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文总集
香艳丛书
244 万字 · 约 116 小时 5 分钟 · 167 /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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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辉煌乎道路,焜耀于家庭。阖城为之倾动,远近观者,无不啧啧叹羡。生既得四女,伉俪之间,其喜可知。鸾凤和鸣于云路,翡翠戏逐于兰苕,此乐无以尚也。生自是意得志满,不复作功名想。闭户息交,只与四姝吟咏诗词,逍遥风月,种竹莳花,不求闻达。后圃植有牡丹,年盛一年,轻红浅白,充满畦町,皆异种也。生择其佳者移之药台,围以雕栏,珍护倍至,相识中来求皆弗与。
有贵公子道出浔阳,闻生名,造庐请谒。生以素无半面之雅,拒弗纳。公子愠甚,返告父。父嗾邑宰,以他事中伤之,诬陷下狱。再四夤缘,始脱缧绁,而家业已归乌有。所谓四美人者,亦复风流云散,莫知其何往。瞷诸北关,早已迁去。侦骑四出,踪迹杳然。
生大恚,橐笔游秦,迄无所遇。将归,于市上见画轴一,上绘四女子,酷似红蕤诸姊妹,谛观益肖。反复展玩,不忍释手。问价所索甚昂,倾囊购之。重返浔阳,粪除旧宅,授徒为生。老圃中牡丹根株已绝,回想佳人手泽,恸极无言。悬画轴于堂中,日夕焚香叩拜,以为如见四姝也。然美人消息,终属茫然。
逾数年,有友陆云笙罢官归里,宦橐殊丰。见生贫,怜之,慨赠二千金,命重治门第,稍复旧观。一夕对月言怀,开樽快饮。陆独宿西厢,被酒不得眠,月转花阴,尚未成梦。时皓魄当空,纤云四卷,照耀庭中,皎洁如水。忽闻堂中有珊珊莲步声,从门隙窥之,见几上红烛如椽,光辉四映。旋有四美自堂后出,纤秾长短,各具风流。一女曰:“长夜迢迢,实无聊赖,吾等宜作小消遣。”一女曰:“摴蒲好否?”一女曰:“红儿开口便俗,动辄作叶子戏。若嫁一牧猪奴,是大快事。”一素衣者微愠以目。一女曰:“不如手谈。”一女曰:“不观市井屠沽乎!终日无一事,结发袒臂,在厕中决胜负。移一子稍误即悔,彼此作鹬蚌争。世无王积薪真传,宜与担粪同讥,为陆剑南所深鄙也。”曰:“联吟如何?”曰:“姊休矣,不见近日诗人乎!胸中皆没字碑,空洞无一物。偶有酬应,即倩人捉刀,标榜揄扬,意欲附名风雅。而二三龌龊者流,稍有文才,即欲自夸名士。只图酒食徽逐,遽尔拈毫,岂知声气招摇,反为通人齿冷。是吟咏一道,不尽可传,盍搁笔之为愈也。”一女曰:“如此,盍吹箫。”一女曰:“妹有一言,足供解颐。一士善吹箫,每于月明之时,倚楼按奏。一夕银蟾秋朗,万籁不生。正在依永和声,忽门外有鼓掌者,士疑为知音。延之入,其人所奏声呜呜然,犹自鸣得意曰:‘此先父之长技也。’士即以凤箫授之,曰:‘尊翁家传,必有妙奏,请调一曲何如?’某人却之曰:‘非也,先父所吹,制以牛角,用于击柝之时。’此不过市上饿丐吹以乞钱者耳!”众大笑,谓如此奚落,令神仙子晋,无地自容。然则人众宵长,何以破寂?一女曰:“不若煮茗清谈,可得雅人深致。”即闻呼婢布席,移烛燃薪,支三足铛,烹山泉。众美团坐纵论。有顷,鼎中水沸,已作苍蝇鸣矣。忽大风起于苹末,空响乱号。诸女大惊,群趋堂前向所悬画中,冉冉而没。红烛遽消,诸物一无所见。陆惊愕特甚,持灯出照,见轴画四女子,与所见相同,知为妖异。
次日,具以白生曰:“此画妖也,盍焚之。”生不之信。陆知生受惑已深,恐贻故人累,窃画归家,付之一炬。生大恚,贻书绝交,终身不相见。
孙伯篪
孙伯篪,字韵生,京江人。世代书香弗替,独韵生弃而习贾。工心计,善居积,以是拥赀巨万,胜于曩时,咸谓孙氏有子矣。孙有舅在金陵,固富室也。居近莫愁湖畔,有亭台池沼之胜。入其中,廊舍曲折,花木清幽。其读书之所,曰“檐香精舍”,栏槛玲珑,缔构尤巧。孙税驾前往,相见欢然。舅固无子,仅有一女,年及笄,识字知书,秉性聪慧。以中表戚无所避嫌,屡出相见。时以奇字询,或有疑义,生亦悉心与之解析。女时作诗词,或有一二字未妥者,生辄为更易,以是益相亲昵。
值舅以索债往山左,属生经理家事,时得出入内阔。绿天深处,女之别室也,幽雅异常,帷幙尊彝,淡然入古。生偶入坐,女以赴衿氏召,入闺久不出。生见四围插架,锦帙牙签,琳琅满目。见案旁有《芙蓉城纪事》一册,甫欲翻阅,而女已至。女猝从生手夺去曰:“是不可令人见也。”生必欲一观,女曰:“此余自纪梦中所见,不知将来或有应验否。其中姓氏,妹多不相识,不知世间果有此人乎。兄若能告我,当以相质。”生请言梦征。女曰:“余一日自荷池荡桨回,倦甚,伏几假寐。忽有垂髫婢持刺相邀,视其刺曰:‘司花仙子唐萼红’。讶其初未识面,何得见招。方踌躇间,即见邻女小娟入曰:‘云軿驾矣。’遂与同出乘车偕行。电迅飙驰,顷刻已至。甲第巍然,有如王者居。上悬巨榜曰‘万花谷’。下车入内,径颇纤远。最后一轩,乃是仙子燕息所。见一丽人端坐绣床,似曾相识。皓齿明眸,天然妩媚。即起逊坐,叙主宾礼。自言:‘曾堕尘劫,误入青楼,后以骂贼捐躯,死于白刃。上帝以余忍心受难,节裂可嘉,封为司花仙女,掌天下烟花图籍。卿与余前在龙华会上,具有因缘。虽相隔五百年,想犹未昧。昨日天符忽下,见卿姓名,亦在籍中,不禁骇异。故特召卿来商榷,思为一斡旋之。妹闻此言,不觉心胆俱碎。向之敛袵再拜曰:‘若得设法除名,此恩当铭肺腑。心香一瓣,敬祝毕生。’仙子因指座旁书卷,高几等身,曰:‘卿自取览,可知究竟。’妹观其题签曰《宇内君芳谱》。仙子独抽一册令视。其署名曰《海陬嘉话?戊子夏季花榜》:
第一人曰文波楼主姚蓉初,评云:入座留香,当筵顾影,艳如桃李,烂比云霞,以色胜。
第二人曰忏素庵主张素云,评云:艳态迷离,神光离合,丰肌雪腻,媚眼星攒,以态胜。
第三人曰小广寒宫仙子陆月舫,评云:体比梅肥,气同兰馥,端庄流丽,幽逸风流,以静胜。
第四人曰媚春楼主朱素兰。评云:半面兜情,双眉起秀,明眸送媚,憨态消狂,以态胜。
第五人曰兰苕馆主吕翠兰,评云:粉面呈妍,清矑流盼,珠光四映,玉色遥参,以色胜。
第六人曰语红楼主王月红,评云:丽如月朗,妍比花鲜,貌似珠圆,肌同玉润,以色胜。
第七人日韵珠楼主张善贞,评云:逸响凌云,妍姿瘦月,歌筵荡气,梦枕销魂,以度胜。下独有细字一行云:善和宫里千条柳,贞美楼中半段枪。盖瘦语也。
第八人曰绛跗仙馆主林黛玉,评云:蓄意缠绵,含情绵邈,嫣然一笑,神在个中,以韵胜。
第九人曰湘春馆主胡月娥,评云:粉装玉琢,雪媚花妍,鼻准堆琼,眉峰横翠,以色胜。
第十人曰兰语楼主李秀贞,评云:以贞存心,其秀在骨,态浓意远,语媚音娇,以情胜。
第十一人曰琼蕤阁主张月娥,评云:薄頳含娇,蓄情寄笑,桃花酿色,兰蕊流芬,以情胜。
第十二人曰绮霞阁主唐红玉,评云:容比月圆,视同烟媚,唐环汉合,大玉明珠,以丰胜。
第十三人曰环碧楼主杨翠芬,评云:秀外慧中,丰硕秀整,号肉屏风,称大体双,以艳胜。
第十四人曰涵碧楼主林湘君,评云:腰细杨柳,脸媚芙蓉,秋水凝愁,远山蹙黛,以态胜。
第十五人曰飞云阁主姚雪鸿,评云:宜笑宜颦,若近若远,意藏于静,神注于娇,以媚胜。
第十六人曰凝秋榭主朱素芳,评云:素面呈娇,纤躯逞媚,婀娜流利,竟体芳兰,以娟胜。
其后尚有数人,妹不及观。至《庚寅春季花榜》,则妹名在焉,称以‘名标国艳,品冠群芳。’妹披阅至此,不禁手战心裂,泪为之涔涔下。即起跪于司花仙子前曰:‘愿除素册之名,而削丹书之迹。’仙子亲扶掖余,强余并立,而谓余曰:‘此虽前生注定事,非人力所能挽回,然人定者胜天。卿命中本无夫婿,月老未牵红线。余请以金钱十万贿之,若得于今岁缔姻名族,早日结缡,则可无事矣。’忽见一美女骑凤,自天而下,仙子指谓余曰:‘此昊彩鸾也,来重写人间图籍耳。’因以一卷授予曰:‘暂别四十年,重见于芙蓉城里。’手拍余肩,遽然而觉,乃一梦也。然所赠卷尚在手中,爰别录于素书,录毕卷忽失去。兄曾至春申浦上,当寻芳曲苑,访艳章台,可见勾栏中有此十六人否?”
生曰:“其中亦有相识者。但细观评语,未免誉之过当,岂天上亦喜作谀词耶?从此叹下界品评,殊不足信,益可知已。”女曰:“然则兄目中所见,当以何人为群芳之冠?”生曰:“就中自推蓉初。然蓉初不笑则略嫌其冷峭,笑则微损其媚态。观其晓妆初罢,芳泽遥闻,容光四映,自是涂饰之工。尚惜肤理稍逊,犹未能玉色光寒,似居次乘耳。况花曾结子,蚌已含胎。苛于遴才者,恐在摈弃之列耳。”女曰:“余梦尚不敢告父母。以兄猝尔相逼,用敢倾吐,幸勿泄言。”生唯唯。
翌日而噩耗至,则生妻以骤病亡。仓卒束归装,不及与女别。摒挡丧事既毕,忽思女言,即遣媒妁往求,示以重续鸾胶意。时女父早已自山左回,意似甚愿,而微以中表为嫌。媒妁为之敷陈往义,再三说辞,遂允。既娶,伉俪和谐。稍闲,偕生作沪上之游。每至午后,轻车怒马,电驶飙飞,以驰骋于环马场边。或访徐园,或临张墅、申园、西园,靡日不至。凡沪上北里名花,皆为其所寓目,妍媸美恶,悉有皮里阳春焉。生赁西人屋,极宽敞轩爽。交游颇广,旧雨新知,相识遂多。排日开筵,辄以红笺召妓侑觞,至者必入与女相见。女从容酬应,多所赠贻。所尤赏识者,必馈以珍异,平康中人传为嘉话,无不称女之贤。历三阅月,乃返棹。
顾未及二年,瑶台遽圮,玉碎香消,珠沉镜破。生悼亡再赋,哀痛自不必言。家本有别墅,在城北。梅花数百株,花时不减香雪海。女生时极所爱羡,谓魂魄常依其左右,死必瘗骨于此。至此生从其志,顾葬时举其槥轻如无物,生甚怪之。以后每值良辰佳日,月夕花晨,生必往酹酒其墓上,且呼而告之曰:“卿具此玉色瑶情,自必天仙化人,特来游戏人间耳。我当弃家云游,觅卿于蓬山阆苑间耳。”如逢明月三五之夜,必独宿斋中,以遣愁绪。
一夕,忽闻隔墙有笑语声。怪谓墙外并无人家院落,何得有此?因起而窥之,则见三女郎团坐一处,谈论方浓。一女郎曰:“阿倩与孙郎交昵情深,一旦潜逃,抑何太忍?”一女郎曰:“子不知此中三昧。交昵者反疏,情深者转浅,始近而终远之,暂亲而久弃之,此人之常情也。”中坐一女子曰:“余岂甘作薄情人哉!亦欲求长生久视之术,俾将来得长相聚首耳。此之谓欲合先离,欲聚先散,真昵于情而深于情者也。”听其声绝类女,音容亦仿佛相似,特在月下视之未审耳,因蓦至其前,觇之,果女也。生遽执其手泣曰:“何处不求卿,乃在此处相逢,其在梦寐中乎?”二女见生至,俱惊而逸去。女亦向生呜咽而言曰:“余非忍负君而远别也,因思学道求仙,不得不离此尘世。近已学得炼形养气之法,再阅数年,可由地仙而至散仙。道术有成,当来度君入终南山偕隐。若此时随君再到人间,则前功尽堕矣。”生曰:“余不愿求仙而愿得卿也。卿所往处,余亦愿往,虽水复山重而弗惮也。”女方虑不得脱身,忽见一斑烂猛虎,自山石后出,向生扑来。生释手踏地,自分葬虎腹矣。须臾,恍若梦醒。起视一无所见,惟月挂林梢,风吹苹末而已。后生竟不复娶,尝读《参同契》、《悟真篇》以冀有得。阅十年,晨起,忽有一白鹤自天而下,口衔丹书,上只八字曰:“望君即来,同游蓬岛。”生遽入室,沐浴易衣冠而逝。
水仙子
江君秋珊,名顺治,字子縠,安徽旌德县人。由明经出为浙江知县,需次杭垣。以名士而为循吏,一时声名藉甚。上游俱器重之,侧席咨诹,待若上宾,旋同宦浙西。诸君子举行西泠酬倡集,请君为之执骚坛牛耳。君述撰等身,着有《呰窳子词学集成》、《愿为明镜词稿》、《梦花草堂诗钞》、《诗话》、《醴陵集注》,皆风行于世,不胫而走。生平事迹甚多,不必纪,纪其轶事。
江君虽居皖境,而恒喜作近游。尝渡江而南,穷金陵、京江、毗陵、锡山诸胜。曾泛棹秦淮,寻芳莫愁,徘徊浃旬,迄无所遇。一日偶游妙相庵,小憩于紫竹轩中。内有一黄冠,凭栏啜茗,古貌修髯,若有道者。见生入,起与为礼。生正苦无人与谈,以破寂莫,移座就之。询知黄冠为曾姓,字养云,寄居吕仙观中。足迹几遍天下,所言吐纳修养之术,生不能解。黄冠为之叹息曰:“观君器宇,自是灵山会上人,惜已隔几尘,遂昧本来耳。君记取目前当有奇遇,然大劫将临,终归于水流花散。二十年后,当俟君于小孤山畔,共探梅花也。”言讫别去。
旋有售古画者至,卷轴纷披,中多佳构。有一美人图幅,对镜临妆,异常妩媚。特镜外美人,与镜中美人,眉目衣裾,迥不相同。生反复展玩,爱不忍释,索价甚奢,倾囊得之。归悬斋中,日夕相对,焚名香,供佳茗,冀其夜间姗姗而来,结世外缘,以谐欢好。出入必祝,如是者几半年。
时正秋高气爽,凉意袭襟裾。同事友人,招作荡桨游,遂与偕去。画舫无数,容与中流。两岸红槛,一桁疏帘中,隐约云鬟斜露,粉面呈妍。箫笙歌吹之声,彻于远近。生游目骋怀,其乐无极。遥见一舟,系缆垂杨柳下,画鹢横排,晶窗四敞。中有二女子,整襟对坐,几上瓜果杂陈,桮盘初设,从容笑话,态度闲雅。生驶舟过其旁,乍睹女容,不胜惊异,盖一女绝似图中人也。爰嘱篙工泊舟其旁。须臾,一女出玉笛吹之,其声僚亮,响可遏云。吹毕,强彼女作歌。女意似不可,乃授以玉笛,而自引吭度曲。宛转抑扬,缠绵往复,有一字作数转者,真能令人之意也消。生倾听久之,亟赞其佳,顾末由达微波,通芳讯也。再四踌躇,计无所出。姑与舟子语,始知其住,居莫愁湖畔第三家。名虽良家,而与二三知已往,可以藉通款曲者也。闻之窃喜,回舟登岸,径诣其处。
门外林树扶疏,绿阴如幄。往叩双扉,呀然自开。垂髫婢肃客入,即顷时旁侍者也。对客嫣然一笑,若知生专为女来者。须臾女出,则己易淡妆素服矣,愈觉其静婉娟妙。瀹茗相对,默喻于无言。女询生来此将应秋试否,生曰:“功名之心,久已如死灰槁木。惟题凰情殷,求凤念切,将欲为秦淮湖中,添一段嘉话耳。”女迥顾粲然,瓠犀微露。嘱小鬟设席于红疏绿媚轩,曰:“君既远来,不可不一为洗尘。”生再三致谢曰:“卿真妙人也,善解侬意。座无别客,尽可对坐谈心,不必作世俗侑觞恶态。”女亦曰善。轩建于湖心,四面荷花环绕,翠盖红蕖,掩映于清流碧沼间,觉暑气尘氛,为之尽涤。肴多蔬蔌,别有风味。女饮量甚豪,偶行射覆,生多不能中。沃无算爵,女命取碧筒杯来,为生解酲。生曰:“此亦蹈前人窠臼耳。”女曰:“君试观之自知。”及取至,则莲叶一瓣,乃玉所制,雕镂甚工。最奇者,玉质颇软,可舒卷自如。中已贮酒,令生一吸而尽。生觉凉沁肺腑,酒气为之尽消。生曰:“辨其味非酒非水,但觉如醍醐灌顶,直达丹田。果何物欤?”女曰:“此名古刺水,乃荷兰国所进,非中土所有也。”于是洗盏更酌,饮至更阑。生已玉山颓倒,遂宿于女所。翌日,生奉白金三百,为女母寿。女固却不受。生曰:“如是,余不能常至此矣,不将谓予为猎食者耶。”女曰:“君勿视妾与院中姊妹行等。”自是生时诣女室,无间风雨。
秋杪冬初,西风戒寒,湖水始波,庭树微脱,生凄然生思乡之念。偻指所费缠头,已逾千金。将别,祖帐临歧,骊歌载道。酒半,女起捧觞,进生而言曰:“往日君谓余不歌,辄作懊恼语。今分离在即,请为君歌一曲,以媵行旌。”生连罄数觥曰:“愿闻”。女乃拨琵琶,轻拢漫捻,音韵悠扬。歌声忽发,裂石惊云。弹至中间,忽作波涛澎湃之声,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几若令人置身在高山流水之间。生静听移时,不觉为之抚几太息,曰:“卿真能移我情矣!”女曰:“此名水仙操,乃妾所自制者。妾生长水涯,自号‘水仙子’。十岁时,金陵髯道人授余以琵琶,谓余母曰:‘汝女他日姻缘,终在水边,记取勿为媒妁所误。’今君姓江,适符前语。妾阅历风尘,情深意挚,无有如君者。君去,幸即早来。妾自君别,杜门息影,不见一客。此曲即以为终身之订。”更以酒奉生,使饮其半,而以其半灌地,曰:“皇天后土,实闻此言。妾如有负,明神殛之。”生亦慨慷流涕而起曰:“敢不如约!”
生后别营金屋于城南,以千金迎女归。倡随之乐,为闺阁中所未有。月夕花晨,无日不并出游览。或孥舟临水,或乘舆登山。游屐所至,远近之人,辄指而目之,谓为神仙中人。
不谓好事多磨,寇氛骤起。长江天堑,竟至不守,贼众遂直逼城下。生上书当事,谓城外不可不置重兵,相与作犄角势。愿率一旅,出与城外贼战。当事置弗省。生欲于家乡招募壮丁,自成一队,女曰:“事急矣!”劝生即出。生仓皇泣别,留所佩玉与女诀。女曰:“事不可为,当以一死报君。行矣!勿以妾为念。”生涕不能仰。女曰:“大丈夫当捐躯绝脰,以上报国家,何犹恋恋儿女子,作妇人泣哉!”生遂行。
甫出而城陷。女夜起,闻甲马汹汹,登楼望之,火光上烛霄汉,遥听呼杀声震远近。叹曰:“贼已入矣,江郎虽来,何济于事。但愿其平安得达乡里,则吾愿毕矣。”旋闻勾栏中有王月仙者,以杀贼死。叹曰:“此烈女子也,不意青楼中有此杰出事。然则吾死尤不可缓矣,迟恐不得死所耳。”遂以家财散给臧获,令避至僻静所,乘间谋出。众劝其早为己谋,女曰:“此间幸未为贼所知,故可偷旦夕生。若其猝至,将求死不得耳。今日且游湖一乐,藉作消遣计。”从容妆束,上下皆易新衣,并令携酒盏茶炉,载以自随。驶至中流,女曰:“美哉水也,真为我葬身所矣!”一跃入清波中,救之不得。但闻自语曰:“今日我真为水仙子矣!”翌日觅其尸,得于芦苇中。顾无所得棺,乃藳葬之于湖畔。
事平,生遍求女,莫知女踪迹所在,料其已死矣。旋有仆人,话其自沉消息者,生闻哭之恸。生之出也,携图与俱,及后亦不知流落何所。因绘《愿为明镜图》,以寄感慨。而求当代名流,为之题咏。吴中西脊山人秦肤雨,为谱[南南吕]一曲,以纪其事:
[懒画眉]
惊鸿态度写生绡。把一幅丹青慰寂寥,将身作镜伴妖娆,日日新妆照。但此愿何时始得抛。 [步步娇]
遇着勾栏人娇小,买得桃花笑。羡风流似薛涛,纸上儿,依稀替写伊人照。若从此种愁苗,那晓得画图终是,终是伤心藳。
[山坡羊]
对青青蒋山秋老,舞毶毶柳丝低袅。冷清清一个秦淮,,惯时时水阁停兰棹。银烛烧,缠头费几宵。向樽前最爱,最爱秋娘貌。意欲藏娇,筑来屋,好招邀。弄鸳弦,鸣四条。坚牢,盼鳒盟成一朝。
[江儿水]
愿化青鸾镜,妆台暮复朝。把翠眉儿照见春山埽,绛唇儿照见樱桃小,绿鬟儿照见花枝袅。照见低颦浅笑,杏脸桃腮,贪把倾城看饱。
[玉交枝]
短缘忽了,奔烽烟江南劫遭。流离各自怅鸾飘,诉不尽凄凉怀抱。花前尚想玉人箫,彩云已散罗裙杳。比新愁秋江暮潮,比新愁秋江暮潮。
[园林好]
念人儿山重水遥,念人儿山重水遥,更没些儿音耗。余瘦月似眉梢,余弱柳似纤腰。
[侥侥令]
青山名士老,红粉美人销。纵得做菱花明镜好,不见昔日丰姿绝世妖。
[尾声]空来画里真真叫,安能够破镜重圆宿愿消。好把这相思丢去了。
丁亥秋间,西脊山人客春申浦上,过访余淞隐庐。酒罢茶余,剧谈往事,余援笔记其崖略如此。伤美人之已化,悲名士之云亡。黄土青山,千古抱痛,不禁使余帐触旧怀,泪为之涔涔堕也。
淞滨琐话(二) 清 长洲王韬仲弢甫 着
淞滨琐话七
谈艳(上)
沪上为繁华渊薮。城外环马场一带,杰阁层楼,连甍接栋,莫不春藏杨柳之家,人闭枇杷之院。每至夕照将沉,晚妆甫罢,车流水,马游龙,以遨游乎申园西园之间。逮乎灯火星繁,笙歌雷沸,酒肴浓于雾沛,麝兰溢而香霏。当斯时也,其乐何极。于中绮罗结队,粉黛成云,莫不尽态极妍,逞娇斗媚,皆自以为姿堪绝世,笑可倾城。盖偻指计之,其拔艳帜而饮芳名者,固不知其凡几矣。昨诣芙蓉城中,得规戊子夏季花榜,仅列十有六人。恐其挂一漏万,所遗者多矣。岂沧海之明珠,未入于珊瑚之铁网欤?
余自道光末季,以迄于今,身历花丛凡四十年,其间岂无盛衰之感?而以今证昔,觉欢场之非故,花样之重新,殊令人望古遥集,慨想低徊而不能置焉。顾曲无人,红牙绝响;知音谁是,蓝本已亡。嗟乎,此曲已成广陵散矣。至于人材之升降,似可勿计。美人同于名士,必代有英绝领袖之者。前如褚氏、花氏,今如马氏、张氏、吴氏、王氏,遴才选质,代擅艳名。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