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清朝秘史
82 万字 · 约 39 小时 3 分钟 · 37 /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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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说他们主子路上患了病,要几间洁净房舍养病,香金多少,倒也不计。我就把方丈后面的三间精舍,收拾了让给他。俄而行李送到,大箱小笼,足有三五十件。部署定当,那主人才坐着暖轿,带着十多个仆从,簇拥将来。僧人出去迎接,那人下轿,只点头微笑,并不跟我讲话。拜过佛,就向仆从道:‘带来的绣幢呢?拿来张挂了,就见两个仆人,擡出一只大紫檀匣,取出一副陀罗锦的绣幢来,幢上诸佛菩萨,绣的活的一般,那点缀的树石山水,都是绿松珊瑚珠宝镶嵌成功的,华丽精巧,不是内府皇宫,哪里做的到?
那人眼看仆人张挂好了,不交一言,就进房去了。今儿也没有出来过。”
盐院道:“你何不从他仆人那里探探口气呢?”
慧宗道:“也只好慢慢想法子,一时间怕不成功呢。”
盐院道:“以后有甚举动,费你神就告知我。”
慧宗道:“这不消大人吩咐。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
慧宗回到寺里,徒弟告诉他:“新来的大员,派遣仆从到古董铺看了许多古玩字画,本城古董铺得着消息,都派伙计前来兜生意呢。慧宗道:“成交了没有?”
徒弟道:“也有成交的,也有不成交的,这位大人,很肯出价,但只要东西好,价钱贵贱,倒不在乎呢。”
慧宗停了半晌,问道:“你们可晓得他的来历?”
徒弟道:“他说是进京的道台呢。”
慧宗道:“瞧他体统,哪里像是道台,怕是京里派出来的王公大臣呢,你们小心伺候着是了。”
众徒弟自然诺诺连声。
仪郡王在天宁寺连住了十多日,也不游玩,也不拜客,整日静坐一室,足不出户,只收买古董字画。扬州各铺的奇珍异玩,差不多被他搜罗了个尽,花的银子,真是上万盈千。合寺僧人跟那盐院,猜不透他是何路数,倒都上了心事。这日又有一家古董铺派伙计送一支白玉如意来。一时看对了,问他价值,这伙计索价一千四百两银子。仪王道:“东西真好,一千四百两也不贵。”
随令家人收了,一面亲自开箱付他银子。这伙计十分欢喜,收了银子出外,才出房门,就见一个家人招手儿,示意古董伙计跟着他到外面。问有什么话,家人道:“你做着好生意了,咱们主子诚实人,不解还价钱,你说多少就多少。
现在咱们讲一个拆法,你应给我多少?”
古董伙计道:“你要多少呢?”
家人道:“照你这笔买卖,折一个对扣,也不为过。
但是我素来心慈肠软,不肯过分于人,人家劳心劳力,也无非为将本求利,我要多扣了你,你虽然情愿,我心里头终是不过意。”
古董伙计听了,欢喜道:“你老人家能够体恤人家,谁还似你这么慈善呢?”
家人道:“现在我格外情让,只要得你六百两银子,对扣还不到,凭良心总再没有什么。”
古董伙计骇道:“我这一注买卖,通只赚不到二百两银子,你老人家倒要了我六百两,还说是心慈肠软,真是吃了人家心肝,还不知人家肉痛,你老人家也太狠了。”
家人听了,没好气道:“世界上也有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人,我为你花了本钱,才让你多赚几个钱,你拿八百两,我拿六百两,真是再公也没有的事。你非但不知感激,倒还说我心狠,既然叫我心狠,我就狠一狠,对折了罢,拿七百两银子来。”
两个人争论起来,争得几乎打架。众和尚都来劝解,人声嘈杂,闹得鼎沸一般。仪郡王在内听得,派人查问,把古董伙计跟那家人一同唤到里头。问明情由,仪王道:“我生平购物,从不许家丁需索陋规。”
立叫那伙计收了银子去,一面喝令把那家人捆起来鞭责,连抽数百皮鞭,打得个皮开内烂,众仆都替他求恩,才命放下,撵出去完事。
那家人身负重伤,不能走路,只得求向和尚,暂借一榻,调理伤痕。慧宗大喜,留他住下,待遇得非常周致,却乘机刺探他消息。那家人道:“实不相瞒,咱们老爷不是别人,就是当今皇上的哥哥仪王爷。”
慧宗大惊道:“仪王爷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家人道:“师傅是出家人,说与你知道谅也不要紧。
咱们老爷此番南下,奉有朝廷密谕,清查两淮盐务的积弊,改扮微行,就为怕风声泄漏呢。”
慧宗报知盐院,盐院吓得面如土色,忙向慧宗问计。慧宗道:“现在世界人情鬼域,凭一个人的话,这位王爷也断不透是真是假,大人倒不能不谨慎一点子,万一上了骗子的当,传布开去,又不是桩笑话儿么。”
盐院道:“仪王爷我是见过的,真和假一见便能分晓。倒是他深居简出,轻易不能够会面呢。”
慧宗道:“这倒不难,他的卧房,就在方丈后面。大人要瞧时,隔着窗悄悄一窥,谁又知道呢。”
当下盐院依话跟随到寺,如法炮制的窥了个透明,见戴着眼镜,伏案写字的老头儿,不是仪王更是谁!盐院骇绝,拖着慧宗衣袖到方丈里,开言道:“果然是八王爷!慧公,你看有什么解救的法子?”
慧宗道:“据僧人看来,总先要走通他家人的路子,好在受伤的那个,跟僧人很讲的来。大人肯屈尊时,就同去见见他好么?”
盐院道:“很好。”
于是二人同到那家人屋子里。慧宗先替盐院道地说明缘由,那家人大惊道:“师傅,这个你害死我了,咱们爷的脾气儿,你总也知道,为了六百两银子的小事,还把我打了个半死,现在漏泄他的机密,我还有命么?再者我不过是府里一名护卫,就是不撵出,在王爷跟前,也没有讲话的分儿,何况已经被撵,怎么还能替你们设法呢!”
慧宗央告不已。那人道:“我指给你们一个人,你们去求他,他要是肯答应,你们的事情就有指望了。”
盐院大喜,忙问是谁。那人道:“此人是府里的大总管,我们都称他做张老公的,他原在宫里当差的,还是那年当今恩准了王爷迎养太贵纪,他跟太贵妃出宫的呢。王爷很听他的话,你们只要跟他商量,他肯答应,就不要紧了。”
盐院道:“深蒙指点,感激的很。但兄弟与张老公,素昧平生,少不得还要你老哥做介绍人呢。”
那人应允,就叫本寺小和尚入内相请。
一时一个虎形彪彪的太监,自内走出。见了护卫,就道:“小齐请老子出来,有什么事?敢是要爷依旧收用你么?论起此事,原是你自己不好呢。”
小齐道:“我的事哪里就敢烦你老人家。”
说着,便向盐院一指道:“是这位大人呢。”
张老公听说,回头把盐院估量一回,问道:“是谁?我不认识呢。
”慧宗上前陪笑,替盐院代通姓名,并把来意婉转说明。张老公大跳道:“小齐,你真作死呀。你在府中当了这么年数差,越当越通透了,连爷的机密,都敢泄漏与人了。回了爷,瞧你能够活命不能活命!”
小齐急道:“师傅,我被你们害了也。
”慧宗忙替他解说,盐院也向张老公作揖求情。张老公道:“此事怕不易办呢。王爷已经访查明白,不日就要回京复奏了。
两淮盐务积弊丛生,王爷奏本的稿子,已经草就,内有五弊十害八可虑的话。”
说到这里,随把奏本朗诵了一遍。盐院吓得只是作揖,声声都是成全仰仗央求的话。张老公道:“我有甚不答应,不过费一句两句话,现在好人谁不乐做。倒是咱们王爷,不好容易讲话!你也知道的,我说了也未必中用。还是你们另想法儿罢。”
说完话就想进去。慧宗赶忙拖住道:“张老公,慈悲慈悲吧,你不能讲话,谁还能讲话,王府里还有谁强过你老人家?你要肯慈悲,别说盐院大人,连各场的大使,各引的运商,都感激不尽你大恩呢。”
盐院又再四央告。张老公道:“法儿呢,还有一个,怕你们不愿意行呢。”
临院道:“只要能够免参,倾家孝敬都愿意。”
张老公道:“你肯倾家,就好办了。咱们王爷在五台山寺里,许过一个愿,一竟要了,一竟没有了。就为分藩以来,府中食指浩繁,没有余钱干这件事。太贵妃也催过几回,现在你们如能代了此愿,王爷就是不答应,我有本领会请太贵妃止住他呢。”
盐院大喜过望,忙问:“什么愿,交给我,我准替王爷代了是了。”
张老公道:“那也不值什么。许的是铸十八尊赤金罗汉,每尊需金一万一千两,连耗费也不过二十万两金子罢了。”
盐院听说,惊得呆了,既经答应,又未便翻悔,少不得各引各场,互相摊派,把历年赚进的钱,呕出几个来。这一下竟把苏浙两省的金子,搜罗了个尽。仪郡王却安安稳稳,满载回京。
不过一月开来,抵抄上刊出,仪郡王已销了假了。仪王销假入朝,仁宗就把造船铸炮的事,向他商量。仪王见有利可图,自然竭力主张。于是特派司员到闽浙两省采木造船,又命钦天监的西洋人,绘就火炮图式,雇齐铁匠,鼓炉铸造。户部各司员听到海疆不靖,都兴头异常,纷纷到仪王府钻谋那粮台美差。
仪王爷不动声色,人来即见,礼来即受,也不应允,也不回绝。
弄得那班人更似热锅上蚂蚁似的,钻头觅缝的探听消息。这日仪王屏去从人,独传张老公进内,问了好一会子的话。张老公出来,大家围着询问。张老公笑道:“也真可怜,那班人还都在梦里,咱们王爷早选定了人了,明儿五鼓就题本,你们瞧着是了。”
隔上两天,上谕下来,海疆总粮台派了内务府司员阿勒德,那班花过冤钱的穷司员,除了抱恨叫屈,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张老公报知仪王,仪王笑道:“那也听他们,我原没有要过他们东西,是他们自己送给我的。”
话犹未了,小太监入报:“干清宫掌院吴老爷传旨宣王爷呢。”
仪王慌忙更换衣服,跟随吴太监入宫。仁宗一见,就道:“刘墉出缺了,你知道没有?”
仪王道:“没有知道。刘墉筋骨健的很,不听见患甚病,怎么就没了呢?”
仁宗道:“此人很有来历,未死之前,自己早知道死的日子。此回出缺,也是无疾而终的。朕念他立品方正,服官勤慎,从翰林院编修,到体仁阁大学士,数十年功夫,从不曾犯过错误。满汉大臣里头,像他那么的人,真是万中选一。明儿成殓,你带了十名侍卫,替朕前去祭奠。他的老子刘统勋没的时候,皇考当日原是亲临辍奠的呢。”
仪王道:“刘统勋是死在轿子里的,彼时他正坐轿入朝,谁料到了东华门,气就没了,所以皇帝格外的施恩。”
欲知仁宗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情海生波狂且受赚 大君有命宿将专征
话说仁宗听了仪王奏语,随道:“皇考敬重刘统勋,就为他为人正直。当时朝里头人,都称他包拯、海瑞。刘墉立朝,虽没有他老子那么锋厉,然而持正不阿,在现在大员里,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了。”
仪王道:“外面人都说他不脱书生气。”
仁宗道:“这都是忌他的话。就说是书生气,书生比了猾吏,究竟要好一点。”
仪王道:“皇上卓见,远非奴才所能及。”
领旨下来,就差人到内务府传话,预备御赐祭筵,及仪仗等物。
次日晌午时候,十名侍卫都到王府伺候,祭筵仪仗尽都齐备,那翰林院撰就的御祭文恰也送到。于是仪王坐轿鸣金,到刘相府祭奠,行毕礼,接入客厅待茶。此时寅年世戚满汉文武,来的很不少,仪王一到,那几个有交情的,都进来敷衍。
军机大臣吴熊光,礼部尚书英煦齐先后进来。仪王一见吴军机,就称他代字道:“槐江,你有喜信了,知道没有?”
吴军机道:“什么喜信?”
仪王道:“上头念你勤劳,要把你放出去。恰恰云贵总督出了缺,上头就把你名字填上了,大约明后日就有明文瞧见呢。”
英煦齐听了,忙向吴军机道贺。仪王笑道:“庆吊挤在一块儿,倒也难得瞧见的。”
煦齐被仪王一说,顿时没意思起来。吴槐江忙用别话岔开,大家重新叙话,仪王道:“上头谈起崇如,说他很有来历,未死以前就知道死的日子。”
煦齐道:“那还是我奏闻的呢。”
仪王道:“你怎么倒又知道?”
煦齐道:“石庵为人,原古怪的很,讲的话,做的事,竟不像是时下人。”
槐江道:“你还议论他,他合你很讲的来呢。”
煦齐道:“他跟我原没甚不合,但照他那脾气,幸是遭遇圣明,倘碰了猜忌的主子,怎么还会有今日。总之一句,一个人太方正了,也是不合时宜的。即如他的书法,原是没批评的,和珅福康安盛的时候,几回求他的字,他当面虽没有回掉,究竟何曾写给了他?我问他,他说这种权奸,谁愿意跟他称兄道弟,写了东西,终不免要落款,我要跟这种人落了款,诸城刘三个字,就扫地了。”
仪王道:“皇上敬重他,也就为他的风节呢。”
槐江道:“石庵前知的事情,究竟怎样?
”煦齐道:“那句话,还在六年前呢。彼时我与他同值南书房,挑灯夜话,互谈身世。石阉向我道:‘我将来那篇传,总要你作,当说刘某以贵公子,为名翰林,书名满天下,而自问小就则可,大成不能,年八十五,不知所终’云云,我那时也不在意,随口答应了他几句话。”
仪王道:“真也奇怪,他今年不刚八十五岁么?”
煦齐道:“可不是呢,二十三这一天,我去望他,他告诉我雍干两朝南齐故事,原原本本,讲的很是详细。
讲完之后,忽正色问我道:‘煦齐,前年托你作的传,怎样了?
’我回他尚未动笔。他就道:‘别忘了,今儿已是腊月二十三,为日无多,不能再缓了,我已嘱梦瑛禅,镌了一个洞门童子的印记,你我就在这几日里要分手了呢。’到昨日朝晨,还照旧的喝粥写字,不意一过日中,竟会端坐去了。遗本稿子,还是他自己生前撰的呢,你道奇怪不奇怪?”
仪王听了,惊奇不已。
槐江道:“这种事情,在别人呢,果然要算作奇事,石庵家里却就不足为奇了。因为他爹,他爷爷,都是这么着。石庵现在只算是克继祖德罢了。石庵的老子文正公没在轿子里,已经奇了;哪里知道他那爷爷,死得更要奇怪。”
仪王道:“他爷爷是谁?通显过没有?”
槐江道:“石庵的爷爷,名棨,字子弢,由进士知县,历官至大方伯,精参易理。在四川藩台任上,一日忽语诸子道:‘我夜诵屯之三,爻易象早示我以朕兆,趁现在还有一口儿气,快具本乞休,省得有误国家。隔不多几日,果然无疾而终。”
仪王道:“照这么说,这无疾而终,竟成了刘家的世职了。”
仪王俟大殓完毕,才回朝复命。仁宗悼念耆臣,特下旨赐了“文清”两字的谥法。
仪王回邸,接到惊报,忽说新派海疆总粮台内务府司员阿勒德被人谋毙。仪王诧道:“阿勒德作事,素来精细,怎么会遭着意外之变?”
忙叫家人出去探听。原来阿勒德是满洲正白旗人氏,智谋出众,勇力绝人,论到他的才武,果然是没批评。
只是生有僻性,专喜男色,不乐女娘。京城里头小旦,差不多被他沾了个遍。彼时京中小旦,色艺双全的,就要算着李素棠,阿勒德心痴意醉,常常凯觎非分。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李素棠倒并不把他放在心上。阿勒德每回来寓,素棠淡淡相对,总没一辞半语腑肺之谈,阿勒德很是不乐。
这日,也是合该有事,阿勒德走访素棠,才到寓门,劈面走出一个少年来,丰神潇洒,意气豪华,一望就知是非常人物。
只见那少年背后,还有一个风流子弟,不是别个,正是李素棠。
只见李素棠与那少年,一边讲话,一边走,缠绵恩爱,说不尽的要好。阿勒德不觉呆了,暗忖:世界上竟有这么美男子,比了李素棠,随珠和壁,真是一对玉人儿,能够思一个法儿,铁网珊瑚,把这一对玉人网了家来,终日相对,那个福比做了皇帝还快活呢。当下也不进去,独自回家,暗地里布置神谋秘计。
且说这少年姓金,表字春畦,浙江平湖人氏,生就的佻(亻达)性。十四五岁就在外面惹草沾花的不老成,轻浮姐儿被他勾上手的,不知共有多少。恃着家财丰富,模样俏俊,整日整夜花丛里头混。老子娘怕他荡坏身子,恰值朝廷为川楚军事,特开捐例,有钱的人,花上几个钱,就能平步青云,谋到个一官半职,于是叫他背金入都,干那显亲扬名大事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金春畦到了北京,依旧征歌选色,忙他的事,功名两字,哪里还在心上。北京时尚都行戏玩小旦的,春畦虽然乍到新来,习俗异人,却早结了一个肺腑知交,这知交,就是歌郎李素棠。两个儿情投意合,如漆如胶,说不尽的要好。春畦带进京的银子,不上几个月,都花光了。床头金尽,壮士无颜,没奈何,只得在法源寺里租了间房屋暂住,一面叫仆人回家取款,约定款子一到,就替素棠脱籍。
一日,忽得惊报,说李素棠暴疾身亡。赶到那里,已经棺殓。抚棺大恸,很很哭了一场。从此,屏迹繁华,绝意声色,只在萧寺里索居寂处。想着了素棠,不免短叹长吁,神伤泪落。
不到两个月,却早闷成一病,药炉灯影,客况愈增凄惨。正是:千里江关哀瘦信,九秋风雨病相加。
一夕,挑灯默坐,四壁虫声,响成一片。触景生悲,正在偷弹珠泪,独自伤怀,忽寺僧进报,有客奉访。春畦心里疑惑:我在北京交游甚少,这访我的谁呢?想犹未了,那客人早已跨进房,拱手儿见礼。春畦一边还礼,一边把那人细心估量:见那人紫棠色脸儿,三绺须儿,满脸油腔,全副滑气。一见春畦,拱手请问姓名。春畦通毕名字,转问那人。那人自言姓佟,旗下人氏,现在内务府供差,生平极喜交朋友,偶遇此间,听寺僧说有南客,果遇我兄。芝眉兰宇,不啻神仙中人,心里欢喜的很。春畦见他谈吐蕴藉,不觉倾倒起来,谈了一回,渐渐谈到声色上。姓佟的道:“京师梨园色艺之盛,堪称天下第一,我兄也曾涉猎过么?”
春畦见问,叹了一口气道:“再别提起,兄弟再不愿涉足此中了。”
姓佟的忙问何故。春畦道:“一言难尽!”
当下就把情恋李素棠,并素棠暴疾身亡,不胜美人黄土之感尽情倾吐,告诉了姓佟的。姓佟的笑道:“不料我兄弟眼光竟这么的浅陋!天下之大,人才之众,一个李素堂算什么呢。”
春畦惊道:“难道还有胜过李郎的人么?”
姓佟的道:“那多的很,多的很。”
春畦问:“在哪里?”
姓佟的道:“不必他求,兄弟家里那个班子里,像李素堂这么的人,倒也挑得出两三个。”
春畦道:“可否带兄弟去瞧瞧。”
姓佟的笑道:“这儿原是玩意儿,不值什么。我兄喜欢,就跟兄弟家去是了。
”
春畦大喜,当下随著姓佟的出门登车,所经途径,觉都是未曾阅历过的。一会子儿,行到一所府第,朱门轩户,僮仆如云,瞧那气派,并不像是寻常旗员。姓佟的殷勤延接,把春畦让入斋中,置酒相待。肴撰纷陈,却是咄嗟之间立办成功的。
春畦见了,心里愈益惊诧。姓佟的执壶相劝,喝了三五杯酒,姓佟的开言道:“佳客在坐,不可寂饮。”
回向家人道:“快叫凤奴出来,唱两支曲儿听听。”
家人应诺,霎时引出一个丽人来,风鬟雾鬓,绰约多姿。姓佟的指向春畦道:“这儿是兄弟新买的姬儿,小名儿叫做凤奴。”
春畦举目一瞧,吓得魂不附体。你道为甚缘故?原来凤奴的面貌,与歌郎李素棠,生的竟一般无二,倘不是换了女装,竟要脱口呼出素棠来。只见姓佟的向凤奴道:“这位平湖金老爷词曲上头很精明的,你好好儿歌一曲来,给金老爷下酒。”
凤奴微微应了一声,就拍着檀板歌唱起来,却时时偷眼瞧春畦,秋波莹注,泪睫莹然。春畦也不转睛的瞧看,见凤奴柔媚的态度,清脆的歌声,越瞧越真,越瞧越像,宛然是李素棠。想要询问一语,又碍著姓佟的在坐。
正在狐疑,姓佟起身斟酒道:“快干两杯,别尽闷坐着。”
春畦不能推却,连喝了四五杯,早已醺然醉倒。只听姓佟的吩咐家人道:“金老爷醉了,你们快引他书斋中睡罢,要茶要水,好好的伺候。稍有违件,我查着了,可就要不依的。”
随有家人搀扶春畦到斋中,床榻衾褥,布置齐备,春畦和衣睡下。众家人见他睡下,都偷偷的溜了出去。
春畦醒来要茶,见人影儿都没有了,才待声唤,门环响处,一个人掀帘而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