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麹头陀传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4 分钟 · 11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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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一句说话。”众道:“不过道我们出来打猎,恐怕伤残生命,那知我们出猎不过遣兴,所谓志不在鱼,意不在酒,只要分付下人,不必专以擒杀为事。”那些下人齐道:“和尚假慈悲,不要听他,他若有此真念,那荤酒便不该吃。”济公道:“孔夫子钓而不网,弋不射宿。孟子也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圣贤的话,也不尽教人断酒除荤,只是有心去杀他,便不忍耳。譬如一只鸟儿飞来,正要寻食去哺那小鸟,若一箭射落,那巢中几个小鸟就饿死了,是射杀一个,只当射杀母子数命了。譬如一个母鹿肚中怀着一个小鹿,中了一箭,却伤了母子二命了。若肯于此略略松手放过,便是积福无穷。亦何尝定若你们把弓箭封住不动,把你们一场高兴扫尽不成。”
行路已到余杭闲林埠头,远远望见高大之山。济公问下人道:“前面那山是何地方?”左右道:“那却是径山了。”济公听见“径山”两字,却是春梦忽醒,猛然一想道:“我从天台出门,却想径山,不道昏昏沉沉,过了许多岁月,今日才晓得径山两字,就在面前。若随了众官一阵胡混,依旧转去,这径山永世不得到了。”寻思一计,只见山崖之下有个空洞,济公下马,将身钻人洞内,安闲坐着,任着那马漫空而走。
大队人马不上走隔三五里路,林中跳出一个斑斓猛虎,大家呐喊,筛锣放炮,装挝落网,将要围捉。那虎东冲西撞,许多健儿俱也没甚本领擒捉得他。撩乱许久,只见虎前跳出几个伥司,变作兔儿相似,口中伊伊呀呀,领着这虎,却从网下空隙一跳走了。众人顺着口道:“济公长老叫我们不要有意擒杀生命,只当我们放生去了。”又有的道:“分明我们本领有限,没力量去擒他,倒把一句好题目的话儿,勾划到济公名下去了。”众官听了此话,却回头觅济公,不见踪影,俱也勒住马头,前后查看,委实没有,众皆骇然。搜索许久,只见一匹空马,却从山后跑来。众道:“这空马是济公骑的,不见济公,大分被虎伤了。”众官也道:‘不差,空山之中,只存空马,虎伤无疑。”一健儿道:“济公身边带着疏簿,人被虎伤,疏簿衣衫毕竟有些形迹,难道老虎连疏簿衣服也吃了不成?”又一人道:“若有疏簿,连和尚也不曾吃。”众人道:“如何有疏簿便不吃和尚?”那人道:“我看见笑话本上,一虎向山神土地讨人吃,土地道:‘少刻有个说书的和尚过此,你可吃他。’虎便等着,只见说书和尚来了,虎跳出来,和尚始初将那敲钹的棍儿丢过去,虎一口吃了。次又将一扇铙钹打过去,那虎又把口咬来吃了。后来无计支吾,只得一个化簿照头甩将过去,那虎没命走了。土地问虎道:‘如何不吃他?’虎道:‘始初扰了一根葱管糖,次又吃了他一块薄脆饼,他道我是善老虎,就拿个缘簿着我身上寻些布施,我就慌张,只得走了回来。’可见有个疏簿,老虎也是怕的。”陈太尉道:“你好胡说,大家同来不见了人,该分头寻觅才是,还要说诨话。”其如众健儿被虎着惊,心中却是忐忐忑忑,惊魂不定,谁肯出马去寻济公。天色将暝,只得寻个庵院歇息。明日回程,俱各浩叹,说着济公,也是气数将尽,撞着我们一班出猎,伤了性命。次日,传至城中,都道济公如此收场,天意错了。
谁知那日济公看见诸公打猎回去,从山洞里走出来,渐渐望着径山,依路而去,一到径山脚下,凉亭之内坐着。待等人来,问道:“径山大殿上长老,可是印别峰否?”那人答道:“大殿长老,并非印别峰,乃是古德长老,四川夔州府僧。只有喝石岩净室内有个老僧,说是山西太原府人,少年是进士出身,厐眉古口,将有九十来岁。你到了殿上,再慢慢访去。”济公自从天台祗园寺见过别峰,将有四十年。只因一言之下,便尔剃度。在别峰以济公一言醒悟,在济公以别峰立地回心,两边俱有契悟之念。虽然形迹间隔多时,个中因缘,针芥相合。且看会悟之时,不知济公与别峰作何印证。正是:
水乳从来不两分,桂兰声气自氤氲。
优昙盖下灯花结,般若池中绚彩云。
第二十七回 昭庆寺偶听外传 莫山人漫自论评
却说济公自从打猎入山,不见回来,四方传说,犹在孤疑未决之天,也就有人编作评话,且是说得好听。彼时湖上有个山人,姓莫,号本虚,年已七十馀岁,平日极好禅门内典,凡有高僧高道到来,无不探访讲求实际。一日走到昭庆寺中闲耍,只见天王殿中,许多人打着围场,中有一个和尚,敲着饶钹,说着因果。莫老者偶然从外进去,捱着人丛,那和尚声气响亮,说书委实好听。莫老者扶着拄杖,也向人丛之中捱身进去。坐着们人看见是个老者,即就起身,拱他进去坐定。说的不是《西游》、《水浒》,也不是《三国》、《杨家》,却说的是济公长老近日在杭城显化的出迹。莫老者道:“这本新闻,却是新编就的。”倒也细心要听。那和尚看见老者进来听说,却更放出精神,愈加讨好。说着济公一日沉醉之极,已及黄昏,没处着身,一直撞到新街刘行首家投宿,鸨子道:“那有和尚走到门户人家借宿之理?闻得人道‘娼家接了和尚,生意不太顺当’,多有的见了和尚进门,不但不留,还要打个醋炭,烧陌解禳利市神纸。”刘家有两个女儿,二姐已有了客,到是大姐常在外边请去,今早方回,尚是没客。他是酒醉的和尚,将计就计,勉强留他,不怕次日不拿银子与我。况此时已及更深,推他出去,万一巡夜的拿去吊打,也是罪过。就搀着济公,往大姐床内安歇。济公得了睡处,便放倒头,衣也不脱,竟是酣呼一觉。到了天明,拿手一摸,却有一阵胭脂香气,陡然爬起,推窗一看,东方已亮。看见桌上有笔有墨,遂题一绝。诗曰:
暂借妖娆一宿眠,禅心不与欲心连;
只因误入桃源里,认与虔婆五贯钱。
适值昨日有一施主送他五贯钱,济公解而与之。鸨子过意不去,扯住道:“我有昨日剩酒,热了你吃去。”济公也就一日啜尽。于前诗之后,又添一首。诗曰:
从来诸事不相关,独有香醪是我贪;
清早若无三碗酒,怎禁门外朔风寒。
济公写毕,开门一径而去。虔婆听得门响,急起来看,只见一幅两诗。大姐尚是睡着,问时,大姐道:“夜来我也睡着,此时才醒,绝无动静。”虔婆道:“真佛子也。”是日,济公走到西溪永兴寺,要看梅花,进寺要见讲主。长老关着房门,济公在门外,叫了两声不应,一径推将进去,却见长老闷闷坐定,不出一声。济公道:“长老为何着恼?”长老道:“天色渐寒,昨日衣物尽被偷儿盗去,今早着人到西溪街上,闻得郑先生卜得好课,说道‘落了空亡,没处查问’,所以闷闷于怀,有失答应。”济公大笑道:“出家人要财物何用?待他偷去,倒也省得记挂。”长老道:“我积攒许多时,要修殿宇,起造钟楼,今被偷去,不好与外人说,只好肚里得知,故此向着壁角叹气。”济公道:“我来正好与你解闷,有八句话儿,说与你知道。”
哑吃黄连苦自知,将丝就纵落人机。
低田缺水连天旱,古墓安身着鬼迷。
贼去关门无物剩,病深服药请医迟。
竹筒种火空长炭,夜半榴龙画向谁。
讲主听了大笑,曰:“妙哉!俱是双关之意,胸中虽闷,却也宽解许多。”住了数日,却又走到毛太尉家,剐刚掘了新笋一篮。毛太尉道:“济公来,请你吃笋尝新。”济公吃得滋味极美,遂道云:“一寸二寸,官员有分;一尺二尺,百姓得吃。和尚要吃,直待织壁。亏得在太尉处,方得尝新,若在寺中梦也难得,且剩几块持归奉长老。”太尉道:“此是馋物,另将一盘荷叶包了拿去。”遂行向净慈寺来。首座道:“这腌臜孽种拿的不是猪肉,就是狗肉。”济公道:“你们做了三十六个团圆好梦,也不得到嘴。”众曰:“却是甚么罕物?”济公道:“你们没福吃的。”径入方丈。长老道:“出去久了,如何才回?”济公将笋包解开,放在盘里,送到长老面前。长老道:“从何得来?”济公道:“我在毛太尉处取来,孝顺长老。”长老道:“这品鲜味,出家人享用太早,你可写一启去谢毛太尉。”济公举笔写道:
锦屏破玉,偏宜我等斋盂;粉节出墙,已属君家风月。才向泥团掘出,那堪露水烹尝。
趁嫩正好结缘,老了却难享用。使山僧滋味感激,愿施主福禄尝新。
毛太尉得了谢启,也道济公资质果是天成,洵非学力所及。
和尚说到此处,把钹收起道:“这几段说话,是济公的小节目,还有绝大的妙处在后。如今要列位居士大出手,破费几分,待我再说。”莫老者道:“这几段话,也不见济公奇处。你既要我们开包,我就撮一块与你。”约有三钱,要他再说,消遣消遣。和尚得了银子,重将铙钹打将起来,说道:“济公终日吃酒吃肉,只顾嘴头。那身上衣服,日打雨洒,汗水粘连,生上一身虱子,攒得身子发痒,实不耐烦。忽然拿了火缸,将虱子一个一个撩在火里,口中说道:
虱子来,虱子来,虫蚁之中是你乖。腰背肩甲随你咬,衣衫裤子受伊灾。生来只好如麻大,成双也有夫和妇。昼夜儿孙勃勃生,惹人见了生嗔妒。细思我身不能久,你身安得常坚固。而今送你丙丁乡,不须见我生惊怖。烈焰光中爆竹声,伊须莫认来时路。
说毕,只听得门外一个人要请济公指路,乃是卖馉饳的王公。济公走去,也随口念道:
馉饳儿王公,秉性最从容,擩豆擂了千馀担,蒸饼做了几千笼。
用了多少香油,烧了万千柴头。今日尽皆化散,日常主顾难留。一阵东风吹不去,鸟啼花落水空流。
济公念罢,就要酒吃,一连吃了二三十碗。只见许多妇女送殡,济公赶到丛中,从宅打个筋斗,露出此物,众人俱要打他。只一笑道:“愿你们女转男身。”众人也笑一笑。济公一口气跑到清波门下,仰天跌倒,把门的过往人围住,都道:“那里来这个酒鬼和尚?”其中有认得的道:“是净慈寺书记,吟诗极好,只是吃酒,没正经。”济公听见,遂遨起头来道:“谁说没正经?有几句话儿,你听我说:
本是修来四果身,风颠作迟钝凡人,能施三昧话通神,便指凡夫出世津。
经卷无心看,禅机有意亲。醉时喝佛骂天真,浑身不见些儿好,一点灵光绝胜人。”
认得扶起济公,搀得不多远,却又跌倒。直到净慈寺,叫了几个侍者,搀济公回寺,吐了满床,都是酒肉糟粕。众僧没奈何,只得耐心伏侍,不道些儿厌烦。适有一尼姑,闻得济公极善写疏,因铁钟破了,另要铸个铜钟,持了疏簿走来相叩,济公尚在醉乡,等了半日。众僧看见醒了,即将尼姑之意说与济公。济公提笔就写云:
尼姑铸钟,有铁无铜;
若要圆成,连松智松。
尼姑接过念了一遍,却不省得。走出寺门,又将疏簿揭开,且看且走。却见两个舍人走来,问道:“这疏簿可是新写来的么?”尼姑道:“方才济公所书,请教舍人,此是何意?”那知两个舍人,一个叫做连松,一个叫做智松,看了大惊,即就允其布施,这也是济公一段神通之处。
又有一个卖青果的王二,专好养虫蚁耍子,时当八月,王二起早走出城外捉促织。行到麻地中,听得一个叫得好,分开苎麻,拿着火草一照,只见这虫儿,站在火赤链蛇头上。王二将石头打去,蛇便走了。促织跳在地上,即将罩儿拿住,生得十足好相,大喜回家。又养了几日,精力满足,与人相赌,赢了数十馀次。王太尉闻知,出了三千贯买去,赚了千金,取名铁枪王彦章。渐及深秋,已当大限,王太尉十分爱惜,制一银棺材葬他,也请济公指路。济公道:
促织儿,王彦章,一根须短一根长。只因全胜三十六,人总呼为王铁枪。
休烦恼,莫悲伤,世间万世有无常。昨宵忽值严霜降,好似南柯梦一场。
后来促织变作青衣童子,高出云间,合掌称谢而去。
和尚说到此间,又住了铙钹,取敛银钱。莫老者道:“你说的乃济公事实,其实到把济公径说坏了。比如刘行首家,济公睡了一夜,虽不破戒,那成佛作祖的,怎肯在烟花红粉中。处此嫌疑之际,没要紧做此一场,有何意味,却不使天下堕落妖僧,借口嫖娼有何证据,此一错也。又说永兴寺长老,被贼偷了,济公走去,说这两句排遣话儿,也极寻常,何足编入书内,此又一错也。就是济公在毛太尉处,吃了新笋,拿些孝顺长老,作个启儿谢他,亦何足奇,也编入书内,此三错也。至如捉虱子下火坑,越发不是出家人所为。昔佛祖餐鹰喂虎,也是平常。怎的把伤生害命之事当作奇闻,此较前三错更又错也。更有馉饳儿王公指路,从女人中翻个筋斗,露出此物,尤为放荡逾闲,迥出寻常事礼之外。即如尼姑铸钟一事,总非奇异,也无关于佛门生死大事。况乎促织乃极市井细人之事,后来打银棺材,求指路,总属儿戏不经之举。却把济公东传西说,疑鬼疑神,直至污秽下贱,不是一游花,便是一酒鬼,虽与济公实际处无增无减,人头上口嘴边,可不把济公贬驳到最无赖、没傝俳的地位了。我平昔间,常闻得济公有些异处,却不似如此鄙俚之说。有记有传,让我改日编作评话,教你们说去。若是边才说的,当作美事传诵,却是误了,千万为我焚毁,免得惑乱后世之人。”和尚道:“昨日我又闻得他在街上,撞着海蛳担,做起颂来;看见破雨伞,做起诗来。人家门首一缸新酱,爬上去作大解,说道缸中一条赤链蛇,死在里边,救了他一家性命。到了一个骨董铺门首,看见一条麻索,走去咬断两股,被他家夺了去,一股未断,他妻子仍旧吊死一未断的索上。一日过万松岭,有王生应被雷击,遇济公呼被身下,雷电环绕欲击再三。须臾,将松树劈碎,王生幸免。这几段却不奇么?”
长者道:“越发平常,海蛳破伞,细微之物,何足为颂为诗?酱缸有蛇,一径推翻直截,何须屙屎,秽污五谷?至如一条麻绳,已断两股,救人救彻,何故中止?若说天击之人,以身围护,是又以身违天,松树何辜代受其厄?这都是大费批评翻驳之语。”和尚道:“今日幸遇老太,指教明白,容日到老太府上,领老太处真本,以醒世人,可以补《太上感应篇》之未及。”莫老者与和尚拱手而别。一圈人听了这番议论,俱各赞叹而散。嗣有后文,再与看官说者。
第二十八回 访别峰印参初志 传法嗣继续孤灯
这本传上说了许多济公事迹,却把当日印别峰披剃之后一段情节,竟不提起,看官未免说别峰不见结局,也是疏漏之处,可不将别峰一段刚心烈志埋没煞了。如今说济公要见别峰,必有许多情节,也就把别峰当日忿志出家,从新补出一段,也见禅门奇踪异迹。济公当日激他成的胜因,也就是济公本传中事。
却说济公到了径山脚下茶亭问信,有人教他到大殿上访问印别峰的下落,那人将印别峰长老形模年纪说知。济公此时,也在四十年来之事,说也茫然,只得到大殿上参见古德长老,道是净慈寺来的。也是宗门一派,即便留住云堂吃斋,与古德说些禅理,俱是当家,颇相投合,因问印别峰消息。长老道:“这位尊宿住在喝石岩净室内,四十年来,足迹不离门户,不坐禅,不说法,不诵经,不念咒,只是一心念佛。他的供养,不仗十方。当年科甲出身,曾说在天台祗园寺,逢着一个小小书生,几句开导,他便忿志出家,带些宦囊,就在本山买些地产出息,供养有馀。近来身边有个粗夯小厮,常求披剃,以接香火,别峰长老只是不肯。常道:‘此子不是我的法嗣,临安有个道友来,我要发付他去。’至今二十五六岁,尚是头陀。”济公一一听在心里,即就别了古德长老,往从喝石岩来。
到了净室门口,却有一首诗贴在门首。诗曰:
四十五年倔强,腊月八日光降。
莫言前后是非,算得两个和尚。
济公正待敲门,却见这两行诗句,心中也便有些影响,他的诗句,像是数日前贴的,今日刚是腊月八日。正欲打门,一推却便进去,竟到佛堂前。济公拜了佛,转到方丈,见了别峰长老,将要参拜。别峰跳下禅床,便道:“我师来也。”倒身就拜。济公也拜道:“老师父腊高德重,礼合愚下拜参,怎德法驾如此起居?”印别峰道:“别来四十五年矣,不觉一弹指间,眉目俱也如此。”济公心里道:“这老和尚,却也作怪,怎的蓦然一见便像朝夕打伙一般,我也不说破姓名来历,看他怎么叙述?”别峰道:“令先尊茂春公,仙逝已将三十载了,道弟也常念及,只为我师酒肉之缘未满,所以犹作波吒。明年二月十五日,酒肉之缘已完,当从正觉菩提矣。”济公听了一番开示之语,平日许多衷肠想慕之言,一句也说不出。只说当日祗园寺中,少年放肆,不遂老师披剃,所以半生落拓,漂泊无成。别峰大笑道:“你有你的因缘,我有我的证据,仔细较量,将来你我也不愧佛门龙象。若论宗风法派,足下实为我师,当下一拜。”别峰又拜下去,济公一手搀定道:“当日老师一言洒脱,弟子终身景仰,实有来因,今日披晤把臂如昨,老师实我之师,特来拜谢,安敢动烦起居。”两个逊让不遑。到底别峰要让济公为师兄,济公决要认作师弟,联床叙话,叙有月馀。
一日,济公为着净寺缘簿在心,要与别峰相别。别峰道:“缘疏机缘也该在指日间了,我也不久留你。还有一件极要紧事,十年前留得一个夯汉,却是你的法嗣,你可带去。你若不信,你可问他。”只见灶下走出一个蠢夯头陀,托着茶来。别峰道:“十年前说是你的师父,今日来了,你可随了去。”那夯汉将眼把济公一看,对着别峰道:“这就是十年前说的济公,可就是他?”别峰道:“正是,正是。”夯汉往下就拜。济公道:“我也知道有个法嗣,名叫梵化,族家姓沈,可是他么?’别峰道:“是他,不是他可是谁来?”三人相晤,凑在一时,不胜欣喜。济公道:“他随我去,师兄处却有何人?”别峰道:“有,有。”叫一声道:“大元,小元,”只见一个白猿,一个黑猿,走到面前。又叫一声“大空、小空。”只见一个白虎,一个黑虎,走到面前。担柴打水,煮饭烧锅,最为便利。济公始初见了,却也吃惊,后来熟习,也就相忘。别峰道:“我要遣大空小空送你下山,恐怕路上惊人不便,只遣大元、小元送你去罢。”济公再三辞谢,只叫梵化徒弟担了许多梨栗柿橘之类,一直回到净寺。
见了德辉长老,猛然吃惊道:“我说济公到山中去,必无不讳之事,今见果然。”济公唤梵化拜见长老,并说起十年前留下的因由,长老赞念了一番。次日,太尉们也就知道,俱到寺中相探。济公也就将印别峰相与之情,说了一遍,才得放心。冯太尉道:“你的疏簿却在何处?”济公也就出诸袖中。陈太尉道:“只怕遇着老虎将他丢了,不料还在袖里。”大家笑了一场。冯太尉道:“明日老娘娘要到天竺进香,你带了疏簿,倘遇便中,就与你做个方便。”济公道:“我来,我来。”大家叙了半日闲话,各各走散。
次日,济公即便携了疏簿,要往天竺伺候。不料娘娘身子不快,转遣一个太监,代赍了香信出来,却不见冯公。济公走到天竺殿上,只见一个内监,蟒衣玉带,吆喝下到白云房吃斋。济公持了疏簿,走到太监面前,那太监就是小佛儿张公,当日曾送一颗明珠与他,打发范珩回去的。济公见了行礼,两手搀起,便问有甚话说?济公就将疏簿呈上。张公看了道:“疏文极做得好,净慈寺也是有名道场,只是我做不得主,待我启奏娘娘,或者有个机缘,也未可知。疏簿你且拿去。”济公道:“今日遇着你,就是佛缘到了,我也不去化别人,只要张公作主。”张公一手把疏簿推出,济公仍旧把疏簿推入,两个推了几番,济公转身便走。张公笑道:“这和尚要着我身上募化,也是好事。”叫手下人收了疏簿,“待我看有机缘成就此事。”旁边就有几个和尚衬着言语道:“这也不是公公的事,也不是济公的事,佛门挑脚汉到底也是种瓜人,今世成就无上胜因,来世同登极乐。”说得张公乜乜作笑,上前而去。济公在门外,看着张公起身,便道:“好了,好了,净寺大殿不日就告成也。”旁边又有许多僧人,咻着济公道:“光烧饼当作镜照,未有影哩;擂砣上摆酱缸,还未稳哩!”又有的道:“十二岁中了状元,十三岁生了儿子,喜欢太早哩!”济公道:“你们不要笑我,看我做了来时,你们才心服哩。”济公扬扬洒洒得意而回寺中。
见了德辉长老道:“大殿成了,只要老和尚把我一件袈裟,我要到睦州、婺州一往,寻些大木头来。”长老道:“还要写个疏簿才好去得。”济公道:“疏簿只有一个,那有两个。”长老道:“一个已留在张公处,上路去拿甚出手?”济公道:“有了袈裟够了,还要甚的疏簿。”德辉长老就在身上脱下袈裟,交付济公。济公即时穿上,走到伽蓝神前道:“你们不要痴痴坐着,可同我去做些勾当回来。”转身就叫徒弟梵化挑了担子,就往江中进发。众和尚看见济公风风耍耍的做作,俱也作笑道:“济公此番说了天大的话,带了徒弟云游,断断不回来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