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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

39 万字 · 约 18 小时 40 分钟 · 33 / 50

会员可开白话

坚拒。只是京里一功都老爷,为着议和的事,叫我做秦桧、贾似道,这事发现,不又叫我张邦昌吗?急忙将大概情迹,奏了一本,静候上谕处分。老佛爷落得做个顺水人情,额外赏了一副封诰。从此东鹣西鲽,果然联合拢来,这海外朱陈,要算破题儿第一遭呢。那贺伯行的诗道:记曾屧响绕回廊,高髻云鬟别样妆。秾李夭桃同烂漫,一齐俯首拜东皇。

郎君宝马女香车,王榭门楣宰相家。试问春风谁管领?良媒毕竟是樱花。

仙槎一水自盈盈,片石支机剧有情。跨凤乘鸾双比翼,蓬莱山色最分明。

画眉依样问新娘,且把他乡作婿乡。听遍笙璈与歌舞,众仙相约咏霓裳。

伯行在日本住了几时,带着这新夫人遄归中国,飚轮驰骤,佳偶神仙。邮船到了上海,便也小驻征骖,领略这淞滨风景。

顺便道出南京,去谒见总督曾忠襄公,谈起俄人为着伊犁这案,几至决裂,廷议已将全权专使崇厚褫职拿问,特派曾袭侯前往改约,俄人强横,恐不能俯首就范,东北一路,都已布防了。

伯行归见爵相,已奉到筹备战舰的密谕,将新夫人见过阖家眷属,虽则语言、服色,微有不同,而性质安详,举止娴雅,更不失为大家风范。爵相为着布防的事,军书络绎,不遑宁息。

伯行也分劳一二。问起伊犁起衅的缘故,爵相道:“伊犁却在新疆的西北,从前回众扰乱时候,俄人说替我国暂管。到得西北事之,我国自然要索回伊犁,朝廷却派了吏部侍郎崇厚,前赴磋汉。崇厚上了俄臣布策的当,定了条约十八款,轻易画押,只收回伊犁一座空城,把西境的霍尔果斯河左岸,及南境的帖克斯河上流两岸,一齐断送,还要索偿俄银五百万卢布。第一个左爵相不答应,激昂慷慨,上了一道封事,才下这惩办崇厚的严旨。如今派劼刚去挽回,劼刚较之崇厚,机警得多呢。”

伯行知道劼刚便是曾袭侯的表字,他系文正长子,名叫纪泽。文正薨后,袭了毅勇侯,官至大理寺少卿。这时已简命出使英法大臣,因为俄事紧迫,叫他先到俄国去走一趟。劼刚对着爵相,虽是世弟兄,究竟爵相勋高望重,出京后先来请教方略。爵相总劝他随机应变,不宜一味执拗。劼刚是各国语言文字,都有门径的,一部《万国公法》更加烂熟胸中;手下几个参赞随员,不是练达老成,便是能言善辩。到俄国见了布策,责备他种种不合,反复诘难,说要尽翻前约。布策那里肯听?

一日一日延挨下去。

劼刚趁着议约余暇,浏览俄京的风景,刚刚在赛马期内,锦鞍玉勒,认识了俄将少女。那俄将却仰慕动劼刚,听女儿同劼刚聚在一起,郊坰并辔,城市联镳,有时还带着小队弓刀,围场纵猎。劼刚虽有这种艳遇,却仍以国事为重,同布策和平交涉,还乘那新皇嗣位的机会,才改定了前约七条:一、归还伊犁南境。

二、喀什噶尔界务,不据崇厚所定之界。

三、塔尔巴哈台界务,照原约修改。

四、嘉峪关通商照天津条约办理。西安、汉中及汉口字样,均删去。

五、废松花江行船至伯都讷专条。

六、仅许在吐鲁番增一领事,其余缓议。

七、俄商至新疆贸易,改均不纳税为暂不纳税。此外续添卢布四百万元。

劼刚迭电请旨,算将俄案结束,便要驰赴英京接任去了。

偏是俄女碍着国禁,凡不曾正式结婚的,不能携带出境。劼刚躬膺使命,也不便贸然履行婚约,只好暂时话别,徐待将来。

江文通说得好:“黯然销魂者,别而已矣!况且皇华四牡,万里长征,那得不潸焉出涕?”劼刚也顾不得许多,早在英京欣然驻节了。俄女为着劼刚,矢志不嫁,俄将亦未便相强。好在鱼腹雁足,消息常通,每到秋高马肥,依然弄那逐狗鞲鹰的豪兴,只有陌头杨柳,春日凝妆,不免有夫婿封侯的后悔了。劼刚往来英法,转瞬三年,复命还朝,已经升任侍郎,颇想圆成俄女的好事,谁知年甫五十,病不能兴。光绪眷念前劳,赐谥“惠敏”,那俄女竟成虚望了。近人责备劼刚,发现一段笔记道:文正长子纪泽,使俄纳洋妇,用夷俗。女自相婿,则得郭嵩焘门下能刻石者。华夷婚礼之乱,乃始硕儒元辅之门。纪泽出详,文正早失算。文正功名人也!以功名论,夷方骄陵,华方怯懦。夷权势所占,常十八九。华口舌所争,常十一二,恶所言功名。以富贵论,文正蒙适,即不出洋,承恩守资,终不失袭侯侍郎。出洋富贵固无所增。纪泽既倡变家风,其他子弟之不如纪泽者,何怪夷言夷服,哄然一堂。且乐入外国籍,天下将被其毒。曾发天下之难,固当先客于邪!天道感应,初何尝以文正之善言德行而或逭也!

劼刚在英法的时候,中国的大局,还不至十分败坏。偏是前使郭筠仙侍郎,称赞得英法诸国,政教修明,工商繁庶。中国这班守旧大僚,都有点不能满意。到得劼刚继任,又有这俄女交际的嫌疑,连从前曾文正办理天津教案这件旧事,也都一齐翻起。湖南人只记曾氏的罪,不记曾氏的功。北京的会馆里,既容不得曾氏,湖南的原籍地方,更容不得曾氏。劼刚的名誉声价,又被这种笔记贬损。余却记得俞荫甫先生为惠敏所撰墓志道:公自幼究心经史,喜读《庄子》、《离骚》,所为诗古文辞,卓然成家,兼通小学,旁涉篆刻、丹青、音律、骑射,靡不通晓。又精习西国语言文字?讲论天算之学,访求制器之法,海外诸大洲,地形国俗,鳞罗布列,如指诸掌。乃年甫及艾,一病不起。惜哉!

这样看来,劼刚留心外交,注意舆地,其识见极为远到,那些小德出入,也不必一定苛求。不料他未竟所用,连季父忠襄都说少一帮手。劼刚逝世以后,曾氏弟兄子侄,幼的幼,弱的弱,祗袭个现成的世爵,及岁后带领引见。赏了郎中员外,分部行走,偶然升到卿贰,也没有什么建树。只有忠襄是长江锁钥,与李爵相南北对峙,练船制械,事事不遗余力;听得劼刚中折,渐觉意兴索然,幸而法越敉平,海疆无事。光绪十五年大婚礼成,便议撤帘归政,忠襄年已七十有奇,次年遽薨于位。

这两江总督的缺,从文正至今,都用着湖南人补授。忠襄事出仓猝,一时难得人选,照例谕知安徽巡抚沈秉成署理。秉成字叫仲馥,是浙江湖州归安人,论他久任封圻,循谨无过,虽不足绾两江重任,那暂时升擢,未尝不可萧规曹随。那知接篆不到几时,接着山东巡抚一角咨文,仲馥拆开一看,不觉大惊失色。究竟咨文里说着什么话呢?正是:急报不辞千里远,奇谋突使一军惊。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六十五回继妻施谲计宠荷金章新妇擅清才礼胎团扇

上回说到沈仲馥在两江署任,接到山东巡抚咨文,惶骇万状。那咨文里面写的是:为咨行事:案据贵部堂前在安徽巡抚任内咨开,称东省灾荒,居民流离失所,殊深悯恻。今继妻某氏,节省日用经费,并典质钗环,凑集纹银一千两,由庄号汇至东省,请为散给灾区。此系出自愚忱,继不敢奏请奖励等因奉此。伏查救灾恤邻,古人所难,出自妇女,尤为罕见。虽经贵部堂声明不敢奏奖,但悯念灾区,慨捐巨资,自非刑于之化,安能致此?因于某月某日附片奏闻。某日奉旨安徽巡抚沈秉咸之继妻某氏,着给予乐善好施字样,准其自行建坊。钦此。分此咨行贵部堂查照。

这也不过照例的奖励,不过照例的咨照,为什么仲馥有这样的惶骇呢?原来仲馥是元配逝世后,并没有正名定分的继妻,从前只将“续弦”两字,装个幌子,寻那些清贫的贵族,中落的世家,有什么闺阁名姝,才貌兼擅的,他便密遣心腹,广为罗致。有人贪他的厚聘,有人慕他的高位,愿将女儿送入彀中。那知一入侯门,其深如海,为姬为妾,听他摆布。仲馥势焰熏灼,自然没人敢同他计较。他列屋而居的粉白黛绿,倒也不止十余,都是用欺骗手段得来的。后来黑幕渐渐揭穿,他便降格相求,去弄那举贡、生监一流,尤其俯拾即是。有人说:“仲馥研究炉鼎,于素女术颇有门径,所以群雌粥粥,于他绝无亏耗。晨起且以鸡汁拌饭能尽一器,精神强固,真叫做愈战愈酣。”最后娶得常州某贡生的女儿,绝艳惊才,众人当退避三舍。只是这某贡生素工刀笔,他知道仲馥善使谲计,却要用点谲计戏弄他一番。仲馥叫幕友向贡生说媒,言明聘礼千金,不须奁赠,贡生亦唯唯答应,但须另备千金衣饰。仲馥渴望已久,无不俯如所请,只是衙署成婚不便,不得不另赁大厦。贡生亲自送女,看得诸事草率,料定又蹈故辙。深恐女儿抱怨,便将一切计划,告诉女儿,叫他诸事曲从,不须争执,只要一声霹雳,自然吓得他心胆俱碎。到得结褵以后,仲馥说外宅观瞻不雅,谋迁入署,便令诸女前来相见,互称姊妹。一面是谨遵父命,同仲馥毫不计较,仲馥总道懦弱可欺,佯若无事。那知一署督印,忽然有这角咨文,“继妻某氏”四个字,固已旨意煌煌,传谕通国。仲馥欲待不认,则文书印信,确从安徽巡抚衙门发出,如何能够伪造?况且盗用印信,这处分也是不小。

暗中探问某氏,他说:“承你雅意,彰我贤名,我方感激得很。

我在内衙里面,知道什么是公文,什么是印信,公文有幕僚办的,印信有监印管的。谁人这样呆气,愿捐千两纹银,替你的妻子建坊?”仲馥愈想愈疑,真是莫名其妙,只好承认下来,不能追究,这继妻某氏从此便没人敢夺了。

事后慢慢察访,才知是贡生的谲计,牺牲了千金聘礼,移作赈捐。咨文是预先备就的,嘱其女乘闲用印发出。此等寻常公事,仲馥素不寓目。既然弄巧成拙,仲馥悟到贡生厉害,便不敢薄待某氏。某氏金章紫诰,俨然敌体。仲馥也将错就错,派人回籍建坊。只是难为了似妻似妾的这班人,说道:“某氏内主中宫,是你请旨施行的,我们也奈何他不得,也奈何你不得。我们也是你以礼聘的,以舆娶的,他既然诰封一品,我们是否应该青衣侍立呢?凭你的良心吩咐一句,我们绝不违拗。

”仲馥说不出这是某氏的父亲弄得玄虚,又不好一味拒绝他们,暂时拣几个生子的,把他儿子捐个官,可以加级请封;儿子多的,分几个给没有儿子的。不到几时,这班人都是朝珠补褂,各显威风。清朝妇女的章服,一品到五品,都有朝珠,只有补服里的鸟儿,什么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有点分别,然钉在褂子上,又被朝珠掩着,那里还辨得清楚呢?

仲馥把这事马虎过去。忽报常州老贡生来探望女儿,要叫仲馥前去迎接。仲馥欲待不去,这泰山的手段,已经领教过了,再想出一个锦囊,恐于自己前程有碍;若果按了仪注去接,所有称呼跪拜都免不掉的,心中终觉不愿。正在为难时候,谕旨令回安徽本任,他趁此交卸时间,飘然先到安徽去了。贡生见了女儿,久别重逢,自然欢喜。那趋炎附势的官僚幕客,道是沈总督丈人,你也邀逛秦淮河,我也约游栖霞山。老贡生别无奢望,因为由贡生捐了校官,想补个江南腴缺,兼个小书院掌教,那些狱调讼牒,决定洗手不干了。盘桓了几日,女儿已治装赴皖,他也趁轮回到常州。仲馥果然叫下属安顿了贡生位置。

某氏对这班旧时姊妹,倒也非凡谦恭。惟有仲馥几个儿子,知道某氏地位图的,说他巧取豪夺,不肯认他做继母。仲馥在生时候,迫于父命,只能勉强周旋;到得仲馥归丧,住在苏州寓所,诸子顿翻前议,狺狺相逼,某氏逆来顺受。等得开吊这日,苏抚恩艺棠中丞来奠,某氏竟麻衣枲絰,亲出控告诸子,并引谕旨继妻某氏为证,说:“诸子不但背父,兼且逆君。”

艺棠看得题目太大,只好婉劝一番,请亲友从中调处。某氏见得彼众我寡,便也见风使帆,分点遗资另行居住了。这些古玩书画,都归诸子管理。康雍乾嘉的扇箑册页,鳞次栉比,着实算得大观。便是道、咸以来,山人闺秀,负点时名的,都搜得一鳞一爪,边颐公的芦雁、王竹岭的松树、赵次闲的草虫、改七芗的仕女、黄香畴的山水、杨辛甫的兰花,以及沈春瑶、钱梅溪、邓守之、吴子重的各种书法。还有一帧团扇的绢面,一面画着设色牡丹,上款是德甫世叔,下款自侄女居玉微学绘,姚黄魏紫,描写得十分富贵;一面写着《蝶恋花》词一阕,婀娜刚健,笔法亦异常秀挺,下款是受业于丹九。后幅附着一篇一记,系广东布政使张德甫方伯的手笔。那记上道:曩余备藩岭南,闻居玉微女士名,称其学擅丹青,绚染勾勒,皆承家学。盖乃翁罗浮主人,亦精绘事也!

主人振声庠序间,然秋试屡踬,乃弃举止,专心六法。玉微才垂髫,调脂抹粉,风致楚楚。因数访主人,得睹玉微,妍丽不俗,非凡夫偶。会以校阅院课,得于生丹九,清才秀语,风采斐然,复试尤胜于前。余乃矍然曰:“是了足偶玉微也。

”为介于主人,亦获首肯。合卺之夕,余戏以团扇示玉微,笑谓之曰:“姑娘赐画多矣,今夜洞房红烛,能抽毫眉案,以谢蹇修乎?”玉微呼婢,启箧出画具,对客一挥,谓余曰:“此为世叔兆一品也。”众客传观,皆相赞美。余又转示丹九曰:“两美必合,弟曷咸之?”丹九时已薄醉,为填此阕曰:“无礼可贻,姑借花以献佛耳。”丹九、玉微别久矣,闻其伉俪雍睦,人争羡之;有予式枚,亦崭然露头角。装之成帙,俾留鸿雪,以见余作合之非偶焉。光绪年月德甫附记。

大众看罢,说道:“于式枚不是晦若吗?如今是入词馆了。

”这位丹九先生,自从同玉微结婚后,便在越王台畔构成一角小楼,万叠牙签,缥函缃帙,还有些唐碑晋帖,齿齿满架。丹九晨曦展卷,夜雨摊笺,《兰亭序》的浑融,《灵飞经》的妩媚,丰姿绝世,果然扫尽尘凡。那各处赠答的邮筒,短幅长行,多如束笋。玉微在楼头,排列画具,水盂砚盒,位置天然。他研碧飞丹,点柒得琳琅满壁。有时还替丹九填阕词,吟首诗,只觉得气体清华,耐人寻味。丹九在楼上题着“一琼”二字,系张德甫所写,因为南宋诗人杨万里《咏越王台》一绝中,有“下看碧海一琼杯”这句诗,所以取这二字。丹九同玉微凭栏徒倚,一个穿白袷衣,一个着紫罗衫,东望扶桑,南瞻珠海,真有飘飘欲仙的风度。若到春秋佳日,丹九还有良朋佳侣相约清游,玉镜台前,陆公亭畔,朝朝买醉,暮暮开花,极尽人生的乐事。况且珠江是烟花渊薮,楼船箫鼓,朝夕不休,扶丽珠兰,团成香国,丹九偶一涉足,总觉壶觞杂沓,弦管嗷嘈,没有那闺房画眉的清趣。后来绚烂归到平淡,只在夕阳西下时候,一尊对饮,叫雏婢曼声度曲,玉微亦击箸相和。丹九在这几载,要算得极人生之乐了。不料后来被学使看重,将他调入了学海堂肄业。

这学海堂,还是阮元为两广总督时所创。阮元在浙江任内,罗致全省名士,编辑《经籍纂诂》,同《两浙(车西)轩录》,将这班人都送入诂经精舍,广东的学海堂。同一用意,里面的高材生都由学使选取,月给膏火,虽不能够乡、会试联翩报捷,但优贡拔贡,总有望的。丹九接到本学校官的传谕,想托病不赴,但是玉微劝他道:“我同你年龄将近三十了,薄田数顷,老屋几椽,我们两口子恐怕不敷薪米。现在小孩已有五岁,丫鬟老妈,那一个不要钱的?单靠着书画的笔资,一寸砚田,怎能长久度岁?我同你向来是倜傥的,把这功名得失看得绝淡。

其实既然读书应试,这举业还是不好抛荒的。若到了学海堂,毕竟有一定的课程,总比在外闲散强得多了。我不是《儒林外史》里的鲁小姐,做制艺;又不是《儿女英雄传》里的何玉凤,望你插金花、饮琼林酒,不过趁这壮年时候,有这学使提拔,不可辜负他便了。至于飞黄腾达,自有命运,我也没这样痴想。

”丹九道:“是呀,我不过是脱韁的骐骥,不能受这种衔辔。

你既然劝勉我,我岂不体谅你?只是堂里的规矩,只朔望可以休沐,其余都要请假。同你虽相隔不远,不能常来看你。我们十载厮守,却不曾一月分离,如今反要尝那思妇劳人的滋味了。

儿子歧嶷得很,将来可望跨灶,但须以母兼师,宽严并用,你绘余无事,也可借此消遣。”玉微亦唯唯答应,替丹九整备了行囊、书簏、酒榼、茶铫,叫仆人送他到堂报到。

丹九在堂里下帷苦读,成绩无不斐然。学使提考优行,他却举了第四。玉微也慰情聊胜,催促他入都。朝考出榜,取在二等,准以教职铨选。这苜蓿盘里的情况,过来人大约领略一些。丹九却不厌寒酸,说道:“得此一阶,仍旧好让我平章风月,啸傲烟霞,免得手版脚靴,同这班俗流厮混。”玉微知道他性不宜官,也并不迫他上进,只是督责晦若,叫他不失青毡的故物。

晦若聪明绝顶,未冠已经游庠,同案的诸人,说:“他写作俱佳,一定青云直上。”春秋两战,破壁皆飞,殿试点入翰林,便在京都赁一小寓。那泥金贴子报到原籍,都道:“老明经一生积学,果然报在后起。”晦若同了几个庶吉士,研求词赋,揣摩楷法,预备将来留馆。还有些计偕不第的同年,或是暂寓南斋,或是闲居会馆,那光景较寒的,谋个教读书记等小席,每月博点四两、六两的微俸,添补衣食。晦若寓所间壁,有一家姓吉的旗人,是户部银库上郎中,家里一子一女,聘了一位湖北举人,做教书匠。这举人姓饶名裕康,晦若隔省的乡榜同年,与晦若时相过从。那吉家正室以外,却有两个宠婢,偏是正室太太,河东一吼,弄得吉郎中鼠窜而逃。饶举人本来有点不舒服,这日长夏无事,晦若正与同寓的纳凉饮酒,不道这饶举人,叫人挑了行李,竟投晦若寓中借住。不知这饶举人为着何故辞馆?正是:乌到失枝才绕树,燕因得气早辞巢。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六十六回责丫鬟有心倾幕客炫鹤补故意诮檀郎

上回说到饶举人在吉郎中家里,一怒而出。这位吉太太把持家政,挟制丈夫。原来他父亲是个包衣佐领,着实有点势力。

赔嫁的两个宠婢,却是花枝招展,秀色可餐,偏碰着吉太太满面痘瘢,身材臃肿,吉郎中虽不敢厌薄太太,对着两个到口馒头,那有不垂涎的道理?然而天下妇女,悍的未有不妒的,妒的未有不悍的。吉太太恐怕两婢有什么沾染,防闲得吉郎中何等严密,却仍旧做出大方的模样,每逢吉郎中同两婢眉来眼去,他又佯若不知。两婢里面,大的十八岁,名叫庆儿;小的十六岁,名叫喜儿。这两婢被吉郎中打得火热,依然空帷厮守,没一点实际的希望。刚刚来了这饶举人,身材比吉郎中俊俏,面貌比吉郎中温雅,只是抱着书本,有点呆头呆脑。吉郎中房屋并不大,仆役并不多,有时送饭递茶,两婢也轮流承值。饶举人却眼对鼻,鼻对心,从不曾向两婢一顾。两婢无间可入,只是背后指指戳戳嘲笑他。有时传到那太太耳朵里,不过说饶举人过迂罢了。这吉郎中一子一女,因为母亲在此,议论先生,便向母亲道:“先生清晨起来,净了面,洗了手,跪在地上,琅琅念一本书,念完了才进早餐。我们暗暗的去偷看,这书叫做《三圣经》,里面有《太上感应篇》、文昌旁君《阴骘文》、关帝《明圣经》,到底念念有什么用呢?晚上吃过夜餐,先生又把黑的、白的小棋子,分投在两个盒里。每逢月尽,他从盒里倒出来,数了算,算了数,说是袁了凡功过格。这又什么道理呢?”吉太太笑道:“呆孩子,他做的事,我那里知道?如今连你爷做的事,我都不知道了。”说罢瞅了两婢一眼,两婢怏怏退出。恰好吉郎中回来,吉太太叫他明早同去拜父亲的寿,可以住一两天,儿子、女儿一齐带去,先生不妨放几天假。

饶举人是以馆为家的,日间到同乡同年那边走走,晚间总须回馆的。这晚天气很热,大众还在那里露坐,饶举人却关了门看文章,对着如豆的一灯,到三鼓还不曾睡觉。两婢商量妥当了,知道夜深人静,庆儿叉着单裤,穿了一件轻纱半臂,喜儿只带了一块抹胸,轻轻扣饶举人的房门。饶举人问是何人?

庆儿说是乞火。饶举人不知是计,拨开门闩,两婢直扑到饶举人床上。这时饶举人手足无措,急得牙缝里进出“怎么样”三字。两婢只横卧在床上,嗤嗤的笑,他也无力拖他起来,也无法推他出去,嘴里只念道:“舐破纸窗容易补,伤其阴骘最难修;饶裕康不可,饶裕康不可”几句。两婢虽则呈身自荐,终究有点羞,涩,看他不但不瞅不睬,还在小褂子上,加件大褂子,正襟危坐的不动,又好气,又好恨,那冲动的欲念,渐渐冷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手挽手出门去了。饶举人将门关好,暗想:“这事险也。不如赶早辞馆的好,免得他们再来纠缠。

”回头望到窗上,已经东方微白,他想索性不睡了,做他《三圣经》的功课。

次日吉郎中夫妇归家了,学生照常进馆,两婢从此不大出来。饶举人的馆,同吉太太起居的内室,前后只隔着一重板。

这日学生进去午餐,只听见里面大哭大嚷,吉太太厉声怒骂道:“你们这俩不害臊的蹄子,便是等不及收房,也应该同我说明,把你们发出去择配。若是被不长进的肮脏东西引诱了,你们情愿跟了他去,一个月只有四两银子,还是吃饭呢,还是穿衣呢?

怕还要你们窑姐儿去养他呢。我也知道你们早已有意思了,趁着老娘出门,干这下流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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