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文明小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57 分钟 · 29 / 37
集藏 · 演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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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在要不做瞎子,除非有一个搀瞎子的人,这个搀瞎子的,请教我们中国人那一位有这种本事,能当得来?不瞒诸公说,兄弟昨儿已叫文案上,替兄弟拟好一个折稿,奏明上头,看那一国来的人多,我们就在那一国的人里头挑选一个同我们要好的,聘他做个顾问官,以后办起交涉来,都一概同他商量。他摸熟外国人的脾气,那桩好答应,那桩不好答应,等他出口,自然那些外国人没得批评了。照我这个法子去办,通天底下一十八省,个个抚台能够如此,一省请一位,大省分外国人来得多的请两位。以后还怕有什么难办的交涉吗?”司道听了,一齐说:“大帅议论极是,真是再乱的良方,外交的上策,但不知这顾问官一年要给他多少薪水?恐怕亦不会少罢?”黄抚台道:“这个自然。依我的意思,有了他,洋务局都可以裁的,省了洋务局的糜费,给他一个人做薪水,无论如何总够的了。”内中有一个候补道插口道:“大帅的议论,诚然寓意深远,但是各式事情,一齐惟顾问官之言是听,恐怕大权旁落,大帅自己一点主权没有,亦非国家之福。”这位候补道,一向没有得过什么大差使,本是满肚皮的牢骚,今番听了黄抚台之言,忽然激发天良,急愤愤的说了这们两句话,原是预备碰钉子的,岂知黄抚台听了,并没有怪他,但是形色甚是张皇,拖长了喉咙,低低的说道:“我们中国如今还有什么主权好讲?现在那个地方不是他们外国人的。我这个抚台做得成做不成,只凭他们一句话,他要我走我就不敢不走,我就是赖着不走,他同里头说了,也总要赶我走的。所以我如今聘请了们做顾问官,他们肯做我的顾问官,还是他拿我当个人,给我面子,倘或你去请教他,他不理你,他也不通知你,竟自己做主干了,你奈何他,你奈何他?千句话并一句话说,我们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要不像从前那位老中堂,摆在面上被人家骂什么卖国贼,我就得了。”黄抚台还待说下去,忽然洋务局总办想起一桩事,回道:“昨儿西门外到了几个外国游历的武官,请请大帅的示,怎么招待他们?”
黄抚台道:“怎么不早说?他既是个官,先拿我的帖子去接他一接,约他进城来住,看他怎么说?你们这些人太拿事看得轻了,昨儿的事昨儿不来说,到了今天才来说,知道他是个什么官,不要得罪了人家,招人家的怪。”藩台道:“想来出外游历的官,位分也不见什么大的。如果是外国亲王或是大臣,别省亦早已有信来知会了。大约官总不大。”黄抚台道:“无论大不大,总是客气的,我看还是我自己先去拜他一趟好。”藩台道:“无论他的官有多么大,也只有行客拜坐客,大帅不犯着自己亵尊先去拜他。”黄抚台道:“我办交涉办了这许多年,难道这点还不晓得?为的是外国人啊,我们得罪了他,就不是玩的啊!”说着,气的连胡子都跷了起来。藩台不敢再往下说,抚台也就端茶送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柔色怡声待游历客 卑礼厚币聘顾问官
却说黄抚台听见来了外国游历武官,要去拜他,被藩台拦了一栏,把他气得胡子根根跷起,一面端茶送客,一面便叫轿马伺侯。戈什哈上来回道:“今天恐怕时候晚了罢。”黄抚台骂声:“混帐!你当外国人是同咱们中国人一样的么?不要说现在还不过午牌时分,就是到了三更半夜,有人去找他们,他们无有不起来的。你不记十二姨太太前番得了喉痧急症,那天晚上已经是三点多钟了,打发人去请外国大夫,听说裤子还没有穿好,他就跑了来了。”戈什哈又回道:“外国大夫要救人的性命,所以要早就早,要晚就晚。现在是外国官,外国官是有架子的人,有架子的人,总得舒服舒服睡睡中觉。大帅这时候去,倘然他正在那里睡中觉,大帅还是进去好不进去好呢?”
黄抚台急连骂:“胡涂蛋!你也帮着人家来怄我吗?”戈什哈不敢晌,只得退在一旁。黄抚台当下回进上房,用过午饭,便叫预备轿马。轿马齐了,刚刚要动身,黄抚台又问:“你们知道这两个武官住在城外什么地方啊?”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大家都楞着,回说:“不知道。”黄抚台跺着脚道:“你们这些东西,连外国武官的住处,都不打听打听明白,就来回我吗?”
一个家人伶俐,上前禀道:“大帅出去,正走洋务局过,待小的进去问一声就是了。”黄抚台方才点点头,上了轿,出了衙门,那个家人早赶到洋务局问明白了,说外国武官住在城外大街中和店。黄抚台便吩咐打道中和店。及至到得中和店,洋务局总办带着翻译,也赶了来了。当下执帖的传进帖去。那两个外国武官,是俄罗斯人,正在那里斗牌消遣呢。看见帖子,便问通事什么事,通事他本城抚台来拜,他便叫请。黄抚台落了轿,自然头一个走,洋务局总办第二个走,后面还跟着个衣冠齐整的英法两国翻译。到了店门口,三个俄罗斯武官,都是戎装佩刀,站在那里迎接。黄抚台紧了一步,一手便和有胡子的一个俄罗斯武官拉手,转身又和两个年轻的俄罗斯武官拉手。洋务局总办和翻译也都见过。俄罗斯武官便望店中,让一大群人进了店。到了客堂里,有胡子的武官先开口说道:“煞基!”黄抚台不懂,眼睁睁只把翻译望着。谁知翻译只懂英法两国话,俄罗斯话是不懂的,急的满头是汗,一句都回答不出。黄抚台十分诧异,洋务局总办亦不得劲儿。后来还亏俄罗斯武官带来的通事赶将出来,说他说的那句话,是请大人们坐下,黄抚台这才明白,翻译打着英国话问道:“豁持由乎乃姆?”是问他的名姓。俄罗斯武官也瞪着眼,通事却懂得,指着那有胡子的说道:“他叫奥斯哥。”又指着那两个年轻的说道:“上首这个叫曼侨,下首这个叫斯堵西。”一边说,黄抚台早已谦谦虚虚的坐下了。洋务局总办拖过一张椅子,远远的在下首坐下。翻译也坐在背后。通事叫店里的伙计送上茶来,奥斯哥又说了句“古斯”,通事抢着说:“请大人用茶。”黄抚台把手摇了摇,心里想:“这么刚刚道过名姓,他就要端茶送客了,意思想站起来了。通事连忙说:“他们俄罗斯人,是不懂中国规矩的,大人别当作送客。”黄抚台这才把心捺下。当下通事又细细的说道:“他们三位,都是俄罗斯海军少将职分,像中国千总这么大小,于今到省里来,是来游历的,顺便要看省里的制造局。”黄抚台对通事说道:“原来如此。但是我兄弟款待不周,以后有什么事情,须要他们见谅。”通事翻给奥斯哥等三人听了,三人连连点首。黄抚台见无可说得,便站起身来道:“回来请三位进城来,兄弟在衙里,备了一个下马饭,务请三位赏光。”通事道:“大人赏饭,什么时候?”黄抚台屈指一算,嘴里又咕咕卿卿的,说“来不及,来不及”,低头一想道:“晚上八点钟罢。”通事又翻给奥斯哥等三人听了,三人齐声说道:“黑基思。”通事道:“他们说那个时候要睡了,好在他们还有几天耽搁,大人不必急急,竟是改日领情罢。”黄抚台无奈,只得怅然而出。他们三人连通事,照例送出大门。
黄抚台先上轿,洋务局总办带着翻译跟在后面。黄抚台在轿中传话,请洋务局总办张大人不必回去,就到衙门里罢,大人有话商量。洋务局总办张显明,只得跟着他进了衙门,先落官厅,等候传见。黄抚台进去换了便服,便叫巡捕官请张大人到签押房里谈天。张显明到得签押房,黄抚台早坐在那里了。
张显明见过了,黄抚台先称赞俄罗斯武官形容如何魁伟,气象如何威猛,我们从前的年大将军年羹尧,大约也不过如此。张显明只得唯唯称是,不敢驳回。落后提到翻译身上,黄抚台皱着眉头道:“不行啊,他平时夸奖自己能耐如何了得,怎么今日在那里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了呢?老兄你想想,他坐在家里,一个月整整二百两银子的薪水,这样的养着他,是贪图着什么来?明儿通个信给他,叫他自己辞了去罢。”张显明大惊失色,连忙回道:“沈翻译只懂英法两国话,俄罗斯话实在不懂。别??他了,就是现在外务部里几位翻译,只怕懂俄罗斯话的也少呢。”黄抚台驳他:“照你这样说来,北京俄罗斯公使有什么事找到外务部,难道做手式么?”张显明道:“回大帅的话,他们外国,无论放公使的人,放领事的人,总得懂咱们中国话,所以北京俄罗斯公使,是会说官话的。不但是他,就是英国、法国、德国、美国、日本国、意大利国、葡萄牙国、挪威国、瑞典国,以及那些小国,做到公使的,没有一个不会说中国官话的。于今这三个俄罗斯武官,他们是新从旅顺口来,所以不懂中国话,好得他们海军里头的人也用不着懂中国话的。”黄抚台才默然无语,一回又发狠道:“无论如何,这沈翻译我是一定要打发他的了。”张显明站起来走近一步,低低的说道:“大人!难道忘了这沈某是方宫保荐过来的吗?”黄抚台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不错,不错,这沈翻译是方宫保方亲家荐来的,我如何忘了!真真老湖涂!幸而还好,这句话没有说出口,要不然,方亲家知道了,岂有不招怪的么?如今我仰仗方亲家的地处正多哩。”一面说,一面又谢张显明道:“幸亏你老兄提醒了我,否则糟了。”说罢哈哈大笑。黄抚台又说;“到明儿如何请俄罗斯武官?还是在衙门里,还是在洋务局?”
张显明道:“大帅且不必忙,等他们来回拜之后,预备两桌满汉酒席,送到他们店里,也就过了场了。不必到衙门里,也不必到洋务局里,操大帅的心了。”黄抚台沉吟半晌,方才说道:“这是这么罢。”张显明见话已说完,便站了起来,说:“大帅没有什么吩咐了罢。”黄抚台道:“没有什么事了,没有什么事了。”家人便喊“送客”。张显明退出,黄抚台送了两步,忽又停住说:“正是,我竟忘了,前儿说的聘请顾问官这件事,虽然没有头绪,老兄可放在心上,随时留神罢。”张显明又答应了几声是,才下台阶。出了宅门,到得大堂底下,轿子早预备了。上轿回去,更无别话。
且说刚才黄抚台亲家长、亲家短那位方宫保,现任两江总督,是极有声望的。黄抚台仗着拉扯,才把自己第三位小姐许了他第二位少爷,虽未过门,却已馈遗不绝。这沈翻译从前是两江陆师学堂里学生出身,方宫保有天到学堂里考验功课,见他生得漂亮,应对详明,心上便欢喜他。监督仰承意旨,常常把他考在高等,等到卒了业,便有人撺掇他何不去拜方宫保的门。
后来费了无限的心机,走了若干门路,方才拜在方宫保的门下。
方宫保便留他在衙门,帮着翻译处弄弄公事,每月开支三十两薪水。不想这位沈翻译忘其所以,在南京逛钓鱼巷,游秦淮河,闹得不亦乐乎。方宫保有些风闻了,一想是自己特拔之士,不可因此小节,便夺了他的馆地,叫人家听见了,说我喜恶无常,后来想定主意,写了一封荐信,荐到黄抚台这里。黄抚台看亲家情面,把他委了洋务局翻译优差。平日丰衣足食,一无所事事,一个月难得上两趟洋务局,总算舒服的了。今天跟着抚台去拜俄罗斯武官,不懂话,当面坍了一个台,大为扫兴。第二天,见了总办的面,还是赸赸的。张显明把昨天那些话隐过,并不泄漏半字,只说现在中丞打算聘请个顾问官,你洋务里朋友,有自揣材力能充此任的,不妨举荐个把,等我开单呈上去,一则完了他这桩心事,二则显显你的朋友当中,有这么一个人材。沈翻译道:“等翻译细细的去想,想着了再来回复大人罢。”张显明道:“使得,使得。”回家想了半夜,突然想起了个同窗来了。姓劳名字叫航芥,原籍是湖南长沙府善化县人,随宦江南,就在南京落了籍。十二岁上,就到陆师学堂里做学生,后来看看这学堂不对劲,便自备资斧,留学日本先进小学校,后来又进早稻田大学校,学的是法律科。过了两年,嫌日本学堂的程度浅了,又特地到美国纽约,进了卜利技大学校,学的仍旧是法律。卒业之后,便到香港,现在充当律师。
中国人在香港充当律师的,要算他是破天荒了。沈翻译在陆师学堂里的时候,两人顶说得来,等到劳航芥到了日本,到了美国纽约,到了香港,还时时通信给他。这回想到此人,便道像他这样,大约可充顾问官了,后来便中告诉了张显明张总办。
张总办又回了黄抚台,黄抚台大喜,说像他这们一个顾问官,才能够和外国打交道,吩咐张显明道:“既然如此,何不叫沉翻译打个电报给他,问他肯来不肯来?他若是不肯来,只好作为罢论,他若是肯来,我们再斟酌薪水的数目。”张显明得了话,自去关照沈翻译,沈翻译拟了一个电报底稿,请张显明看过,然后交到电报局里去。
一枝笔难写两处,于今且把安庆事情搁下,单说劳航芥。
原来劳航芥自到了香港,在港督那里挂了号,管理词讼等事,俗语就叫作律师,住在中环,挂了牌子,倒也有些生意。但是香港费用既大,律师又多,人家多请教外国人律师的多,请教中国人律师的人少,渐渐有些支持不住。本来想到上海来挂牌子做律师,蓦地接了同窗沉某的一个电报,安徽抚台请他去当顾问官,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一面回电答应了。黄抚台便和张显明斟酌了好几天,认定八百银子一月的薪水,二百银子的夫马费。他先还扳价,禁不住沈翻译从中磋商,覆电说是尽一个月内动身回华。黄抚台盼望,不必细言。
再说劳航芥有个知己朋友,叫做安绍山,这安绍山是广东南海县人氏,中过一名举人,又中过一名进士,钦用主事。会试的时节,刚刚中国和一个什么国开衅他上了一道万言书,人家都佩服他的经济学问,尊为安志士,后来在京城里闹得不象样了,立了一个维新会,起先并不告诉人这会里如何的宗旨,单单请人家到某某会馆集议。人家到了,他有些不认识的,-一请教尊姓大名,人家同他讲了,他使了枝笔,讲一个,记一个,人家并不在意,等到第二日,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写将出来,送到宣南日报馆里,刻在报上,说是维新会会员题的名,人家同他争也争不过来,他的党羽一日多一日,他的风声也一日大一日,有两位古方都老爷,联名参了他一本,说他结党营私,邪说惑世。上头批出来了,安绍山着革职,发交刑部审问,取有实在口供后,再行治以应得之罪。他有个同年,是军机处汉章京达拉密,悄悄送了他一个信,这下子把他吓呆了,他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连铺盖箱笼都不要了,带了几十两碎银子,连夜出京,搭火车到天津,到了天津,搭轮船到上海,到了上海,搭公司船到日本,正是累累若丧家之犬,芒芒如漏网之鱼。北京步军统领衙门奉了旨,火速赶到他的寓所,只扑了个空,覆旨之后,着各省一体查拿而已。安绍山既到日本,在东京住了些时,后来又到了香港住下,有些中国做买卖的,都读过他的方言书,提起来无有一个不知道他名宇的,这回做了国事犯,出亡在外,更有些无知无识的人,恭维他是胆识俱优之人,他也落得借此标榜,以为敛钱愚人地步,这是后话。
这天劳航芥得了沈翻译的电报,忽然想到了他,就去拜望他。刚才叩门,有一个广东人圆睁着眼,趿着鞋走将出来,开了门,便问什么人,其势汹汹,管牢的印度巡捕,也不过像他这般严厉罢了。劳航芥便说出一个记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谒志士如入黑狱 送行人齐展白巾
却说劳航芥到了安绍山的门口,一个广东人雄纠纠气昂昂的出来,叉腰站着,劳航芥便说了三个字的暗号,是“难末士”。这“难末士”三字,文义是第二。安绍山排行第二,他常常把孔圣人比方自己的,他说孔圣人是老二,他也是老二。孔圣人的哥子叫做孟皮,是大家知道的,安绍山的哥子却靠不住。
有一个本家,提起来倒大大的有名,名字叫做小安子,同治初年是大大有点名气的。安绍山先前听见有人说过,洋洋得意,后来会试,到了京城里,才知道这个典故,把他气得要死。话休絮烦。
再说那个守门的听明白了劳航芥的暗号,引着他从一条巷堂走进去,伸手不见五指,约摸走了二三十步才见天光,原来是座大院子,进了院子,是座敞厅,厅上空无所有,正中摆了一张椅子,真如北京人的俗语,叫做“外屋里的灶君爷,闹了个独座儿”,旁边摆两把眉公椅,像雁翅般排开着。守门的把劳航芥引进敞厅,伸手便把电气铃一按,里面断断续续,声响不绝。一个披发齐眉的童子,出来问什么事,劳航芥便把外国字的名片递给了他。那童子去不多时,安绍山挂着杖、趿着鞋出来了。劳航芥上前握了一握他的手,原来安绍山是一手长指甲,蟠得弯弯曲曲,像鹰爪一般,把劳航芥的手触的生痛,连忙放了。安绍山便请劳航芥坐了,打着广东京话道:“航公,忙的很啊!今天还是第一次上我这儿来哩!”劳航芥道:“我要来过好几次了,偏偏礼拜六、礼拜都有事,脱不了身。又知值你这里轻易不能进来,刚才我说了暗号,那人方肯领我,否则恐怕要闭门不纳了。”安绍山道:“劳公,你不知道这当中的缘故么?我自上书触怒权贵,他们一个个欲得而甘心焉。我虽遁迹此间,他们还放不过,时时遗了刺客来刺我。我死固不足惜,但是上系朝廷,下关社会,我死了以后,那个能够担得起我这责任呢?这样一想,我就不得不慎重其事,特特为为到顺德县去,聘了一个有名拳教师,替我守门,就是领你进来那人了。你不知道,那人真了得!”劳航芥道:“你这两扇大门里面漆黑的,叫人路都看不见走,是什么道理呢?”安绍山道:“咳!你可知道,法国的秘密社会,那怕同进两扇门,知道路径的,便登堂入室,不知道路径,就是摸一辈子都摸不到。我所以学他的法子,便大门里面,一条巷堂,用砖砌没了,另开了五六扉门,预备警察搜查起来,不能知道真实所在。”劳航芥道:“原来如此。”
说着,随把电报拿在手中道:“有桩事要请教绍山先生,千祈指示。”安绍山道:“什么事?难道那腐败政府,又有什么特别举动么?”劳航芥道:“正是。”便把安徽黄抚台要聘他去做顾问官的话,子午卯酉诉了一遍。安绍山低下头沉吟道:“腐败政府,提起了令人痛恨!然而那班小儿,近来受外界风潮之激刺,也渐渐有一两个明白了。此举虽然是句空话,差强人意。况且劳公抱经世之学,有用之材,到了那边,因势利导,将来或有一线之望,也未可知。倒是我这个海外孤臣,萍飘梗泛,祖宗邱墓,置诸度外,今番听见航公这番话说,不禁感触。真是曹子建说的:『君门万里,闻鼓吹而伤心』了。”说到这句,便盈盈欲泣了。劳航芥素来听见人说安绍山忠肝义胆,足与两曜争辉,今天看见他那付涕泗横流的样子,不胜佩服。当下又谈了些别的话,劳航芥便告辞而去。临出门时,安绍山还把手一拱,说道:“前途努力,为国自爱!”说完这句,掩面而入。
劳航芥又不胜太息。回到中环寓所,伺候的人,捧进一个盘来,盘里有许多外国名片,有折角的,有不折角的。这是外国规矩,折角的是本人亲到的,不折角的彷佛飞帖一样。劳航芥-一看过了,在这许多名片里面,检出一张,上写着颜轶回,下面注着寓下环二百四十九号大同旅馆,劳航芥伸手在衣襟内摸出日记薄子,用铅笔把他记了出来,预备明日去答拜,其余都付诸一炬。诸公可知这颜轶回是什么人物?原来他是安绍山的高足弟子,说是福建人,从前取过一名拔贡,颇有才学,笔墨一道,横厉无前。他既得了安绍山的衣钵真传,自然做出来的事,和安绍山不谋而合。但是一种,安绍山虽然明白世务,有些地方还迂拙不过,这位颜轶回,却是手段活泼,心地玲珑,于弄钱一道,尤其得法。他从前在京城里朝考的时候,见了人总说科举无用,将来开了学堂,国家才可以收得人之效。有人驳他道:“你既道科举无用,你为什么来朝考呢?”他强辨道:“你当我是七取功名来的么?我实实在在要来调查北京的风土人情,回去好报告我们会长,将来可以预备预备。”人家问他预备什么,他可不往下说了。有一天更是可笑,有个朋友上福州会馆去,约他出来吃馆子,到了他的房门口,看见门上横着一把大铜锁,明明是出去的了,怅然欲出。等到往那边抄出去,有个后窗户,下着窗帘,无意中望玻璃里面一觑,见一个人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捏着笔写白折于上的小楷哩。定睛一看,不是颜轶回却是甚人?当下便扣着窗户,轻轻的叫道:“颜轶翁好用功呀!”他听见了,连忙放下笔,望牀上一钻,把帐子下了,鼾声如雷的起来了,也不知真睡,也不知假睡。那个朋友气极了,以后就不和他来往了。据以上两桩事,这颜轶回的大概,也就可想而知了。劳航芥和他是在美国认识的。颜轶回到过美国,住在纽约,和中国在美国学堂里面学的留学生,没有一个不认识。他前回去,原想去运动他们的,送了他们许多书,有些都是颜轶回自己的著作,有些是抄了别人家的著作,算是他的著作,合刻一部丛书,面子上写的是《新颜子》。据说《新颜子》里面,有一篇什么东西,颜轶回一字不易,抄了人家,后来被那人知道了,要去登新闻纸,颜轶回异常着急,央了朋友再四求情,又送了五百两银子,这才罢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