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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续英烈传

9.3 万字 · 约 4 小时 25 分钟 · 10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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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于无人之处,用小舟潜渡过南岸。南军只虑北兵筏成要渡,哪里有防潜袭,忽炮声大作,邱福、朱能等将,率兵冲入其营,大叫道:“燕王大兵已尽在此矣。有令不许走了盛庸!”南兵突然被攻,又见喊声动地,金鼓震天,心胆俱破,皆无斗心,四散而走。盛庸要逃,不及上马,只得登一小舟,潜逃却去。朱能、邱福见南兵逃走,忙挥南舰往渡北兵。燕王笑笑道:“诸君试看,这些战舰,属南平属北平?”众将皆拜服道:“大王胜算,真如观火,非诸将所能及也!”

燕王既渡,又与众将商议道:“此去京师,东西皆路,不知当从何路为直截?”诸将中有说当先取凤阳为直截,有说当先取淮安无后患,燕王道:“皆不然也。若先取凤阳,我想凤阳楼橹坚定,非攻不下。苦攻,则未免震惊皇陵,试思皇陵岂可震惊乎?若先取淮安,我想淮安积储饶裕,人马众多,攻之岂易破乎?若攻不破,势必旷日持久,那时援兵再集,岂我之利乎?莫若乘胜直趋扬州、仪真,况两城兵弱,不须苦战,可招而下。既得真、扬,耀兵江上,则京师震骇,必有内变矣。京师既定,凤阳、淮安又何虑焉?”诸将皆喜道:“大王之言是也。”燕王因遣指挥吴玉,前往扬州招降,然后发大兵随之。

此时扬州守备,乃指挥崇刚与御史王彬,二人皆忠义之臣。燕兵末至,有一个指挥叫做王礼,颇有才勇,闻知燕势日强,因说崇刚与王彬降燕以明知机,而图富贵。崇刚、王彬大怒不从,遂将王礼下狱,欲论其罪。及吴玉来招降,崇刚、王彬又拒绝道:“奉命守土,但知杀贼,焉肯从贼!”吴玉见二人固执不降,遂密写了飞书,散入城中招降道:“有人能擒守将献城者,加官重赏。’早有一个千户叫做徐政,原与王礼同谋,因王礼下狱,不敢复言。今得吴玉飞书,暗暗通知王礼,又会同一班党羽,候燕兵一到城下,即拥众鼓噪,打开狱门,放出王礼,同拥至守备衙,捉住崇刚与王彬,大开城门,献于燕王。燕王大喜,遂升二人为都指挥。又欲崇刚、王彬归降,二人不屈,遂命斩之。扬州既下,仪真孤城,不劳力而亦破矣。

仪真既破,北军登舟往来江上,旗旗蔽天。南军望见,知势难遏,尽皆解体。建文帝闻报,慌张无措,方孝孺奏道:“事急矣,宜以计缓之。”建文帝道:“何计可缓?”方孝孺道:“如今事急,唯有遣人,许以割地,讲和或者可延数日。倘东南招募一集,况有长江之险,彼北军又不惯舟揖,再与决战江上,则成败未可知也。”建文帝不得已从之。又思外臣讲和,恐其不信,因假太后之命,遣庆成郡主往燕营讲和。郡主既至燕营,道达太后之命,以割地分南北为请。燕王笑道:“此非太后意也,特欲假此缓我师耳。军中非叙亲情之地,郡主请回,无多言也。”郡主无奈,只得还朝复命。

燕王在江上,独往独来,并无一人与之相抗。唯盛庸又领许多海舰,至浦子口迎战,连战至于高资港。朝廷闻知,忙遣都督企事陈瑄,帅舟师助之;陈瑄既至,知势不可为,遂叛而降燕。陈瑄既降,而盛庸败绩矣。燕师至龙潭,朝廷又遣李景隆并尚书茹琳往龙潭,仍以割地讲和为请。燕王终是不肯,竟遣李景隆等回朝。建文帝见割地讲和不听,因急召齐泰、黄子澄,入朝议事。近侍奏道:“齐泰已奔往广德。黄子澄已奔往苏州。口说征兵,实不知所为何事?”建文帝道:“起事皆出汝辈,而今事败,皆弃朕去了!”因长叹不已。忽报燕兵已进屯金川门,左都督徐增寿守左顺门,竟对众宣反,谋开门迎降。御史魏冕听了大怒,因手击之,又奏闻于帝。帝大怒,命左右擒徐增寿至廷,责以不忠,亲自下殿手诛之。

既诛徐增寿毕,有茹(王常)等众臣劝帝幸湖湘以避之,又有王韦等众臣劝帝幸浙海以避之。方孝孺独奏道:“国君与社稷同死生,避之非是,臣请效死勿去。”建文帝道:‘方卿之言是也。朕意已决,卿等且退。”众臣退出,忽又一臣跪下奏道:“事已定矣。时已至矣,陛下宜早为之,不容缓矣。”建文帝视之,乃是向日奏北平兵起的程济。知他是个异人,因问道:“大位已不可保,汝云事已定。时已至,莫非欲朕死社稷乎?”程济道:“陛下大位虽不保,而太祖的社稷却未曾失,何必死殉。”建文帝道:“社稷既不必死,臣下有劝应幸湖湘的,也有劝朕幸浙海的,莫非此中尚有义,可赴乎?”程济道:“陛下以天下之大,尚不保此位,岂湖湘、浙海之死灰,得能复燃耶?”建文帝道:“一方之死灰,既不能燃,则燕王北平一方,为何而猖撅至此乎?”程济道:“此中盖有天命也!天命所在,不当以大小论也。”建文帝道:“既天命在燕,太祖何不立燕王,而竟立朕,毋乃不知天命乎?”程济道:“太祖,圣主也。又有贤臣刘青田辅佐之;岂有不知天命。然太祖不立燕王,而立陛下者,正知陛下亦有天命。且知天命之气运有后先,不可强,故委曲而为之也。”建文帝沉吟道:“殉社稷既不必,图兴复又不能,然则朕一身将何所寄?”程济道:“唯有出亡而已。”建文帝道:“出亡固是一策,但行之于列国则可,行之于当今则不可。列国时诸侯割据,晋亡则于秦,楚亡则于吴,故出境则免。今天下一家,何地不,人于版图,一稽查而即得。况燕王既不念君臣大义,又何有于叔侄之亲。万一后日求而得之以被害,莫若今日死社稷之为得体也。”程济道:“兴亡既有天命,死生独无大命乎?陛下之大位固止于此,而陛下之生却正未艾,陛下又何虑乎?”建文帝道:“天命既然一定,而人事亦当先谋。朕帝王也,一旦出亡,不知税驾何所?为士为农,为工为商,亦当先定其名,方不露。”程济道:“士农工商,皆非帝王之事,唯有祝发,庶可游方之外。”正说未完,忽一老太监哭奏道:“万岁爷,今日遇难,奴婢有事,不敢不奏。”只因这一奏,有分教:龙体披缁,帝头削发。欲知后事,请看下文。

第二十九回 欲灭迹纵火焚宫 遵遗命祝发遁去

词曰:

弱者败来强者胜,尽忠虎斗龙争。谁知胜败是天生。得昌

方得位,无福自无成。暗测潜窥虽莫定,其中原有高明。似

聋似哑似惺惺,已将善后计,指点作前程。

却说建文帝正与程济商量出亡之事,忽一个老太监,叫做王钺,跪下哭奏道:“万岁爷,今日事急矣,奴婢有事,不敢不奏。”建文帝道:“你有何事奏朕,快快说来。”王钺道:“昔年太祖爷未升遐之先,知奴婢小心谨慎,亲同诚意伯刘基,封了一个大箧子,付与奴婢,叫奴婢谨谨收藏。在奉先殿内,不许泄漏。只候壬午年,万岁爷有大难临身之日,方许奏知。今年已是壬午,奴婢又见燕兵围城,万岁爷进退无计,想是大难临身了,故不敢不奏知。”奏罢涕泪如雨。建文帝听了,忙命取来。王钺因往奉先殿,叫两个小近侍抬到御前。建文帝一看,却是一个朱红箧子,四面牢固封好,箧口用两柄大铁锁锁好,锁门俱灌了铁汁,使人轻易偷开不得。建文帝见了,大恸道:“前人怎为后人如此用心?”因命程济打去了铁锁,将箧子开了。一看却无别物,只得为僧的度牒三张,袈裟三套,僧帽三顶,僧鞋三双,并祝发的剃刀亦在内。度牒一张是应文名字,一张是应贤名字,一张是应能名字。又朱书于箧旁:“应文从鬼门出,其余从御沟水关而行,薄暮会于神乐观西房。”建文帝细看明白,再三叹息。向程济道:“你方才议及祝发,朕犹诧以为奇异,不知太祖数年前,早已安排及此,惟智者所见相同,然亦数也!”因对箧子再拜受命,就要叫人祝发。程济忙止道:“且少缓,此秘举也,不可令人知。宜应酬外事,掩饰耳目。”建文帝会意,乃传旨,着众亲王并勋卫大臣,分守城门。

到了次早,乃六月十三日,燕王正围城攻打,谷王(木惠)与李景隆分守金川门,知大势已去,就开城门迎燕王。燕王大喜,遂率兵将一涌入城,先使人在前宣言道:“逆命者死,投诚者荣!”早迎降者,纷纷逃走者不绝,唯刑科给事中叶福井、工部郎中韩节,也不降,也不逃,尚立于城门死守,早被燕兵杀了。又有一个门卒,叫做龚翊,年十七岁,众门卒见城破了,叫他同报名去降,他不听,竟大哭一场,逃遁而去,隐于昆山,终身不出。当日燕王兵到,城中迎接者,皆称功颂德,甚是快畅。忽御史连楹,冲着马头而来,燕兵只认他是迎降,遂让他走到马前,不期他对着燕王大声说道:“燕殿下乃太祖嫡子,既奉太祖之命,分列燕藩,便当尽孝,以遵太祖之成命,而羽翼王朝,为何乘朝廷之柔弱,遂为此叛逆之事?殿下纵恃兵强,篡了大位,而不忠不孝,如何能服天下?”燕王道:“此天命也,汝迂儒不知,但当顺受。”连楹道:“天命篡君,既可顺受,倘天命杀父,亦当顺受耶?”燕王听了大怒,尚未开言,而左右将士,竟用乱兵杀了。连楹身虽被杀,而尸犹僵立不仆。

燕王既杀了连楹,又见徐辉祖引一队兵来,与之巷战,故不敢便逼近阙下,建文帝因得在宫中打点。此时一班具位之臣,已各有所图,皆不入朝矣。唯有数十忠义之臣,或感恩深,或思义重,或激于君臣名分之难逃,竟不顾身家生死,入朝来相傍。程济因说建文帝道:“时至矣,不容缓矣!陛下虽不死殉,却当以死传。”建文帝道:“死何以传?”程济道:“纵火焚宫,而以烬余之衮冕为证,则不死而死矣。然后祝发遁去,便踪迹不露,可安然长往矣。”建文帝点头道“是”,遂命内侍聚珠衣宝帐,并内努珍异于兰香殿,纵火焚烧。一时宫中火起,皇后马娘娘知事不免,因领众亲幸嫔妃,皆赴火焚死。宫内外一时鼎沸,皆乱传上崩矣。程济同诸臣,请建文帝至一秘殿,就宣左善世僧博洽,与帝将发剃去。剃完,帝脱去龙衣,换上袈裟,并僧帽、僧鞋,竟为和尚。

正是:

可怜王者身,忽为佛弟子。

细想不须惊,太祖曾如此。

太祖未及终,建文全其始。

程济就取出应文这张度牒,付与建文帝道:“此谋名与陛下相同,陛下应须领受。”建文帝受了,程济复取那一张度碟,问诸君道:“有师必有徒相从,不知谁愿为徒?”忽有二臣应声而出,一个是御史叶希贤,一个是吴王教授杨应能,俱说道:“臣二人名应度碟,已是前定之数,又何辞焉?”建文帝大悦。程济因又使傅洽替二人将发剃了,换上僧服,付与度碟,使其与帝相随。其余众臣看见,俱伏地哭道:“臣等受陛下深恩,纵不剃发,也须从亡,少效涓埃。何忍频年食禄,而一旦危亡,便戛然弃去!”建文帝道:“相从固好,但恐人多,惹出是非,反为不美。”程济道:“事急矣,非留连之时。”建文帝因举手挥诸臣退出。诸臣无奈,因大恸,拜别而去。程济遵太祖遗命,先令御史叶希贤,按察使王良,参政察运,教授杨应能、工资、刘伸,中书舍人梁良玉、梁中节、宋和、郭节,刑部司务冯囗,待诏郑洽,钦天监正王之臣等十三人,从御沟水关而出,约于神乐观相会。然后程济与兵部侍郎廖平,刑部侍郎金焦,侍读史仲彬,编修赵天泰,检讨程亨,刑部郎中梁田玉,镇抚牛景先,太监周恕等九人,请建文帝至鬼门。

这鬼门内门在于禁中,外门直在太平门外,乃太祖暗设下一条私路,以备不虞。紧紧封锁,无人敢走,不知内中是何径路,尽皆惶惶。此时燕兵满城,不敢从宫门直出,只得同走到鬼门。见鬼门的砖门坚厚,砖门外又有栅门紧护,建文帝心惊道:“似此牢固,如何可启?”牛景先道:“陛下勿忧,待臣启之。”遂在近侍手中,取了一条铁棒,要将栅门抉开。只道年久还要费力,不期铁棒只一拨,那一扇栅门,早已拨在半边,露出砖门。再将铁棒去搞砖门,谁知铁棒才到门上,还不曾用力,那两扇砖门早呼啦一声响,又双双开了。见一条路有物塞紧,众皆吃惊。程济忙上前,将塞路之物,扯了些出来看,原来是灯草,因奏道:“太祖为陛下心机用尽矣!”建文帝道:“何以知之?”程济道:“只留此路,已见亲爱之心。又恐空洞中蛇虫成穴,一时难行,故将灯草填满其中,便蛇虫不能容身又无人窥视。今事急,陛下要行,只消一次,便肃清其路矣。非亲爱之至,谁肯如此设策?”建文帝听了,不胜感激,又望太庙拜了四拜,方命近侍,点起许多火把,一路烧去。果然灯草见火,只一点着,便顷刻成灰。只消半个时辰,早已将内鬼门直至外鬼门一路灯草,烧得干干净净,竟成了一条草灰之路,且温暖而无阴气。君臣们平平稳稳走了出来。程济恐人踪迹,被看出破绽,又吩咐近侍,将内外鬼门,照旧关好。然后九人随建文帝走到后湖边。只因这一走,有分教:大位不保,年寿尚长。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梦先帝驾船伺候 即君位杀戮朝臣

当时程济等九人,随建文帝到后湖边,正欲寻船渡去,忽见一个道士,驾着一只船在那里观望,看见建文帝众人走近,忙叫人将船撑到岸边,自立在船头上迎请建文、众人上船。到了船中,建文坐下,就问道士道:“汝是何人?怎知我到此,却般舟相待?”道士跪下奏道:“臣乃神乐观道士。前蒙太祖圣恩,赐名王异。昨夜三更,梦见太祖万岁爷,身穿大红龙衣,坐在奉天门上,叫两个校尉,将臣缚至御前,诘问道:‘汝为提点,职居六品,皆皇恩也,何不图报?’臣应道:‘臣虽犬马,岂不感恩,但愧身为道士,欲报无门。’万岁爷道:‘汝既思报,明日午时,今上皇帝要亲幸你观中,你可舣一舟,至后湖鬼门外伺候。迎请到观,便可算汝之报。汝能殷勤周旋,不致漏泄,则后福无边;倘不奉吾言,定遭阴殛。今且赦汝。’因命校尉解缚臣,始惊醒。是以知陛下驾临,故操舟伺候也。”建文听了,感泣不尽。不多时,船到太平堤边,一同上岸。道士王异在前引路,君臣们散步随行。走到观中,时已薄暮。坐不多时,杨应能、叶希贤等十三人也来了,查一查,共是二十二人。建文道:“今日沧桑已变,君臣二字,只合藏之于心,不可宣之于口。我既为僧,自有僧家的名分。向后但以弟子称师,师便尊矣,其余礼节,一概勿拘,方便于往来。”程济道:“师言是也。”众人皆舍泣受命。程济又道:“从亡,因众人恋主之心;倘相从而惹是非,不如不相从之为安也。众人既要相从,须斟酌定相从之行藏踪迹,方不致人之疑。”建文道:“此言有理。”因酌定杨应能、叶希贤两个和尚,与程济扮做道人。此三人随师同行同止,顷刻不离,以防祸患。冯囗、郭节、宋和、赵天泰、王之臣、牛景先六人,各更名改号,往来道路,给运衣食。其余则遥为应援,不必拘也。议定同宿观中。按下不题。

且说燕王战败了徐辉祖,正打点入宫,忽见宫中火起,遂忙率众,入宫救火。救灭了火,忙问:“建文何在?”皆称赴火死矣。燕王不信,亲于火中检看。一时不见尸骨,再三查问,内官因捡出皇后的尸骨,指着道:“这不是?”燕王方才信之,因哭道:“小子无知,何至此乎?”

燕王正清宫未了,早有谷王(木惠),安王楹,及文武大臣,上表请正大位。燕王初也逊谢,后见劝进者多,遂于六月十七日,亲御奏天殿,登了皇帝的大位,改元永乐,复周王(木肃)、齐王囗的爵土,命翰林侍读王景,议葬建文之礼。王景议了,奏道:“建文虽为奸臣所惑,不为亲亲,然实系太祖高皇帝所立,已临莅天下四载,天下咸称其仁,乞仍葬以天子之礼为宜。”永乐君从之,遂降旨敕有司,以天子之礼葬之。又揭齐泰、黄子澄等奸臣,榜于朝,以完其诛好之案。因众奸逃去,又悬赏格于朝,有能擒获奸臣者,重赏加官。自赏格一悬,而用事于建文的一班臣子,皆纷纷擒至。尚书齐泰被执到京,永乐君问道:“汝今倘能遣张吕、谢贵来监朕么?”齐泰无语,因命族诛之,妻发教坊司为娼。太常卿黄子澄逃至苏州,欲航海借兵,被太仓百户汤华擒至。永乐君痛恨之,问道:“谋削夺诸王是汝么?”亦命族诛之,子侄共六十五人,妻妹皆发教坊司为娼。右副都御史练子宁,被临海卫指挥刘杰擒至,永乐君问道:“当日入觐,朕当陛不拜,敕法司拿者是汝么?”练子宁道:“可惜先皇不听臣言!若听臣言,岂有今日?”永乐君大怒,命牵出碎磔之,族诛其宗一百五十人。兵部尚书铁铉,亦被擒至。永乐君道:“为君自有天命,天命在朕,人岂能违?当日济南铁闸,不过成汝今日之死,于朕何伤?”铁铉道:“人谁不死?死于忠,快心事也,胜于篡逆而生多矣!”因昂然反背立庭中,永乐令其转面反顾,铁铉不肯,道:“无面目对篡逆也!”永乐大怒,令人去其耳鼻。铉亦不顾,永乐愈怒,复令人碎分其体,铉至死骂不绝口。礼部尚书陈迪,邢部尚书恭昭,皆被擒至,俱谩骂不屈,同受惨刑而死。

燕兵初破金川时,宫中火起,尽道上崩。方孝儒闻知,即纟衰麻日夜号哭。及永乐君悬了赏格,镇抚伍云,将方孝儒系了,献至关下。永乐君见其纟衰纟至,因问道:“汝儒者也,宜知礼。朕初登大宝,你服此纟衰麻,何礼也?”孝儒道:“孝儒先皇臣也,先皇遭变崩逝,孝儒既食其禄,敢不哭临!至于殿下登大宝,孝儒不知也。”永乐默然,命系于狱。左右侍臣问道:“方孝儒奏对不逊,陛下何不杀之?”永乐君道:“朕在北平发兵南下时,姚国师再三奏道:‘方孝儒好学笃行人也。金陵城下,文武归命之时,彼必不降而犯上,恳求忽杀之。若杀之,则好学之种子绝了。’朕已应允,故今舍容之,姑命系狱,以观其后。”过了几日,朝廷要颁即位诏于天下,命议草诏之人。在延臣子,皆说道:“此系大制作,必得方孝儒之笔为妙。”永乐因命侍臣,持节于狱中,召出孝儒。仍是纟衰麻而陛见,悲恸之声彻于殿陛。永乐见了,亲自降榻而慰道:“朕为此举,初意本欲效周公辅成王耳。奈何成王今不在矣,故不得已,而受文武之请,以自立。”孝儒道:“成王既不在,何不立成王之子而辅之?”永乐道:“朕闻国利长君,孺子恐误天下。”孝儒道:“何不立成王之弟?”永乐道:“立弟,支也。既支可立,则朕登大位,岂不宜乎?且此乃朕之家事,先生无过。若今朕既即位,欲诏告天下,使众咸知。此岂小故,非先生之笔不可也,可勉为草之。”因命左右授以笔扎。孝儒大恸,举笔投于地下道:“天命可以强行,武功可以虚耀,只怕名教中一个篡字,殿下虽千载之下,也逃不去!我方孝儒,读圣贤书,操春秋笔,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永乐大怒道:“杀汝一身何足惜,独不顾九族乎?”孝儒道:“义之所在,莫说九族,便十族何妨!”哭骂竟不绝口。永乐怒气直冲,遂命碎磔于市,复诏收其九族,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昔有人题诗,痛之道:

一个忠臣九族殃,全身远害亦天堂。

夷齐死后君臣薄,力为君臣团首阳。

永乐既杀了方孝儒九族,忽见钦天监密奏道:“臣夜观天象,见文曲星犯帝座甚急,陛下当防之。”永乐闻奏,暗想:“降服之臣,何人可疑?”忽想起昔年袁忠彻细相景清之相,曾说他身矮声雄,形容古怪,为人必多深谋奇计,叫我当防之。莫非是此人欲犯我!到明早视朝之时,群臣皆在,独景清一人著绯衣。永乐愈疑之,遂命左右擒之,抄其身,暗藏短剑一口,欲以刺帝。永乐大怒,命擒出剥皮,实以草,系于城楼上。一日,永乐驾过之,忽索断,景清之皮,坠于驾前,行三步为犯驾状。其神遂入殿庭为厉,永乐愈怒,命族诛之,并籍其乡。

当时忠臣被杀之外,还有侍郎黄观。领朝命征兵上江,后闻得燕王已渡江正位,自恨大事已去,乃朝服东向再拜,拜毕投江而死。妻翁氏,在京师闻朝廷有旨,将给配为奴,翁氏遂携一女,亦投水死。翰林王叔英,征兵广德,听得燕兵已入京城,暗想征兵亦无用矣,乃沐浴其衣冠,望阙再拜,拜毕又书一联道:“生既久矣,深有愧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地下。”书毕,自缢而死。妻亦缢死,女投井死。他如各省官员,并御史曾凤韶,及临海樵夫,尽节而死者,一笔如何能写得尽?只因永乐这一除异己之臣,有分教:柯校既剪,渐及根株。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一时失国东入吴 万里无家西至楚

话说永乐既得了天下,又杀戮了一班异己之臣,遂封赏姚广孝等一班住命之臣,各个进爵,以酬其从前怂恿扶助之功。姚广孝等既遭富贵,又各衣锦还乡,报答有恩,以酬其尘埃拔识之力。后来姚广孝终不蓄发娶妻。一日奉命赈济苏湖,往见其姊。姊拒之曰:“贵人何用至贫家为?”不肯接纳。广孝乃易僧服往,姊坚不出,家人劝之,不得已出立中堂,广孝即连下拜,姊曰:“我安用你许多拜?曾见做和尚不了;底是个好人”遂还户内,不复见。广孝赈济事毕,入朝复命,未几而卒,此是后话,不题。

却说建文一个仁主,同着二十二个忠臣,寄宿在神乐观中,有如失林之鸟,漏网之鱼,好不凄凄惶惶。到了次日,打听得燕王夺了大位,改元永乐,悬赏格追求效忠于建文之臣,杀戮了无数。建文与众人甚是心慌,建文道:“此地与帝城咫尺,岂容久往?可往云南,依西平侯沐晟,暂寄此身;或者地远,无人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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