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鼓掌绝尘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18 分钟 · 28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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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进员外,可知道他么?”张秀道:“小的知道,那陈进员外还有一个兄弟陈通。向年小的在金陵时节,原为刎颈之交。那陈通已身故多年。小的到这袁州,将及二十载,至今音信查然。但不知陈进员外至今还在否?”陈府判道:“那陈进你道是谁,就是我亲父,今已弃世了八年。这样讲起来,我与你是通家叔侄了。”张秀听说,吃了一惊。陈府判分付快治酒肴,即便取巾服来,张押司换了。张秀不敢推辞,只得领诺。酒至数巡,便问陈府判道:“令堂王氏老安人同之任么?”陈府判掩泪道:“老叔不须提起,老母已弃世多年。”张秀叹道:“哎,原来王氏老安人已过世了。”
陈府判道:“敢问老叔,曾带有尊婶来否?”张秀道:“拙荆也就在袁州府里娶的。”陈府判道:“老叔,小侄有句不知进退话儿,未识肯见纳否?”张秀道:“自当领教。”陈府判道:“小侄前因任所迢递,并未得携一亲友同行,老叔若不嫌官署凄凉,敢屈在我衙内,朝夕也得指教一二。尊婶在外,待小侄逐月支请俸粮供应,不识意下何如?”张秀道:“谨当领教。但恐老朽龙钟,不堪职役。”陈府判笑道:“老叔太谦了些。”
原来张秀做过多年押司,衙门径路最熟,上司公文怎么发落,衙门弊窦怎么搜剔,都在他肚里。不上半年,把陈府判指引得十分伶俐,上司也会奉承,百姓也会抚养。
一日,陈府判对张秀道:“老叔,我孩儿今年长成五岁,甚是顽劣,欲要请一个先生到衙里来教习他些书史,史恐这里袁州府人语言难辨,却怎么好?”张秀道:“这近府城大树村中,陈小二官店里,有一个秀才,姓王名瑞,是我金陵人,原是笔下大来得的。他在此寄寓多年,前者曾对我说,那里乡宦人家,有好蒙馆,替他作荐一个。今令郎既要攻书,何不将些礼物,聘他进来就是。”陈府判道:“若又是我金陵人,正是乡人遇乡人,非亲也是亲了。”便写下请帖,封了十两聘礼,着两个衙役,竟到大树村里陈小二家聘请。
恰好那王秀才正出门去探望朋友,不在寓所。两个衙役便问陈小二道:“你这里有个金陵王相公,还在此寄寓么?”陈小二道:“还在这里。只是适才出门探友去了,二位寻他何干?”衙役道:“我们非别,本是府新任陈爷差来,接他到衙里去训诲公子的。你与他先收下请帖在此。还有一封聘礼,待我们亲自来送。”陈小二便替他收下请帖,两个衙役作别就行。
却说他客楼上有一个江南秀才,姓李排行六十四官,因此人便唤他做李八八。这李八八原是个庠生,因岁考了五等,恐怕家中亲族们讥诮,便弃了举业,来到袁州府里,尽有两年,靠弄些笔头儿过活。他听得陈府判差人请王瑞去教书,心中暗忖道:“古怪,我老李想子两年的馆,再没个荐头,这是谁人的主荐?弗用忙。我想,两京十三省,各州各府,那处不是我江南朋友教书,难道倒把金陵人夺担子个衣饭去?终不然我还是肚才弗如这娘嬉,人品弗如这娘嬉?也罢,趁他出门未回,古人话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为殃。有采做没采,去钻一钻,不免去与我表兄陈百十六老商量,就求他东翁杨乡宦老先生写封荐书,去夺子渠个馆来,却弗是好。”
你看他连忙去带上一顶孝头巾,着上一件天青布道袍,急忙忙来到杨乡宦家。只见陈百十六老正在那里吃午饭,见李八八走到,便站起身来,道:“表弟来得恰好,便饭用一碗。”李八八笑道:“我小弟正来与表兄商议,要夺别人个饭碗,撞得个好采头,弗要错过了,定用吃一碗。”
李八八正拿起碗箸不上吃得两三口,陈百十六老问道:“表弟,你刚才话,要夺何人个饭碗?”李八八便把碗箸连忙放下,摇头道:“表兄,弗用话起。我那陈小二店里,有个金陵秀才,唤做王瑞。弗知是何人荐渠到新任陈三府公衙里去教书,早间特着两个衙役,拿了一封聘礼,一个请帖来接渠。表兄,我想这个馆甚是肥腻,一年供了膳,十数两束脩 ,定弗用话的。小弟仔细思量,两京十三省,各州各府,城市乡村,十个教书先生,到有九个是我江南朋友。难道把一块肥肥腻腻的羊肉,白白的喂在狗口里?因此特来要表兄转达杨东翁老先生,替小弟话个人情,求他发一封书去,把小弟作荐一作荐,大家发头一发头。”陈百十六老摇手道:“表弟,这个实难奉命。你晓得我杨东翁不比别个乡先生,开口定用一名水手,白话定弗能够。”李八八道:“表兄,话得停当,小弟便把半年束脩,作了荐馆钱罢。”
陈百十六老道:“表弟,我表兄到有一个绝妙计较。你只用一季馆资,送子我表兄,就得停妥。”李八八道:“表兄,我表弟做人到也是大量的,只要身去口去,弗过一年,只用驮头二两到家去,与老妈官买些鞋面线索,其余的都驮担来送子表兄便歇。”陈百十六老道:“表弟,你晓得君子一言,如白染皂,也勿用再话。只是一件,你明日回家去,切弗可对别人话,我表兄除你的贯头。”李八八道:“表兄,俗语话得好,吃酒图醉,放债图利,荐馆图谢。表兄若弗思量除些贯头,如何肯替我表弟用一番气力?”
陈百十六老笑道:“话得有理。表弟你不知道,我杨东翁的书柬,都是我表兄替渠发挥,如今把杨东翁出名,替你写一封荐书送去,弗怕渠个馆弗是你表弟坐。”李八八道:“表兄个话,我小弟同你先去发头,便好润笔。”陈百十六老道:“表弟,我同你是至亲兄弟,怎用个话?你到先去阿太庙里,许下一个大大愿心。停妥了,再作成我表兄散福罢。”李八八笑道:“表兄,个一发弗用得话。”陈百十六老道:“表弟,事不宜迟。只管白话,倒耽误了工夫。我替你及早挥下一个书稿,你快去设处几钱盘缠,把下书人买酒饭吃。”
李八八欣然应允,转身就走。来到下处,只得把一件截腰绵袄当了二钱,便转身来见陈百十六老道:“表兄,书曾停当么?”陈百十六老道:“写停当了。表弟,绝好利市,一个字也弗用改。把草稿看一看。”李八八接过草稿,从头看了一遍,点头欢喜道:“表兄,妙得紧,妙得紧。话得极明白,写得极委曲,必然稳取荆州。”便向袖中取出银子,道:“这酒饭银子两钱,还圆二三厘,倒是一块白脸松纹,一厘搭头弗搭。表兄,到要寻思一个会答应的人去下书,才见我表兄表弟之情。”陈百十六老摇头道:“你表弟个事,就同我表兄个事一般,再弗用话得。”
你看他走出门,不多时便去央了一个下书人来。李八八那里等得回复,随后跟了同去。来到县前,只见陈府判正待出门拜客。下书人就在大门首跪禀,道:“禀上老爷,家主杨乡宦送荐书在此。”陈府判听说,不知什么分晓,便分付住了轿,把书接在手,拆开一看,呵呵冷笑道:“这些小事,可惜废了你家老爷一个大人情。你去拜上老爷,说我衙署寂寥,馆资菲薄,适间已接一位金陵相公到了,万分不能从命。我这里不及回书,只说多多拜上罢。”
这李八八在旁听说,吃了一惊,打发下书人先回,看他气冲冲竟到府门上,问道:“老哥,陈三府接一个金陵相公进衙坐馆,曾到了么?”门上人道:“适才到了,还坐在宾馆里。老爷分付,拜客回来,才请相见。”
李八八听说他在宾馆里,便走进去。只见王瑞果然坐在那里,他便向前假意问道:“王兄,在此何干?”王瑞道:“小弟蒙陈三府宠召,特来坐馆。因三府公拜客未回,在此相候。”李八八便改口道:“有这样事,老兄,你也是我同袍中朋友,难道弗晓得,古人话得好,抢人主顾,如杀父母。这馆是三府公请我小弟坐的,是何人又作成了老兄?”王瑞笑道:“李兄,你既是吾辈朋友,还去想一想看,那三府公既然请了老哥,何必又将聘礼请帖,来接小弟?”李八八道:“你就驮请帖我看。”王瑞便向袖中摸出请帖,道:“你看还是请你的,是请我的?”李八八晓得自家非礼,接过请帖扯得粉碎。
两个在宾馆里,争得不歇。但看着:
这一个,擦掌摩拳,也不惜斯文体面。那一个,张牙努目,全没些孔孟儒风。这一个,颜面有惭,徒逞着嘴喳喳,言谈粗暴。那一个,心胸无愧,任从他絮叨叨,坠落天花。一个道,你抢人主顾,仇如杀害爹娘。一个道,夺我窝巢,类似襟裾牛马。一个道,我江南人,不甚吃亏。一个道,我金陵人,何尝怕狠。
他两个正未绝口,恰值陈府判拜客回来,正要落县理事,听得宾馆中闹嚷,便问道:“那宾馆里什么人喧嚷?”把门人道:“就是老爷适才接来那位金陵相公,与一个江南生员,在那里争馆厮闹。”陈府判想道:“这敢是杨乡宦荐书不效,故来寻趁了。”分付阴阳生:“快撵那江南生员出去。好生伺候那位金陵相公,待我理完县事,再请相见。”
阴阳生拿李八八乱推到宾馆门首。看他怒气冲冲,连忙又到杨乡宦家去,见陈百十六老道:“表兄,有这样事,馆到弗曾夺得到手,先丢了二钱敲纹。小弟想将起来,终不然我江南朋友再弗要出来教书了?表兄,趁他此时还在宾馆,我有个道理,馆就坐子渠坐,只去邀几个乡里朋友,拿渠出来,打一个半死,慢慢再话个道理。”陈百十六老道:“表弟话得好,先打后商量。不然,明日我江南朋友得知,到话得弗好看。”李八八道:“表兄,个弗用话。”
你看他,不用一餐饭间,去寻了无数乡里亲戚。你道是些甚么人?却是那东村内的赵皮鞋,南城里的陈泥水,西街上的张木匠,北桥头的李裁缝,各带了几个徒弟,约有四五十人,都打着江南乡语,一个个摩拳擦掌,齐集在宾馆门前。
原来陈府判此时正理完县事,恰在宾馆里与王瑞相见。阴阳生看见那一伙人,连忙禀道:“禀上老爷,适才那个江南生员,又带领了一伙江南人,在大门上,口口声声要与王相公厮打哩。”陈府判对王瑞道:“乡亲莫要着忙,那江南人最是放肆,惹着他便使一通气力。”分付皂隶:“快走出去,把那随从来的,捉几个进来处治他便了。”皂隶走出大门,便扭了两个进来。陈府判喝声:“打!”每人打了三十。
你看外面那些人,首初时个个嘴硬,后来听得捉将进去便打,大家吓得就如雪狮子向火,酥了一半,跑的跑,躲的躲,各自四散走了。李八八见众人走散,恐怕严究起来便难摆脱,连忙走回下处,收拾了衣包,也不去与陈百十六老作别,急急逃回家去不提。
陈府判分付:“把这两个快赶出去。”你看,这两个人也是晦气,白白的打得两腿通红,哪里去讨一毫调理?噫,正是:
是非只因多开口,烦恼皆由强出头。
这陈府判迎王瑞到了衙里,先与张秀相见,整酒款待,再令孩儿出来拜见。王瑞自得张秀作荐进去,每日完了功课,便去奕棋饮酒。陈府判若有疑难事情,就来请教他们两个。不上署得县事半年,到赚得有几千银子。这也是他会奉承上司,上司也作成他。
一日,送京报来说:“九龙知县已有官了,姓金名石,系金陵人,选贡出身。”陈府判暗想道:“我金陵止有当初与我做对头、夺秀才的那个金石,终不然再有个甚么金石,与他一般名姓相同?且住,明日待他到任之时,若果是这个金石来做知县,却也是冤家偏遇对头人,便与他慢慢算一算帐去。”
不想到任果然是他。陈府判交了堂印,便掇起当年夙恨,也不管他上任吉辰,便对金知县道:“乡兄,还记得向年马上剥衣巾,当堂请题目的时节么?”金知县晓得冤家凑巧,遂躬身回道:“知县本一介草茅,判尊乃千寻梁栋。当年虽触雷霆之怒,今日须驰犬马之劳。在判尊则不念旧恶,在知县已难赎前愆。罪甚弥天,噬脐何及。”陈府判道:“乡兄,岂不闻古人云,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说不了,便呵呵冷笑一声。这陈府判见他初到,又不好十分激触,只把这两句话儿打动了他,便起身作别,各自回衙。
金知县自知撞着对头,却难回避,次日备下一副厚礼,写了一个晚生帖子,送到陈府判衙里。陈府判见了,一些不受,就把帖子上写了几句回出来,道:
昔日秀而不实,今日冤家路窄。
一朝萍水相逢,与君做个头敌。
金知县看了,便叹道:“早知今日,悔不当初。昔年原是我与他做对,没奈何,忍耻包羞,这也难怪他记恨到今。怎知冤家路窄,他今是个府官,我是个县官,若不见机而去,后来必要受他一场耻辱。正是识时务者呼为俊杰,知进退者乃为丈夫。不如明日拜辞太府,送还县印,早早回避前去,却不是好。”这金知县计议停当,次早正值知府升堂理事,你看他果然捧着印上堂拜辞。知府惊问道:“金县尹,你莅任未及一旬,便欲辞任而归,其中缘故,令人莫解。”金知县事到其间,不敢隐讳,只得把陈府判当年事情,一一备说。
知府听罢,便笑道:“金县尹,岂不闻冤家两字,宜解不宜结。你做你的官,他任他的职,两家便息了是非。就待我去见三府公,讲一讲明,与你们做个和事老罢。”金知县道:“知县记得书中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又云,礼貌衰,则去之。今日虽承太府款留,明日终被一场讥诮,反为不美。知县只是先酌远谋,毋贻后悔。”知府强留不住,见他再四苦辞,立心要去,却又不好十分拦挡,止得凭他起身去任。
这陈府判见他去了,恰才的:
撇却心头火,拔去眼中钉。
依旧署了印,带理着九龙县事。这也是他官星当灭。未及一月,京报到来,说他已罢职了,这陈府判虽是罢了职,却也心遂意足,想那切齿之仇已释,生平之愿已伸,便无一些愠色,遂与张秀商量道:“老叔,小侄相屈多时,晨昏有亵,于心甚为欠欠。稍有白金二百两,送上老叔,聊为进京干办前程之费。倘得个好缺出来,那时千乞还到金陵一往,以叙通家交谊之情。”张秀收下银子,即便躬身拜谢。两个各泪汪汪,不忍别去。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张秀辞别出来,回家遂与妻子商量进京一事。那王瑞见张秀辞去,他也再四推辞。陈府判那里肯放,即便打点船只,收拾同回。噫,这却是:
大限到时人莫测,便教插翅也难逃。
这也是他们该遭水厄。恰值七月二十三夜,坐船正泊在三浙江中,忽遇风潮大变,可怜一齐溺水而亡。
张秀哪里晓得陈府判一家遭此异变,竟带了妻小,择日进京。
毕竟不知后来如何得他溺水消息?进京干得甚么前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乘月夜水魂托梦 报深恩驿使遭诛
诗:
奔走风尘叹客身,几年落魄汗颜深。
千金不贵韩侯报,一饭难忘漂母恩 。
捐生若梦英雄志,视死如归烈士心。
世事茫茫浑未识,好留芳誉与君闻。
话说张秀自与陈府判送别起身,便收拾盘缠,带了妻小,买下船只,一路行来,已到浙江桐庐地界。时值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但见那:
皓魄初圆,银河乍洁。三江有色,万籁无声。几点残灯,远远映回南岸;一声悲磬,迢迢送出江关。夜半远星飞,坠落乌巢惊弹落;中天孤雁叫,唤回客梦动乡思。正是:渺渺钱塘,不识曹娥殉父处;朦朦云树,空遗严子钓鱼台。
张秀站在船中,看玩多时,赞赏不已,遂口占一律云:
月轮如约到中天,叹息姮娥悄自眠。
遥望故乡何处是?重重烟雾锁山峦。
张秀吟罢,便问梢子道:“那前面山头峻处,是甚么所在了?”梢子道:“客官,我只道你是个老江湖,原来是新作客的。那是严子陵的钓台,便不晓得?”张秀笑道:“这就是子陵台。我尝闻得有此古迹,原来却在这里。俗话云,千闻不如一见。”便分付梢子:“今夜把船就泊在那山头下去,明日上岸看一看再行。”梢子依言,便把船撑到那里泊住,先去睡了。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又见那古寺停钟,渔灯绝火,那月光渐渐皎洁。这船中的人,个个睡得悄静。张秀哪里割舍得去睡?开了船窗,四下看玩。猛然间,一阵阴风冷飕飕扑面吹来。他便打了一个寒噤,觉有些身子困倦,矇胧合眼,是梦非梦。忽见一人散发披襟,颦眉促额,浑身水湿,两眼泪流,站在张秀跟前,口中只叫:“度我一度。”张秀惊问道:“足下是人是鬼?潜夜入我舟中,有何缘故?”那人垂泪道:“老叔,我就是袁州府判陈珍的便是。自前月与你在任分手之后,只指望带了妻子还乡,满门完聚。不想前月二十三夜,泊船于三浙江中,忽遇风潮大变。可怜一家数口,尽溺死在钱塘江里。他们尸骸,东西飘散。我闻知老叔不日进京,必从此路经过,专在此等候良久。望老叔垂念乡情,看平昔交情之面,把我冤魂招到金陵,得与爹妈黄泉一会,保你前程永吉也。”说罢,悄然而去。
张秀猛然惊醒,却是南柯一梦。便把梦中言语,牢记心头,只是将疑将信。次日天明,问梢子道:”前月二十三夜,你这里曾有风潮么?”梢子摇头道:“客官,说起甚是寒心。那一夜,足淹死了几十万人。这样的船只,江底下不知沉没了几千。”张秀道:“如何有这般汹涌?”梢子道:“客官,不要讲起。只见那:
骤雨盆倾,狂风箭急。千年古树连根倒,百尺深崖作海沉。半空中势若山摧,只道是江神怒捣夫,他不肯就任而归隐于富春山。蛟龙穴;平地里声如雷震,还疑是龙王夜吼水晶宫。白茫茫浪涌千层,霎时节桑田变海;碧澄澄波扬万丈,顷刻间陆地成津。但见那大厦倾沉,都做了江心楼阁;孤帆漂泊,翻作那水面旌旗。可怜的母共儿,夫共妇,脸相偎,手相挽,一个个横尸飘渺;可惜的衣和饰。金和宝,积着箱,盈着箧,乱纷纷逐水浮沉。这一回,蝼蚁百万受灾危,鸡犬千群遭劫难。真个是山魈野魅尽寒心,六甲三曹齐掉泪。”
张秀道:“这样讲来,正是古今异变。我且问你,后来那些淹死的冤魂,怎么得散?”梢子道:“客官,你不知道,前那几时,未到黄昏,这一带江口就悲悲咽咽,哭哭啼啼,莫说岸上的行人听了惊心,就是我们舟中的梢子,闻之丧胆。后来到亏了杭州城里几位乡宦老爷,情愿捐出私囊,请了几位高僧,在那云栖寺里,做了七日七夜水陆道场,把那些纸钱羹饭,一路直送到六和塔下。如今这几时,略得平静。”
张秀听说,心中才信,便向妻子把陈珍托梦言语,备细说知。他妻子道:“鬼神之事,虽则难明,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就依他梦中叮嘱,快登岸去寻个寺院,请几众僧人,做些道场,连那各路的水魂,共超度一超度,也是你我一点好心。再顺便替他招了魂,去到金陵,真假便知分晓。”张秀道:“讲得有理。”就上岸去寻了一座禅林,便请几众僧人,做了三日超度水魂道场。又替他做了一首魂幡,招了魂,动身竟到金陵。
张秀来到金陵,仔细一看,全不是那二十年前风景。但见那:
六街三市,物换人移。当年败壁颓垣,翻做了层楼叠阁;昔日画栏雕槛,尽安排草舍茅檐。一带荒芜地,今植着两亩桑麻;几间瓦砾场,新种着数株杨柳。正是: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桃花岁岁皆相似,人面年年尽变更。
张秀来到监前,只见当年陈员外住的那一间土库房子,尽改作一带披房,猛然伤感,便叹一口气道:“我想起昔年,自洛阳转到金陵时节,不知经过了几度春秋,捱过了几番寒暑,恍如一朝一夕。到如今,见鞍思马,睹物伤情,真个是一场蝶梦。”遂口占一律云:
流落天涯二十年,那堪世故尽推迁。
风尘久滞英雄迹,赢得萧萧两鬓斑。
吟罢,感叹不已。便来到各家铺子里,细细访问陈府判消息。只见那里人都回说:“这几时并不曾见他有亲人到来。若要访他消息,那新院前刘员外是他丈人家,还到那里问一问看。”
张秀转身,便来到新院前,寻刘员外访问。刘员外道:“老汉闻说他那里前月十三日,已收拾动身,若是家眷船同回,算来也只要得二十多日,怎么一个月余,还未见到,不知甚么缘故?老汉也在这里朝夕悬望。”张秀听说,想来必是溺水而死,只得便把托梦事情,一一与刘员外说知。刘员外惊讶道:“有这样事。老汉十五夜,也曾得此一梦,时刻忧忧郁郁,萦系在心,未敢出口。今日老丈讲起,老汉才敢明言。原来老丈所得的梦,竟与老汉之梦无异。看将起来,我小婿并小女,敢都是溺水而亡了。”说不了,便放声大哭起来。
张秀道:“老员外,且揾着泪。老人还有一言奉告,欲待在此等候一个消息,只因进京要紧,不得久迟。这一首招魂幡,老员外请收下了,还再待三五日,自然有音信到来,便见下落。”刘员外道:“既承老丈盛爱,不惮千里而来,便在寒家盘桓数日,待他一个消息回来,再去何妨?”张秀道:“老夫本当领命,只是还有家眷船只,泊在金陵渡口,因此不敢淹留。”刘员外苦留不住,便取白银二十两,送作进京盘费。张秀再三推却不过,只得受了,就辞别刘员外,动身前去。
说那刘员外,过了五六日,果然得他真信,说全家溺水而亡。便替他设立灵座,请了僧人,追荐超魂不提。
却说张秀自别了刘员外,朝行暮止,水宿风餐,不知捱了多少日子,才到得京师,竟去干了一个桃园驿驿丞。这桃园驿,却是山东地方,是一个盗贼出没的去处。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