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清代圣人陆稼书演义
18 万字 · 约 8 小时 42 分钟 · 2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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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耗,五月初七兴朝顺治皇帝登基之惊报,直至六月中旬方始得悉。知府事陆静得信之下,形如疯癫。顺治誊黄圣谕颁布省中,特令庶民剃发易服。闾阎惊动,羣集里社,共哭赴郡城中来。未知陆太守如何安插?且听下回分解。
评
吴三桂借兵一举,似是而非。虽此时出于万不得已,然亦当酌量行之。明社之所以至屋,三桂亦不得辞罪矣!
清兵围攻李闯一段,绘声绘色,有三国志赤壁风味。写明代沉亡景象,萧条有致。洪承畴隐而复用一节,极尽波澜诡谲。太原府治平一节,插于天下纷纷之际,尤耐玩味。文笔亦萧洒堪诵。
第三回 长平公主嫁周郎 肮脏书生魁蕋榜
话说满清入关,顺治幼主登庸,这也是天命所归,人力不能挽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摄政王多尔衮万几余暇,想起崇祯英杰,虽是亡国之君,然与历代昏庸不同。明社之屋,一半系饥馑疫疠,一半系贪官污吏,以致民不聊生,四方揭竿而起,壅塞上闻,犹复歌咏升平,百般粉饰;及至养痈成癖,病入膏肓,纵有扁鹊神医,也难起沉疴痼疾。所以他的殉国,实应另眼相看。随饬六部九卿从优议典,一月议出,当以金棺银椁,帝王之礼,崇葬皇陵,并上尊谥为思宗皇帝。又想他一生只留一个女儿,闻说殉节上煤山时,先把长平公主徽娖一剑将右臂斫断,到底不知存亡,传谕黄门徧访公主消息:如有知公主下落留养于家者,无论军民人等,能将公主安抚无恙者,保护来京,赏千万黄金,三等侍卫;若公主已死,能指其埋香处,赏万金;如以伪作真,察出治极刑无赦。
这个风闻,一传十,十传百,早已哄动了宜兴全城。当庚申三月十九那一天,思宗皇帝独步庭闱,巧遇公主,把他一剑斫伤右臂,一时公主负痛倒卧于地,皇帝转身出后宰门。宫娥晓得公主被斫,自有人传说。守宫太监老何福,从小极叹喜徽娖,保抱提携,宛如保姆相仿。现在听得公主被杀,岂有不来看视?老太监何福跟了那报信宫娥,急匆匆赶到宁馨宫门前御道夹弄中间,看见公主横卧于血泊,何福一阵心酸,眼泪那里留得住,早
已夺眶而出,扑簌簌如珍珠断线。忙即跪近公主身躯,一头哭,一头起两只手,抖抖的来摸公主。先摸头上,微微尚有热气;再摸他两手,温度亦不减。惟按到胸口,觉着一颗心勃勃地乱跳,忽上忽落,跳个不住。随即附于耳鬓上,轻轻叫了“公主,公主”几声。起初叫的时候并不答应,叫到临了,只见公主樱唇微启,星眼斜扬,对老何福点下两点眼泪。老太监心痛难言,看公主的右臂,宫妆已经斩破,料想有这般红血,臂上一定受伤,心乱如麻,莫衷一是。只得将自己身上衫袖撕下一条,把公主伤臂包好,吩咐宫娥将公主扶一扶起,自己将身子蹲下,背驮了公主,漫吞吞缓步走到永宵宫。宫门早已紧闭,再折走御花园,园门亦闭。
此时天色渐渐黄昏,又听得耳边一阵金鼓之声,远远地叫杀连天,又是一羣宫娥带哭狂奔望后宰门而去。何太监见势不妙,也祇得拚着老命,驮了半生半死的公主,也望准后宰门抄近路而走。刚纔奔出后宰门,幸亏遇着夺口御史李靖澜。这李靖澜是甲科出身,平日狠与何老太监最为莫逆知己。御史屡谏不听,今闻圣上赴煤山,想必有变,此刻在后宰门正想尽节而亡,恰恰何太监驮了公主出来。也是公主命不该绝。他二老聚首之下,亦无暇诉说情由,何太监气喘吁吁的说道:“御史,御史!公主在这里!”李靖澜看见何太监背上驮了一个人,正不知就里,忽听得公主在这里,料想他背上驮的必是长平公主。李御史赶紧一步,打定精神抄到何太监背后,子细把背上的女子一看,只见梨涡惨淡,双目紧闭,好像大病的光景。欲待细问情由,此时宫内大乱,逃难的宫娥都纷纷出后宰门去。
李御史见了长平公主,寻死的念头倒也消灭,以为一死无益,现既公主被何太监救出,想先帝一生并无儿子,只有这一块亲生骨血,当此离乱时候,我不保护,谁来保护?主意想定,也不与何老多言,就在他背上将长平公主扶了下来,自己来替他背了。太监在后,也有十余个宫娥带哭带走,跟了李御史何太监出了宫门。但见四面火光烛天,照耀如同白昼,他二人也顾不得山高水远,只得落荒而走。走得脚腿酸痲,实无力支撑,就在村庄草屋檐下歇息一夜。把长衣卸下,公主宫装亦为脱却,扮作难民,一程程逃到家乡。
李靖澜原在江苏宜兴城外,夫人孙氏,大贤大德。说明何老忠心救出公主,孙夫人拜见公主之后,事到其间无法可想,在人前只得权认作义父义母义女,称呼何太监作为京中旧用老仆。众乡邻见御史归来,大家欢迎。从此李老即住在家中,代他访问周氏情形。国家虽然易姓,宜兴常州一带不过小有兵戈,并不十分翻搅。周氏公子安闲在家,御史与何太监打听得这个消息,暗暗欢喜,容缓几时再与成婚,以了心愿。长平公主右臂斫伤处,亦为延医敷药,平健如常,倒也快快活活过了一任。闻得有黄榜张挂,县中哄动,全城说新朝皇帝上谕,招访周氏公子与长平公主下落,如有人得知下落,将周公子长平公主报告县中,赏万金,送入京师金殿完姻。李御史与何太监也出去看了榜文,这如天之喜,何等快乐?归来告诉夫人,孙夫人自然也是谢天谢地。独有公主,得知此信,忍不住放声大恸。这也人情之常,亦犹箕子麦秀、黍油之叹。老夫妇两个与何老也悲伤了一回,自有侍婢等来劝住了。
打点拜会县主与府尊,告明原由。李老是进士出身,本地绅士,所以官场亦素来钦敬。进衙门诉说一切根由,邑府尊亦异常欣喜,随即至周宅拜谒周郎。可怜周公子衣衫褴褛,短褐不完,草屋三椽,聊蔽风雨。屋中陈列思宗皇帝木主,其实即是他的岳丈,朝夕焚香,暗中弹泪。现在邑尊府尊络绎不绝的光降,说起黄榜招贤欲完姻事,周郎又惊又喜又痛。三方面会议起来,择日将周郎与公主起程,伴送入都。一面申详督抚,先行奏上一本,所有衣服车马,尽是府县办差,事在人为,有钱不难。不多几日,奉旨:前朝公主原配周郎,给官颁帑,御赐田宅,金殿完姻。百姓人人额手,称颂本朝厚德,千古未有。这虽是满清收服民心,然而较诸用硬力欺压,似胜一筹。因此上四海人民归向清朝。
顺治二年秋,开放秋闱,各省士子都入闱考试,取士之法悉照前明,毫不更动:正场八股文三篇,二场五经题文三篇,三场策论五言八韵排律诗一首,用朱笔录誊迷封阅卷。抡才大典,慎重非常,此为大清定鼎后第一次开科。有湖北省黄冈县孝廉刘子壮、熊伯龙二人,素有才名,因秉性倔强,不谐于俗,自从中了举人之后,沦落家园,无人延请。他二人性格相同,倒也非凡知己,弄得少吃没穿没法想,走江湖卖卜为生。半卷残书消永昼,一枝秃笔度春风。走关东,闯关西,宛若严君平在成都市上垂帘设砚,日进百文钱,聊充饥渴;荒亭寄宿,煞是堪怜。一日街上小锣响亮,大众围拢聚观,乃卖朝报之小贩。刘子壮出三个青铜,也买了一张来看,并无别文,说的是二月内朝廷开科取士,春闱招考的话头。子壮看了,即与伯龙看了,心里功名念头怦怦而动,你对我笑,我对你笑,叹了一声穷气。刘子壮眉心一皱,默不作声。熊伯龙笑道:“刘兄,我与你二人,飘荡江湖,终非久计。何不趁此机会,或者侥天之幸,及第荣身,亦可扬眉吐气。”子壮微微冷笑说:“伯兄,你说得容易。照今日光景,如何动身晋京?北京严寒,正当残冬将届,水路又不通,陆路去非驴马不可,那里有这考本,可以飞渡燕京么?”伯龙亦笑道:“刘兄,你可谓聪明一世,蒙懂一时。我二人现作卖卜营生,何不借这笔墨,一路卖卜进京。俟春初二月,虽有千里之遥,亦可达到目的之地了。你意下若何?”子壮一听,甚为高兴,随即照计而行。
于是刘熊二人,借卖卜为业,晓行夜宿,到明年正月初,已抵皇城。只待试期,投院报考,三场完毕。御笔亲鸿胪唱名,孰知第一声,即是刘子壮状元及第,独占鳌头。第三名探花,即是熊伯龙。他二人高掇巍科,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评
何太监忠心义胆,长平公主之得脱于难,实赖其力。文笔描写其时情景,如同目击。读之令人兴亡国之憾也!
长平公主与周郎成婚一事,乃清室收买人心之举。宝鼎已移,人心未改,黄金玉帛相与羁饵。此正近世社会学者所谓温情主义也。
开榜选士,用心正复相同。明太祖曰:天下英雄,皆入吾彀中矣。循诵斯语,想见其当时得意之致。不图后之覆其宗庙者,仍用此入吾彀中之策也。
第四回.宴杏苑新状元夸街 会花山老强盗排阵
却说刘子壮与熊伯龙,患难友朋,竟做了同榜兄弟,天子门生。金殿胪唱,以后名闻天下,自然与从前大不相同,早有同乡故旧来趋奉了。俗语说得好:门前骑得高头马,不是亲来也是亲。何况杏苑探花,御笔题名。照例琼林开宴,皇上赐酒三杯,鼎甲蓝衫雀顶,头戴金花,骑了高头白马,全副銮驾,六部九卿站班侍候。皇帝临殿卷帘,亲授玉鞭,出午朝门三吹三打,连放九声大炮。一路百姓看状元夸街,人山人海,挤挤挨挨,轧得六街三巷;红男绿女,白叟黄童,立得两旁水泄不通。随从行仗旗旛伞扇,名目繁多,有开道旗、飞虎旗、竹筱旗、清道旗、八标旗、黄龙旗、尖角旗、八卦旗、孔雀旗、押队旗,一对一对的过去。还有各种的行仗牌衔。三鼎甲满身簇崭新鲜,俗语所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一妆扮自然锦上添花,分外起看。得意人气概昂昂,两旁看客人人羡慕,个个称扬,大家都起书包翻身之念。(旧时科举取士,读书人入泮宫采芹,登贤书拆桂,入翰林攀杏,功名连捷,显宗耀祖,谓之书包翻身。若读书一无出息,谓之书包落在盐菜缸里去。虽齐东野语,然亦通行传诵)男男女女看的呆了。道子一直走,曲曲弯弯,弯弯曲曲,长街短巷,接连夸官三日,满京城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来争看新状元游街。刘子壮好不快活!真人间第一福星;熊伯龙亦满怀适意,他人与前年比较,可谓今昔不同。
等到游街夸官事了,入朝谢恩,当殿御授翰林院修撰与翰林院编修。刘熊二人身伏丹墀,叩头拜职。退下来回转寓所,早有一班同乡人皆来拍马趋承,这也是炎凉世态,从古如是,倒也不消多说。刘熊择日拜谢恩师,拜会同年,你来我往,车如流水,马若乘龙,好不热闹。喜事过了,熊伯龙特授明史馆编修,在京供职。刘子壮素有文名,兼诸状元及第,特授浙江全省学政,奉旨还乡。刘熊二人各自为官,暂且按下。
话分两头,书中讲到陕西省城固县,该管地方有一座花山,这山周围有二百六七十里,高矗云霄,真所谓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洞壑深远,岩岫奥冥,气势极其雄壮,风景极其秀丽。山麓之下居民,傍陆者樵,傍水者渔,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熙熙攘攘。虽土阶茅屋之中,却都丰衣足食,不忧冻馁,宛有世外桃源之概。满山遍植桃花,故称之曰花山,一名桃花山,僻处边陲,绝不闻国家离乱黜涉。这一座花山上面,向来有公平强盗,不欺孤寡,不刦单身过客,专除贪官污吏,彷佛宋公明在山东蓼儿洼梁山泊上,聚集无数英雄。山头扯一面杏黄色布旗,上写替天行道,也有忠义堂、聚义厅,东廊西舍,前山后山,都有城郭保护乡村。所以山左山右的人家,倒惧怕官家而欢戴盗窟。内中为首的大王,原是本省本县人氏,姓廖名从化,天生膂力,双手能挽十粒强弓,擅使一把紫金刀,重一百二十余斤,射箭有百步穿杨之技。幼时曾读诗书,深通韬略,详明仁义,爱民如兄弟,嫉恶如仇寇,欺硬怕软,吃苦辞甘。平时敬老怜贫,冬施衣食,夏施茶药,远近百里之间,都称赞廖从化叫他廖老爹。富家大户有时供给些银钱于山上,他亦收受,并不苛求,不供给亦不取讨,任人之便。那廖公黑色面庞,微白须髯,身站平地六尺五六高低,声若钟笙,气奔山岳。手下随从都是彪长大汉,所谓强将营中无弱兵也。今年恰值五十寿辰,各乡各镇的农户,平时有得着廖从化大王的恩惠的人,都凑起贺份来,或送香烛,或送糕团面菜。到了大庆前三日,就闹热起来。山上亦预备筵席,款待嘉宾。一客多是客,也不分贫富贵贱,大家在聚义厅恩义堂上,向大王祝嘏晋爵,众头领分席敬酒,奉陪堂下。虽无清音丝竹,自有军乐奏动,吹吹打打,堂上猜拳行令,说说笑笑,不知胡天胡帝。
这一场寿事,前后足足闹了七日,太觉铺张扬厉,放浪无忌。乡农归去,在小茶寮来扇铺里,指手画脚的闲谈,一传十,十傅百,这强盗做寿的风声,渐渐传到县官府衙门里,大小官员大半知晓。那城固县知县官,原是明朝孝廉公出身,本在安徽宁国当府学教授老师,后值崇祯甲申明社倾覆,他遂投降满清,转辗夤缘,抛却苜蓿杯盘冷淡生涯,得升是缺。到任以来,纔不过半个年头,坐堂判牍,处处小心,患得患失,终是饭碗主义。百姓因他姓韩名叫世书,谐音称他寒试试。现在寒试试本县地界上有这一座花山,花山上有这一班啸聚绿林的人物,心中兀自忐忑不定,原想设法剿办,又苦县小粮空,兵力单薄,诚恐一惹胡蜂窠,胡蜂弗曾捉着,倒被胡蜂毒螯了。故而闷气吞声,不敢去捋虎须,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官只为官,盗只为盗,好像官盗分治的架形,盗也不来犯官,官也不去犯盗,彼此相安无事。在百姓方面,提着官字,头昏脑涨;说起强盗,手舞足蹈,神清气爽,喉咙也响得多,觉着心头一股怨愤夺眶而出。
此刻花山大王做寿,热闹了几天,喧傅府道,那知县官韩老先生揑了一把汗,怀着鬼胎,不动声色,独自跨了一条牲口,背后跟了一个秃头书僮,一鞭得得,走村坊街巷,一路来耳朵里只听得瘟官害人、无刀强盗,百姓弗认识韩公,韩公亦低头据鞍,赶奔省城。一日午牌时分,晋得省城,先谒亲临上司府里。知府事姓田名穰,原是六房小吏出身,于江湖险阻世故艰难极为明晰,不比书呆子只知己不知彼的。当日韩知县拜谒田知府,二人相见坐下,韩老把花山强盗首领廖从化做寿的情形,县中百姓与他来往,声势浩大,为虺弗摧,为蛇若何,卑县兵力单弱,不能对垒,请府大人作主。
韩公把一番言语说完,田知府干事老练,眉头紧蹙,嘴里又自舒舒舒的响,好似上足心事一般。想了半刻,急忙冲口而出道:“贵县治下花山既有强盗如此猖獗,本府兵方亦弱,须禀明中丞,或剿或抚,方可定夺。若万一失误,我与贵县两人处分有关。”韩世书听了,连种了几十棵树。田知府又道:“此事不比等闲,岂容眈阁。据卑府愚见,最好立刻同上抚院,听候吴大人钧裁。”韩世书又接连来不及的种了几棵树。田知府即传衙役速备竹兜两乘,与韩知县坐了竹兜,飞也似的上抚部院来禀见。传禀号房看见现任府、县上衙门,两人同来,必有要公,非面禀不可。所以接了手本,不敢稽延,随即抠起了衣角,手里拿手本,急急匆匆进签押房来。
吴大人正在批行文书,见传字房吏呈上府县手本,亦知必有要公,立即传见。田知府韩知县听传,跻跄晋谒,照例下属见上司,自有一番礼节,也不用多说。他两人见过了抚院,送茶命坐,田知府斜转身体,轻声低语,把韩知县方纔所说的花山一节,详细告禀过了。那吴大人听了,双眉顿皱,面带愁容,说:“既然贵府县有这座花山,山上有这伙大帮强徒,何不早为之计,捣毁其巢穴?照今说来,竟与梁山泊水浒无异。那盗魁廖从化,究竟有几许喽啰?”府县禀道:“卑职等虽不知其细,据道路传闻,大约实数五六千之谱;或者外帮也有通同几处,亦未可知。总言此人极有势力,余不足虑,所最可怕者,深得民心。”吴中丞听到深得民心四个字,陡然大发雷霆,说:“这还了得!一个小小毛贼,有何德化,恩泽及民?难道皇上洪福齐天,容此跳梁小丑,在光天化日之下猖獗不成!”一面吩咐府县留心防城,一面传檄中军将毕魁,吊齐三千人马,杀奔花山,务于一月之间把花山首领廖从化擒获销差。
当时文官知府、知县,武官中军将三人,退出巡抚衙门,在官厅里商议,面面相觑。毕中军久闻花山廖大王的利害,“今吴大人命我前去征剿,恐螳臂不能当车,如之奈何?且限期逼促,更难着手。贵兄台二位有何高见?”府县二人只不作声,如何开得出口来?抚院吩咐守城,也只怕中军前去征剿,一个不得手,他乘势下山来刦库,亦未可知。文武官三人,如湿手揑了干粉面,进既不能,退又不可,只得彼此分别,各行各事而去。
却说毕中军排行第三,营中戏呼之为毕三,平日待人尚称宽厚,肯与兵卒同甘苦。现在奉了抚院紧急命令,嘱他连夜调兵拔队,速往花山攻打,毕中军回到营中,把上项事说与偏稗众将听了,休教泄漏风声,立刻点齐马步兵三千,分三路进发,绕城而走。不到两日,早已逼近花山。
花山上正在做寿未了,大家欢天喜地的当儿,忽然探风的小喽啰急急忙忙,奔得满头臭汗,赶上忠义厅找寻大王,说:“大事不好!山下有官军来攻打,旗上飐出一个毕字,乃知必是中军毕三亲自前来。探听是实。”廖从化听了,仰天哈哈大笑道:“我不去捋虎须,他们竟入虎穴了。孩子们,速传命,前山后山保守住了;我从斜刺里杀下山去,杀他一个片甲不回!”当时乡村上来贺寿的,听得官军来围攻,如何不吓?竟号呼多欲奔逃下山,不知家中若何光景。廖大王一面分付好好送贺客下山,一面调集喽啰二千,一声呼啸,金鼓乱鸣。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评
昔日流离,今朝得意。此前代文人最得意之举也。作者细写其声威仪仗,殆犹不胜其欣慕者?
世乱年荒,民不聊生,悍者为盗,懦者从风。此历朝亡陷时必有之象也。顾瞻四宇,吾心伤悲矣!
第五回 廖军毕军大评议 苏社锡社各经营
却说毕中军统领三千人马,不动声色,人衔枚马勒口,连夜杀奔花山。那花山之上,早有探子报告廖大王知晓。廖从化深通战略,听得官军来围困山头,毫不介意。常言道兵来将挡、火来水掩,随即排座在聚义厅前,命小喽啰立在滴水檐前,把竹邦子敲动,众山大小头领听得竹邦子响,都赶到聚义厅来。这原是山上的定章,凡有火急情事,然后敲动竹邦子;若平常小事,叫小喽啰传唤。
顷刻之间,各山头大小众头领,一个个奔上聚义厅,早见廖大王高坐虎皮高椅,面带欢容,众头领上前参见过了,各依座位坐定。廖从化不慌不忙,四面一望,笑微微对众头领说道:“今日官里率领人马到山剿伐,吾们宜各自努力,下山应敌。诸位有愿守山者,有愿下山者,悉听自便,予亦不相强。”众头领不待大王说完,大家一齐挺身而起,齐声曰:“都愿跟随哥哥下山,杀这欺虐百姓的狗官,食其肉而寝其皮,方雪胸中之恨,好代百姓出口鸟气。”廖大王又道:“足见众弟兄一心。但是有下山的,也要有守山的。我今点领一半下山,其余多在山固守。”众头领个个摩拳擦掌,不肯守山。廖从化也无法阻止,想出一法,拈纸阄而定。于是请司书头领写了一十八个纸卷,九个下山,九个守山,各人上前来拈,当众开看。拈得下山者乃飞天药叉程咬玉、云里仙赵得胜、钻江鲤鱼史天福、阴间秀士童龙、轰天炮张靖、独脚虎钱彪、小松鼠戚德身、无用霸王潘四、尖嘴神猿周大银,拈不着的九人只得垂头丧气退下,守山而去。拈得着下山的,都是精神抖擞,雄纠纠气昂昂,各归房头预备戎装兵器,到山前演武场听令调遣。廖大王看得众弟兄如此英武,满怀欢喜,随走出聚义厅,饬手下擂起大鼓,冬冬敲动。三通鼓罢,九个头领带了所辖人马,统统齐集演武场,一字儿排开,只等大王发令。此时廖大王立在演武场中心,先发一令:第一队,尖嘴神猿周大银作冲锋,小松鼠戚德身中军,飞天药叉程咬玉断后;第二队,钻江鲤鱼史天福水营,领十条渔船助战,阴间秀士童龙冲锋,云里仙赵得胜断后;第三队,矗天炮张靖冲锋,无用霸王潘四断后,独脚虎钱彪分头助战,作巡逻查察。自己暂领五百刀斧弓箭手相机行事。三队合计二千七百余人,那各个头领听令之下,一声吆喝,势如海啸,杀下花山。一时山鸣谷应,声势分外凶猛。
山下官军听得半山里金鼓齐鸣,喊杀连天震动,顷刻间在山麓排成阵势。毕三看了,知是八卦阵,按杜伤生绝景死惊开八字,当年诸葛亮在鱼腹浦迷困东吴陆逊,即是此阵。攻破却非易易,若不从生门打入、开门打出,必定全军覆没,片甲不还。倘小不谨慎,走差一门,一败涂地,不可收拾。毕中军自己心中暗想:我一人识得他阵图格局,所带三千兵卒,知者能有几人?万一失着,为之奈何。故而见了此阵,心中异常耽忧。若畏难而退,岂非被草贼哂笑?然廖从化这人老于军事,非等闲可比。心中一想:若与他武力对垒,决难取胜,不如先礼后兵,用好言劝勉他一番。彼或能醒悟,去邪归正,投诚降服,非但去一心腹之患,且可得一手臂之助。能得彼投降,亦可算战胜而回,归禀中丞,亦必欢喜。毕中军想定心思,遂出马阵前,两边见了,于马上欠身作拱,满面笑容高叫:“廖大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