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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隋史遗文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3 分钟 · 17 / 39

会员可开白话

晶莹。双眉剔竖,浓似乌云;两目晶莹,光如急电。疙瘩脸、横生怪肉;邋遢嘴、露出了獠牙。腮边卷结红红须,耳后蓬松长短发,粗豪气质,浑如生铁团成;狡悍身材,却似顽铜铸就。却是一条刚直汉,须知不是等闲人。

这汉子衣衫褴缕,脚步仓皇,肩上驮几个柴扒儿,放了柴扒坐下,便讨热酒来吃,好像与店家识熟的一般。尤员外定睛观看,见他举止有些古怪,因店小二掇着小菜上来,悄声问道:“这人姓甚名谁?你们可认得他的么?”小二道:“这人常来吃酒的,怎么不认得他。他住在斑鸠店,小名程一郎,不知他的名字。”尤员外听得斑鸠店,又是姓程,就想到程咬金身上。起身走近前来,拱手道:“ 请问老兄上姓?” 咬金道:“在下姓程。”尤员外道:“高居何处?”咬金道:“住在斑鸠店。” 尤员外道:“斑鸠店有一位程知节兄,莫非就是盛族么?” 咬金笑道:“那里什么盛族,家母便生得区区一人,不知有族里也没有族里。只小子叫做程咬金,表字知节,又叫程一郎。员外问咱怎的?” 尤员外听说就是程咬金,就像拾了活宝的一般。正是:

却疑踪迹云泥隔,岂料英雄入彀来。

问道:“为何有这些柴扒,敢是卖的么?” 咬金道:“差也不多,小子家中止有老母,全靠编些竹箕,做两个柴扒养他。今日驮出来,没有人买,风大得紧,在此吃杯热酒,也待要回去了。请问员外上姓大号?为何问及小子?” 尤通道:“久慕大名,有事相烦,且是一主大生意。只是店里不好讲话,屈到寒家去坐了,才好细细商量。” 咬金道:“ 今日遇了知己,但凭分付,敢不追随。只是酒在口边,且吃了几碗,到宅上再吃何如?”

酒逢知己千钟少,拚向垆头一醉眠。

尤通道:“这却甚妙。” 就拉他同坐一桌。一个富翁与那一个穷汉对坐,店上多少人看了,掩口而笑。他两人只是吃酒,吃了几大杯,尤通算了帐出店。咬金道:“这几个柴扒儿,就作了前日欠你的酒钱罢。” 拱手出店。尤通先时有匹马来,朋友同行,不便骑马,先着人打回,与咬金同行。

到了家里吃茶过了,促膝而坐,说:“连年水旱,家道清乏,要出门营运,路上难走,要求老兄同行,赚来一半平分。”咬金道:“你要我做伙计么?”尤通道:“这却说差了。小弟久仰义勇,无由一见。今日得会,只要借着营运为商,我两人做了一处。今日订交之始,须要结为兄弟,永远相交,再无疑贰。” 咬金道:“ 小弟粗笨,怎好结拜。” 尤通道:“小弟心愿如此,不必推辞。” 二人叙了年纪,尤通长咬金五岁,就拜为兄,咬金为弟。拈香八拜,誓同生死,患难扶持。正是:

结交未可分贫富,定谊须堪托死生。

咬金道:“出路固好,只是我的母亲在家,无人看管,如何是好?”尤通道:“既为兄弟,令堂是小弟的伯母,自当接过寒家供养。事不宜迟,就是今夜接得过来才妙。” 咬金道:“小弟卖了柴扒,有几个钱,籴几颗米儿回去,才好见他。今日柴扒又不曾卖得,如今天色又晚,卒然要他到宅上来,他也未必肯信。” 尤通道:“ 说得有理,这却不难,今夜先取一锭银子去,与令堂为搬移之费,他见了自然欢喜,自然肯来了。”咬金道:“这倒使得,快些拿来。” 尤通袖中出银一锭,递与咬金。咬金接来,就入袖中,略不道谢。原是:

相契在肝膈,金钱何足论。

尤员外一面吩咐摆饭,咬金心中欢喜,放开酒量,杯杯满,盏盏干。尤员外看了暗笑,见杯小不足以充其量,叫取碗来。咬金不知是家酿香醪,十分酒力,只见甜津津好上口,迭连倒了几十碗急酒,渐渐的醉来了。劝他再请一杯,倒吃下三四碗。下得急了,顺坐傍张开巨口,流一窝清水,重新又吃。如此数番,已被酒困,留不住自己心性,拿出那粗鲁形状来,揎拳捋袖。尤员外又要他吃酒,又怕他吃得太醉了,倒嘱付咬金:“过去邀请令堂过来,明日好日子,便好出门做生理。”咬金只得起身。虽是醉中,一心牵系着这一锭银子,把破衣袖的袖儿恨命捏紧,打躬唱喏,作别出门。不想袖口虽是捏紧,那袖底却是破的,举手一拱,那锭银子早在胁肋边溜将下来,滚在地上,正在尤家大门口。

和璧原归赵,亡弓属楚人。

那些手下人看见了,拾将起来,向尤通道:“员外,适才送他的银子,倒脱落在这里,可要赶上去送与他了。” 尤通道:“我送银子与他,正在此默默懊悔。”手下人道:“既要送他,如何又懊悔起来?” 尤通道:“这人是个没傝□的人,拿了银子去,倘然母子商量起来,竟不肯来了,也没法处置他。如今落掉这锭银子,少不得原放我不下,今晚明朝必定母子同来了。”

话分两头,却说咬金一路捏了袖口,走到家中,见了母亲,一味欢喜。母亲饿得半死,见他吃得脸红,不觉怒从心起,嗔骂道:“你这畜生,你倒在外边吃得这般醉了,竟不管我在家中无柴无米,饿得半僵,还要呆着脸笑些什么?真正是丧心病狂的畜生了,好不气杀我也。我且问你,今日柴扒已卖尽,卖的钱却怎么用了?” 咬金笑道:“ 我的令堂,不须着 恼。有 大 生 意 到 了,还 问 起 柴 扒 做 甚?” 母 亲 道:“你是醉了的人,都是酒在那里讲话,我那里信你!” 咬金道:“母亲若不信我,待我袖里取出银子来你看。” 母亲道:“银子在那里?” 咬金摸袖,不见了银子,又摸那一只袖,跌脚叹道:“一锭银子,掉在那里去了?”母亲道:“我说是醉话,那里有什么银子?”咬金睁眼道:“母亲若不信孩儿,孩儿就抹杀在母亲面前。孩儿凭着大醉,决不敢欺诳母亲。孩儿今日驮着柴扒,在街坊上村落里周回走转,没有一人买去。驮着柴扒在酒店上吃酒,不想遇着一个财主,武南庄的尤员外,一见如故,拉孩儿回去。孩儿就把几把柴扒,算清旧欠酒钱,跟他到家。他与孩儿结拜兄弟,要同孩儿出去做些生理。孩儿道:母亲在家无人奉养。他说连夜接了过来,先送一锭银子,为搬移之费。孩儿心中欢喜,多吃了几杯,又恐怕遗失了,一路里把衫袖捏紧。不想这作怪的东西,倒在袖桩边钻了出去。这叫做‘ 命里穷来只是穷,拾了黄金变做铜’。你若不信,我如今就驮你到他家去,便知孩儿说话不虚了。”母亲道:“既如此,我如今就同你去。家中左右没有家 伙,锁 了 门 就 去 罢。我 肚 里 饥 饿 得 紧,却 怎 么处?”咬金道:“ 你熬到了他家,只怕吃不尽,消化不及,要囫囵撒出来哩。” 母子出门,咬金将门锁上,驮了母亲,黑暗地里一步高一步低,直驮到武南庄尤员外门首,酒都弄得醒了。

咬金放下母亲,停一口气,连连叩门。尤家管门的,早受员外吩咐,料他必来。一闻咬金叩门,随即开了,进去报与员外得知。尤通尚未睡,也待咬金到来,听得咬金到了,喜不可言。接进母子,在中堂坐了,尤通即便开言道:“小侄尤通,忝先人遗下些薄产,连年因水涝旱荒,家私日费,目今欲收拾些微本,要往江南贩罗段为商。因各处盗贼生发,恐孤掌难鸣,闻得令郎大哥,是个豪杰,要屈他做一个同行伙计。倘若得利均分,以供老母甘旨。” 程母出自大家,晓事解理,笑道:“员外差矣。员外是富翁,小儿是粗鄙手艺之人。员外为商,或者途中没人伏侍,雇小儿做个后生,月支多少钱钞,做老身养老之费,还像个说话。小儿有何德能,敢与员外结拜兄弟。况且分文本钱也没有,怎么讲个伙计二字,名分也不相称。” 尤员外道:“尤通久慕令郎大哥高义,情愿如此,不敢失言。” 吩咐铺毡,匹立扑六,一顿拜过了。程母头晕眼花的,也拜了四拜。尤通道:“小侄与令郎出门之后,恐老伯母家中不便,故此接到寒家居住。倘有不周,百凡体谅。”程母道:“老身母子衣食不全,今小儿得附员外,老身又在此安享,感激不尽了。只是小儿性格粗糙,员外只要另把只眼看顾他,宽恕他,小儿敢不知恩报恩?”尤员外道:“请老伯母进到里面用饭去。” 程母立起身来,照壁一开,有众丫环掌灯照进,不在话下。

尤员外与程咬金重新吃酒,吃到酒兴刚来,尤通却就把皇银的事来挑动咬金:“贤弟可知新君即位以来的事?” 咬金此时深感天子,应道:“兄长,好皇帝。小弟在外边思想老母,昼夜熬煎,若不是新君即位,焉能遇赦还乡,母子重会。”尤员外道:“新君大兴工役,每州县都要出银三二千两,协济大工,实是不堪。” 咬金道:“ 做他的百姓,自然要纳粮当差。做他的官,也要与他催徵起解,不要管他闲事。”尤员外道:“这个也罢了。只是我这山东青州,也遵天子旨意,要三千两协济,那青州府的太守借名洒派,当分外之差,升堂比较,杖死无辜百姓,敛取民膏,贪酷太甚,只把三千两银子起解,他这银子上京,我这兖州乃必由之地,我如今欲托贤弟之力,取他这三千两银子,作本为商,贤弟可有什么高见?”

凭将密网罗高鸟,愿借长竿钓巨鳌。

这个程咬金,曾卖私盐,与为盗也不远。见尤员外如此相待,他心中又要驰骋,笑道:“哥哥,只怕他银子不从此路来。若打这条路经过,不劳兄长费心,只消小弟一马当先,这项银子就滚进来了。”员外道:“贤弟却会什么兵器?” 咬金道:“小弟会用斧,却也没有传授。但闲中无事,将劈柴的板斧装了长柄,自家舞的到也即溜了。” 俊达道:“ 我舍下到有一柄斧,六十斤重,贤弟可用得?” 咬金却量自己有些膂力,应道:“ 五六十斤也不为重。” 尤员外吩咐手下,伏侍咬金饮酒,自己回后院去,取出那两柄斧来,却是浑铁打成的,两边铸就八卦,名曰八卦宣花斧,量咬金身躯,取一副青铜盔甲,绿罗袍,槽头有一骑青鬃的劣马;尤俊达自己有一副披挂,铁幞头、乌油甲、黑缨枪、皂罗袍、乌骓马,这些东西,也般将出来。到饮酒处与咬金一同披挂停当,命手下掌灯火出庄,打稻场上去。用篾缆点火高照,势如白昼,二人马上比势,几个回合,好是:

咆哮来二虎,天矫起双龙。

手下众人,齐声喝彩。这个尤家庄上,周围数十余里人家,都靠着尤员外吃饭,所以明火持枪,不避嫌疑。斗罢下马,收拾回庄寝宿。

次日着人青州,体探皇银什么人押解?几时起身?那一日到长叶林地方?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尤通谋劫皇银,与取生辰纲者,全不同科。挥金以笼程知节,原欲豢之邀利,更与晁天王结三阮迥绝。要知渠原不是程、秦二公流辈,莫作一例看。

第二十八回 长叶林响马自通名 齐州城太守请捕盗

诗曰:

荷锄老翁泪如雨,惆怅年来事场圃。

县官租赋苦日增,增者不除蠲复取。

况复有猾胥,奸狯能侵渔。

羡余火耗媚令长,加派飞洒□里闾。

秋征那待禾黎熟,打门有吏毒如蝮。

钱谷实其囊,鸡豚饱其腹。

但言功令峻,迟则为鞭扑。

典衣何惜妇无□,啼饥宁复顾子孙。

初征一室叹悬磬,再征称贷聊自存。

三征剩有孑身在,鞭笞已复无完臀。

年时自喜多田亩,岂料今来成害薮。

终年耕耨一粒无,庐舍还为他人有。

沟渠展转泪不干,迁徙堪嗟行路难。

阿谁为把穷民绘,试起当年人主观。

小民食王之土,秋粮夏税,理之当然,也便不为民害。所苦无艺云征,因事加派。比如一府加派三千两助工,若照正额钱粮起科,加派所增也不多。但是一班贪污官吏,乘机射利,原止该每亩加银半分,他便加做一分。那一个小民,来与他算个兜底账。况这每分上,又要加出等头火耗,完纳使用,便就扰害了。况起解三千两银子,又有起解路费,上纳铺垫,都要出在小民,不免召怨,起人妄图了。

尤员外说的长叶林,是尤员外从来做生意的去处,乃两州搭界地方,又服齐州,又服兖州。尤员外取了人的银两,失事的人齐州告失状,尤员外就着人往齐州去打关节,就推说是兖州掌管的。若在兖州府去递失状,又推说是齐州掌管的。所以说失贼经官,破财不尽。两头一走,盘费具无,只得束手而回。尤员外故此不得出丑。今日着人打听,却还要在长叶林动手。

数日之间,探听的人回来,报十月望后起身,十月廿四日可到长叶林地方。有一员解官,一员防送武官,二十名长箭手护送。二十三夜间,尤员外先取好酒,把咬金吃个半酣,带从人,五鼓时候到长叶林,撺掇咬金道:“贤弟,我与你终身受用,在此一举。” 咬金捉斧上马道:“ 都在小弟身上。”出长叶林官道,立定坐下马,横斧于鞍鞒,如猛虎盘踞于当道。先有打前站官卢方,乃青州折冲校尉,离银两十数里,当先开路,也防小人不测之事。先到长叶林,咬金一马冲将下来,高叫“留下买路钱来!” 那个卢方,却也是弓马熟闲的武官,举枪招架,骂道:“响马,你只好在深山幽僻去处剪径,苟图衣食。这是三京六府解京的钱粮,须要回避。你这贼人,这等大胆!” 咬金道:“ 天下客商,老爷分毫不取,闻得青州有三千两银子,特来做这件生意。” 卢方道:“咄!响马无知,什么生意?” 纵马挺枪,分心就挑。咬金手中斧火速忙迎,两马相撞,斧枪并举。斗有十数个回合,后面尘头起处,押银官银扛已到。咬金见后面有人到,恐敌人又有帮手,纵马摇斧,斫一斧来。卢方架不住,连肩卸背,砍于马下。可是:

斧摇秋月影,血喷晚霞红。

二十名长箭手赶到,见卢方落马,各举标枪,叫道:“前站卢爷,被响马伤了。” 咬金乘势纵马摇斧,砍倒三四个部下的人。众人都丢枪弃棒,过涧而去,抱头鼠窜,把银子都弃在长叶林中。解官户曹参军薛亮,收回马奔旧路逃生。咬金不舍,纵马赶去。手下庄客,进长叶林,报尤员外:“程老爹得胜了,杀了一员官,砍倒三四个部下人,皇银都丢在长叶林下。” 尤员外领手下上官道,将鞘箍劈开,把银子都搬回武南庄去,杀倒猪羊还愿摆酒,等咬金贺喜。

咬金此时追解官薛亮十数里之远,还赶着。他这个主意,不为赶尽杀绝,他不晓得银子弃在长叶林中,只道马上带回银子去了,故要追赶这解官。薛亮回头,见赶得近了,老大着忙。他是个做官的,又不好哀告响马饶命,叫道:“响马,我与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你剪径不过要银子,如今银子已都撇在长叶林,却又来追我怎的?” 咬金听说银子在长叶林,无心追赶,拨回马走得缓了。薛亮见响马不赶,又骂两声:“响马,银子便剪去,好好看守。我回去禀了刺史,差人来缉拿你,却不要走。” 触起咬金的怒来,叫道:“你且不要走,我不杀你。我不是无名的好汉,通一个名与你去。我叫做程咬金,平生再不欺人,我一个相厚朋友叫尤俊达,是我二人取了这三千两银子,你去罢!” 咬金通了两个的名,方才收回马来,到武南庄还远,马上懊悔适才也不该通名,尤员外晓得,要埋怨我,倒隐了这句话罢。咬金若不隐藏此言,尤俊达连武南庄住也不敢住了。咬金回庄,且贺喜饮酒,不题。正是:

喜入酒肠宽是海,那管人闷堆眉角重如山。

那解官跑得自己满面灰尘,那马一身血汗,也不等这些长箭手,独自赶到州中,正值刺史斛斯平坐堂,薛解官连忙跪下,斛刺史也吃一惊。薛亮便禀道:“ 小官蒙大人差委,督解银两,前赴洛阳。廿四日行至齐州地方,长叶林闪出两个贼首,率数十余人来劫银两。彼时天色尚早,齐州防送官兵都不到,众寡不敌,被杀了将官卢方,长箭手四名。小官抵死相持,留得性命,银两都被抢去,特来禀上大人,乞移文齐州,着他缉拿这干贼人与这三千银两。” 斛刺史听了大怒道:“岂有响马敢劫钱粮,你不小心,失去银两,那齐州代你赔偿?” 叫:“左右取枷;来,我只解你到洛阳总理杨仆射跟前,凭他着你陪,着齐州赔。” 叫声“ 拿下。” 薛亮惊得魂不附体,若是要赔这三千银子,怕不连累妻子,波及亲戚。忙叫道:“老爷在上,这贼人还可缉。他拦截时,自称甚么靖山大王陈达尤金,只要坐名要齐州访拿他便了。”斛刺史将薛亮喝骂一场,做一角文书,申总理东都营造杨越公,道:“已经措银三千两起解,行至齐州长叶林,因该州不行防送,致遭响马劫去,乞着该州擒缉赔偿。” 一面移文齐州,要他根缉陈达尤金并银两。薛亮羁候,俟东都都回文区处。彼此并肩衙门,那刘刺史也丢开不在心上。

不期过得数日,杨越公文转,道:“大工紧急,一月之内,如拿不着,该州先行措银赔偿。三月之内如贼人未获,刺史停俸,巡捕员役重处。薛亮革职为民,卢方优恤。” 这番青州斛刺史回卸了担子,却把来推在齐州刘刺史身上。这刘刺史便急躁起来,道:“三千两银子,非同小可,如何赔得起?若要科派在小民身上,才派得三千两起解,如何又派?若说地方失于救护,捕官失于觉察,要他赔偿,一发体恤下情,也赔不来。若说库中无碍银两,一个官升任收拾一番,如何有得存留与我。若要我赔,是些微钱粮的等头火耗,词讼的罚赎,再有百姓旧欠钱粮,已徵未经报解,因新君即位赦免,却都是自己落包里银子,怎与强盗赔偿,终不然我在这里替强盗做官。我如今只把捕盗狠比,他比不过,定行缉出这干劫贼。若是大伙积盗,起出赃来,还不止三千银子。若是贫穷乌合之贼,料行花费不多,就赔也有限。”一坐堂便叫原领批广捕捕盗都头樊虎,副都头唐万仞,道:“这干响马,既有名字,可以挨查,怎么数月并无消息?这明系你等与他烹分这项钱粮,故此不有我缉结。” 樊虎道:“老爷!从来再无强盗大胆,敢于通名的。明是故说诡名,将人炫 惑,所 以 小 的 遍 处 捱 缉,并 无 踪 迹。” 刘 知 府 道:“纵是诡名,岂有劫去三千银子已经数月,并没个影响。不是得财玩寇,也是怠惰不肯用心,不打你也不上紧。” 初次把樊虎、唐万仞打了十五,限三日一比,以后一概三十板,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这些人有比较的事在身上,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偏生日子又过得快,才打了比较,明日又该比较了,却都在樊虎家中烧齐心纸,吃协力酒,计较个主意。明日进府比较,好回话转限免打,却就计较出是非来。

他这三个为头的在一处坐,那五十名人条桌上坐,又在一边,樊虎对唐万仞道:“贤弟,我们枉受官刑,我想起个主意来。秦大哥在本州捕盗多年,方情远达,就不认得陈达,也认得尤金。目今在来总管标下为官,前日奉差回来,有多少东西。明日进州禀官:见得本州有旧捕盗秦琼,在州捕盗多年,深知贼人行径,见充总管来爷标下旗牌,望老爷讨回秦琼,响马陈达、尤金便有下落。讨得下来,我们也就造化了,讨不下来,也搪得明日一限。” 这樊虎二人,与叔宝却都是通家厚友,还是这等从长商议。那五十个土兵,都是小人儿,听得这句话,都七七察察乱嚷起来:“ 这样好话,瞒着我们讲,明日进州,太爷见得本衙门元有捕盗秦琼,在本州捕盗多年,深知贼人巢穴,得受响马常例,有钱买闲,谋干在来爷标下为官,虽是旗牌官,遮掩身体,响马的常例,还送在秦琼家门上。今日有秦琼,明日就有陈达、尤金。老爷若不做主,就把小的们打死,也找不出个贼人来。”捕盗樊虎说:“列位,不要在我家里嚷,明日进衙门禀官就是。”各散去讫。

明早州前会齐,人进仪门,将仪门就关了。樊虎拿批上月台来转限,众人都跪在丹墀下面。经承的吏,将批接上公座,刘刺史举笔在手,问樊虎:“这响马曾有踪迹么?” 樊虎道:“老爷,踪迹全无。” 刺史把笔就放下了,叫用刑的,拿下去打。一声呐喊,执刑的都上来奔樊虎。这些用刑的人都是樊建威一班豪杰,雇募在府应役,来扯他时,樊虎道:“不要乱扯!小的还有一事禀上老爷。” 刺史道:“ 有什么事?”樊虎道:“本州府有个秦琼,元是本衙门捕盗,如今现在总管来节度老爷标下为官。他捕盗多年,地方大盗积窝,他还知得些踪影,望老爷到来爷府中,将秦琼讨回,那陈达、尤金,定有下落。” 刺史还不曾答应允与不允,那五十多人上月台乱叫打滚:“老爷做主,讨回秦琼。这秦琼因受响马常例买闲,在来爷节度府中为官,老爷若不做主讨回秦琼,倒比捕盗,老爷就打死小的们也无济于事。” 刘刺史见众人异口一词,只得举笔转限免比,出府伺候。

不说众人躲过一限,却说秦叔宝自长安回家,常想起当日虽然是个义举,却是打死得宇文惠及,也无济于那女子。倘若当日出不得京来,把一个性命,干干的偿了宇文惠及,一个盖世英雄也只如此了局,撇下老母娇妻,谁为看管?也只算得个莽,算不得个侠。就是聂政,他亲在不肯以身许人,总之搭得伏伴不妥,便把李药师言语都忘了。以此在家也只收敛。

这日只见正在府中立班,外边报本州刘刺史相见。来总管命请进。两下相见了,也叙了几句寒温。刘刺史便开言:“上年因东都起建宫殿,山东各州都有协济银两;不料青州一行三千两钱粮,行至本州长叶林被劫,那强盗还自通名,叫甚陈达、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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