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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7 分钟 · 11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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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恶念头,哈哈大笑道:我为这个小冤家翻件衣服,思量了许多时候再不停当,谁想这些芦花就在眼前,从今以后他也有衣穿,我再不费心了。便唤闵了脱下裌衣来翻绵。闵子欣然脱下暗喜道:母亲回嗔作喜,这番必定有绵衣穿了。身上止穿得件单衣,依旧立在门外,冻得七死八活,遵母命不敢走入中堂。偷眼一望,翻的竟没一些绵子,乃是芦花,用几根绵线缝绊,如衲衣相似,到晚始完。其风益大,闵子忍不过这样寒冷,情极无奈,走到灯前问道:“母亲,绵衣可完了么?”那闵母将衣丢在地上道:“好性急,赏你这件尸皮穿去。”闵子不敢则声,含了一双眼泪,穿了芦花翻的这件衣服欲走出门,闵母又怒道:“天色晚了,不要与两个小兄弟出外顽耍,敢是装些鬼声惊杀他们么。”闵子急急转身与兄弟说说笑笑。

却说继母妒性,自己有了儿子,便把前妻之子,乘丈夫不在家中百般凌辱,如日常丈夫在家中自有许多甜言蜜语。那闵子一味纯孝,所以毫不介怀,亦不形诸声色。当晚闵老醉归,闵母迎着道:“你因大儿子没了绵衣,再三分付,我带病翻了,他就穿在身上。”闵老笑嘻嘻的应道:“多感娘子好情。”便呼闵子过来:“还不拜你母亲。”闵子连忙唱喏,闵母假意答道:“照管孩儿,是我做娘的职分所当为。”闵老愈喜,又将闵子身上摸一摸,笑道:“果然翻得好,为何手还是这样冷的?”闵母急应道:“绵衣翻完才穿上身,少不得就暖起来了,何须性急?况你又吃醉了,自然不胜其热。”闵老道:“是。”说罢,归房安寝。次早,天气微和,闵老又要出门去游耍,闵母故意阻道:“你怎么做人只管恁自己心性,再不顾别人死活,倘损儿辛苦生起病来,如何是好?”闵老答应道:“多蒙娘子好言,今日与人相约不可不去,日后无甚紧要,不行便罢。”那闵子在旁知道父亲决要出门,将车上所用的绳索构木一一安排停当,站在门前只等父亲上车。闵老自娶继室之后见他正在芳年,容貌颇好,说话又会奉承,儿女之态固不能免,两个缠了半日,方才起身。行至中途,忽然狂风大作,刮地而来,这回好不寒冷也。但见:

愁云黯黯,怒霭重重。木落高秋,白雁风声萧瑟。山昏薄暮,清猿林色凄凉。紫蓧垂花,青松折口,豺狼无处可存身。巉岩走石,峻岭飞沙,虎豹此时难伫足。踏磴樵夫,急归来,绊倒了半肩柴火。泛江渔父,忙理楫,惊动了几尾鱼龙。披氅神仙,权归洞府,抵帷卧客,震醒藤床。真个是昌黎风雪阻蓝关,恰还如韩信乌江追项羽。

闵子到此时节未曾行得几步,靷索不觉脱下,车儿倒去了一段路。闵子还在后边,抖擞衣袖,整理芒鞋。闵老见车儿不动,回头看见闵子,尚嫌他失于检点,大呼道:“快来推车。”闵子因身上寒冷,这件芦花翻的衣服,一些些都坠在四角,仍旧是件单裌之衣。你道值此寒天,又加之以刮地狂风,冷也不冷?闵子不敢违命,挣扎上前御车,行了又不上数步,靷索又脱下。闵老如前叫他御车,闵子到此手足俱僵,力不能胜,不觉流下泪来。闵老看了心甚不忍,便道:“汝母劝我不要出门,我不听他,谁知你这般畏冷?难道你身上穿了绵冻了这一套模样?”将闵子拽上一把,止得这件裌衣,便问闵子道:“汝母说是与你翻的新绵,为何身上这等单薄?快说与我知道。”闵子道:“孩儿只因天道严寒,故此失靷,望父亲恕孩儿不孝之罪。”闵老听得可怜,再三问其缘故,闵子意欲支吾过了,又恐人说以为诳父,只得低低说道:“衣内都是芦花,所以不暖,并无他故。”闵老道:“汝母说你衣内都是新绵子,怎见倒是芦花,岂有此事?”便把闵子所穿的衣缝用簪脚挑开看其虚实,忽然一个风头吹得满天飞去,衣内干干净净,跌脚捶胸,恨恨不了,便骂:“悍妇!为何毒害我的孩儿!”立命回车,闵子向前说道:“这非吾母本意,昨因天晚,诚恐父亲回来功夫忙促,况是灯前,或者误翻在内,父亲到家决不可因了孩儿与母亲反目。”闵老怒道:“只因你孩儿为人忒孝顺了,故有此事,不必你多说,我自有个道理。”闵子便不敢则声,忙忙的推车回去。那闵母闻知闵老回家,正要装腔做势兴动闵老,只见闵老一进门来怒冲冲,也不说些甚的,对着闵母高声道:“好个晚娘,替儿子作得好绵衣。”闵母已知芦花事发,便应道:“我与你的脓血翻了绵衣,还道我为娘的不好么?”闵老道:“你铁石为心,豺狼成性,所以做得好绵衣,你可自看。”说毕发起几声冷笑,便叫闵损过来。闵子恐父母厮闹,故意站住了不敢移动身子,激得闵老性发,一把提将过来,将那衣服内的芦花抖了一地,便指与闵母道:“好绵子,亏你忍得这片心肠,待孩儿如此刻薄。”那闵母若是有家教的,自然有悔心之萌,支吾些言语,再将新绵翻改,消了丈夫这点气,不至反目了。他反恨丈夫不是,口中不干不净:“我想是你家价妇,应该凭你施为,昨日替他翻了新绵在内,谁知他自己不肖,或者拆出换些东西吃了也不可知,我如何将芦花与他穿着?”那闵老听了此语,暗想道:损儿不敢发觉,其母说亦有理。正是:

积谗销骨,积毁铄金。古语其然,传之至今。

不期两个幼儿不晓得事体,只道有事便说,叫做聪明的了,齐声向父亲说道:“我们两个因前日风冷,替母亲讨绵衣穿,母亲替我翻绵,委是新的。娘又怕我们冷,盖在床上被中,又生了许多炭火与我们烘。哥哥翻衣之时,只穿这件单衣立在大门口,候等父亲到家中,委实与哥哥穿的是芦花,不是新绵。”自古道得好,小儿口中讨实信。闵老听了此语,不容分辨,将闵母的头发一把揪倒,拳来打脚来踢,打得十分利害,就写了一纸离书,登时要逐出门去。其时宗族邻里亲戚都来劝解,决不肯听。闵子见父执性,不可逭回,倘母亲一去,兄弟三人将如之何?哀痛迫切,哭泣流涕,到父亲膝前说道:“父亲必欲要母亲去,以儿愚见,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伏乞父亲三思。”说未了号天大恸,哭个不休。那闵老见儿子是这等悲痛,力留继母,也思想前妻大哭一场,家中聚集许多宗族亲戚邻友,见者无不伤心。那闵母到此田地,也不觉动了一点慈爱之心,将从前恶念一时消释,连忙将闵子一把扶起道:“孩儿,不料你如此孝顺,倒是我做娘的不是了。”母子亦觉欷歔。那闵老夫妻原是恩爱的,只是因那闵子故有此作为,看见其母倒认自己不是,也不苛求,又亲见其母将新绵另做一件衣服翻了,与他穿在身上,方才放心。过了数月,不觉冬尽春初,庆贺新岁元宵之后,闵老道:“损儿即渐长成,正该读书。吾闻本国之内,孔夫子乃是大圣人,所收之徒甚广。我不若送他门下读书,多识古今名物,不枉生他一场。”闵母极口赞襄,闵老立定了主意。有诗为证:

须知力学在严师,躬叩缁帷勿自疑。计日陶镕成德器,四科名定冉雍随。

择了吉日,具了束修,将闵子送到杏坛,拜孔子为师。闵子固是天生聪明,不须尽力训诲,打头知尾,告往知来,不上一年光景,即便学业有成,遂为孔门高弟,气质越觉纯粹,事亲愈加敬谨。那闵母知其贤孝,与两个幼儿一般看待,并无贰心。闵子方幸晚母回心转意,心中喜悦,行有余力,即归探候父母,纵遇疾风暴雨也不失期。孔门又有一个弟子叫做子贡,屡屡看见闵子侍于夫子之侧,颜色时常改变,每要问其缘故,又恐失言,到此不得不问,便道:“子骞,你始初见于夫子,面有菜色,今日何故又有刍豢之色?”闵子道:“损也不敏,出于蒹葭之中,蒙夫子不弃,收入门墙,又蒙夫子内则切磋以孝,外为之敷陈王法,心口口口出见羽盖之辉煌,龙旗之缥缈,裘旃之人相随于后,心又乐之。因这二者交攻胸中,损又不能决断可否,是以有了菜色。今被夫子威仪文词,如春雨润木,自叶流根,浸灌滋养已非一日,又赖二三子切磋劝勉,内明于去就大义,出见羽盖等物,视如坛土,是以有了刍豢之色。”子贡拱袂道:“多谢指教。”何为菜色?这就是常人所说饥者之面上青色。所以赵宋之时有个真德秀,论菜色道:

百姓不可一日有此色,士君子不可一日不知此味。

为何又叫刍豢之色?这刍豢是悦口充肠之物,人若终日有得啖了,自然面色肥泽,不与那乌面鹄形相似。须知闵子借此自喻学问深浅,不可泥定。这时闵子学既有得,每常出言绝不妄发,容貌和悦,德行甚噪。有诗为证:

爽气横秋豁紫口,訚訚气宇似王春。茂才南国留纲纪,流誉东家满缙绅。

四壁图书娱梦寐,一坛云树称吟身。何时斗柄司喉舌,试问荆山抱玉人。

却说鲁国中有一个藏货财之所,其藏名叫口口口当初创造,不知费了多少土木,用了多少金钱,方才完工。那鲁人无故又要广其基址,高其屋宇,是一件极劳民伤财,极可已得已之事。况鲁国连年荒歉,野无青草,室如悬罄,这改作长府,原是不急之务,尽可省得的。所以孔门中的弟子,身为匹夫,名淹伏处,却有帝王之略,每裕经世之谟。一日,闻鲁人无故要兴得已之役,闵子是个外持缄嘿、心存慎重的人,却有老成之长虑,说出一句话来,真是动关经济,可作訏谟。说道:“这长府之设,是先王积贮所遗,今日侈一时之耳目,轻变先时之制度,只怕所梗甚多,还须蹈常袭故。省此纷更,庶几不失先王节爱美意。”夫子高坐驷水之滨,闻知此言,慨然赞道:“事体有悬于庙堂之上,而议论出士君子之口,非言之难,中理为难,以今日观闵子仍旧贯之言,不但维国本、裁国计,兼且恤民力、厚民财,故其于利病之所,休戚之关,筹之预定,决不轻易其言,言之中理,尤不能深为嘉叹哉。”其后闵子的父母身忽染病,渐至危笃,闵子告归。口口口幼弟,躬先奉养,亲尝汤药,未及数月,相继而亡,闵子哭泣尽礼,衣衾棺椁虽不丰盛,亦不苟简,适得士者之常。闵子思念父母音容,乃率两个幼弟庐于墓旁,三年服满。此时,幼弟俱各长成,嘱付在家勤守门户,自己仍造见夫子。师徒睽违日久,相见之时,悲愉交集。夫子便与闵子一张琴,说汝三年以来必疏练响,可乘此清闲试按流徽,以舒郁志。闵子闻命即就杏坛之下,石几之上,将琴放着,不疾不徐,弹琴一曲,其音切切而悲。有陶靖节诗为证: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夫子一见闵子不先执礼陈诗,读书谈道,反叫他弹琴,这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又曰士无故不撤琴瑟,所以修身养性非苟焉而已。今闵子丧了父母是有大故的了,废琴不弹或者生疏,夫子所以先命弹琴,实有深意。闵子弹罢,舍琴而起,说道:“先王制礼不敢过焉。”夫子此时细听其音神为之游,忽闻其言即赞道:“孝哉。闵子骞哀,尚未尽能,制以礼口口口子乎?”闵子逊谢弗遑,退居其位。后来大孝之口口口天下。鲁大夫季孙斯慕其贤孝之名,适值私邑缺少一员佐理的官,因想圣门弟子多善从政,又闻闵子骞是大孝君子,以此人为费宰可谓得人。即遣一介之使修书荐币远至其家,见了他两个幼弟,备陈季大夫请子骞先生为费邑之宰,即求登车而行。其弟答道:“吾兄往杏坛去矣。尊使不若往彼,或可相见。”使者应命而去竟往杏坛,刚值闵子散步出来,使者一见跳下马来,便问道:“请问先生,贵学中有位闵子骞夫子恰在何处?”闵子道:“这便是。尊客何来?”使者将季氏召为费宰之事备述其详。闵子道:“多蒙大夫宠召,但闵损是山野鄙人,不识长治久安之策,何劳玉趾下临,这费宰之召不敢如命。”使者道:“家大夫深仰夫子大孝之行至德之操,匪朝伊夕,故遣小可抠迎夫子枉降费邑,卧而理之。”闵子道:“损自父母弃世,业已谢绝人事,退避功名,敢烦尊使善复大夫。”使者道:“家大夫竭诚相请,望之甚渴,若夫子拒而不往,彼且固请,夫子将奈之何?”闵子道:“倘大夫决不见原,口口口走齐境之南,去鲁之北矣。”使者见闵子词色口口口敢勉强,只得嘿嘿而退。季氏也绝不复遣使至矣。闵子益坚不仕之志,辞别杏坛退居梓里,日与二三子讲学不休,又与二弟辑睦于家,抱道自高。据其生平行孝,父母称之,昆弟称之,外人亦称之。故夫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闻于其父母昆弟之言。后人读到此处,有词思帝乡赞云:

修身乐天天性真,志笃友于昆弟自相亲。不事浮华,终日清歌泗水滨,洵是孝哉穷理大贤人。

总评:闵子未尝仕季氏,而家语载之,然书之可信者莫若鲁论。今作者取其汶上之辞,为殿于行孝之后,可知闵孝为百世师,而季氏何物权臣,乃得而使世之邪?

又评:芦花一案,千古同悲。使世为继母者,得观此以易其残忍之心,为慈爱之念,则其有裨于风土也,宁曰小补之欤。

卷十二 叶公问政

堪笑堪笑,輓近人情颠倒。鉴花谷影狂追,志气精神尽颓。颓尽颓尽,底事常遭悔悋。

这阕古调笑,专说士君子处在这衰晚之世,不能以廉贞自信,欲使那纷纷物议,不及其身此乃必不得之理。须知上节难表,讥刺易蒙。古来的圣人贤者,内行蹇修,如护好环有事必竣。如决溃川,尚且往往忧人之谗。畏时之讥,辗转反侧,不敢自安。务要求其实际,去其虚声,惟恐志行不光,动摇毁弃,直期昭然可质,荡然无疵。不必修名,不必悦行,不必通众,始为高举旷图。即使其时纵有了那些邪说相问,嘲哨迭乘,其本来面目未尝稍易风华,委曲求媚,所以愈征其生平的举动。不去索隐,不去行怪,中中正正,自可流传。岂若庸人之在世间,止沽世誉,见了一物,遇了一事,劳形而弊神,焦心而殚虑,不遑宁处,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将欲夸耀于人,及至霎时患难之事业生,变故之大倏起,何计设施,动辄消沮,曾无尺寸之益,徒失旦夕之欢。言之念之,岂不自愧,岂不自悔。所以,诗经上有一篇诗,赋得甚好,那诗道: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因此天下有见识的人见及于此,始知历境纷纷,或炎或凉,或贫或富,皆不可逆虑其来,预定其去,援为殷鉴。正是:

强求富贵都成拙,泰处山林乐自然。一餐粗饭随僧后,何事浮营满日边。

却说如今的民风土俗日变日新,若无劝惩,何以坊正人心,推广教化,难道忍得闭口束舌,不着些古典异闻。趁此闲居细细敷陈,以为观摩之益。昔日周公旦辅佐成王有功分封在鲁,传与伯禽,其后二十六世。有一个践位之主,名曰哀公,为人极其庸钝懦弱,受制季孙斯大夫。那哀公毫无作为,又不能尊用贤明睿智之人。他却是四岁即位,正是乳臭之时,可怜坐席未温,仲孙何忌是季孙之兄,也是鲁国的大夫,便率师伐邾国。及至次年,又合了叔孙大夫共为三家,并出强兵,取邾之田,自东徂西攘为己有。其时口内的人尚以哀公年纪稚小,不能谙国家重务,待他老成历练,或有所为也未可知。不意哀公年渐成立,未免有女色相亲,谐臣媚子,时刻在身旁,盘桓歌舞,那得功夫去读书习礼?所以,日愚一日,再无智慧的时节,甘居汀下。他却外饰些好贤纳士之名,播扬天下,究竟怠于吐哺握发之勤,蹇于倒履抠衣之节。谁知那陈国之中有一个书生,姓颛孙名师,字子张,做人气象恢宏,意念广大,自恃已有才华力量,当不日致位卿相,誉通诸侯。他也是孔门一个贤弟子,颇有不屑之心,甚有堂堂之貌,闻知哀公好士,其名大着于外,子张不揣个时势,不查个的确,竟别了家族之人,整顿了随身行李,又带了跟随仆从,辄离陈邦,朝行暮止,冒雨披霜,不惮千里之迢遥,奚顾两旬之奔走。有诗为证:

不禁异里事驱驰,剑气横秋玉韫斯。旅梦一归千里在,酒醒百感五更滋。

雄风彻树鸣黄叶,凉月经冬沁碧丝。口兄无柳还强笑,天涯偏动望云思。

这子张一心要身名俱泰,竹帛自显,才为得志之秋,不枉了十年力学,多见博闻,谁知昌运难逢,明君鲜遘。子张一到鲁国,寻寓安歇,暗想道:“我今不辞劳苦,远离故乡,涉此泗滨,倘若哀公知我,惠然肯来,应该有龙旗之招,纁帛之聘,延我去做了上宾重客,奉之以高爵,荐之以厚禄。凭着我平日在夫子面前,所学的戒田畴,兴礼乐,易民风,布政令,从今发舒鲁国,其快何如?其乐何如?这子张在鲁虽作是想,原不为妄求,据其才能,卿相之位,固其优为。谁知这哀公原是昏庸愚卤之君,只晓得一味声色货利,不过借一个礼贤下士的名头。那子张自到鲁国,也不去探访友人,也不去游玩山水,只是端坐寓所。一日过了又是一日,如此旅邸孤眠,相对唯奴仆也。无契友谈心,亦无高人论道,昏昏嘿嘿,未尝不顾影口徨,临风叹息。不觉过了七日,全不见哀公命驾相访,礼貌谦恭,并那些设馆授餐,继粟继肉之事。子张大失所望,心中尚想:哀公或者牵于国务烦琐,不得功夫,难好脱身,我且不必心忙性急,姑且待之。及到七日之晚,子张块然独处,心志索然,自恨此来,失于点检,懊悔无及。到了此时,真个抽刀不入鞘进退两难,悲歌抑郁,说与旅中人道:“我颛孙师误闻鲁君好士,故此过都历邑,晨兴昏寝,挟书负剑,耽寒受馁,地远千里,行非一朝,方得至此,苦何可言。只是七日以来,君竟弃我,不为致敬尽礼。可见徒有好士之名而无好士之实。”旅中人问道:“好的是甚么?”子张道:“好的是似士非所为士者,吾其已矣。”言毕,拂然去鲁。正是:

纵横才智侣,不遇鲁哀公。千载人传语,悲口口已穷。

后来,哀公不去修德求贤,口口三家口窃,意欲央求邻邦的兵马逐出三桓。这三桓就是三家,故三桓亦因其驱逐之事共怨哀公情薄,相为仇隙数十余年,卒致三桓统了雄兵猛将前来攻击。哀公惧他势力强悍,慌忙出奔卫国,可怜播迁而死,岂非好名者之祸?且哀公一国之主好名尚然至此,可为左券常闻,古人有四句说话,字字良药,言言妙谛,真为好名者之鉴戒:

一念自益,交加罪戾。疾如发机,疾于徒隶。

我今日在此深思极论,再将一个嗜假弃真的故事,穷究其细微曲折,始知吾论不诬。试观春秋之世,有一个人姓沈名诸梁,表字子高,为楚国叶县之尹。他却自骋多才博艺,僭称为公,时人就都称他做叶公。那时,楚国之君乃是平王在位。平王使了那太子少傅费无忌,往秦国为太子建娶妇,不意其妇姿色甚美,那无忌劝平王自娶,另当与太子建求亲。平王见奏,假意道:“世安有为子娶妇而我纳之,于理诚恐未顺。”无忌道:“始去议求,尚未行聘,有何名分所拘,纲常所系?”平王遂大喜,将倾国内的财货纳聘于秦,竟娶此女做了夫人,更为太子求娶。不期这太子的太傅姓伍名奢,就是吴相国子胥之父,那少傅就是无忌。只因无忌是个奸险小人,太子本是正气的人,再不曾把一分颜色看他,故无忌不得太子的欢心,怀了夙怨,于求婚一事从中离间,把他父子骨肉顿起戈矛。正是:

明枪容易避,暗箭最难防。

那无忌把秦女荐与平王,恐怕太子蓄怒,后有不测,常在平王面前将太子百般诋毁。平王也因这事,见了太子自觉无颜,遂使太子出居城父地方,为楚国守边。费无忌此时亦算是拔去眼中钉刺了。他又日夜思量,平王与太子建父子天性,骨肉至情,如今把他出居在外,万一心回意转,召入宫中,父子仍为父子,外人依旧外人。无忌此时料不能干净了,毕竟断送了他的性命。除了祸根,方才痛快。偶然一日,平王燕坐,左右前后并无一人,止得费无忌在侧。平王问道:“太子在外可怨我么?”此问正中无忌的机谋,急应道:“怎么不怨?”平王疑道:“他如何怨我?却为何事?”无忌道:“都是小臣之罪。”平王越发疑心起来,又道:“与卿何涉?”无忌道:“自臣当日不合将秦女献上吾主,后娶太子妃,容貌不如夫人百倍,他却怨望非常,尊居城父,擅了兵权,外交诸侯,将入弑君篡位,小臣闻之久矣。此吾主家事,不敢奏上。今为吾主计之,必先预为准备,莫待临岐勒马,江心补漏,是臣之愿也。”平王大怒,即召伍奢入朝,使人杀之。太子出亡奔宋,又因宋华氏之乱,避到郑国去了。郑人善待太子,本该以德报德,又往晋国,与晋国之人谋袭郑国,郑人大怒,将太子杀死。太子所生之子叫做王孙胜,此时已生长在吴,那楚国的令尹子西,欲召王孙胜归楚。叶公闻有了这一件事情,急整衣冠来见子西。相见已毕,分了宾主而坐。子西开言问道:“子高何故宠临?”叶公道:“仆闻子西大夫欲召王孙胜,不知果有此事否?”子西不敢隐瞒,应道:“然也。”叶公道:“既然足下要召他回国,必有高见,诸梁甚愚不明其故。”子西道:“要用着他。”叶公道:“将焉用之?”子西道:“吾闻王孙胜直而刚,使处口口为白公耳。”叶公听了此言,摇手劝道:“不可。”不知叶公为何要阻子西,且听他说来:

有分教当局者迷而不悟,恰才知旁观者舌有奇方。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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