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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黑籍冤魂

7.4 万字 · 约 3 小时 31 分钟 · 3 / 10

会员可开白话

他,常言道,“利之薮,怨之府”,是一些也不差。

吴瑞庵知道人情浅薄,大家欺侮他是个暴发户,没有声势,自己想着钱也有了,这好买卖也不能久长,遂请个经理,将店事交托了,自己要想改个行业。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一个名利双收的生意来。三百六十行生意,有钱皆可做得,但要教人家钦敬,却只有读书行医两种行业。

有素说,一读诗书二学医,可惜这读书行医,总是要童而习之,不能半路上出家。后来这吴瑞庵却想出一注生意来,这注生意,只要有钱,人人皆可做得。不要学习,不妨半路上出家,不但可以名利两全,并且是荣宗耀祖。做了这注生意乡邻也不敢欺侮,亲戚都有荣光。

你道是什么生意?就是做官一行。从前的做官,是列位知道的,总要是个读书人,一自捐官之例一开,官场风气,遂大有变动。无论娼优隶卒,龟奴贼盗,一朝发迹,便可拿着几个臭铜钱,去捐一官半职,到官场中去鬼混。又有那贵家子弟,富室王孙,一字不识,一物不知,仗着前人挣下来的家私,也拿着钱去买个候补道做做。次一肩的,捐个府厅州县;没有志气的,也捐个佐贰杂职,一样到省候补。顶冠束带,居然官宦人家,谁敢说他是个绣花枕头,外面绣得五色灿烂,里面却包着一包稻草?

这班人终日终夜,躺在鸦片铺上逍遥作乐,哪里懂得什么民情利弊?又哪里讲得什么忠君爱国?这都是捐官的弊害,所以仕途最为庞杂,要算个下流之归。然而做官要是奸滑刁诈四字俱全,会逢迎得上司、垦剥得下民,便算个能员。其实名利双收,三百六十行生意,再没有强如做官的了。

当下吴瑞庵转着了做官的念头,他就带着银子,入都营干,想捐个官做。他的意见,本来没有大志,想捐个知县做做。京里朋友,见他钱多,遂撺掇他捐个候选道,加个大花样,不上一年多,果然仗着孔方兄的力量,选着了缺,报喜的报到他寓处来。但不知他选了什么地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受皇封官衙偏冷落 烧案卷宦海起风波

却说吴瑞庵花费了十万银子,捐了个道台,在京中候选了一年多,居然选了浙江的宁绍台道。报喜的到他寓处来报喜,瑞庵听了,不胜之喜,赏了喜钱。

报子去了,早有他一班朋友乡亲,听他选了缺,大家都来道喜,准备着酒筵,替他饯行。瑞庵忙忙碌碌,应酬一番,顺便向几个亲热的朋友,讨教讨教做官的捷径,官场的礼节。闹了几日,领着部文,一路出京来,回转广东。

斯时邻里乡党,见他是贵了,心里虽然鄙夷他是贱种,场面上却不敢轻薄,见了面,少不得也要奉承他几句。瑞庵得意洋洋,仿佛苏季子作相归来。过了几时,摒当了家务,选个吉日,领了家眷,到浙江杭州省城。先去见了抚台,然后再见那两司,再拜会了同寅,又要拜会拜会一班在省候补的广东同乡,择了个黄道吉日,要去上任。

在省各官,自抚宪以下,都要荐几个人,有的是荐幕宾,有的是荐长随。瑞庵拣几个阔绰的荐头,留下了几个跟班,聘请了几位老夫子,然后带着家眷,领着幕宾跟随,来接了宁绍台道的印篆。闹热了几日,应酬了一番,就安安逸逸的做他的道台来。

要说这宁绍台道,本是个海关要缺,瑞庵一个市侩,在这通商口岸,要教他办交涉,怎样得会合宜?好在他会说几句洋话,又生来有副奴隶性质,媚外是其长技,所以倒不会得出岔。

列位,这做官是极容易的,办公有幕友,赚钱有吏役,爪牙具了,官是一个木人儿,用得着他时,牵他出来,摊个排场,做个样子,万事都可以糊涂了结。平时尽着在上房左拥右抱,娱乐妻妾,吞云吐雾,醉饱鸦片,都无妨碍。但应酬要圆到,上司要路,冰敬炭敬,要送得多,这就没事了。

吴瑞庵是个烟鬼,做了一年宁绍台道,他捐官的本钱,已经收回了。再要想弄些利钱,又以这关道交涉事繁,公事忙了,吃鸦片不能十分适意,要想调个简缺,休息休息。遂请个红人儿,在抚台那里委宛曲折的替他说了好话,抚台也晓得他没有才干,不胜得个繁缺,遂把他来调署温处道。

这温处属下都是僻陋地方,公事简少,道台又是个有名无实的备员,不比州县是个亲民之官,每日总有几件公事。瑞庵到了温处道任,真是得其所哉,一应公事,全凭幕友老夫子,自己不过应酬世故,画一个行而已。

镇日无事,无非吃鸦片。他本是几十年的老烟鬼,瘾头又大,自己又要舒服,雇个烟奴替他开烟,终日终夜,只是躺在烟铺上,公事大小,一概不问,任着幕宾胥吏,颠倒黑白。弄得名声狼藉,他却一点不知,一些不晓,所谓:“笑骂由他,好官我自为之。” 好在地方偏僻,民智不开,看得个官,就是个皇帝一般,没有一个人敢来奈何他。衙门中人,见他一个人吃烟吃得这样,遂也一个个沾染了这种习气,一班幕宾跟班,衙役皂隶,都是一榻烟霞。这个衙门,简直变做了一个烟馆了。

列位,大凡吃鸦片的人,都是俾昼作夜,晨昏颠倒的。这吴瑞庵吃了烟,自己先是要黄昏起身,那班跟随伺候的人,自然也要红日西沉,方才出现。把个道台衙门,弄得白昼里人也不见一个,冷冷清清,好像城隍庙一般,鬼多没有一个。到了夜间,东也一张烟榻,西也一个烟铺,烟灯点得透亮,一星星倒像鬼火。那班烟鬼,一个个横躺直竖的吃烟过瘾,过足了瘾,谈今说古,热闹纷纷,倒像煞做鬼市。要是在白日里看见他们,都是皮青眼肿,背曲腰弯,真是阎王小鬼一般!

你道吴瑞庵他在署中到底怎样?其实他并非一事不问,不过无暇及此。若有了要紧公事,师爷看过,送到他签押房来,请他过目,他要过足了瘾,没有事,也还看上一通,只是不明得什么道理罢了。

一日有件公事,师爷看过了,送到他这里来,放在他的烟铺上。他也不管好歹,过得瘾足,就伸手取了那件公事,躺在烟榻上,映着烟灯,没要没紧的展开来,从头至尾,当他新闻报来看。看得心烦,一阵烟迷迷着了,不知不觉将手中公事,送到了灯火上去,一时纸角燃着,就烧起来。等烧到手边,觉着痛,一惊而醒,连忙扑灭了火,已是烧去了大半,只剩得些纸角。只急他乱跳,搔头摸脑,没有了法子,连忙叫人去请刑名师爷来商议。

那班下人,都在外面伺候,闻听老爷发跳,不知为了什么,都奔进屋里来。看见了这样事,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听他说去请刑名师爷,有他一个心腹二爷,叫做吴升,答应一声,三脚两步的飞奔到刑名师爷处。

原来这刑名师爷,姓钱名必正,也是一个烟鬼,瘾头亦是大的,正所谓物以类聚。这日钱师爷正在过瘾,不防这吴升大惊小怪的奔进来说道:“ 不好了!师爷,主人有要紧事,请师爷去商量。”

钱必正倒是一吓,问他什么事情?他一时急了,偏要说说不出来。钱师爷以为和他作耍,骂道:“狗才!你倒过足了瘾,这样高兴,与我钱师老爷闹玩意儿!” 吴升道:“ 主人实有要紧事务,请师爷过去。” 钱必正道:“什么要紧事务,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天大事有我钱师爷在此,不用惊慌。”

吴升道:“适才师爷处送来的那件公事,是什么公事?”钱师爷道:“这是一件地方紧急公事,由上台通饬下来的,只要照例通饬下去就是了。” 吴升道:“主人不留心,把这件公事在烟灯上烧掉了,请师爷去替他想个法子。” 师爷听了,叫声:“啊呀!这到难了,想什么法子?怎的东翁不谨慎,会把公事都烧掉?”

吴升见他在那里出神,催他到主人处去,一同商议。钱师爷见他催促得紧,有些不耐烦,说道:“些须小事,有什么不了,也值得这样的吱哇百叫!我道是外国人要杀得来了。”吴升道:“烧了公文案卷,主人的功名有些不保,怎么说不要紧?” 钱师爷道:“ 早晓得功名不保,应该谨慎些,不要闹岔来。我看功名亦是小事,你主人只要有鸦片吃就是了,要什么功名不功名!你不要慌,待我过足了瘾,慢慢的再同你去见东翁。”吴升道:“请师爷去了再来过瘾。”钱师爷道:“胡说!我的烟瘾快要发了,被你在此打扰了好几时,你等得及一同去,等不及先去报个信,与你主人说我就来。” 吴升道:“ 师爷要过瘾,主人那里尽有鸦片,请过那边去吃。” 钱师爷道:“你主人是小气量的,平日想吃他一筒鸦片,犹如吃他一块肉,我这里是有我的鸦片,谁要去吃他的。”

钱必正一头说,一头困下去开烟。那边吴瑞庵那里已几起人来请,吴升催他快些过瘾,他道:“吃烟不能性急,你难道不晓得?越是要紧,越发不过瘾。你不要催急了我,你看这筒烟,被你催急了,已两次落下斗门来。” 吴升无法,只不做声,看他吃烟。

吃不到两筒,只听得外面有人叫了一 声“ 必 翁 好 自在”!吴升回头一看,见跑进一个人来。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商计策钱师爷卖俏 办妆奁女公子于归

却说吴瑞庵当时等得急了,自己跑到钱师爷这里来。吴升看见,侍立在一旁,对钱师爷说道:“师爷,主人来了。”这钱师爷看见东翁来,要装些身价,晓得吴瑞庵烧了案卷,功名决计不保,所以拿班做势的,不肯一请就去。只因不贪他下回主顾,有心待慢,如今见东翁亲自光降,他略一起身,点一点头,照呼一声“请坐”,自己仍旧躺下吃烟。

瑞庵就在他铺上坐下,候他吃烟。一面是一五一十的对他说了一遍,告诉他是要请师爷想个法子,弥缝得这事。钱师爷吸完了烟,坐起来吃了两口茶,方才开言说道:“ 东翁!这事坏了,是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弥补的。拼着丢了功名,自行 检 举,或 者 还 不 至 十 分 决 裂。不 然,那 就 难 说了。”瑞庵道:“ 除了这个,另有别法可想么?” 钱师爷道:“除了这样办法,哪里再有妙策?只除非你能拿烧毁的案卷,用什么神仙妙法,使他返本还原,这才可以无事。若说是不能,只这已算上策。要不是自行检举,只怕坏了功名,还担处分呢。”

瑞庵听了无法,也晓得自己的事,真闹得不大不小,谅也不能掩饰。又想着做官本也没甚趣味,不如退归林下,无拘无束,只乐得逍遥自在。于是听了钱师爷的话,就进省见了上司,禀明这事,把印来交卸了,少不得要被上司埋怨一顿,功名自然要参。

他却不待参案归来,已是带领家眷,回返里门。就在广东城内,买了一所房子住下。房子虽然不大,也还住得。后面有个花园,倒也回廊曲折,花木参差,总算点缀得风风雅雅。

瑞庵退官后,自己想道:“我本一个落拓少年,遭际坎坷,父亲身蒙显戮,母亲郁抑而亡,我只道不再有出头日子。不料时运来了,一样也会发财发福,不但有了钱,并且做了官。这道台的官阶也还不小,虽然参了官,要算宦海风波,不曾得个好结局,然而银子我自尽有。这参官是个自不小心,没有什么丧失名誉。我有了银子,还愁什么?从今以后,把世事尽行丢开,只寻个现成快乐,有何不美?”

列位,一个人在世上,总要寻些事做,闲着身体,便要懒惰。吃鸦片人,又是懒惰成精的。吴瑞庵起初有个官羁绊了他,虽说懒,也还要干些世事。如今闲着没事,那全副精神,就专一的注射到吃鸦片上去了。

他把上房对面两间空屋,就收拾起一个烟室来,两间屋子,内外一夹,夹做两进。内一进冷天的吃烟室,外一间暖天的吃烟室,内外两室,各有床帐被褥,冬天用的暖帐,热天用的凉帐。室中陈饰精美,外一间门栏上面,悬着块匾,写三个字叫做“ 卧云居”;里面也有块小小匾额,题着叫:“烟霞万古”。又集着名人诗句的一副对联,叫:“重帘不卷留香久,短笛无腔信口吹。” 瑞庵是胸无点墨,这些匾额,多是那文人墨客凑趣替他题的。

他那一副烟具,尤极其精致。一枝象牙的烟枪,配个碧绿的秋角咬嘴;一只有名的厦门烟斗,上面彩画着八骏图;一盏云白铜的烟灯;一个水晶似的玻璃灯罩;那烟盒都是玳瑁的,又有那京都四远驰名的钢丝烟扦,一枝一枝架在一个珊瑚架上;一个烟盘是紫檀花梨木雕成的,用银丝嵌就一个个团球花纹。只他这副烟具,已足令人爱慕。更兼他那烟膏,又煎得极其讲究,广膏已自有名,他更用参汤收膏,陈了几时才吃。所以这烟泡开,清香扑鼻,不吃烟的人闻了,也要心醉;那吃烟的人闻了,更觉要垂涎了。

瑞庵自罢官家居,已是百般心懒,也绝不与外人来往,终朝终日,除却三餐之外,惟有吃烟的工夫,也不再管别的。

一日,家人送进一封信来,拆开来一看,是他亲翁张质夫那里来的。原来吴瑞庵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那年瑞庵在京捐官之时,与这张质夫相识。张质夫名叫张朴,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在京中通裕银号做个掌柜的,他儿子名叫张景韩,号子诚。瑞庵见他是个银号里老班,知道山西客人是很有家私,又见他儿子眉清目秀,到也有些斯文样子,听说他已巴结得在大兴县进了学,是个秀才,要想把女儿配他,因托人替张质夫说起这话。张质夫见瑞庵新捐道台,也是有财有势的,自然情愿结下这头亲事。

两面说得投机,就在京中央两个阔绰的朋友做媒,传红纳聘,结下姻亲,两人非常密切。后来瑞庵选缺出京,赴宁绍台道任,两个又常有书信来往。至瑞庵调赴温处道任,两家渐渐疏慢。及瑞庵坏了官,遂断绝了通候音讯。

这日忽然有信前来,只道是封寻常通候信札,及拆开看后,方才晓得是说亲的信。上面说:“小儿年长,已在授室之期,令爱亦已及笄。夭桃秾李,宜早合良缘,毋使婚嫁愆期,致令幼女怀春,吉士有!梅之赋也。仆愿与亲翁早了向平之愿,但路程遥隔,不便迎娶,可否亲翁亲自送亲来京,吉日良时,使两小成其嘉耦,而仆亦得与亲翁把晤,叙数年阔别之忱。”末后又叙些寒温套话,无非赞美他晚景林园,清闲纳福。

瑞庵见了信,想道:“ 女儿爱珠已是二十岁了,有素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真是不差。二十岁的女孩子,是该嫁了,留在家中,终非了局。但这送亲一事,倒颇踌躇。自己吃了烟,懒出门,除了亲自送亲到京,难道好教女孩子他自己前去嫁人不成?有了,不如命大儿伯和送他去罢,只要多差几个老成的家人跟去,自然无妨,免得自己跋涉。吃烟人出门,老大不便呢。”

想定主意,来到上房,对他夫人说知。夫人李氏说道:“儿子年幼,恐怕不能担当得这样大事。况且路途遥远,他又不曾出门惯,怎样好让他一人送亲去呢?”瑞庵道:“不妨,这里多派几个老练的家人前去,一切自有他们照料,不须儿子费心,不过教他陪伴着阿姊就是了。且他已自一十八岁,也该到外边走走,学习些出门规矩,晓得些世事。这京都又是个繁华壮丽的地方,帝乡风景,自与他处不同,万国衣冠,九天阊阖,也教他见识见识。”

夫人听了,觉得也是,丈夫嗜好太深,终日吃烟,轻易不肯出门一步,这送亲一事,要教他涉水登山,实是千辛万苦。除却教儿子前去,再不有别的商量。

二人计议定了,一面备办起嫁妆香奁等物,又要添置首饰,又要置办衣服。首饰是金的银的,衣服是绸的绢的,再有那珠翠宝石等物,零零星星,一样一样都慢慢的置备起来。这嫁女的妆奁,最为繁琐,瑞庵又只有一个女儿,夫人又最疼他,所以格外要办得整齐。

但这位姑娘,却又不比寻常,嫁妆以外,还有一样最不可少的,是一副烟具。因为这姑娘是吃烟的,听说翁姑是个古板头性质,不喜欢吃烟的人,到了他家,不能当官吃烟,背地私吃,这烟膏必须要带足。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吃鸦片姑娘第一件要紧的妆奁,其余倒还可有可无。

他的父亲晓得他的意思,好在自己煎现成的烟多,叫人搬上几缸,装在一只朱红漆花皮箱里面,用棉花偎好,恐怕路上要颠播翻了。他自己又瞒着父亲,私下去搬上几缸,放在冠箱里面,烟具也收拾了二副。

他母亲又对他说道:“我儿,你去不要苦,鸦片,我时常叫个家人来看你,暗中就叫他运送些烟膏来就是了。” 母女商量一番,一家忙忙碌碌,把嫁妆办得舒齐,择个日子,送他们动身。

这广东进京,虽然路远,有火轮船倒也便当。吴瑞庵选了两个老成练达的家人,吩咐了一番,着他们好好伺候少爷,往京都送亲,一路须要谨慎小心,夫人也拣了几个能干的仆妇,玲珑的丫鬟,伴着姑娘赠嫁过去,也要叮嘱他们一番。母女临歧,少不得有一番叮咛,这也不消说得。这瑞庵也嘱咐过儿子,一行送亲的人,上了轮船,瑞庵夫妇也自归家不提。

单说爱珠、伯和姊弟两个,带着一行人,趁着轮船,乘风破浪,到了天津,这里已派人来接,到京中预备公馆住下。到了吉期,张府备了花灯彩轿,迎娶新娘。轿子到门,不到一点钟时,等了半日,新娘却不上轿,鼓吹细乐,只管在门外吹吹打打的催。

你道是什么缘故新娘不肯上轿?其中却有个道理。要知他究竟为着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 九 回隔牖窥妆私语切切 深宵胠箧妙手空空

却说这位新娘是个吃鸦片的人,向来在家困惯晏朝,起早起老大不便,一路进京来,路上又辛苦了。这日吉期,算是起个早起,却已日上三竿。

不料这京里的迎娶,来得这样早,花轿到门的时候,新娘刚在那里梳洗,装扮好了,还要过瘾,那外面迎娶的人,等得不耐,腹中又饿,一个个喧嚷起来。

这里个伴婆老妈子都是老狐狸,对新娘说道:“小姐定了性,慢慢的过瘾,今日吃了这回烟,须要到晚上方才好吃。瘾须过个十分足,外面喧嚷,由他们去噪,不要睬他们。姑娘不上轿,他们不能把空轿抬回去,又不能到里面来,将新人抢进轿去,怕他们怎的?这上轿的权柄,是我们操的。”

一个老妈子便出来说道:“你们不要在此胡闹,这是我们那里的风俗,花轿到门,总要等半日,三两个时辰方才上轿,没有轿子一到,新娘就会上轿;也没有新娘装扮好了,坐在家中等候上轿。这样贱的新娘,是没有找处的。如今你们闹也如此,不闹也如此,好好再等了一个时辰,新娘方能上轿咧。”

迎娶的人听了,觉着无法,于是七张八嘴的嚼起蛆来:有的说新娘在那里上马子,有的说新娘还要裹足呢,有的说论不定新娘是吃鸦片的,这时候正在里头过瘾。这句话却被他们猜着了。然而那些迎娶的人,也多有是吃鸦片的,听说“过瘾”两字,早打动了他们的痒处,一个个打起呵欠来。

知道新娘上轿,又须等个时辰,大家都走了开去,到近地寻个小烟铺去吃烟;不吃烟的也饿了,到别处去寻东西吃。花轿歇在门里,彩仗花灯,放得大门外,落乱纷纷。等到新娘上轿,再一个个叫得回来。花轿到张府,已在日落黄昏时候,吃喜酒的人,也等得厌了。花轿进门,笙歌喧阗,灯烛辉煌,那参天拜地的一番礼数,也不必多讲。

新郎这日自然喜气盈盈,吉日良宵,洞房花烛,乃人生第一个得意日子。但宾筵初肆,贺客盈庭,未免也要去应酬一番。待至酒阑宾散之后,准备金莲归第,锦帐寻春,不料室门已闭。新郎倒是一惊,想道:莫非新娘怕羞,恐有人去闹新房?但婢媪都在里面,为何没有声息?难道困了?总不成第一夜便以闭门羹相待。试弹指扣扉,听得里面脚声杂沓,一个老妈子来开了房门,新郎入来,见新妇已卸了妆,背着烛光坐在床边,像是个娇羞样子。

新郎遣去婢媪,想要双宿双栖,揭开锦帐,闻着一阵香味,觉着这香不是衣香、芸香、安息香,也不是龙涎香、鸡舌香、脂粉香,又不是芝兰香、茉莉香、夜来香,更不是西洋外国的一种花露香水香。细闻这香,似乎带些苦味,并且漾着几丝烟气。新郎满腹疑心,却猜不着是鸦片香。要说这新郎,他也不是不识鸦片滋味的,只因寻常烟馆里的,都没有这样讲究,他这烟膏既陈,又是用参汤收膏的,所以比众不同。

新郎第一夜,是不好意思去问新娘,只索睡了。一宵已过,到了明日,张家使人去接了小亲翁来。这第二日新娘,虽不比第一日,然而吃喜酒的人,闹着余兴,宾客衣冠,妇女裙钗,新房内络绎不绝,这新娘怎能吃烟?只好硬熬着。老媪婢女,贼头鬼脑,觑着便送两个烟泡与新娘吞了。

好容易熬到黄昏,吃过夜饭,翁姑处问过安,回得房来,便把房门关上,要想开灯吃烟。恰巧新郎进房来,走到房门前,刚听得关门,一想好奇怪,为何两天如此?遂不来敲门,到天井里踅过来,站在窗外,用涎唾湿了窗纸,透个小孔,侧着眼,在小孔中张望。只见一个老媪,偷手摸脚的立上凳去,开了一只冠箱,托出一个烟盘来。又另拿盏烟灯,拿两支枪,放在床上,婢女过来点了灯,替新娘开上筒烟,新娘躺下就呼。一边吃,一边婢女在那里装,新娘吃个双管齐下。

新郎见了,想道:“原来这新妇是吃鸦片的,怪不道昨日闻着一阵气味。我总不疑心是鸦片,这吃鸦片也是当今个一种出色当行的嗜好,不为稀罕。只这新妇怎的是这样大瘾,一管枪来不及过瘾呢?” 列位,这却是新郎错怪了。新娘因日间不能吃着,隔夜又是半饥半饱,所以商量着用两支枪吃,想要迅速一点过瘾,这是吃鸦片偷盘过瘾的苦处,新郎哪里晓得?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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