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
39 万字 · 约 18 小时 40 分钟 · 42 /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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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春风一度,各自东西。到得胡同里来玩,南妓总是印板文章,不肯通融一点。得了这红宝格外优待,觉得香温玉软,无限缠绵,红宝注意的是捕二爷,对待门客一班人,无不使他满意。捕二爷称赞红宝,门客亦竞相附和。从此捕二爷为红宝所绾,行动坐卧,均在红宝妆阁。门客笑谓捕道 :“二爷属意红宝,何不携了归邸?红宝固得所寄托,二爷亦免得往还。若在班子里,终究有点不便 。”捕二爷道 :“你话何尝不是?只我才娶亲,便要纳妾,恐怕老爷子不允。邸里辈分多,礼节繁,红姑娘防弄不了。我所以不敢说这话 。”门客道 :“这又何难?
先在外面租个宅子,把红姑娘住着,慢慢再禀明老爷子,从前振大爷的翠姑娘,不是这样办吗?”捕二爷道 :“也好。不知道红姑娘愿不愿?红姑娘的母亲,要多少银子呢?”门客道:“红姑娘千肯万肯,银子呢,房屋呢,家具呢,二爷总不要管,只要老爷子上好言一声 。”捕二爷道 :“这事你们去干,总要秘密点,不要同老大一般,惹着疯狗乱吠乱咬,连老爷子都担不是 。”门客答应着是。
红宝除了牌子,进了新居,连他母亲一齐跟过来。班子里娘姨大姐,也来伺候二爷、二奶奶。捕二爷在邸里,本来没有事。庆王忙着卖官鬻爵,收门生,结亲家,振大爷另有狐群狗党,同那班亲贵交结,没工夫来管二爷。二奶年纪轻,面皮嫩,二爷不归号,也是有冤没处诉。所以这二人双栖华屋,并无外人干预。只有胡同里一班狎客,许久不见红宝,问起姊妹行,才知嫁了捕二爷。这个风声传播出去,某酒楼又发现题壁诗道: 红巾旧事说洪杨,惨戮中原亦可伤。一样误人家国事,血腥新化口脂香。
娇痴儿女豪华客,佳话千秋大可传。吹皱一池春水绿,误人多少好因缘。
壁上添了这两诗,大众都说难兄难弟,聚在一门。有人还将“儿自弄璋爷弄瓦”七个字,对了“兄曾偎翠弟偎红”七个字。咳,文章天成,妙手偶得,这十四个字,真可采入庆王的家乘,补入庆王的实录呢。前时载振的事,还有赵御史直言弹劾,虽则没什么效果,毕竟使老奸胆落,乳臭心惊。现在风宪衙门,仗马寒蝉,使庆王益无忌惮。便这一副联语,两首绝诗,他只当游戏文章,并不十分在意。
载振又靠着庆王的力,出使一回英国,往贺英皇加冕。英国竟将载振排在三十六位,同埃及、印度使臣,参错先后。清廷还怪英使刘玉麟,公文中不将贵族叙明,至蹈此辱。实则载振的历史,英国岂有不知?第一是为着载振曾纳翠喜,人格丧失,加冕巨典,谬以振往,是为亵渎;第二是为着载振是清室疏族,不以载洵、载涛往,无端使振,是为轻忽;第三是为载振仅有世爵,不占政治上重要位置,清不重英,英亦不重清,是为疏逖。载振走了一趟,便哄这种笑话,清廷还加俸加衔,带挈载捕也升一级。老庆记招牌愈老,生涯愈盛,两位世子着实能够张罗。诸皇族跟着老庆起来,什么善耆、载泽、溥伦、溥頲,你也大臣,我也尚书,说是不分满汉,却为安顿亲贵,裁缺的汉人,反去署副都统了。
光绪尚在瀛台,说是圣躬不豫。老佛爷回銮以后,每以宫殿残破,器物缺失,不无怏怏。况且年将七秩,皇嗣全虚。上次拥立大阿哥,又酿成这样巨祸。变法呢,立宪呢,只不过顺 应潮流,也并非老佛爷的本意。几个患难臣子,荣禄是殁了,王文韶是归去了,眼前剩得一后、一妃,尤为无趣。每日听朝出去,革命党人的消息,日逼日近,东也闹变兵,西也掷炸弹,刷新的政策,只有一样禁绝鸦片。既然通谕全国,照会各国,老佛爷连进用的福寿膏,亦都屏绝。曾有一诗记事道:益寿佳名锡紫霞,香膏制就米囊花。
一般遗恨湘妃竹,应向重泉诉翠华。
老佛爷因此益形岑寂,几个宫眷以外,这缪供奉依然存在。
陪着老佛爷谈谈旧话。老佛爷却叫画什么《翠华西幸图》,共分八帧,以作子孙遗念。不知缪供奉怎样画法?正是:马足车尘伤往事,鸿痕雪印记前因。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八十三回试霜毫远延缪供奉 掠云鬓小坐李姑娘
上回说到缪供奉禀承老佛爷,要画这《翠华西幸图》,分别拟了八帧稿子,恭候鉴定。老佛爷看了一遍,不禁黯然,便传旨照画罢。
这缪供奉号叫素筠,本系云南人氏,曾经随夫在蜀,只有一个侄儿,中过举人。供奉因丈夫旅榇淹滞未返,只得靠着书画自给。适值老佛爷征求书画妇人入宫供奉,通谕各省督、抚、将军保荐。浙江将军保了个已故漳州府知府富乐贺妻王韶,四川总督便保了缪素筠。王韶虽系旗籍,本属汉人,画意诗才,一时传颂。那素筠于花鸟以外,兼工小楷,尤善抚琴。两处咨送入都,见了老佛爷,奏对称旨,深为叹赏,准他们给事左右,概免跪拜,只行一个旗礼,每月给俸二百两。所有颁赐臣僚画件,概令代笔。王韶的儿子,却是分部员外,素筠也把侄儿捐了中书,在京供职。庚子联军北犯,两宫西狩,王韶避乱南下,素筠却带了侄妇,随銮住在行在。西幸的时候,流离颠沛,不但亲眼看见,并且亲身尝着。所以这番拟的稿子,真是马瘏仆痡。经这水复山重,大有不堪回首的光景。那里这八帧呢? 第一帧《淀园晨发》:驴车三辆,后随宫、监三五,夹车行。树林城堞,隐约露旗帜。沿途男女难民,坐卧不一。
第二帧《贯市宵惊》:黄墙大寺,外现树林,微露星月。
树旁杂置驴车,村民十余,捧食器入寺。
第三帧《雄关迎辇》:关城一角,半露堞楼,三驼轿络绎由上而下。道旁一翎顶官员跪伏,且停一舆。
第四帧《下邑停骖》:官衙门启,斜矗楣额,露“怀来县”三字。门外停舆一、驼轿三、翎顶官七八、腰刀帕首兵士十余,夹舆立。
第五帧《忻州移跸》:中设跸路,銮驾略备,兵士数十,擎枪左右鹄立,一翎顶官员,据鞍若有所待,后一旗半展,露“鹿”字。
第六帧《幢关渡河》:河水中置锦舟三五。两岸皆半绿秋柳,柳下杂置舆盖仪仗。舟上立夫役,持篙待发。
第七帧《崇楼礼牌》:青山一抹,耸楼一座。车马蜿蜒,绕山径如蚁上,下大上小。山下作秋暮景。
第八帧《行殿侍膳》:黄墙四匝,中关朱门,翎顶官员从内次第出。役夫舁食器,从侧门入,门旁有行装官员二肃立。
缪供奉定了粉本,渐渐渲染丹青,密缕细针,一笔不苟。
画成献与老佛爷,适值皇后瑾妃在侧,老佛爷道 :“缪先生八帧画,不露出我等面目,才算神妙。不然,怕不是一群难民吗?
我是老了,这便好算得纪念。缪先生每帧后面,都要题篇记,你叫侄儿做罢。你仍写了精楷。表好以后,我传皇后,皇后再传媳妇儿,不要吃苦不记苦呢 。”缪供奉自然遵旨,闲着替老佛爷画几幅画儿。老佛爷同他有说有笑,宫眷们更加喜欢他和气,他在宫里略无拘束,人人认得他缪先生。 这年老佛爷筹办七旬万寿,外面极情装点,连这些公使夫人,都约定到海宴堂恭祝。老佛爷对着缪供奉道 :“满洲妇人的大妆,你想见过了。只你汉妇的大妆,连我都未一见,朝珠补服,算不来是大妆 。”缪供奉道 :“汉妇大妆,不过凤冠霞帔 。”老佛爷道 :“他们来贺寿这天,你可穿了进来 。”缪供奉也是一句空话,竟弄到自己身上,倒也无可辞谢。只得顶着凤冠,披着霞帔,束着朝裙,下面又系纤趾,脚轻头重,连站都站不稳,勉强向老佛爷行礼。老佛爷笑不可仰,叫他立在廊下,跟着宫眷接客。起初几个福晋、格格,大半厮熟的,不过说 :“缪太太如何这样?”有的说 :“汉人应该如此 。”有的说 :“老佛爷同他玩笑 。”只有西国妇女,捏捏他的凤冠,翻翻他的朝裙,只恨不曾带得摄影机,将他留个模样。缪供奉一日忙下来,真是目昏头胀,偏有些羡慕他的,说道 :“天恩高厚,圣眷优崇 。”这不是事非经过不知难吗?老佛爷朝贺地方,大都改了装饰,用着什么电灯、电扇及留声机,只是演剧以外,又添出杂剧、秧歌。记得有人分咏道:薄雾笼烟月未升,颐和殿角隐层层。内官走马开金钥,万盏齐明电气灯。
丰润杭州便面娇,内宫舒卷嫩凉招。殿头电气虽清暑,适手终输五叶雕。
笙歌初罢昼帘沉,百戏纷陈斗蕙心。新制留声机匣妙,花前不按八音琴。
西狩归来奏管弦,笙歌不减太平年。梨园供奉均三品,但恨无过小叫天。
杂剧纷陈总滥觞,十翻鼓急似奔泷。秧歌独博慈颜喜,迭就新声字字双。 万寿演剧这盛典,妇女入座听戏,照例只有王公福晋、夫人、格格等,不知怎样夹入个汉妆女子。左顾右盼,颇为骄倨。
大众叫他李大姑娘,说是总管李莲英的妹子。论这李莲英在内当差,为时已经长久,有人说他曾为皮匠,有人说他私贩硝磺,所以叫做皮硝李。总之河间府例出太监,太监有什么好人?莲英机警善辩,老佛爷非常宠爱。先在梳头房伺候,莲英将满俗叉子髻,翻成新样,平分两把,后垂燕尾,较昔增高寸许。老佛爷赏识得很,满妇便争相摹仿。后来莲英升做总管,老佛爷的风鬟云鬓便委托妹子进宫梳掠。李妹的来意,名虽为着梳头,却想乘闲得幸光绪,学那李延年的故事。哪知光绪比不得咸丰、同治,溺情声色,对着李妹异常疏淡。李妹见不是路,只好掉转来巴结老佛爷。老佛爷因兄及妹,有时还叫他在旁侍膳。旧例后妃都不赏坐,却叫李妹小杌侧坐,说 :“你等是满妆,不坐无妨。他是汉妆纤足,不耐久站 。”因之宫人都称他李大姑娘。大姑娘除却老佛爷外,连皇后、瑾妃,都不在眼。宫眷是人人侧目,只是奈何他不得。
老佛爷的妹子醇王福晋,系光绪的生母,有时入宫来探望阿姊,遵着国礼,只能站了回话。大姑娘反有座位,因之连朝贺大典,无不托疾。此番闻得有大姑娘在座,他也不屑同列,只说病还未愈。经不得老佛爷派内监再三催促,总算勉强上辇。
行礼以后,望着大姑娘浓妆艳抹,同福晋、夫人、格格,混在一起,依然叩头避席。遄回醇邸,向醇王备述一切,并道 :“我朝祖制,禁止汉妆妇女入宫。近来有这书画供奉缪素筠,已经破格,然却能循分供职,年纪也老了。现在弄出这李大姑娘,不妃不主,算是什么东西?大众不听见谏阻一声,究是何故?
莲英虽叫总管,一样是个奴才,他妹子仗着老佛爷,瞧人不起,将来不知纵容到何等地步呢 。”醇王道 :“这等事你也不必介 意。只要皇帝不为所愚,三五年后,总要遣嫁。无品级妇人,如何好准入宫?比不得大姑娘时候了 。”福晋只权且忍耐。
大姑娘在宫里,陪着老佛爷做两件事,一桩是掷骰,一桩是唱曲。从前乾隆时代,曾取《列仙传》人物,绘为《群仙庆寿图》,用六骰比较胜负。老佛爷晚年重加修订,称为《八仙过海》。后妃宫眷,围坐取乐,大姑娘无不入局,老佛爷以胜为喜,大众自然趋奉他。只是后妃宫眷,各有各事,全仗大姑娘终日追随。到得老佛爷兴倦,大姑娘还能曼声度曲,取悦慈意。这却都是南方小曲,无非佳人才子,非常媟嫚,老佛爷殊为娱乐。这大姑娘果然一步走不开,一刻离不得。老佛爷还扮了观音的服装,叫莲英扮着善财,大姑娘扮作龙女,分列两旁,合摄大影,置诸寝殿。曾有人咏以诗道:垂帘余暇参禅寂,妙相庄严入画图。
一自善财承异宠,都将者佛当嵩呼。
大姑娘受了这样恩眷,他还放不过光绪。暗中请求老佛爷,叫他密谕光绪,纳为贵人,将来再晋封号。光绪既恶莲英的专恣,又恶大姑娘的狷薄,想起珍妃无罪堕井,益增伤感,只回奏 :“祖制不许,恐遭廷议 。”’大姑娘一计不成,再用一计,要想老佛爷寄他为女,赏个封号,可以指配王公,虽比不得荣寿的尊贵,究竟不至下侪厮养。若佛爷问过皇后。皇后也说:“大姑娘不是宗室,未便破例 。”大姑娘从此深恨光绪帝后,只在老佛爷前十分谗谮,弄得母于姑媳,时有闲言,莲英帮着妹子,不免附和。老佛爷不满光绪,凡属觐见仪节,都要亲自御殿。只是三海一带,半为庚子所毁,仪鸾殿的旧址,井花暮雨,宫树夕阳,对之更形落寞。况且新年朝贺,外宾纷至,旧 殿多嫌湫隘,便命工部在旧址筹筑。工部仰承意旨,参用西式,装成横型呈阅,偏是不惬老佛爷的意,只得重行修改。第二次才算鉴定,大兴土木,刻日告成。殿中只御座仍照旧制,其余陈设,尽从欧洲俗尚,以资便利,赐名叫“海晏堂”。这海晏堂与瀛台密迩,三海中实别开生面。海宁王国维《颐和园词》中道:国事中间几翻覆,近年最忆懔来辱。草地间关下泽车,邮亭仓猝芜萎粥。上相留都拥大牙,东南诸将翊皇家。坐令佳气腾金阙,复道都人望翠华。自古忠良能活国,于今母子仍玉食。
宗庙重闻钟鼓声,离宫不改池台色。一自官家静摄烦,含饴无异弄诸孙。但看腰脚今犹健,莫道伤心亦已陈。
这是叙明各国媾和,使臣修好。莫说峨冠博带短服劲装这些外宾,自有翻译官员,从容承值。那婷婷袅袅、花枝招展一班公使、参赞夫人,应该有个闺阁的舌人,传宣德意,又要流利,又要大方,实在颇难其选。恰好裕朗西差竣回京,他这位公使夫人,夤缘莲英两兄妹,叫他在老佛爷面前,保荐二女,老佛爷果然召见,公使夫人是按品大妆,两个女儿,却都是西妆,夫人本来是交际家,自然工于应对,女儿绡冠縠帔,双舄跫然,兼之眉画春山,眼凝秋水,瓠犀浅露,益显出态度轻盈。
老佛爷着实喜欢,说 :“我们旗人中有这两朵姊妹花,可云难得 。”问过名字,一叫德菱,一叫龙菱,说在宫中练习礼节,作为宫眷。公使夫人谢恩退出。从此德菱、龙菱,便在宫中侍奉老佛爷了。正是:喜贵鸾章书五色,新调鹦语树双声。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八十四回尊罍雅叙蛮语解新音 缣素分贻慈容留副本
上回说到德菱、龙菱,入宫伺候老佛爷。这两个跟着他母亲,学了外国语言文字,又跟了父亲出使,实地练习交际,茶会呀,跳舞会呀,都是十分娴熟。只是他俩已经皈过基督教,又都身着西装,到了宫里,似乎有点不便。老佛爷赏他几袭旗袍,几双旗履,他只得遵旨更换,好在德菱圆姿替月,脸晕羞霞,无论西装旗装,总觉清丽芊绵,别饶丰致。龙菱年纪小一点,丰肌柔骨,举步姗姗,这对解语花,真有我见犹怜的感想。
光绪本来很聪明的,看见外交文牍,都要仗着翻译,未免有点不自在。如今德菱留在宫里,不妨叫他从容教授,或者可一知半解。德菱也乐于从事,每日以一小时为限。惟光绪发音不甚清晰,什么读短篇故事呢,默书呢,都能够井井有条。并且英文书法异常秀丽,临摹古体同装饰品用的英字,更显得整齐佳妙,德菱自叹不及。老佛爷高兴起来,也想学习,料定进步非常迅捷,谁知才授两课,便戛然中止。德菱也无从相强,只是预备宴饮使馆各夫人的礼节。地点固然在海宴堂,什么时候觐见,什么时候入座,什么时候散席,总共来的有几国,每 国有几位,均须开单排定。外务部接到使馆照会,订定日期。
老佛爷御着福寿黄袍,高鬟厚舄,用猊炉雉扇,拥护出来。升了宝座,外面领袖公使夫人,带着一群夫人姑娘,从台阶转上纳陛,深红浅碧,非麝非兰,排齐了朝上鞠躬。老佛爷慈颜有喜,领袖公使夫人展开一纸颂词,叽哩咕噜读着。老佛爷亲手接受,座旁两个旗装少女,走过来念了答词。一面说 :“敝国大皇帝问皇太后、皇帝好 。”一面说 :“予问贵国大皇帝好。
”各夫人姑娘再两鞠躬,才传旨分别入席。老佛爷亲自周旋一过,德菱、龙菱代了主位。尊罍错杂,刀匕骈罗,脍凤炮龙,说不尽天家富贵。各夫人姑娘看这德菱、龙菱活泼周到,问他曾否出洋?他便说明是前法使裕庚的女儿,座中着实钦敬。这领袖公使夫人,还想到宫中游览一过。德菱奏明老佛爷,亲自引导。一路兽含金锁,螭绕玉阶。最后到了老佛爷寝宫,觉得异馥奇芬,刺人鼻观。望见老佛爷卧榻,却从毡上置褥,均用黄缎。褥上被单,则以云龙为绣饰。被单上积被凡六,有月白的,有枣红的,有淡红的,有青的绿的紫的。此外平列绣枕,虫鱼花鸟,备极灿烂。床上悬白色绣花绉帐,尺绘寸锦,薄衬轻镶。各夫人、姑娘如入阆苑仙宫,无不喷啧称羡。德菱又翻成英语,逐一指点。老佛爷还取出几种古玩,算是赠品。各夫人姑娘经此一番优待,知道老佛爷有意修好,还有德菱等能够通译,得暇也常来燕见。
老佛爷着实感激德菱,想把他指婚醇亲王载沣。偏是德菱再三辞谢,老佛爷只索罢休。原来德菱系皈教的人,依着教规,结婚时要向牧师宣誓,便嫁着一教外的人,也须这样办理。德菱在老佛爷面前,瞒过皈教,却不能再迁就婚事,况且,德菱是海外鲸鹏,天边鸿鹄,一到醇王府里,做了福晋,怕不是笯鸾囚凤,永失自由吗?当时曾有人作诗道: 莲花为貌玉为肤,能读旁行异国书。
长信恩深甘薄命,茂陵不聘女相如。
老佛爷为着德菱不肯允婚,私下问过龙菱。龙菱羞羞涩涩,也说不出所以然。传旨特召裕夫人进见,将指婚大意告诉一遍,还说 :“醇王的老福晋,同我姊妹。将来遣嫁,仍旧好在我宫中办事。况且醇王同皇帝是弟兄,我并不算辱没他 。”裕夫人道 :“老佛爷天高地厚的恩典,德菱怕不知感激?只是德菱十三岁时候,裕庚已把他字人。德菱女孩儿家,奏不出口,才敢违旨 。”这句话四面圆到。不道老佛爷定要问夫家何姓?新郎几岁?裕夫人敷衍一下子,老佛爷也有点乖觉,渐渐将德菱疏远了。 德菱伺候了一场,若不捞点油水,未免入宝山空手回呢。
所以钻头觅缝,想弄笔大宗外快,飘然远行。反是龙菱劝他,不要玩这种把戏,带累父亲。德菱道 :“我一不偷窃物件,二不贿赂官爵,有什么带累呢?我八千一万,还是不够,碰着机会,捞他十万八万,要一点不着痕迹的 。”龙菱笑道 :“你有这能耐吗?你想出去,我也住得怪腻了 。”德菱道 :“不远了,等着罢 。”
恰好俄国的公使夫人,又来谒见老佛爷,彼此谈起画家。
老佛爷道 :“从前有个画师艾启蒙,把乾隆佛爷绘《香山九老图》,能够鬚眉毕肖。现在贵国怕没有这画手了。摄影是极像的,觉得不如画的雅致 。”便叫德菱搬出几种观音装、渔家装来,把夫人看。夫人道 :“摄影不过留个纪念。若说御容,自然画的尊贵。我却有个女友,游历贵国,他在敝国是很有画名的。我替老佛爷叫他来,他决不至推辞。好吗?”老佛爷还在踌躇,德菱一想,生意到了,翻了汉语向老佛爷道 :“这是夫 人的雅意,老佛爷应该答应他 。”老佛爷点了点头。他又翻了英语向夫人道 :“老佛爷请你赶紧邀来,仍在海晏堂赐晏 。”
夫人欢喜得很,说 :“他在天津,我打电报去罢,三日后我带他来觐见 。”德菱又同夫人谈了几句,连画师的姓名,画像的价目,都已采听清楚。这画师名叫克姑娘,曾经到过各国,替各国帝后夫人,却画得不少。此番侨寓中国,颇想寻几个伟大人物,摹绘一过,可以增长声价。老佛爷有这画像的意思,夫人想着老佛爷是中国第一贵妇人,若能够将他的慈容,留个副本,寄到本国博物院里去,何等堂皇冠冕。便克姑娘亦显出艺术的优美,所以才肯保荐。那笔资的多寡厚薄,却也并不计较。
德菱早想于中取利,同夫人商定了二万元。夫人极为满意。
果然隔了三日,带着克姑娘来见。克姑娘年近三十,尚是处女,金黄的头发,碧绿的眼睛,绯色上衣,碧色长裙,黄色的高跟皮鞋,举止安雅,态度活泼。见了老佛爷,当然是三鞠躬。传语叫德菱慰劳一番,问他一像几时可成,一日有几时可画,画地何所,画价若干?克姑娘道 :“画像是要对坐的。老佛爷政务烦劳,没有闲暇,高年又不能久耐。我看每日只好一小时,三个月可以完工。画像的地方,一要宽大,二要敞亮,将来由我自择一所罢。画价不必说起,自应报效 。”德菱译奏老佛爷,只把画价定了十万元。老佛爷叫德菱领他进宫,去觅一间画室,约定三日后入宫试画,以九时至十时,备舆迎送。
画室里面的器具、颜料,一律替他置备。老佛爷御殿下来,便在画室里小坐。吴絙斋学士《清官词》里一首道:朱丹绣厕大秦妆,缇壑人来海晏堂。
高坐璇宫亲赐宴,写真更召克姑娘。 老佛爷坐了几日,将眉目鬓发,勾勒得有点模范,便觉有点不自在。一为克姑娘言语不通,总须德菱译过,终嫌有些隔膜。二为克姑娘画的时候,定要老佛爷敛容端坐,不许自由舒展,又嫌有点拘束。便道 :“脸蛋儿有了,衣服装束,可以叫人替代的 。”便发出许多摄影,叫克姑娘参考。仍叫德菱陪着,好描写各种姿势。画室里面,闹钟、风琴,咖啡茶、香槟酒,无一不具。德菱同克姑娘画余无事,以此为乐。有人咏以诗道:珍珠为帐褥芙蓉,歌舞初停便放慵。梦觉每疑犹作乐,八音新式闹时钟。
玉楼宴罢醉花阴,偏得君王宠爱深。抛却管弦学西乐,御前乞坐打风琴。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