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隋史遗文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3 分钟 · 3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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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都头,特来寻付脚力。”贾润甫对叔宝道:“恭喜!兄补这职事,是个扯钱庄儿,也是个干系堆儿。只恐怕捉生替死,诬盗扳赃,这些勾当,叔宝兄不肯做;若肯做,怕不起一个铜斗般家私。” 叔宝道:“这亏心事,咱家不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马么?” 贾润甫道:“日昨正到了些。” 两个携手到后槽,只见青骢紫骝、赤免乌骓、黄骠白骥;斑的五花虬、长的一丈乌;嘶的、跳的、伏的、骧的、吃草的、咬蚤的,云锦似一片,哪一匹不:
竹披耳峻,风入蹄轻。
死生堪托,万里横行。
那樊虎看了这些,只拣高大肥壮的,道这匹好,那匹好,拣定一匹枣骝。叔宝却拣定一匹黄骠。润甫道:“且试二兄的眼力。”牵出后槽,樊虎便跳上枣骝,叔宝跳上黄骠,一辔头放开,烟也似去了。那枣骝去势极猛,黄骠似不经意的。及到回来,枣骝觉钝了些,脚下有尘,黄骠快,脚下无尘,且又驯良。贾润甫道:“原是黄骠好。” 叔宝就买黄骠。贩子要一百两,叔宝还了七十两,贾润甫主张是八十两。贩子不肯。润甫把自己用钱贴去,方买得成。立了契,同在贾润甫家,吃得半酣回家。以后甚是亏这黄骠马的力。
一日忽然发下一干人犯,是已行未得财的强盗,律该充军,要发往平阳潞州着伍。这刘刺史恐有失误,差着樊虎与叔宝二人,分头管解。樊虎往泽州,叔宝往潞州,俱是山西地方,同路进发。叔宝只得装束行李,拜辞母亲妻子,同樊虎先往长安,兵部挂了号,然后往山西。
游子天涯路,高堂万里心。
临行频把袂,鱼雁莫浮沉。
不说叔宝解军之事。再说那李渊见准了这道本,着他做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便是得了一道赦书,急忙叫收拾起身。先发放门下一干人。这日月台丹墀仪门外,若大若小,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屁都挤将出来。唐公坐在滴水檐前,看着这些手下人,怜惜他效劳日久,十分动念,目中垂泪道:“我实指望长安做官,扶持你们终身遭际;不料逼于民谣,挂冠回去。众人在我门下的,都不要随我去了。” 唐公平昔待人有恩,众人一闻此言,放声大哭。唐公见他们哭得苦楚,眼泪越发滚出来,将袖拂面,忍泪道:“你们不必啼哭,难道我今日不做官,将你这些众人赶逐去不成!我有两说在此:有领我田畴耕种的,有店房生意客身的,有在我门下效劳得一官半职的,有长安脚下有什么亲故的,这几项人,都不要随我去了;若没有田畴耕种、店房生理,长安中又举目无亲,这种人留在京中也没有用处,都跟我到太原去,将高就低,也还过了日子。” 这些手下人内,有情愿跟去的,即忙答应道:“小的们愿随老爷去。” 人多得紧,到底不知是那个肯去,那个去不得。唐公毕竟有经纬,分付下边众人:“与我分做两班,太原去的在东边丹墀,长安住的在西边丹墀。分定立了,我还有话。” 唐公口里分付,心中暗想道:“情愿去的毕竟不多。” 谁料这干人,略可抽身的,都愿跟归太原,有立在西丹墀的,还复转到东边去。一立立开,东西两丹墀,约莫各有一半。那些众人在下边,纷纷私议。在长安住下的,舍不得老爷知遇之恩,要去时,奈长安城中沾亲带故,大小有前程羁绊,生意牵缠,不得跟去。故此同是一样手下人,那西边人羡东边人,好象即刻登仙的一般。唐公问“西丹墀都是长安住下的了么?” 有几员官上来禀谢道:“ 小人蒙老爷抬举,也有金带前程。” 有几个道:“小人领老爷钱本房屋。”有几个禀道:“小的领老爷田畴耕种,这项钱粮花利,每年赍解到老爷府中公用。” 唐公听毕,分付把卷箱抬出来,不拘男妇老幼,有一名人,与他绵布二匹,银子一锭。赏毕,又分付道:“ 我不在长安为官,你众人越该收敛形迹,守我法度,都要留心,切记。” 众人叩头去了。唐公又向东边的道:“你们这干是随去的了么?”众人都上前道:“ 小的们妻孥几辈了,情愿跟随老爷太原去。”唐公分付:“开一个花名簿,给与行粮银两,不许一路骚扰。经过地方,细微物件,都要平买平卖,强取民间分文,责究不恕。”分付了,退入后堂少息。
只见夫人窦氏向前道:“今日得回故里,甚是好事。只是妾身怀六甲,此去陆路,不胜车马劳顿。况分娩将及,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 李渊道:“夫人!主上多疑,更有奸人造谤,要尽杀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在虎穴龙潭。今幸得请,死还向故乡死,你不晓得李浑么?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窦夫人嘿嘿无言,自行准备行李。李渊一面辞了同僚亲故,一面辞了朝,自与窦夫人、一个十六岁千金小姐坐了软舆,族弟道宗与长子建成骑了马,随从了四十余个彪形虎体的家丁,都是关西大汉,弓上弦,刀出鞘,簇拥了出离长安。
回首长安日远,惊心客路云横。
渺渺尘随征骑,飘飘风弄行旌。
此时仲秋天气,唐公趁晴霁出门得早,送的也不多,止有几个相知郊饯。唐公也不敢道及国家之事,略致感谢之意,便作别起程。
人轻马快,一走早已离京二十余里。人烟稀少,忽见前面陡起一岗,簇着黑丛丛许多树木,颇是险恶。
高岗连野起,古木带云阴。
红绣天孙锦,黄飘佛国金。
林深鸟自乐,风紧叶常吟。
萧瑟生秋意,征人恐不禁。
这地名叫做楂树岗。唐公夫妇坐着轿,行得缓。三四十家丁,慢带马,前后左右,不敢轻离。只有道宗与建成赶着几个前站家丁,先行有一二里多路。建成是紫金冠、红锦袍;道宗是绿札巾,面前绣着一朵大牡丹花,玄)袍,肩上缠有一条大剥古龙,金鹘兔带,粉底皂靴。走一个落山健,赶入林子里来。若是没有这两个先来,唐公家眷一齐进到林子内,一来不曾准备,二来一边要顾行李,一边要顾家眷,也不能两全,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计。喜是这几个先来,打着马儿正走,这边宇文述差遣扮作响马的人,夤夜出京,等了半日,远远望见一行人入林:一个蟒衣,是个官员模样,一个小哥儿,也是公子模样。断然道是唐公家眷,发一声喊抢将出来。都是白布盘头,粉墨涂脸,人强马壮,持著长枪大刀,口里乱吆喝道:“拿买路钱来!拿买路钱来!” 建成见了,吃了一吓,跌转马便跑。道宗虽然吃了一惊,还胆大,便骂道:“这厮吃了大虫心,狮子胆来哩!是罐子也有两个耳朵,不知道洒家是陇西李府里,来阻截道路么?” 说罢,拔出腰刀便砍。这几个家丁是短刀相帮,这边建成唬得抱了鞍桥,凭着这马倒跑回来。见了唐公轿子,忙道:“ 不好……不好了!前面强盗把叔爷围在林子里面了。”
喜是翻身离虎穴,谁知失足入龙潭。
唐公听了道:“怎辇毂之下,也有强盗!” 便跳下轿来,分付道:“家丁了得的分一半去接应,一半可护着家眷车辆,退到后面有人烟处住扎。” 自己除去忠靖冠,换了扎巾,脱去行衣,换一件箭袖的纻袄,左插弓,右带箭,手中提了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了白龙马,带领二十余个家丁,也赶进林子里来。早望见四五十强人,都执器械,围住着道宗。道宗与家丁们都拿的是短刀,甚是抵敌不来。唐公欲待放箭,又恐怕伤了自己人,便纵一纵马,赶上前来,大喝一声道:“何处强人!不知死活,敢来拦截我官员过往么?” 这一喝,这干强人也吃一惊,一闪向两下一分,被唐公带领家丁直冲了进来,与道宗合做一处。这些强人看有后兵接应,初时也觉惊心,及至来不过二十余人,还欺他人少。况且来时,原是要害唐公,怎见了唐公,反行退去?仍旧拈枪弄棒的,团团围将拢来,把唐公并家丁围在垓心。不知唐公也能挣得出这重围么?
九里山前列阵图,征尘荡漾目模糊。
项王有力能扛鼎,得脱乌江厄也无。
总评:
旧本有太子自扮盗魁,阻劫唐公,为唐公所识。小说亦无不可。予以为如此衅隙,歇后十三年,君臣何以为面目?故更之。
第 四 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
词曰:
天地无心,男儿有意。壮怀欲补乾坤陂。鹰□何事奋云霄,鸾凰垂翅荆榛里。情脉脉,恨悠悠,发双指。 热心肯为艰危止,微躯拚为他人死。横尸何惜咸阳市。解纷岂博世间名,不平聊雪胸中事。愤方休,气方消,心方已。右调《千秋岁引》
天地间死生利害,莫非天数。只是天有理而无形,雷电之怒,也有一时来不及的,不得不借一个补天的手段,代天济弱扶危。唐公初时也只道是寻常寇盗,见他到来,自然惊散。不料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东宫卫士,都是挑选来的精勇。且寻常盗贼,不得手便可漫散。这干人遵了宇文述分付,不杀得唐公并他家眷,仔么回话。所以都拚命来杀。况是他的人,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一个圈,把唐公与众家丁圈在里边,直杀得:
四野愁云跌宕,满空冷雾飘扬。扑通通鼓炮驱雷,明晃晃枪刀簇浪。将对将如天神地鬼争功,马邀马似海兽山彪夺食。骑着的紫叱拨、五花騮、银獬豸、火龙驹、绿离騘、流金騧、照夜白、玉騊駼、蒲梢马、的卢马,匹匹是如龙骄骑,飞兔神驹。白色的,浪瀼万朵梨花;赤色的,霞卷千圈杏蕊;青色的,晓雾连山;黄色的,浮云闪日。舞著的松纹刀、桑门剑、火尖枪、方天戟、五明铲、宣花斧、碜金锤、必彦挝、流金挡、倒马毒,件件是凌霜利刀。赛雪新锋,飘飘絮舞万点。枪尖滚滚,杨花一团刀影。虹飞电闪,剑戟横空。月转星奔,戈予耀目。何殊海覆天翻,成个你赢我负。
战勾一个时辰,日已沉西。唐公一心念着家眷,要杀出围来。杀到东,这干强盗便卷到东来;杀到西,这干强盗便拥到西来。虽不被伤,却也不得脱身。留下家丁又以家眷为重,不敢轻易来接应,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时节了。
睢水寒波咽不流,惊尘遥接阵云愁。
若非天意兴炎汉,怎免南冠作楚囚。
也是数该有救。秦叔宝与樊建威,自长安解军,挂号出来也到临潼山下。听得林中喊杀连天,便跳上高岗一望,见五七十强盗,围住似一起官兵在内。叔宝对建威道:“可见天下大荒。山东河南,一望无际,盗贼生发,也便罢了;你看都门外不上数十里之地,怎容得响马猖獗。” 樊建威指定唐公道:“那一簇困在当中的,不是响马,是捕盗官兵。众寡不敌,被他围在此处,看他势也狼狈了。兄在山东六府,称扬你是赛专诸,难道只在本地方报不平!今路见不平之事,如何看得过?兄仗平生本领,助他一阵,也见得兄是豪杰大丈夫。”叔宝道:“贤弟!我倒有此意,但恐你不肯成全我这件事。”樊虎道:“ 小弟撺掇兄去,怎么又不成全?”叔宝道:“贤弟既如此,你把这几名军犯,先下山去,赶到关外寻下处等我。” 樊虎道:“小弟在此,还可帮扶,兄长怎倒教小弟先去?” 叔宝道:“小弟一身,尽够开除这伙盗贼。你在此帮扶,这几名军犯谁人管领?” 樊虎道:“ 这等仁兄保重。”他领了这几个军犯先去了。
叔宝按一按范阳毡笠,扣紧了铤带,提着金简,跨上黄骠马,借山势冲将下来。
一似猛虎初离穴,咆哮百兽惊。
大喊一声道:“响马不要无礼,我来也!” 只这一声,好似牙缝里迸出春雷,舌尖上震霹雳。只是人见他一人一骑,也不慌忙。就是唐公见了,也不信他济得事来。故此这干假强盗,还恋着唐公厮杀,眼界中那有一个捕盗公人在黑珠子上!直待叔宝到了战场上,才有一两人来支架。战乏的人,遇了一个生力之人,人既凶勇,器械又重,才交手,早把两个打落马下。这番众强盗,发一声喊,只得丢了李渊,来战叔宝。这叔宝不慌不忙,舞起这两条简来。
单举处,一行白鹭;双呈时,两道飞泉。飘飘密雪向空旋,凛凛寒涛风卷。 马到也强徒辟易,简来也山岳皆骞战酣尘雾欲遮天。蛟龙离陷阱,狐兔遁荒阡。
前时这干强徒倚着人多,把一个唐公,与这些家丁,逼来逼去,甚是威风。这番遇了秦叔宝,里外夹攻,杀得东躲西跑,南奔北窜。也有逃入深山里去的,也有闪在林子里的。唐公勒着马在空处,指挥家丁,助叔宝攻击。识势的走得快,逃了性命;不识势的,少不得折臂伤身。弄得这干人:
犹如落叶遭风卷,一似轻冰见日消。
早有一个着了简坠马的,被家丁一簇抓到唐公面前。唐公道:“你这厮!怎敢聚集狐群狗党,惊我过路官员?” 这人战战兢兢道:“ 小人不是强盗,是东宫护卫,奉宇文爷将令,道爷与东宫爷有仇,叫小人们打劫爷。上命差遣,原不干小人们事。” 唐公道:“ 我与东宫有何仇?你把来搪塞,希图脱死。本待砍你狗头,怜你也是贫民,出于无奈。饶你去罢。”这人得了命,飞奔而去。
看那壮士时,还在那厢,恶狠狠觅人厮杀,唐公道:“快去请那壮士来相见。”只见一个家丁一骑赶到,道:“家爷请相见。” 叔宝道:“ 你家是谁?” 家丁道:“ 是唐公李爷。”叔宝兜 住 马,正 在 踌 躇,只 见 又 是 一 个 家 丁 赶 到,道:“壮士快去,咱家爷必有重谢哩!” 叔宝听得一个谢字,笑了一笑道:“咱也只是路见不平,也不为你家爷,也不图你家谢。”说罢,带转马向大道便走。
生平负侠气,排难不留名。
生死鸿毛似,千金一掷轻。
唐公见家丁请不壮士来,道:“这原该我去谢他?怎反去请他?这还是我不是了。” 分付家丁:“你们且去趱家眷上来,我自赶上谢他罢。” 忙忙带紧系缰,随叔宝后边赶来,道:“壮士请住,受我李渊一礼。” 叔宝只是不理。唐公连叫几声,见他不肯住足,只得又道:“壮士!我全家受你再生之恩,便等我识一识姓名,以图报异日何妨!” 此时已赶下有十余里。叔宝想:“樊建威在前,赶上时,少不得问出姓 字,不 如 对 他 说 了,省 得 他 追 赶。” 只 得 回 头 道:“李爷不要追赶了,小人姓秦名琼便是。” 连把手摆两摆,把马加上一鞭,箭也似一般去了。正是:
山色不刊传侠气,溪流不尽泻雄心。
功勋未得铭钟鼎,姓字居然照古今。
唐公欲待再追,故久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骑,在道儿上跑,倘有不尽余党,乘隙生变,那里更讨一个壮士出来?只得歇马。但是顺风加上马銮铃响,刚听得一个琼字,又把他摇手,错认作行五,生生地把一个琼五牢牢刻在心里。不知何日是报恩时节。
放马正要走回,却见尘头起外,一马飞来。唐公道:“不好了!这厮们又来了。且莫与他近前,看我手段。” 轻拽雕弓,射一箭去,早见那人落马。再看尘头到处,正是自己家眷。唐公正在叙说得琼五救应杀散贼党,这真是大恩人,两两慰谕。只见几个脚夫,与村庄农夫,赶到唐公马前,哭哭啼啼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触犯老爷?被老爷射死。”唐公道:“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 众人哭道:“ 适才拔下喉间箭,见有老爷名字。” 唐公道:“ 哦,适才我与一干强盗相杀方散,恰遇着一人飞马而来,我道是响马余党,曾发一箭,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这也是我误伤。你主人叫甚名字?是何处人?” 众人道:“小人主人,乃潞州二贤庄上人,姓单名道,表字雄忠。在长安贩缎,回来到此。”唐公道:“死者不能复生,叫我也无可奈何了。便到官司,也是误伤,不过与些埋葬。你家还有甚人?” 众人道:“ 还有二员外单通,表字雄信。” 唐公道:“ 这等你回家,对你主人道:‘我因剿盗,误伤你主人,实是错误。我如今与你银子五十两,你从厚棺敛,送回乡去。待我回籍时,还差官到潞州,登堂吊孝。’”安慰了一番。
自古道:“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 况在途路之中,众人只得隐忍,自行收拾。唐公说便如此说,却十分过意不去,心灰意懒,又与这干人说了半晌,却因此耽延,不得出关。
离长安六十里之地,没有驿递,只有一座大寺,叫名永福寺。唐公看家眷众多,非民间小户可留,只得差人到寺中说,要暂借安歇。本寺住持,名为五空,闻知,忙忙撞钟擂鼓,聚集众僧,出门外迎接。一边着行童打扫方丈,收拾厨房;一面着了袈裟,手执信香,率领合寺僧众,出寺迎接。唐公分付家眷车辆,暂停寺外。自先入寺来,但见:
千年坚固台基,万载峥嵘殿宇。山门左右,列风调雨顺四天王;佛殿居中,坐过去未来三大士。绮疏朱牖,雕刻成细巧葵榴;赤壁银墙,彩画就淡浓山水。观音堂内,古铜瓶插朵朵金莲;罗汉殿中,白玉盏盛莹莹净水。山猿献果,闻金经尽得超升;野鹿衔花,听法语脱离业障。金光万道侵云汉,瑞气千条锁太空。
诗曰:
佛殿龙宫碧玉幢,人间故号作清凉。
台前瑞结三千丈,室内常浮百万光。
劫火炼时难毁坏,罡风吹处更无伤。
自从开辟乾坤后,累劫常留在下方。
走至殿上,左右放下胡床,僧人参谒了。唐公着令引领家丁,向方丈相视,附近僧房俱着暂行移开,然后打发家眷进来,封锁了中门,自己在禅堂坐住。因想若是强人,既经挫折,不复敢来。恐果是东宫所遣,倘或不肯甘心,未免不至。故此分付家丁,内外巡哨,以防不虞。自己便服带剑,在灯下观书。
不知这干人在山林里抹去粉墨,改换装束,会得齐,傍晚进城,如何能复来?就是宇文述与太子,一计不成,已是乏趣。喜得李渊不知,不成笑话。况且这干人回话,说杀伤他多少家丁,杀得李渊如何狼狈。道:“ 把他奚落这一场,也可消恨。”把这事也竟丢开。但唐公是惊弓之鸟,犹自不敢放胆。坐到二更时候,欠伸之际,忽闻得异香扑鼻,忙看几前博山炉中,已烟消火冷,奇是始初,还觉得微有氤氲,到后越觉得满堂馥郁。着人去看佛殿上,回报炉中并不曾有香。唐公觉是奇异,步出天井,只见景星庆云,粲然于天,祥霞缭绕,瑞雾盘旋。在禅堂后面,原来是紫薇临凡,未离兜率,香气满天,已透出母胎来了。
正仰面观看时,忽守中门家丁报,夫人分娩二世子了。唐公忙着隔门传问安否时,回覆是:“ 因途中闻有强人阻截,不免惊心,后边因遇强人,分付退回有人烟处驻扎,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动,遂致分娩。喜得身子平安。” 唐公放了心。捱到天明,唐公进殿,参礼如来。家丁都进禅堂,回风叩头问安。住持率僧人,具红手本贺喜。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秽如来清净道场,罪归下官,何喜可贺。” 随命家丁取银十两,给与住持,着多买沉香、速降诸香,各殿焚烧,解除血光污秽。又对住持道:“我本待即行起身,曾奈夫人初分娩,不耐途路辛苦。欲待借你寺中,再住几时何如?”住持禀道:“ 敝寺荒陋,不堪贵人居止,喜是宽敞,若老爷未行,不妨待夫人满月。” 唐公道: “ 只恐取扰不当。”分付家丁,不得出外生事,及在寺骚扰。又对住持道:“我观此寺,虽然壮丽,但不免坍颓处多,我倒欲行整理。”住持道:“僧人亦有此意,但小修也得千金,重整不下万两,急切不得大施主,就是常蒙来往老爷写有缘薄,一时僧人不敢去催逼,以此不敢兴工。” 唐公道:“ 我便做你个大施主,也不必你催逼,我一到太原,即着人送来。” 随研香剂,饱掺霜毫。住持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丝面的册叶展开,唐公楷楷的写上一行,道:“ 信官李渊喜助银壹万两,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 这些和尚,伸头一张,莫不咬指吐舌,在那边想:“不知是那一个买办物料,那个监工,少可有加一二头除。” 有的道:“你看如今一厘不出的,偏会做缘首,整百什写下,那曾见拿一钱来。到兴建时,寻个护法,还要大块拱他,陪堂管家,都有需索,莫说一万,便拿这五百来,那个敢去催他找足?” 胡猜了一会。次早寻了四盘香,请唐公各殿焚香。撞钟擂鼓,好不奉承,正是:
钱堪使鬼,膻可集蝇。
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只待夫人满月启行。
第 五 回 柴公子舞剑得姻缘 秦解头领文吃担阁
诗曰:
沦落不须哀,才奇自有媒。
屏联孔雀侣,箫筑凤凰台。
种玉成佳偶,挑琴是异材。
雌雄终会合,龙剑跃波来。
世间遇合,极有机缘,故有意之希求,偏不如无心之契合。唐公是隋室虎臣,窦夫人乃周朝甥女。隋主篡周之时,夫人止得七岁,曾自投床下道:“恨不生为男子,救舅氏之难。”原是一对奇夫妇,定然产下英物。他生下一位小姐,年当十六岁,恰似三国孙权的妹子———刘玄德夫人———不好似弄线拈针,偏好似开弓舞剑。不好看些《 烈女传》、《 女孝经》,好看是《三略》、《六韬》、《孙吴兵法》。故此唐公夫妇也奇他,要为他得一良婿,就如当日窦夫人择婿,设一孔雀屏,私誓道:“射着眼珠便与他。” 遂得了唐公。不比是平常嫁娶,只取门户相当,不论人材出众。以此在长安时,求者颇多,唐公都道他是庸流俗子,不轻应允,却也时时留心。
松柏成操冰玉姿,金闺有女恰当时。
鸾凰不入寻常队,肯逐长安轻薄儿。
此时在寺中,也念不及此,但只是终日闲坐,既没个正事关心,又没个寮友攀话,便是个道宗,说些家常话,也没得说了,甚是寂寞。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