苦,也有哭了出京,流落在河间一带做花子的。魏进忠却幸得两番都选着,拨入在惜薪司。

那本司管印的太监,姓孙,名成,是一个好顽耍的人。踢球走马,放弹耍钱,无所不做。魏进忠原是这行中人,就便踹一脚进去,虚帮衬奉承他。那孙太监见他活脱,恰也十分喜他,与了他些事管。这进忠乖觉,他在收支里边也便会得寻事撰钱,身边常有这等几吊钱,那同辈有好闲的,也来寻他顽耍,却也吃他的,赚他的。进忠常时想道:“早是这样得过日子,早割了鸡巴也好。”日复一日,可也二十余年光景。他嫂子已嫁人死了,这些房族魏志德还在,老三生了个儿子魏良卿,就送在进忠身边,进忠把做儿子一般,这也不在话下。

一日,进忠在玄武门门房里与那些同伙内官掷骰子赌钱,见一个小哥走来,人道是小爷。也是魏进忠一个机缘,他就想道:“这就是一个将来皇帝,怎就没人瞅采他,跟随他一跟随?人说的结交未遇之先,咱不如烧一把冷灶。”就存在心里,日遂见他出入,偷空去服事他。小爷去顽耍,就便帮衬,小爷要钱使,就便与他。有那一等内相,见他这等虚撮脚。笑道:“现放着王安一班要做从龙旧臣还不能够,他却看着桃核儿思量果吃哩。待的小爷登基,只怕没寻你魏进忠处呢。”魏进忠听见,也不在心上,一意只去结识那小爷。小爷虽不问他姓名,是那一监人,却也心里爱他。侵寻到了四十八年上,七月间,万历爷宴驾,泰昌爷临朝,一即位便发内帑银三十万接济广宁,凡当日为谏东宫斥遣的,为争张差一事罢斥的,一应老成夙望,尽行起用。天下共仰圣明。不料一月后却因哀毁成疾到八月廿三日临崩时,召内阁方从哲、韩爌、刘一燝等,六部尚书周嘉谟、黄克缵、张问达等,科道杨琏、左光斗等,武臣英国公张维贤等,内臣司礼监卢受、王安等,同受顾命。此时刘相国亲捧御手,写了遗诏,次日驾崩。诸臣就遵了遗诏,扶助小爷,于梓宫前举了哀,然后即位。

先时,中外因泰昌帝践祚,未几暴崩,有道是郑娘娘进宫女十人的缘故;有道是管御药内臣崔文升误用泻药,寺丞李可灼妄进红丸的缘故;又因选侍李妃,当日泰昌爷曾着他抚养小爷,中间想是少恩。泰昌爷既崩,却据住乾清宫不出,有道他希图册为太后,垂帘听政的。所以科道交疏,将他移入哕鸾宫。各官乱月余,甚至众议杨御史、左御史入宿禁中,以备不虞。那一个疏远内臣敢近御前?就是圣上也想魏进忠,却又不知道是甚名字,那一监官儿。问左右近侍,又都不知道,只得放下。但是魏进忠见圣上登极已久,并不提起他,恐怕忘了,故意寻些公事,在上位爷面前过。上位爷见了,对近侍道:“快叫过那官儿来。”进忠便过来叩了头。圣上就问道:“你叫做甚名字?”进忠叩头道:“奴婢叫做魏进忠。”圣上道:“一向如何不见你来服侍朕?”进忠又道:“奴婢未入司礼监,不敢服侍爷。”圣上道:“如此就赐你司礼监秉笔,你就在这里做了近侍罢。”又对内侍道:“可取件衣服与他。”登时赐了蟒衣玉带。这魏进忠便一时富贵起来,正是:

垂首盐车泣路穷,长鸣时诉晚来风。

谁知一旦孙阳顾,禽鬣扬蹄向碧空。

他在皇城内寻了一座大私宅,便有那不得时的内官,一个叫做李朝钦,一个叫做刘若愚,投身做了掌家,把侄儿魏良卿,纳粟做了中书,收了许多毛实,便张致起来。当时圣上有个乳母,是定兴县侯二的妻客氏,后边封做奉圣夫人,宫中称他做侯巴巴,十分狡猾。因圣上自小在他身边,圣上前也说得几句话,进忠便把自己私钱打了些精巧首饰,换了些珍异珠宝,做了些精巧衣服送与他,结识了他。两个在上前交相赞助,乘间乞恩。传旨道:“奉圣夫人客氏,保护朕有功绩,着户部速行择给地二十顷,以为护坟香火之用。魏进忠侍卫有功,着工部于陵工告成,叙录在内。”此时有个御史,姓李名应升,上本道:“边陲将士汗血之功,尚有未录,不宜滥赏私昵。”本留中不发,进忠却已怀恨在心。后来又在禁中哄诱圣上走马避船,这些在外大臣科道得知,恐骀荡圣心,疲敝圣体,若不早除,刘瑾之事复在。且闻客氏在宫恃宠作奸,有御史方震孺等上章,要将客氏驱逐出宫、进忠等正法。东边司礼监太监王安见进忠渐渐侵权,也甚不忿,便欲从中处置,难为这一干。此时魏进忠便也着急,向圣上前叩头,哀哭道:“奴婢们早晚不离上位爷左右,并不曾出去生事坏法,就是时常随爷到海子里走跳,也是爷空闲要去,并不曾有碍爷经筵设朝,也不是奴婢们撺哄,不知外边科道甚意见,要拿问奴婢们,只求皇爷可怜见,与奴婢做主。”圣上道:“知道了。”他见过圣上,却又去央求司礼监秉笔,各太监李实一干,都这等做低伏小,哭哭啼啼。内监们多半是慈心的,到王安来计较处置这件事,都与他说分上道:“这些孩子们不过跟上位顽耍,并没有坏事,不知这些科道怎么要难为他?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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