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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黑籍冤魂

7.4 万字 · 约 3 小时 31 分钟 · 2 / 10

会员可开白话

法,凭你神仙也猜不着。”

众人听得发躁,再三请他指示,他道:“ 你们且等一回,让我吃足烟来对你们说。” 众人没法,等他吃足了烟。他坐起来,眉开眼笑,口讲指画的说道:“这也不难,你们要是煎烟,先炒了土,用水浸着煮上几滚,然后拿他来沥。这沥烟的器具,须要造个竹器,不用纱绢来衬,却是用纸,纸须在火上熏过,多熏几张,纸上的毛尽熏掉,这烟从纸眼中渗下,自然一些没有渣滓,这叫作过笼。过笼有两个法子,有冷笼,有热笼,起先说的是热笼,用冷水过的,自然叫做冷笼了。沥出来的渣滓,是叫笼头灰,不用扔掉,存在那里,下次过笼也有用处。你们晓得,这鸦片吸进斗门去了,里面还有烟灰么?这烟灰力量,却更比鸦片利害。若搀入土中再煎,依旧煎得出烟膏,这是鸦片的特有性。但是再有一件紧要之物,叫做斗脚纱,是幔在斗脚上面的,却有两种用处:一种是烟枪不走气,一种是挡住烟灰不入枪管里去。这都是紧要事件,你们须要牢牢紧记。”

众人听他讲完,称赞了他一番,大家也就散了。各人回去学会了烧烟,置办了烟具,都吃上了烟,渐渐的流传到别处去,大家知道都当桩新鲜奇事,这个也要呼呼,那个也要尝尝,这鸦片就如潮水一般,到一处泛滥一处。鸦片一时盛行,这烟具自然也有人会造。起初犹是合作,后来销路渐畅,遂变了分工,造烟枪的不做烟斗,做烟斗的不卖烟灯,办副烟具倒要走了几爿店铺。

要吃鸦片,这也全不在意。烟枪以广竹最为普通,讲究的有用蔗枪,烟斗以厦门为第一,寿州烟斗亦是有名。再有那人情斗、秋云斗,皆是普通用品。烟膏以广膏最为著名,广帮煎烟,有不传之秘;普通吃的多是苏膏。烟灯式样繁多,不胜枚举。列位但看这烟具争奇斗巧,就晓得当时吃烟的人多了。

乾隆末年,吃烟的人已占全数四分之一,广东尤为兴盛。其时有个总督,见这鸦片流毒无穷,遂奏闻朝廷,极言鸦片之害。嘉庆初年,申立严禁,裁去鸦片税额,不准私运入口,于是洋商之运土来到中国者,不敢公然售卖,皆于别样货物交易时,夹带私售,烟价腾贵,陡涨至于几倍,而吃烟者依然如故。道光初年,重申前禁,严办私贩。

这时吴慕慈年已衰老,烟量吃得不可收拾,平时也是个私贩,得了这个消息,怕是逃走不了,捉去当官,受不起责罚,遂将生烟尽吸个饱,瞑目长逝,也做了个鸦片鬼,与他父亲一样往西方乐土去了。

他个儿子吴恒澍,号叫春霖,将他父亲殡葬已毕,自己思量用些手段,冒险进取,发他一注洋财,可以成家立业。想了几时,居然被他想出个主意来,但不知他用什么手段,且听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登垄断奸商获厚利 申禁令钦使定严刑

却说吴春霖见当时吃鸦片的人日多一日,国家虽然禁烟入口,却不曾禁人不准吃烟,此时若贩鸦片,一定可得厚利。如今有个法子,鸦片贸易,悉在海外,这海外离埠稍远,大洋荒岛之间,便非中国法令之所能及。私运入口时候,若有关胥盘查,重重用些贿赂,这些胥役,都是见钱眼开。有了银子,哪有不肯舞弊的道理?

主意已定,遂出去寻了几个向来贩鸦片的洋商,与他串通了,使他招呼各商人将鸦片趸船,悉行停泊外海,就在其地交易。又勾结内地奸民,为之传送,使窑口为之包卖。运载入口时,买通快蟹艇,为之护送。过关时,关上胥役,都得了贿赂,受了陋规,外面盘查得十分严密,暗中却是通连,实为私贩的奥援,不怕官场禁令森严,却一丝一毫奈何他们不得,所以这鸦片销路畅旺如故。

吴春霖既做了私贩的头脑,一班私贩趋附着这吴春霖,犹如蚂蚁附膻,还有那些洋商贩烟来到中国,都是投奔这吴春霖,也奉承着这吴春霖,好似苍蝇逐臭,惹得他两处赚钱,真是登垄断而罔市利。

不上数年,积得家资数十万,自以为子孙万世之业。不知不义之财,总有恶贯满盈之日。常言道:“刻薄成家,理无久享。”况乎这吴春霖干法犯纪,流毒生灵,积下这等造孽钱,岂能保得住终身不败?然而当时他却受用,人情只管眼前,哪个是深谋远虑,肯退一步着想呢?

闲话休提。且讲这鸦片烟自从吴春霖经手做了私贩的头脑,这鸦片趸船之来,每年骤增至数万箱。统计一年出口银两,不下数百万。这数百万银两,尽消费于暗室昏灯,而于国计民生,毫无裨益。漏卮日大,内地银荒亦日盛一日,而于广东全省之经济现象,其影响尤大。省中大吏,默察其情,推究其弊,知皆此鸦片私运入口之害,不得已姑为权宜之计,奏请暂事羁縻,徐图禁绝。

于是朝中议论纷纷,有的说:“鸦片之禁愈严,吃鸦片的人愈多,其弊都由于胥役棍徒之因缘为奸。这班胥役棍徒,但知鹜利,不知畏法,逞其鬼蜮之伎俩,则法令亦有时而穷。所以法愈峻则胥役之贿赂愈丰,棍徒之计谋愈巧。这个禁烟的法令,不是替那班胥役棍徒做个为丛驱雀的鹯、为渊驱鱼的獭么?如今不如仍用旧法,照药材纳税,但只准以货易货,不得用银购买,这就可以救得银荒,并且可以裕得国计,岂不是绝妙的法子?再那班吃鸦片的,多是浮惰无志之辈,本在不足轻重之数。只要定个法律,凡官员、士子、兵丁,一概不准吸烟。海内生齿日繁,不多争这几个老弱无用浮惰的吃鸦片人。这是为救济国家经济现象起见,所以这鸦片以弛禁的为是。”

又有的说:“ 此法不妥。鸦片既然弛禁,不禁人售卖,安能禁人吸食呢?若说官员、士子、兵丁不准吸食,庶民便吃无妨,则那许多官员、士子、兵丁,独不是从民间来的么?至于浮惰无志之辈,在不足轻重之数,一任其吸食,海内生齿日繁,不多争他们几个,然则他们就不是天朝的百姓么?况乎这些吃鸦片人,原不是生来是个浮惰,天然是无志的,都因他们吃了烟,方才变成下流人物。今若尽人吸食,恐怕吃烟的人日盛一日,普天下的人,个个都自愿要做个惰民咧!你知这中国人的性质,都是因因循循,自甘暴弃的么?又如以货易货之说,尤为掩耳盗铃之计。盖以货易货,不过直接间接的关系,于经济现象一般,同是吃亏。中国之货,即是中国利源之所在,以中国有用之货,易外国无用之鸦片烟,每年消费至数百万金,此数百万金,皆中国裕民足国之资。若贸贸然输之外洋,耗之于鸦片,则中国经济界上哪有不受恐慌之理?故为今之计,莫如严行禁绝,庶几可以裕国计,杜漏卮,扫除弊政,振作民气。否则明明知其为毒人之物,而听其流行,复征其税课,堂堂上国,有此政体乎?况乎所收之税,不过值百抽二,重至值百抽五,极重值十抽一而已,无可复加。以十倍之害,易一倍之利,其得失何待烦言!”

列位,若论这两人的议论,自然是第二人的说话有些远见。然而中国人多是自以为是,不肯佩服别人的。如见他人议论与我反对,我必竭力与他争胜。一个人争胜不来,便要寻几个帮手。朝廷之上,但论党派,不论是非。所以这两派互争,两年不决,筑室道旁,议论多而成功少,这是我们中国人的通病了。后来这两派决计,是主张禁绝的一面争胜了。

道光十八年,放了林则徐做钦差,到广东来办这禁烟的事务。这林则徐先生,他是我们中国的一个大政治家,晓得鸦片之害,将来必定要吸尽中国人的膏血,所以竭力要想整顿,把这鸦片烟一朝扫荡得干净。

十九年到了广东,严定治罪条例,将贩卖之奸民,说合之行商,包卖之窑口,护送之快蟹艇,贿纵之兵役,严密查拿,尽法惩治,一个个处以死罪。那班奸民得了这个消息,各各远走高飞,只有这吴春霖仗着多财,以为可以用些银子走门路。不料这林大人竟是铁面无情,一些贿赂也不能行。他见势头不好,打算躲避到洋商船上,暂避锋芒。

其时这林公已晓得私贩头脑是吴春霖,立命香山县知县饬差密拿。要说这吴春霖自从贩鸦片发财,一向妄自尊大,得罪乡邻,在别人家却也本来瞧他不起,又见他妄作妄为,更是恨他!所以钦差到了,大家都知道他恶贯已满,大祸将临。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香山县差役来捕,他还在那里吞雾吐云,直至四个公差已闯入他家里。一家大小,吓得面面厮觑,不做声响,即要招呼也来不及。听凭四个差人,直闯到他榻前,见他横在一张弥陀榻上,跷着脚,一手拿着烟枪,一手执着烟扦,两只眼睛,一眼不转的相着烟灯火,口里呼呼,鼻管里烟出,正是吃得到耙时候。

他见有人来到榻前,以为又是哪个来送信,拍马屁,想些好处,心里有些不耐烦,吸完了这筒烟,吃了两口茶,坐起来道:“你们只管来缠账做甚?我走尚未到时候,我要走就走,要不走就不走,不要你们多管。打场小官司,我也没什么要紧。”公差说道:“吴春霖,我们奉公差遣,前来拿你。你既不怕打官司,真是个好汉,快些立起来跟我们走,走的时候是到了!”

春霖一听,吓得魂不附体,四面一看,没有躲处,只少钻下地洞里去。公差要用铁索来锁他,他连忙喊道:“ 且慢,且慢,我有话说。” 公差停手,听他说话,不知说的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拿班做势县役使威带 锁披枷烟奴受苦

却说吴春霖一时情极,喊道:“ 我有话说。” 公差问他什么话,他道:“适才不知几位光降,一时言语冒犯。如今我愿送白银千两,替四位上寿。我本是个安分良民,人家说我私贩鸦片,都是仇扳,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我吃烟是实,不敢隐瞒。现在钦差到来,虽然禁吃鸦片,但我自后不吃,赶速戒断,也就是了。即到当官,谅无什么要紧。不过顾全体面,不愿身到公堂,所以与各位商议,各位转去,只说吴春霖早已闻风远扬,不知去向,一时难以追捕。这是我顾全了名誉,各位得了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公差听说许他们一千两银子,有些心活。春霖见他们迟疑,复开言道:“我的说话,断不会谎。各位请坐,用筒烟香香,待我教家人取银子来,四位带去就是了。”

四个公差说道:“ 你为着吃烟,这才犯法,我们来拿你,倒来吃你的烟,本官知道,办起来罪加一等,我们是不吃的。”春霖道: “ 既如此,四位请坐,我倒还要吃一筒呢。”躺下去刚卷好一个烟泡,装上烟斗,家人出来回报道:“现银子家中没有,只凑些金银首饰在此。喏,这是两副金镯,这是三副金环,这是金戒子,这是金簪金如意,还有本洋一百五十元,是全家凑出来的,这许多算来已不止一千两银子了。”

春霖便对四个公差道:“ 对不起,现银子一时凑不齐,如其相信,明日送到各位府上来,否则这些金器,听拣便了。”

四个公差见银子滑脚,晓得他是个滑头,拿了他的金器,不好分派,遂各自抛个眼色,一个老奸说道:“这是什么话!钦差大人何等雷厉风行,着落本官于一周时交到贩烟首犯,本官叫我们来拿你,坐在堂上专等。空手回去,说我们得钱卖放,活活处死!这些金银首饰,难道抵得买命钱?事大事小,有事无事,你须亲自去走一遭。”

那三个都道:“不差,时候不早,快些走!本官要等得不耐烦了。我们不能为你回去挨打,走!走!走!” 推的推,拉的拉,拖着吴春霖要行。他又急叫道:“ 慢些慢些,让我吃完了这筒烟,这筒烟已竟装好在烟斗上面,我实不舍得剩下来。喏,这里本洋一百五十元,送与你们,请你们等一等。”

一个年轻的公差,拿手来接了过去,说道:“如此你快点吸,我们是不要你的钱,替你带去做铺堂使费。”

吴春霖躺下去吃那筒烟,口里长吁短叹的说道:“吃鸦片也要犯法,真是笑话!今日吃了烟,不知几时再吃?” 吃完那筒,又要想再开一筒,公差在旁边吼叫起来,春霖道:“我花了一百五十本洋,难道只准呼得一口烟?这也太贵了,让我再吃一筒。”公差道:“胡说!吃了一筒,再吃一筒,吃到明朝也没有完日。”四个人不由分说,扭着他就走。家人看着,个个叫苦,只怪他自己不听良言,预先躲避,如今弄得怎样收场?

不表他家人们着急。单说吴春霖拿到县里,知县立刻坐堂,不问情由,教推下去就打,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钉上镣,收在监内。然后上院去回,说贩烟首犯吴春霖拿到。

林公说道:“贩烟之罪,重于吃烟。贩烟之人,勾引洋商,流毒内地,显违国法,隐祸生灵,非枭市不足以警众。吴春霖于三日后即行正法,并密查他的私贩羽党,拿到时一体治罪,不 得 漏 网!” 又 对 香 山、南 海、番 禺 三 首 县 道:“吃鸦片本来犯禁,今查省城内吃烟的甚多,限于三日内尽行捕获,重重的惩办,不得容隐宽纵,致干未便!”

三首县答应下来,各回衙署,传差叫到本境木匠,造头号枷千具,又叫铁匠造镣铐千具,预备应用。一面唤齐差役地保,捉拿本境吃鸦片人。吃鸦片人,闻得这个风声,东跑西窜,逃得影子也不见。差役地保,四处搜捕,有钱的塞些使用,逃往乡僻处藏躲;没钱的捉了去,缧绁锒铛,掮枷带锁。

到了第三日,捉到的烟鬼已有二千多人。香山县一面将吴春霖正法,吴春霖自监中出来,已是奄奄一息,因为他本来是个大烟鬼,拿到时打了一顿,进监后要想吃些烟,又是狱不通风,钦差的法令又严,谁也不敢买烟与他吃。他没有了烟,就是绝了衣食一般;并且棒疮发作,疼痛难熬,不上三日,已是奄奄待毙。香山县把他正了法,来钦差辕门销差,钦差命将他产业财货,一齐查抄充公。

那些拿到的烟鬼,一个个枷号游街示众。可怜这一班烟鬼,也有三人合一面枷的,也有二人合一面枷的,都是手铐脚镣,铁链丁当。游街的犯人,逐队成群,看游街的闲人,填街塞巷。那些犯人,大半是个穷苦烟鬼,披发蓬头,鸠形鹄面,倒像是一群饿鬼;这些管押的差役,凶恶狠狠,好似夜叉小鬼一般。

街坊看的人,见那烟鬼三人一起,四人一连,长短不齐,高矮不等,合带着一面枷,走起来歪歪扯扯,十分狼狈。有的是愁眉苦眼,叹气连连;有的是鼻涕眼泪,流着满面。一个个东倒西歪,看看像要跌下去的样子。众人见了这种光景,到替他们可惜,以为受不起苦。其实大半是烟瘾发作,烟瘾小的又可勉强支持;在那些大瘾头,本来受不起这种磨难,烟瘾发了,更是一步不可行了,逢路倒下去,人事不知,倒像死人一般。一个跌了,那同枷在一个枷上的人,也只得躺下去;这个烟瘾一发,触动了那个,也就烟瘾发作起来。一时间大街小巷,弄得尸横遍地,看看是没有气息,但是心头尚热,肢体犹温,真真都做了活死人了。大众看得这样惨伤,早掀动了阖城绅士,替这些烟鬼到钦差大人那里去哀告求宽。

林大人说道:“人在世上,有应求的学问,有应做的事业,有应尽的义务。这吃鸦片人,都是个废物,一些不学,一事不做,一点义务不尽,已失了为人的资格,留他们在世,枉教他们穿衣吃饭,一些没有用处,倒不如牛马鸡狗,还可受人驱策,供人烹宰,这班烟鬼真牛马鸡狗之不如,他们死了,有什么爱惜?但各位既来我处替他们哀求,本大臣体上天好生之心,赦了他们死罪,限他们一年之内,概行戒绝。但须具五家互结来,自后倘有仍犯禁令,或不遵限戒断者,概治以死罪;容匿之家,一体连坐。本大臣令出法随,决不宽贷。”

各绅士晓得林大人最恨吃鸦片,如今已算他格外从宽,只得答应出来。于是知县把那些烟鬼取结放了,烟鬼自有家人扛抬回去,只须喷上几口烟,便一个个苏醒转来。从此不敢怠慢,只好戒烟。林大人又请了医生,定下了几种戒烟药方,发出来,倒便宜了药材铺,做了注好生意。这就是林文忠公的戒烟丸,直至今日犹是通行的。

当下林公定了这个办法,一众烟鬼,要全性命,自然不敢再犯。只好遵限戒烟,这也何消说得。

再讲那香山知县来抄吴春霖的家私,到他家内,连人也不见一个,家私什物,早已搬运一空,只剩得一所空屋。问他邻居,都说先期已搬在洋商船上,请外国人保护去了。知县无奈,只好封了他的空屋,来到钦差辕门禀覆。林公听了大怒,要立刻办起交涉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立法森严力能排外 挟资运动财可通神

却说钦差林大人听说外国人包匿了吴春霖的财产,十分震怒,说道:“ 鸦片犯禁,不准入口,已一再与该夷申明,货船进口,都具并无鸦片甘结。今乃不遵约束,夹带私售,已属罪无可逭,乃敢包匿奸民,窝藏犯人的财产,可恶已极!若不穷治其罪,何以攘夷狄而威远人?”

于是咨会提督总兵,统带提镇各营,分路把守。传令各趸船,速将船上所有鸦片,悉数缴出。如敢故违,定行严办!洋商初闻此令,一个个多在观望,只有那包匿吴春霖财产的洋商,名叫颠义,恐怕闹个不了,思量乘间逃脱。不料各口早已把住,遂被拿获,把他拘在狱中,说要把他来正法。

众洋商听了,大家恐惧,于是尽将船上所存鸦片,计二万二千余箱,悉数堆积虎门,听候收缴。钦差命悉将缴到烟土,全行堆在虎门外,传集洋商,令具永不售卖,犯者正法、船货充公等因切结,然后命将烟土销毁。

一声令下,四面火起,万目睽睽,看着这山一般堆积的一大堆鸦片,顿时烧得烟焰冲霄,黑雾四塞,数十里周围,都闻得着鸦片的臭味。只薰得鸟飞不下,鸡犬无声。当场看的人,有称快的,有叹息的。外国人看了,人人股栗,个个心惊。只有那烟鬼看着这无数公班、白皮,一霎尽成灰烬,心中老大不舍得。还有那吞土皮吃生烟的穷烟鬼,闻了这浓厚的烟味,倒可以三日不会瘾发。

这一大堆鸦片,足足烧了两日两夜。林大人此举,扬威海外,慑伏蛮夷,真要算绝后空前之举!盖当时之中国,威望未挫,国势犹张,外人不知内地虚实,不敢轻启祸端。其实中国是一只纸头老虎,张牙舞爪,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要在今日,莫说洋商不敢得罪,就是个中国人入了夷籍,挂着洋旗,出了什么事,立在租界,中国官场,便不敢轻易拿他。要是事情大了,洋人不能包匿,只须拼着剪去辫子,改装易服,向外洋一跑,莫道是大官大府无法可施,便是大清天子,也奈何他不得。这都是威权损失,国势不扬,没有了治外法权,就免不得处处要受外人的欺侮。

莫说别的,就是这禁烟一事,内地烟馆,限一朝闭歇,独有这租界上的烟馆,非但不遵官限,并且多方推托。近来虽允许了将租界内烟馆分限停歇,犹复要挟我们政府,说十年不能禁尽,必须赔偿他的损失。这不是他们的露马脚的说话么?可笑我们中国的官员,胆小如豆,莫说见着短衣窄袖、蜂目高鼻的洋人,惊得发慌;就是见了一个没辫子的光棍,手里提着一根赶狗棒,也要害怕起来。这叫做积威之下,畏葸成风,却也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

要说这林则徐,却不像那些狗头鼠脑的官员,要算我们中国的杰出人物,生就的一副排外性质。你看他当时禁烟,办得何等认真!要是照他那样办法,这些鸦片鬼,哪里会传下后代来?无奈我同胞四万万人,厄运方临,天意要造成个烟鬼世界,怎容得林则徐逆天而行?

这个祸机,就借着林则徐做了个引火种子。都因他办得稍嫌激烈,洋商失利归国,唆动国主兴兵,留在中国的商人凑起数十万银子,入京运动,把林则徐革了职,另放钦差来到广东办理。

新钦差一到,先把沿海防守尽行撤去,于是敌轮可以长驱直入,官场便藉口夷氛不靖,难以扑灭,希图糊涂了事。后来议了款,讲了和,送了香港,许了五口通商,这鸦片就变成了正项税则,吃的贩的,都是冠冕堂皇,不干例禁了。

再说那吴春霖的家眷,当时听得风声不好,一家人东奔西窜,吃惊吃吓,弄得疾病相缠,死亡相继。

吴春霖有个儿子,叫吴良,号瑞庵,起初躲在洋商船上,听说他父亲要正法,要出来收尸。又听说要捉吃鸦片的,他是一个烟鬼,怎敢出来自投罗网?后来烧烟令下,洋商包匿不来,他就躲在一个要好朋友家。他这朋友,姓谢名辉,字子晋,是个洋行通事。这瑞庵躲在他家,听风声稍静,方敢出头,已弄得人亡家破。

子晋荐他到一个洋商处做个沙文。沙文是外国人的奴隶,这瑞庵自幼读得几年洋文,会说得几句不规则的洋话。当时做了外国人的奴隶,却服事得外国人十二分周到,趋奉得外国人十二分殷勤。外国人得意,遂替他运动大帮贩烟的洋商,说他的父亲为贩烟正法,要算殉难鸦片烟之战,他的儿子应该专利,这是正当的酬报。如今我们的鸦片运到中国来,概从他那里出销,使他沾些微利,这不过他们中国人自赚自钱,于我们却一毫无损。大家都以为是。

吴瑞庵得了这个好机会,自然不再做沙文了,他就在广东城内,开爿土栈,外洋运来鸦片,每年何止数十万箱,他做了一个贩卖鸦片的总管。一个人坐收渔人之利,发财是可立而待。但有他那许多邻里乡党,都晓得他的历史,却没有一个人瞧得起他,说他是不义之财。还有那一班贩鸦片的,更是妒忌了他,常言道,“利之薮,怨之府”,是一些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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