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麹头陀传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4 分钟 · 10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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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了数日,监寺僧对檀长老道:“昨闻济公从崔府救了公子,已出府门,不知去向。今日请问老和尚,还去寻请济公依旧来寺住下,还是听其在外?若是请他来住,他一味痴颠,山门中不成模样;若不去请他,恐怕诸太尉们寻他,又无下落,未免又添絮烦。特此请问和尚,还求和尚一个示下。”檀长老道:“他之踪迹无定,我之戒律难移,也只好听其去来罢了。两条脚自他生的,我这里拘挛不得。做和尚离了俗家,进了空门,俱要守定戒律,一言不苟,一步不错,依着一条程墨,时时提醒,此心参透生死之路。也还怕一念懈怠,一着虚浮,妄念横生,魔头忽起,堕落阿鼻,百劫难赎。若一味空中游戏,闹里纠缠,不但他一个人坏了本身,却把天下的僧人引诱得狼狼藉藉。即使他有神通本领,变化无常,却不似佛门正道,也不似宗门传派。正所谓以我之不可,学他之可;以我之可,学他之不可。儒家曾有个柳下惠,风雪之夜,有个女人投宿,因天气寒凛,恐怕冻死了他,下惠怜他,坐在怀中,终夜不及于乱。此惟是个圣人,乃有此种介行。当时说与人知,却也难信。后来说他是个至和之圣,千载之下,才有定评。然千载以来,也只有得一个柳下惠。后来有个鲁男子,也从风雨之夜,有个妇人来投,那男子紧紧闭着户门,由他哀求苦恳,只自不理。后来也有人说他忍心之极,何不仿下惠之事而行。那男子道:‘我只晓得伯夷之隘,不知道柳下惠之不恭。’主意拿定,坚执不移,才成一个绝顶人品。故后人有句批评道‘鲁男子善学夷惠’。
“若在我佛门中,西湖上也就有个故事,叫做玉通和尚,平日极也清高有致,不从当道奔竞,本府柳太尹要计较他。一日,住在庵里打坐,有个妇人叫做红莲,扮作祭扫归家的妇人,中途遇雨,足说家在城里,回去不及,来投庵中借宿。若是戒律谨守的和尚,就该遣他别去才是,不该听了懒道人的撺掇,留他檐下过夜。到了风雨之时,装起肚疼,恹恹欲死。玉通和尚又动了哀怜之念,令他进房,动了柳下惠念头。不料被这个妖精柔声软气,骗到局边,玉通守戒不定,临期下了一着低棋,就把五百年戒行一时损破。后来费了许多番覆,就是水牯牛落了泥犁相似,怎的就耕得转来。若济公遇酒饮酒,遇荤吃荤,到了娼家,也就与娼家同睡。玉通禅师戒行尚且坚守不牢,难道济公有柳絮沾泥的定力,金刚不坏的真坚不成?况从来佛寺之设,历代分为三等,曰禅,曰讲,曰教。禅门不立文字,必见性者方是本宗;讲者,务明诸经旨义;教者,演佛和济之法,消一切现造之业,涤死者宿作之愆,以训世人。凡所戒,在在精严,岂容僧徒托名假借,致使茹荤饮酒,淫邪秽乱,荡捡逾闲,以玷佛门清净。”檀长老因有监寺之请,特将此意具了疏文,申达礼部,以为佛门振作之举。部臣亦以此具疏上闻。未几,朝中撺出一道圣谕到部,部臣抄出:
礼部为钦奉圣谕事。朕惟释迦佛发大悲愿心,历无量劫,至于成道说法度人,一切来所,载之大藏,愚者安能知义,聪者未能尽目。有佛以来,效佛之修者无量,凡所说法,人天会听,愚者虽无知识,而有补造于国家多矣。自佛去世之后,诸祖踵佛之道,所在静处不出户牖,明佛之旨,官民趋向者,历代如此。效佛宣扬者,智人也,所以佛道永昌,法轮常转。迩年以来,踵佛道未见智人,致使轻薄浮夸之辈,不修边幅,不净口孽,放言肆意,喝圣骂祖,有玷佛门。特敕礼部条例,所趋所避,榜以示之。
僧合避者,不许奔走市村,化募为由,致令无藉凌辱,有伤佛教。若有此等,擒获到官,治以败坏祖风之罪。
不许僧人具僧服阑入公厅跪拜,若己身有犯,即预先去僧服,以受擒拿。
凡住持僧众敢有交结官府,悦俗为朋者,治以重罪。
可趋向者,或一二人幽隐于崇山邃谷,必欲修行者听。
凡僧不守戒律,茹荤酗酒,淫宿娼家,毁裂帽服者,治以重罪。
凡寺僧庵院,一切高明之人,本欲与僧扳话,显扬佛教,奈何僧多不才,其人方与和狎,其僧便起求施之心,取人厌憎,为此人远难近。凡布施者,任其自发真心捐舍,不许设法取财。
呜呼!僧若依朕条例,或居山泽,或守常住,或游诸方,不干于民,不妄入市村。
官民欲求僧以听经,虽不容易,然必如此,则善者慕之。必诣所在,焚香礼请,才见真诚向慕行之,岁以佛道大昌。榜示之后,官民僧俗敢有妄论乖违者,处以极刑,钦哉。
此通圣谕,也是檀长老为山门上起的作用。因济公细行不检,常来寺中烦聒,乃为佛门树起藩篱,亦为寺僧加些戒饬,兼为名刹立个标榜,俱是檀长老一片苦心。喜得朝廷亦念灵隐名山,是个古佛道场,特加圣谕,以为永远护持。其时僧纲司钦遵圣谕,誊写刊刻一通,传示名山。
不多时就有一个紫眉老者,传到济公跟前,即劝济公洗心涤虑,奉斋茹素,做个谨饬僧人。济公道:“老者说的都是苦头陀、瞎行者、跛沙门、懒道人的伎俩。人虽说我是颠子,我何曾肯认作颠,又何曾不认作颠。我也不去弄笔头,我也不去卖学问,说得的就说,写得的就写,做得的就做。人也说不得我,会捏怪我。也不肯装着老呆,正所谓箸来伸手,饭来开口,若要似檀长老,请个圣谕,钳弄着人做活偶人、死傀儡,我也不耐烦作难他。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各人修省两不相干。”彼时济公正在净一庵与天空长老着棋,尚未终局。紫眉老者道:“济公此番议论,却也说得畅快,真天才也。比如你在此着棋,我就要你将棋局上的话儿,敷衍一通,豁我愚蒙也,胜十年之读。”济公也不经思,随口而道:“敌手知音,当机不让。饶三缀五,断一双关,只解作活闭门,那得彻关夺角。联接处虎口齐彰,局破后徒劳绰斡。肥边易得,瘦腹难求。思浅则往往尖粘,心粗而时时头撞。辘轳劫翻覆不完,大铁网兜收不住。休夸国手,谩说神仙,若在没了输赢,端在未分黑白,从来一十九路,迷悟万万千人。”紫眉老者道:“济公能以棋喻道,识破机先,揖让征诛,当关勘破,便胜却释迦下界,弥勒升天。可见佛门广大,檀长老以戒律胜,而济公却以圆通胜,别样工夫,各人见解。正如万川落月,处处皆圆;一舵当风,程程疾送。”济公收棋撒局,老者亦拱手作别,不知济公踪迹,又去何所。正是:
闲中一话不多时,却是千秋老鼓捶。打破关头铁叶子,始知大道没常师。
第二十五回 净慈寺伽蓝识面 京兆府太尹推轮
济公那日在净一庵与天空长老奕棋而别,回到寺中。次日参了长老,即对长老道:“弟子本领向来极是平常。喜得一切世缘不在寻常格套之内,看见大殿烧得如此零零落落,木料石块,砖瓦灰钉,虽则有人在外敲梆摇铃,四周化募,零零星星,有得多少?若要造殿,十年也不得完工。弟子有个愿力,今日就辞过长老,明日出去,持了疏薄,看见机缘,就要大大化一宗钱粮来,立成胜事。”长老欢喜道:“如此也是本山伽蓝有灵,你可到本山伽蓝殿中,与伽蓝说知,也好空中保护,戮力劝成。”济公即便怀着疏薄,走到伽蓝殿前,却见四处烧完,只有伽蓝殿未经烧毁,中间塑像端严如旧。济公上前把疏簿打开,正要与伽蓝神祷祝几句说话。抬头一看,却原来就是送酒药的老者,游地府的居士,须眉逼肖,着实惊讶一番:“记得前日在地府中,老者说我是本山的济公长老,可见我原是净慈寺里有分的书记和尚。又记得前日在地府中,查我的酒肉账头,只有二千五百贯,近日又吃过了许多,可见我的酒肉账头也有限了。人都说道‘人无寿夭,禄尽则亡’,我如今也不敢放肆胡吃,可恨鼻头边常是发香,戒又戒他不定,以后则是随缘点缀,相机受用罢了。只要大殿告成,了我心愿,要死就死。我也常是譬喻,只当做游方和尚飘零在异乡的相似,自信一生没有罪过,料想不落畜生饿鬼之道。”对着伽蓝神自言自语,说了许多闲话,打了两个问讯,抽身便走。
一直走到城内,人认得济公的,都道:“济公,许久不见,你在何处?”东也请他吃茶,西也请他吃酒。济公一概回道:“我有正经要紧事,没工夫,没工夫。”有人扯住道:“和尚家乐得清闲自在,有甚正经,如此忙忙碌碌,到不如府县里做个公差,市井上做个经纪。”济公笑道:“虽然是个和尚,也有和尚的正经,也有和尚的紧要,趁着一个时辰,做一个时辰的好事,莫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糊涂过了。”众道:“你吃酒的和尚却是糊涂,到劝着别人莫要糊涂,且放他去,看他做出甚么不糊涂的事。”济公脱手就走,走到清河坊,人姻凑集的去处。
不料本府京兆朱太尹轿子抬来,济公劈头劈脑穿将过去,正对府尹闯个满怀。朱公开口一声:“与我拿了!”只见许多做公的把锁条套上,牵了就走。那朱公名彬,号松坡,他的出身河南陈留县人,六十馀岁。少年孤寒微薄,家业狼狈,瓶无宿储,爨无隔薪。常往近边一个丛林,叫做普化寺,乃是古佛道场,钱粮广有,僧众颇多。朱公常遇着没柴少米之时,那寺中老长老怜他淡薄,每每请他过来讲谈,无非周济之意。以下的僧众却每不甘,看见他来,便生嫌鄙。就如吕蒙正术兰寺投斋一样故事,那吕蒙正还是饭后敲钟,不过没有斋与他吃。这普化寺的和尚却又可恶,竟写出一首诗,瞒着堂上长老,贴在斋堂之外。语虽俚鄙,看了却是恼人。诗曰:
沛国有松坡,双肩挂一蓑。早间推得出,午上又相过。
见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十方常住物,白嚼待如何。
当日朱公见了此诗,也就不去吃他斋饭。此亦是四十年前偶然之事,无人知觉。不料当年就中了举人,连科中了进士,回家胸中怀着宿忿,竟不去拜那长老。长老不知往日情节,却也道朱公背义忘情。两边并未说破,久付东流不题。后来朱公做官到任,性子最恼和尚,凡有告和尚者,不论是非,先责三十板,然后理论曲直。这也是朱公偏执之见,如何受了普化寺的僧人闲气,却教天下的和尚吃亏。这是读书人拗执之处,不在话下。
却说济公闯了朱府尹的道子,若论平日意见,先打三十板,然后再理。这日却为汤枢密诞辰,要去祝寿,恐怕迟了一刻,所以紧急去了,把济公带在府前,候朱公转来回话。不料都督府曹公到府来拜朱公,值因朱公不在,门上人正及禀复,都督偶然一眼看见济公锁着。曹公问道:“这是济公和尚,为甚么锁在这里?”左右道:“因闯道带起,候回发落。”曹公道:“这是小事,出家人又当别论,快快带来开了锁子,我就在宾馆中坐着,等朱公回来讨个方便。”道言未毕,朱公拜了寿,也就回来。门上人禀道:“都督曹老爷坐在客厅候话。”朱公下轿相见,即就说起济公闯道小过。因而说及济公,虽是个行脚僧,胸中诸子百家,诗词歌赋,无不淹贯,且多异术,缓急所需,神奇妙应,不可言尽。说得朱公起爱起敬,连道:“快快放了,午后退堂请来相会。”曹都督别去。
朱公坐堂理事,完毕退堂,到了午后,开了东边书厅,请和尚相见。济公拿着疏簿,正要行礼,朱公一手搀住道:“方外人不拘礼数,请坐,正要候教。”此是朱太尹因曹都督之言说得高尚,所以一旦回心敬礼,然亦还有试探之意。一者试其文才,二者试其道行。便问济公道:“手中所持何物?”济公道:“和尚家算来没有别物,不过是化缘疏簿。”太尹就接过手来一看道:“此文就是大师做的么?”济公道:“委是贫僧随口道的平常家话。”太尹赞道:“果然绝妙文字。”一面摆上茶果蔬食,请吃斋来。内外的人俱也惊骇,怎么这个和尚就与老爷对坐,且有斋供?此是亘古奇闻,生平善事。太尹又把疏簿细看,便道:“昨日有人送我四幅西湖小景,敢烦大师一提?”济公听见题画,意兴却勃勃。左右送画来,一一将叉撑起,一面小厮们把笔墨打点端正。济公把笔一拱道:“贫僧放肆涂鸦,语句粗疏。愿大人莫责。”说毕,就把四幅画上墨渖淋漓,疾如风雨,果然题得奇绝。
其一:
满岸桃花红锦英,夹堤杨柳绿丝轻。
遥看白鹭窥鱼处,冲破平湖一点青。
其二:
五月西湖凉似秋,新荷吐蕊结香浮。
莲花瓣里人何在?有句问花花点头。
其三:
几度西湖独上船,篙师识我不论钱。
一群飞雁破幽寂,正是山横落照边。
其四:
今日天光已破悭,飞来残雪压雕栏。
算来不用一钱买,输与山僧闲往还。
济公写毕,太尹称赞妙绝,誉不容口,知道济公文才果是无双。还要试他道行,不知其性灵知觉果有透悟处否?太尹又问济公道:“大师你曾知过去未来事否?”济公道:“贫僧只记得过去事,怎知道未来事。若世人知道未来事,四十年前不写那两句歪诗,如今也不与和尚做冤家了。”太尹道:“那两句歪诗?说我知道。”济公取一条闲纸,上写着“见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太尹看见两句,大惊道:“这是我四十年前暖昧之诗,并无一人知觉,今日说着我的心事,所以四十年来物而不化,见了僧人便生嗔恶。我看济公也不过五十馀岁,怎便晓得这两句诗?可见济公是个再来活佛。”即便收了疏簿,要拜济公为师。济公道:“我是放废堕落僧家,怎好为师?若太尹不弃贫僧迂拙,常常过来请教,结一个方外之交便了。”太尹喜诺,即将济公供养府内。
次日,将疏簿向僚友中遍为传写,霎时间便有数千将万布施,顷刻聚凑,交付常住,德辉长老大生欢喜。即便鸠工,先把头门、二殿、廊房、寮舍造得丛集。一面开堂说法,一面接众斋僧。不半年间,也就把净慈寺旧日规模,十有其五,只是大殿未成。济公一日想道:“外边官僚俱也化到,只有内宦官眷,未曾施舍,却没有个头路。”
一日,坐在寮舍之下,德辉长老同了许多各山和尚闲话,说起道:“本山工程若不是济公半年辛苦,怎得就便落成?只是大殿未成,仍为缺陷。”众长老道:“济公何不再出山去一募?倘有机缘,便成圆满。”济公偶然听得此话,即便走到面前道:“难哩,难哩。有心去化,十年也不得成;无意凑巧,三月便可成就。”众长老道:“济口又来夸口,却不令人哆笑,这句话头着实悬虚。”济公道:“实非悬虚,日后自见。”大家即便走散,不作正经。
一日,济公携了疏簿进城,偶然从鼓楼前走到白马庙前。只见一画店门首挂着一幅和尚小影,济公立着闲看。里边走出人来,一手就把济公衣服扯定:“呀,师太!我日日想你,你今日如何到在我门首立着,不进我家里来?”济公道:“我认得你家是谁?”那人道:“我家姓杜,我叫杜二,你是我的恩人。”济公道:“穷和尚有甚恩到你?”那人道:“我家前年欠了官粮,父亲与我同在缧绁,亏得师太从张参随家布施得一对青布,两挂青蚨,路上撞着,左手接来,右手就舍与我们完官解救,仓卒间不曾问得师太名号。我父亲会写真的,至今画了个形像,悬挂门首,焚香点烛,不意今日却好撞着。”济公道:“我已忘了,不知影响,今日相会说起,彼此欢喜,也是往缘。”即要别去,杜二抵死不放。一面整茶备饭,一面除下影像,就要济公自题几句留在家中供养。济公又把像仔细看了一回,举笔题道:
面黄似腊,骨瘦如柴。逢人讨好,想不起来。这个模样,只好投斋,也有些儿诧异,说禅不用安排。
杜二官道:“我要你赞几句好的,若是这样两句,不是赞语,却是济公自家数落自家一场,成甚好处?还要求你另赞几句。”济公道:“说得好了,却又不像我自己的影子了。也罢,我另写几句,比着前边不同便了。”又赞曰:
远看不是,近看不像,费尽许多工夫,画出这般模样。眉如扫帚,一张大口,不会非言,只会吃酒。看看白头,常常赤脚,有色无心,有染无着。醉眠不管江海波,浑身褴褛害风魔。桃花柳叶无心恋,月白风清笑与歌。倒骑驴子归天岭,钓月耕云自琢磨。
题罢,觉得鼻头边一阵酒气,回头看见对门一座酒店,济公连把鼻子对着酒店,嗅了两嗅,看了两眼。那人就道:“师太想是用酒的。”摆下菜碟,几碗素菜,就拿一壶酒来,放在桌上。济公并不告辞,也不是当日间见了酒便馋口要吃的光景。此中却也有个缘故,只因梦中查的酒肉缘,止得二千五百贯,前日写疏簿时,又吃了许多,所以到了净寺,出来化缘,竟不敢想起吃酒。今日偶然遇着画士,鼻头边又香起来,不觉又有此兴。那画士却也知趣,就添上几碗荤菜,更觉畅快,便也吃得憨憨的走出门去,也不要人搀扶,一直胡闯将去,不知这日走到何处住脚。正是:
逢缘不论南和北,化着便成东与西。
来去总之凭佛力,不劳用力作泥犁。
第二十六回 闯街坊醉书供状 随猎骑暗脱荆榛
却说济公有年馀不曾吃酒,偶然走到杜家画店,却又吃起酒来。其量较比往日大相悬绝,吃得一壶两壶,就有醺醺之意,脚高步低,东歪西撞。正值皇亲冯太保虞侯喝节而来,连声道:“和尚站拢。”其如两只脚不由自家作主,口里又喃喃不已。太保巳至面前,济公抬头,瞠着两眼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干你甚事?京兆太尹也管我不着,还要敬我一分,难道你这官儿就不容我走路不成?”冯太保却是新进京的官儿,最要揽事,看见一个醉和尚如此言语,即便大怒,叫:“左右,拿到府中,待他醒来,看道管得你着否!”四五个虞侯把济公扛的扛,抬的抬,半当公事,半当戏耍,放在府门之外马台石上,却便鼾呼睡去。门外就有许多人认得济公,是个活佛相似,传到太保耳中,太保心里也没有过求之意,只待醒来带进厅前回话。济公进去,站在厅前。太保问道:“你是何处僧人?来此何干?为何吃得烂醉?”济公只是嘻嘻作笑,不言一字。太保道:“他既不言不语,想是痴的。”闻得他笔下明白,遂取白纸一张,教他一口供来。济公接过纸笔,供道:
贫僧是南屏山净慈寺书记僧道济。生居戚畹,长习儒风。自威晋王以前,神通三昧;王燃灯佛下世,语戏辩才。善绎五竺天书,长番六国梵语。清凉山一万二千人,同过滑石桥;天台寺五百馀尊者,齐登灵鹫峥。云居罗汉,慢说点头;嘉州石佛,休夸大口。做头陀卖响卜也吃得饭,剃光头打口鼓也见得钱。倔强赛过德州人,跷蹊压倒天下汉。袈裟常染胭脂,直裰时闻香腻。禅床上醉翻筋斗,钵盂内每放荤腥。禅杖打倒厐婆,共道风流和尚。十洲三岛,恣意邀游;四海五湖,无些拘束,卷衫袖卖弄多少家风,系脚絣尽有些儿参透。今蒙取供,所供是实。复有七言八句诗一首:
削发披缁已有年,只因诗酒是姻缘。
闲看弥勒空中戏,困向毗卢顶上眠。
撒手便能欺十圣,低头端不顾三贤。
茫茫宇宙无人识,犹道颠僧拢市廛。
太保取上供单一看,便道:“快快请进,本府有眼不识,快取衣服来与济公换了。”济公道:“贫僧最不喜着新衣,既蒙布施,我也不敢轻易就穿,到是疏簿要老爷日后照管照管。”太保道:“甚么疏簿?”济公怀中取出呈上。太保从前至后看了一遍,道:“本府初到,尚无馀剩钱粮,容过日解取俸钱,上些布施。”济公道:“俸钱有得多少,济得甚事?只要有相遇处,善言怂恿也就够了。”济公依旧取回疏簿。太保道:“何不留此疏在府中。”济公道:“用未着哩,若到用得着时,我三日之内就要化足,断不去捱着面皮,赔着情面,或多或少,与人较量的。”太保道:“这个化法,却就与人不同了。”一面着人整备斋来吃。旁边一个门子道:“老爷看他供状,却不像个吃斋的。”太保道:“正是,正是。”问济公道:“取酒来你吃?”济公道:“酒是但凭,荤亦不论。”太保大笑道:“倒也是个直截痛快的。”
正待吃时,只见门上人报道:“有五六位老爷,下马进来看老爷哩。”道言未毕,原来是陈太尉、陆太尉、许皇亲、李都监、石太常五位进来。陈太尉看见济公,大笑道:“老冯,你怎么的认得济公?济公是个活佛,你可知道么?”冯太保道:“亏得活佛路上撞见我,我却当面不认得活佛的。但不知怎的便称似活佛?可一一与我说知。”陈太尉道:“他的奇处不一而足。今日不便细说。”众道:“大略说些,也使我们景仰。”许皇亲道:“今日我们一伙要到西山打猎,特来邀太保公同去一走,无暇听说济公妙处,等我们上了马,慢慢的路上说如何?”李都监道:“当面遇了活佛,怎肯交臂错过,只若我们有备马寻一匹,就请济公同走何如?”众道:“甚妙,甚妙。”济公道:“贫僧不习鞍马,怎敢与老爷们同行?”陈太尉道:“出家人逢场作戏,随便且乐,不要十分谦逊。”大家齐起身,拉了济公出门。只见刀枪剑戟,旗帜鼓吹,震天动地,齐齐摆列前导。一边就牵过一马,要济公上马,济公也就上马。一伙出钱塘门,西山一带进发。
济公对着众位道:“和尚家随着打猎,亘古罕闻,但要听贫僧一句说话。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