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麹头陀传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4 分钟 · 14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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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守道:“我昨日午后才有些意,一些风声不露,你寺中和尚怎就躲得没影?你这首诗便已写就,出诸袖中,却有谁来泄漏?”济公道:“贫僧梦中三日前已见六通寺的伽蓝来,对本寺伽蓝说知,所以只留贫僧在此伺候公相。”太守心中想到:“砍伐松木,也是风水龙脉相关,我未举意,神已先告,可见也非孟浪得的。”太守即时脸上回春,立时将土工散去,仍进方丈吃茶。
看见山环彩翠,屋隐烟霞,又点韵要济公作诗。济公举笔立成一律。诗曰:
白日磷磷积翠岚,翠岚深处结茆庵。
煮茶迎客月当户,采药出门云满篮。
琴挂葛弦鸣素志,窗开风拂暑清谈。
今朝试识东坡面,四大皆空不用参。
太守读罢,叹赏不已,亦复技痒,也作一律。诗曰:
不作人间骨肉僧,霜威隐隐骨棱棱。
金茎三秀诗坛满,宝树干花法界清。
得句逃禅宁守寂,即心是性不传灯。
我来问道无馀事,云在青天水在瓶。
太守谈诗半晌,得意之极。看见壁间挂着陶渊明访昙公小景,太守限昙、庵、馋、蚕、篮五字为韵,悬着笔,待济公立成一律,就书于画上。济公不构思索,立口地高声吟道,诗曰:
石镜持将破老昙,大云埋尽结新庵。
非关有识窥来澹,亦是无机早去馋。
半壁示人难语蔗,一丝相证却输蚕。
敲门就是陶元亮,闻得钟声不下篮。
太守之笔,矫若龙蛇,两序僧人啧啧赞赏,称为双绝。太守兴复高爽,索纸待书,即取文房四宝,磨得墨浓,蘸得笔饱。许多僧人遍处搜索笺纸缣素,俱来跪地相求。太守取了韵书,一边点韵,要济公随口说着,太守写着,落纸如飞。太守兴转狂放,缣素写完,继以笺纸;笺纸写尽,兼以纸帐,裁来亦写成幅。又见粉壁长廓光洁可爱,取了高梯,上上下下,写得快心匠意。也亏得济公随口而出,不假思索,句句离奇光怪,俱非常人道得出来。太守写罢,即唤书办一一抄写而去。太守道:“本府游遍天下,诗人墨客应接颇多,无如济公长驾远驭之才,虽唐时孟郊、贾岛也不能如此便捷。今日本府在净慈寺,到结了一个方外相知。”不忍言别。一面唤书办取库中三百两银子,交送常住;一面分付地方,于净慈寺外,加种引路松三百馀株,以志本府与济公谈诗胜事。以后就有许多本处生员和了许多诗草,呈送太守,太守览过,只道:“济公之诗,无可匹敌。”与济公相别,上轿而回,竟把砍松一事化为冰炭。且又与大殿添了许多布施,山门外添增了许多引路之松。
德辉长老道:“今日若非济公应变之才,怎生解得这场懊恼。”众山长老俱来称庆。济公亦若为不知,但着两个行者拿了香烛到六通寺伽蓝殿里,瞻拜而回。书记僧知之,大含愧悔而已。
第三十四回 沁诗脾济公回首 拈法语送入松林
却说赵太守自与济公唱酬一番,凡有诗章,常常写来请教,彼酬此和,往来不绝。是年济公年已五十有九。适值宁宗改元泰定,尊光宗为太上皇,皇后为太上皇后,光宗寝疾在宫,天下寺院庵观俱启建道场,为太上皇禳灾保寿。净慈寺为临安守善之地,照例启坛唪诵,大殿上供设庄严,固是异于他处;而罗汉堂前供了旃檀圣像,金光闪烁,宝相庄严,较之他处更是不同。佛后先塑起十六尊者,为五百罗汉领袖,然后次第方塑五百罗汉,查照唐时贯休上人所传形相,一一而位置之,每位面前俱有位号。周围廓庑排列不来,不是断续,便是凹凸,费了塑像许多心思,毕竟坐米不甚妥贴,走向济公问个方法。济公沉吟一会,也想不来,却与梵化商量。梵化从夜间想出一法,图形画影,要把罗汉堂造一个田字样法,轮回摆列,如此周围往来,面面相对,才为安妥,此亦梵化灵悟异人之处。塑到一百八十八尊揭波那光梵尊者,济公就得了脾胃泄泻之症,淹淹缠缠,不能痊可。梵化着实忧惶。济公道:“你不必为我心焦,我之脾胃不是泄泻,乃是前世聪明泄露,擅动工作,害了多人饥渴,劳伤性命,俱在枉死城中,不能超脱。兼之落了酒肉地狱,所以今世代人吃了许多荤酒,胸中秽恶难言。乃夙世之债,世人不知,反以酒肉为安,实非我之所愿。如今却要洗涤肠胃,以还旧因,故有泄泻之病,可为我急取虎跑泉水来,我要荡涤口腹,消其滓秽。”自此不食一碗粥饭,只是饮水。外人闻得济公病重,俱来问安,相见不肯开言,但以目视。少间,城中沈提点手扶竹杖,特来相探,济公相见,微微作笑,但以手指点着笔墨,取笺写道。诗曰:
记得天台道上来,君将小蹇让芒鞋。
惭余嚼倒雷峰塔,傍着西湖当酒杯。
文峰长老八十馀岁,也来相探。济公写诗一首谢之。诗曰:
之无才识便吟诗,尽道文峰属我师。
今日大家须鬓改,尔能调象我骑狮。
马大娘做了优婆夷,闻得济公有恙,也来相探。济公也写诗一首酬之。诗曰:
也算当初一宿缘,忍教胭粉污金钱。
如今不愧毗卢顶,断却人间露水莲。
画工杜老者,携了儿子杜小官,手持斑竹杖,特来相赠。济公手接竹杖,抚摩半晌,也写诗一首答之。诗曰:
道人食饱无些事,日日逍遥扪空腹。
不论俗家与僧舍,柱杖敲门看修竹。
又有冯太保、陆都监、崔侍郎、张内监一班,轿马而来,探问济公。济公但以手作讯,亦作诗一首酬答。诸公道:“济公,你莫费心作诗。”济公亦以首点,举笔写七言律一首。诗曰:
石磴萝砰隔许重,三生笑里好迎逢。
千家烟籁月涵水,一盏塔灯铃语空。
叠叠封章丹凤远,联联诗句白云封。
深惭着屐能相顾,拭目筇枝放化龙。
济公笔不停手,虽不开口,而精神尚旺,源源来者,俱以一诗答之。忽闻寺外,吆喝而来,先有一人持“法弟范楚白顿首拜”名帖进问:“灵隐寺有个济公长老,今在本寺作书记有幺?”侍者接贴回道:“现在方丈后房内。”少时,官人即便下马,随人见了济公,倒身下拜,口称恩师不置。济公也不动身,也不开口,只以手作扶状。众人不知所以,但云:“济公病重,动语不得,尊官有话说个明白,济公自然知道。”那官儿道:“我姓范,名珩,原籍山西太原,今改名楚白,念余年前流落杭州,承灵隐远长老收作火头,三年病势濒危,荷蒙以明珠一颗,得价三百两,方得回家,适值本省招兵,某出身应募,剿寇有功,今升定海提督之职。昨到灵隐问,始知济公今在净慈,不料济公得病沉重,此衷不能自展,捐俸资一千两,奉供常住,以为济公造塔之费,外银一千两,付灵隐住持,铸造斋供万僧人大锅两只,以答远公收作火头之报。”又向济公拜了几拜,因赴任限期逼迫,就要别去。济公但取纸作诗以谢。诗曰:
明珠一粒亦何因,善念相参两构成。
海上有珠三万斛,这回君去好持纶。
范楚白上马别去,济公但以目送,此嘉定二年五月十四日也。自此济公身体渐觉沉重,梵化心慌,遍请各山道友,要与济师诀别,尚未回寺。
次日,大风忽起,吹得房屋震动,灰砂满面。寺外人大声嚷道:“山下有黑虎白虎来了。”人俱逃避,躲进房屋之内,只见一个老僧扶杖乘着大风而来。一个白猿,扶着左腋,一个黑猿,扶着右腋,走进殿来,两猿站立廊庑之下,众人骇异,不敢做声。却见老僧单单走入济公房里,道:“师兄,别峰弟来看你了。”济公作笑,遂开口道,诗曰:
四十年馀是与非,有香何惜好风吹。
今朝握手河桥上,剩得尊前一首诗。
少时、梵化回来,看见二虎蹲伏于松林之中,梵化却以手抚摩其背,似觉相别许久之意。旁人看见道:“梵化也是现身佛了,两虎狞恶,却以两手摩之,全无怖畏,岂不奇怪?”少时,梵化见了济公,又见了别峰,问讯一回。济公道:“梵化过来,我也没有衣钵与汝,只落得一个干净。”却向枕边摸出一根拂子,付与梵化,跪而受之。德辉长老道:“老朽无以为赠,前日宫中册上颁发众僧鞋帽之时,赐我八缝履鞋一緉,今将送汝着去,也是老朽一念。”济公笑而受之。就唤烧香汤,要沐浴,穿了衣衫鞋袜。罗汉堂上来报道:“今日午时光梵尊者开光。”济公即于是时趺坐禅椅之上,命梵化取纸笔过来,写下四句偈曰:
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济公写罢,掷笔于地,竟是下目垂肩,悠然而去,乃五月十六日也。梵化大恸一场,时江心寺全大同长老,亦知来送。合斋罢,大同师九十三岁,乃济公长辈,梵化拜求大同扶入龛子。大同一手焚香云:“大众听者:
清和才过昼初长,莲芰芬芳十里香。
衲子心空归净土,白莲花下礼空王。
恭惟圆寂书记济公觉灵,东浙高门,钱塘挂锡,参透远老葛藤,刈尽赵州荆棘,生前憨憨痴痴,殁后奇奇特特。临行四句偈言,今日与君解释。从前大戒不持,六十年来狼藉,囊无挑药之资,东壁打到西壁,再睹旧日家风,依旧水连天碧。到此露出机关,末后好个消息。”大众且道:“如何是末后消息?”
“弥勒真弥勒,化身千万亿。
时时识世人,世人俱不识。咦!
玲珑八面起清风,大地山河无遁迹。”
全大同长老念罢,众皆叹赏。次日,启建水陆道场,助修功德,留住别峰长老,择日发丧,就请别峰与济公起龛。别峰立于轿上递香云:“大众听者:
一百光钱挂杖头,前街后巷恣邀游。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休。
恭惟圆寂书记济公觉灵,裔本玉叶金枝,发祝头陀行者。横说竖说耸动王侯,逆行顺行不羁凡圣。魔王佛子为仇,天堂地狱不收。正好逢场作戏,俄然野壑扁舟。咦!
信步出门行大道,不风流处也风流。”
别峰念罢,众团头轮索起龛,抬至山门之外,别峰走到松林之内,跨上黑虎之背,白虎随着。一个黑猿驮了竹杖,一个白猿提着一对芒鞋,几阵大风,倏忽不见。众人看见,无不称异。就请上天竺宁棘庵长老挂真,棘庵长老立于大轿之上,手指真容道:
“鹫岭西风八月秋,桂丛香内集风流。
上人身赴龙华会,道下真容表玉楼。
济公,济公,觉灵不朽。
一生只爱浊醪,不顾禅师道友。
到处恣意风狂,赢得面颜粗丑。
眼上安着双眉,鼻下横张大口。
终朝撒手痴颠,万事并无一有。
休笑这个形模,那得僧家常有?咦!
现在到了天台,认得梵光面否?”
棘庵念罢,鼓乐喧天,将要迎丧到虎跑寺山门。灵隐寺檀长老带了许多团头,要把龛子抬在灵隐山中安置骨塔。德辉长老道:“济公圆寂于此,应归我山。”檀长老道:“他本灵隐远长老披剃,应归灵隐。况且书记长老,不便入净慈祖堂。”德辉长老道:“我这里人不得祖堂,岂可又入得灵隐祖堂不成?”争执之下,就有许多好事僧人从中鼓煽,挑斗是非,把济公之龛,进退不得。那知济公又显出一个神通,一灵径到太后娘娘面前,谢道:“昨蒙太后娘娘颁发鞋帽之赐,头上脚下俱已蒙恩,只是躯壳没有着落。”却是太后娘娘午间一梦,娘娘即宣张内监来问。张内监奏道:“济公已归天。”娘娘说及此梦,即着内监探问来说,太监访知两山争塔之说,奏知太后。次日,太后特传一旨,分付灵隐、净慈两寺僧人,不必争执,已有旨发京兆尹,择地安塔。京兆尹回奏,虎跑有地,已命地师择吉安置,两边议论方息。到了吉日焚烧,梵化又请宣石桥长老举火。石桥手持火把道:“大众听者:
济颠,济颠,落魄多年。喝佛骂祖,唤死如眠。是天台山李驸马之后,得灵隐寺远瞎堂之禅,以护身符牒为常物,一火还能洞然。以丛林规矩为鄙吝,风狂行遍市廛,迅手写出大道,向人搏换酒钱,倡优队里逆行顺化,至尊宫里劂地捞天。临命终时,坐脱立亡已纳败缺;末后句中,隔凡成圣也是搭虔。还他本色草料,方能扫尽狼烟。咦!
火光三昧连天碧,狼藉家风四海传。”
宣石桥长老念罢,只见龛里先有细细一道烟光,缕缕而起,外火方着,霎时焰起腾腾,舍利迸出如雨,少时烟销焰息。梵化请德辉长老入骨。德辉长老道:“大众听者:
天台散圣无人识,卧柳眠花惹飘逸。
如今脱却臭皮囊,无位真人赤骨立。
记得,记得。平生不露锋芒,末后尾巴露出。咦!
一堆雪骨起风云,大笑出门横玉笛。”
德辉念罢,梵化捧了骨盆。宁棘庵道:“待我与他送骨入塔。念去济公说法,都在长街短巷,尽付酒钱肉账。火烧舍利灵牙,水泻心肝五脏。不撒月底渡心,不殡山腰谷上。今朝洒脱而行,多少风流跌宕。”
宣长老念罢,把骨送入塔内掩就,回丧至净慈寺山门。只见二行脚僧,挑着高担,走进禅堂,放下担子,参了大佛,就向知客师父问道:“小僧要见德辉长老说话。”知客传进,行脚僧将担子打开,取出书一封,又有一包不知何物,送上长老。长老接看,着一大惊,不知为何。后边还有一段,再看便知。《麴头陀传》情节希奇,却与他传特异,看官于此正未可草草。
第三十五回 六和塔寄回双履 伽蓝殿复整前楹
德辉长老接着行脚僧所寄之书、所封之物,先把书拆开,长老大惊,却是为何?便问行脚僧道:“这书从那里寄的?”二僧道:“昨午间,在六和塔亭子下歇脚,却见一位长老从塔里上将出来,道:‘我有一书一物,要你寄到净慈寺知长老处,因有封物在内,故此要送得着实,不致浮沉。”长老才把那一物将外边裹纸拆开,却原来就是宫中所赐龙边八缝履鞋,眼见他临回首时,分明穿了去的,入在龛内,已随大火烧化,怎的原生不动依旧寄还,岂非济公化身之后,显出这个灵通?且把书来细看,那书上写道:“愚徒道济稽首焚香再拜,上知公大和尚老师座右:侧惟花落水流,别来容易;天荒地老,会晤殊难。痛世事之如斯,嗟人生之莫定,虽属形暌迹异,犹怜意迩心通。目今岑桂香生,篱花色绽。湖上风光如旧,城中车马安闲。我师大地悬灯,高楼拄颊,眼见常清常净,胸怀无世无边。弟子济尘心甫脱,茆见犹蒙,推倒铁门,钻开地孔,针尖里另觅出头,螺壳中别寻去路。幸我佛慈悲,不生嗔恼;赖老大宽大,任我狂痴。戳突了锡杖,不怕上高下低;踏破了草鞋,那管拖泥带水。凭寒侵暑扰,赤着身不用衣包;便雨打风吹,光着头何须箬笠。万里寻声救苦,当行则行;一时懒动雀巢,要住便住。塞旁门不知外道,由正路直到西天。一脚踢倒泰山,并无挂碍;双手劈开青琐,一任逍遥。偶寄尺一之书,少口再生之好,虽成新梦,犹是故人长啸。万山黄叶落回头,千缕碧云空传语,南北两山常使桃红柳绿,为报东西诸寺,无虚暮鼓晨钟。拜致殷勤,仰惟保重。情长楮短,梦注神依。”书外又附颂言一首。颂曰:“着不着错认笊篱当木杓,昨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撼断黄金索。幼年曾到玉门关,道上分明醉眼看。忆昔面前当一箭,至今犹是骨毛寒。只因面目无人识,又往天台走一番。”
两行脚僧住在寺中,众官员人等俱闻得此事,来向济公消息,此即八月二十六日也。又有一人,临安太守差往天台县坐催钱粮,乃昔日城隍山沈望湖提点之弟,于八月二十七日,偶从台州府城中与济公相晤。济公即邀提点到茶馆坐下,提点只道面生长老,取了银包,要在店中会钞。济公道:“我是台州地主,怎好扰你,该我会钞。”且在馆中坐定,济公叙起当时初到临安:“出门路上相会令兄,借蹇同行,十分契爱,不料一去就混帐了四十馀年,今日回来又会见你,真也是夙世之缘。”提点道:“小弟只知道家兄与净慈寺济公相知,后来同归净室,修着后世,实未曾与我师晤面,今又不知你回到天台来了,但不晓得你回来作甚勾当?”济公道:“我要造二千五百贯酒肉账还却众人,待清楚众人账目,依旧向石壁中念经敲磬。”提点道:“只有住僧房净室敲磬念经,怎的到石壁中去?”济公道:“你却不晓得我,我领你去看看,你就晓得了。”一手拉着提点,走出门去,不一时到了石梁桥下,指着当日闾丘太守半截马背道:“这里边可不是我的旧居么?”只见两边石壁峻削,涧水潺湲,提点见之股战胆裂,只在桥上远望,不敢久停。依旧同济公走出山前,却见一个石洞,幽深宛转,花木丛杂,提点只道是净室幽居,进去一探,却是巉岩怪石,巨壑危坡,绝无一椽茅屋。止见石床石磴,石锅石灶而已。少时,一个猿猴捧出两盏香茶,既而取出纸笔,摆在石几之上。但云:“我要烦你寄一书,与我寺中长老。”即搦管写字。提点道:“我也难得到你这个所在,乘你写字的半刻工夫,且到外边一看。”
只见又有小小石洞,洞中又有一座小门,往外一探,只觉另一天地,一片高山陡地而起,就如神工鬼斧琢削而成。苍翠碧绿,秀蔚万状,盘松交错,百鸟飞翔,四季奇葩,绕山开遍。几步一转,几转几变,俱非人世所有。未几过一溪桥,占藤盘绕,中有高大山门一座,上有匾额,书着“无量洞天”。提点走到此处,欲退不能,欲进不敢,正在踟蹰之际。忽有两个人来,俱是道人打扮,往近一看,两人大笑道:“足下何缘到此,你可认得我么?”提点惶惑不知所对,两人道:“与足下相别已逾四十年矣。”提点记忆不起。两人道:“你当日与我相会之际,原是偶然。”提点口道:“实是忘怀了。”两人道:“我即当日随了主人初到杭城,便在府上相扰,令兄岂非沈望湖提点者乎?被时仁兄年才十一二岁,未知世事,我两人,即此木、八木是也。我主人今已成了正觉菩提位中罗汉。我主的父祖七世,俱也超升无量天界大罗金仙。国清寺本空大师,祗园寺道津大师,灵隐寺瞎堂大师,俱同一天界。并我主的舅舅王安世,表弟王全,俱受了天台法界。”提点看得境界出奇,欲仗两人指引到天界里一游。两人道:“此非足下所到之处,惟明心见性者,方得进此。”提点见说如此,自知凡胎俗骨,不敢顿生妄想。两人道:“此地汝宜速回,恐巡绰天王到来,不当稳便。”
提点急出洞门,来见济公,书已封就,递与提点道:“与我致意德辉长老,数月之后,尚有所化的木植到来,交与梵化,专为修茸伽蓝龙王两堂用的。”提点收了济公之书,即与济公作别,出得山湾不多几步,同头一望,不知所在何处。正在惶惑之间,只见一个懒道人,提着半篮草药,一路唱歌而来。提点上前动问,懒道人指着前路而出,依旧在台州城里。提点心异其事,添了许多狐疑。即日催了钱粮,回到杭州,始知济公回首已过百馀日矣。提点持书走到净慈寺,送与德辉长老。长老心知济公又来显甚神通,拆开书来一看,乃是七言绝句二首。
其一:
片帆飞过浙江东,回首楼台缥缈中。
传与诸山诗酒客,休将有限恨无穷。
其二:
脚絣肾系兴无穷,拄杖拖云入远峰。
欲识老僧行脚处,天台前岳旧家风。
提点备将天台相遇情状,一一说与长老,并言走到无量天界,遇着两人讲起天宫十明十定之说。济公有像挂在长老房前,提点见了便拜道:“相与的济公颜色宛然,语言犹昨。我始初只道是活的,住在天台石洞之内,那知他是已死过的,可见我前日遇见鬼了。”转自慌张道:“活人见鬼,不久却就要死,想是我的寿数也不久远。我家兄向来受济公指示,已出家在清波门外净室中,至今七十馀岁,尚是矍铄。我如今将五十岁,觉得光阴有限,也要净修来世。不若我就投梵化师,做个徒弟,也是济公渊源一派,就是长老一个孙派。”长老道:“修行是极好事。汝既有出世之想,难道我阻你进修之念不成?你且回去,斟酌停当,择吉披剃未迟。”提点允诺,别了出门。走了里许,又想起来道:“济公还与我说,要送木植到来,修整伽蓝龙王两堂,却又忘与梵化师说了。”依旧转来,却与梵化撞见,一一说知。梵化回到方丈,正要回复长老,却见厨下火头,急忙忙报道:“井中有木头透起,想又是前年送木头来了。”即时鸠众扯拽,一株不了,又有一株,一霎时,刚刚拽起三百株大木,停在空处。刚值大雨连绵,不料伽蓝殿后,乘着风雨之夜,雷电交加,起了一条大蜃,伽蓝殿坍了半边,连那龙王堂一齐带倒。不消募化,径将这些木头修造,却够无馀。可见济公虽死,仍是不死,那点精光,依旧照着山门。后来提点即来拜投梵化为师,与之披剃。四下传闻,觉得济公身后却有此番神异,后来又有许多奇处,尚不尽于此者。
第三十六回 梵化师宗风大振 表济公百世香云
济公又来显化,送了三百株木头,神运鬼输,修了伽蓝、龙王两殿。四下传说济公原不曾死,如今现在天台山中,人往往撞遇,如日常一般。只是无心相值,不知住在何处,所以人皆晓得,人皆不曾晓得。渐渐传入宫中,感动太上皇后,及各宫娘娘妃嫔,俱各吃素,诵经礼忏,皆供一幅济公,以为皈依法宝。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