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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隋史遗文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3 分钟 · 5 / 39

会员可开白话

行李搬在后边幽静些的去处。因秦爷在舍下日久,就是自家人一般,这一班人我要多赚他些银子,只得从权了。爷不要见怪,才见海量宽洪。”叔宝好几日不得见王小二这等和颜悦色,只因倒出他的房来,只得说这些好话儿。秦叔宝英雄气概,那里忍是小人的气过?只因少了饭钱,自揣一揣,只得随机迁就。道:“小二哥!屋随 主 便,但 是 有 房 与 我 安 身 就 罢,我 也 不 论 好歹。”王小二点灯引路,叔宝跟随转湾抹角,到后面去。小二一路做不安的光景,走到一个所在指道:“ 就是这里。”叔宝定睛一看,不是客房,却是靠厨房一间破屋,半边露了天,堆着一堆糯糯秸,秦琼的行李,都堆在上面。半边又把柴草打个地铺,四面风来,灯挂儿也没处施设,就地放下了。拿一片破缸爿,挡着壁缝里风。又对叔宝道:“秦爷只好权住住儿,等他们去了,仍旧到内房里住。” 叔宝也不答应他。小二带上门竟走去了。叔宝坐在草铺上,把金装简按在自己膝上,用手指弹简,口内作歌:

旅舍荒凉雨又风,苍天着意困英雄。

欲知未了平生事,尽在一声长叹中。

正吟之间,忽闻脚步响声,渐到门口,将门上袅吊儿倒扣了。叔宝也是个宠辱无惊的豪杰,到此时也容纳不住,问道:“是那一个扣门?你这小人,你却不识得我秦叔宝的人哩!我来时明白,去时焉肯不明白?况有文书鞍马行李俱在你家中,难道我就走了不成?” 外边道:“ 秦爷不要高声,我是王小二的媳妇。” 叔宝道:“ 你素有贤名,夜晚黄昏,来此何干?” 妇人道:“ 秦爷!我那拙夫是个小人的识见,见秦爷少几两银子,出言不逊。秦爷是大丈夫,把他海涵了。我常时劝他不要这等炎凉,他还有几句秽污的言语,把恶水泼在我身上来。我这几日不好亲近得秦爷,适才打发我丈夫睡了,存得有晚饭送在此间。”

萧萧囊橐已成空,谁复留心恤困穷。

一饭淮阴遗国士,却输妇女识英雄。

叔宝闻言,眼中落泪道:“贤人!你就是淮阴的漂母,哀王孙而进食,恨秦琼他日不能封三齐,报千金耳。” 柳氏道:“我是小人之妻,不敢自比于君子。君子施恩,却不望报。只说秦爷暂处落寞,我见你老人家衣服,还是夏衣,如今深秋时候,我这潞州风高气冷,脊背上吹了这两条裂缝,露出尊体,却不像模样。饭盘边有一索线,线头上有一个针子,爷明日到避风的去处,且缝一缝,遮了身体。等泽州樊爷到来,有银子换衣服,便不打紧了。明日早晨若厌听我拙夫琐碎,不吃早饭出门,媳妇倒趱得有几文皮钱,也在盘内,爷买得些粗糙点心充饥,晚间早些回来。” 说完这些言语,把那袅吊儿开了自去了。

叔宝开门,将饭盘掇进,又见青布条捻成钱串,穿着三百文皮钱,一索线,线头上一个针子,都取来安在草埔头边,热汤汤一碗肉羹。叔宝初到他店中,说这肉羹好吃,顿顿要这碗下饭,自算帐之后,菜饭也是不周全的,那里有这样汤吃?因今日下了这起富客,做这肉汤,留得这一碗。叔宝欲待不吃,熬不得肚中饥馁,只得将肉羹连气吃下。秋宵耿耿,且是难得成梦。翻翻覆覆,睡得一觉醒了。天尚未明,且喜这间破屋,处处透进残月之光。他果然把身上这件夏衣,乘月色将绽处胡乱揪缝,披在身上,趁早出门。

补衮才奇识者稀,鹑悬百结事多违。

缝时惊见慈亲线,惹得征人泪满衣。

带了这三百钱,就觉胆壮,待要做盘缠赶到泽州,又恐遇不着樊建威,那时怎回?且小二又疑我没行止私自去,不若且买些冷馍馍火烧怀着,在官道上老等。似此又是两日,王小二就动起疑来,对妻子道:“难道姓秦那-养的,成了仙不成?没 钱 还 我,难 道 有 钱 在 别 处 吃 不 成?” 妻 子 道:“人能变财,或者撞见了什么识熟的朋友,带挈他吃两日也不可知。”小二道:“既如此,我央人问他讨饭钱。”

一日清早,叔宝刚欲出门,只见外边两个穿青的少年,迎着进来,不知为何?

时来争是知心客,失路多逢轻薄徒。

总评:

天下人那个不是炎凉的,惟有做下处主人,尤其出相。湖海遨游之士,想无不遇王小二者。

说者谓叔宝拖轿受杖,大不似公门人;不知叔宝若像公门人,则只成一积捕而已。想带一分疏快之气,才见英雄本色耳。

第 七 回 三义坊当简受腌臜 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词曰:

牝牡骊黄,区区岂是英雄相。没个孙阳,骏骨谁相赏。伏枥悲鸣,气吐青云漾。多惆怅,盐车踯躅,太行道上。右调《点绛唇》

宝刀虽利,不动文士之心;骏马虽良,不中农夫之用。英雄虽有掀天揭地手段,那个识他重他,还要奚落他。那两个少年,与王小二拱手,就问道:“ 这位就是秦爷么?” 小二道:“正是。” 二人道:“秦大哥请了。” 叔宝不知其故,到堂前叙揖。二人上坐,自己主席相陪。王小二看三杯茶来。茶罢,叔宝开言道:“二兄有何见教?”二人答道:“小的们也在本州当个小差使,闻秦兄是个 方 家,特 来 说 分上。”叔宝道:“有甚见教?” 二人道:“ 这王小二,在敝衙门前开饭店多年,倒也负个忠厚之名,不知怎么千日之长,一日之短,得罪于秦兄,说兄怪他,小的们特来陪罪。” 叔宝道:“并没有这话,这却从何而来?”二人道:“都说兄怪他,有些店帐不肯还他;若果然怪他,索性还了他银子,摆布他一场,却是不难的;若不还银子,使小人得以藉口。”叔宝是何等男子,受他巅簸,早知是王小二央来会说.话的乔人了。”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我并不怪他夫妇,只因我囊橐罄空,有些盘费银两,在一个樊朋友身边,此友在泽州投文,只在早晚来,算还他店帐。”二人道:“兄山东朋友,大抵顺性的多,等兄那个朋友,也要吃饱了饭,才好等得,叫他开饭店的,也难服事;若要照旧管顾,本钱不敷;若简慢了兄,就说开饭店的炎凉,厌常喜新。客人如虎居山,传将出去,鬼也没得上门,饭店都开不成了。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假若樊朋友一年不来,也等一年不成。兄本衙门不见兄回也要捉比,宅上免不得惊天动地,凡事要自己活变。”叔宝如酒醉方醒,对二人道:“ 承二兄指教,我也不等那樊朋友来了。有两根金装简,将他卖了,算还店帐,余下的,做回乡路费。” 二人叫王小二道:“ 小二哥!秦爷并不怪你,倒要把金装简卖了,还你饭钱,你须照旧伏侍。”也不通姓名,举手作别而去。好似:

在笼鸲鹆能调舌,去水蛟龙未得飞。

叔宝到后边收拾金装简。王小二忽起奸心:“这个姓秦的奸诈,到有两根什么金装简,不肯早卖,直等我央人说许多闲话,方才出手。不要叫他卖,恐别人讨了便宜去。我哄他当在潞州,算还我银子,打发他起身,加些利钱儿赎将出来,剥金子打手饰与老婆戴将起来,多得金子,剩下拿去兑与人,夫妻发迹,都在这金装简上了。” 笑容满面,走到后边来。叔宝坐在草铺上,将两条简,横在自己膝上,上面有些铜青了。他这简,原不是纯金的,原是熟铜流金在上面,从祖秦旭,传父秦彝,传到他已经三世了。挂在鞍傍,那简的楞上金都磨去了。只是糟凹里有些金气,放在草铺上,地湿,发了铜青。叔宝自觉没有看相,只得把一把穰草将铜青擦去,耀眼争光。王小二只道上边有多少金子,朦着眼道:“秦爷!这个简不要卖。”叔宝道:“为何不要卖?” 小二道:“我这潞州,有富厚人家,专当人什么短脚货。老爷将这简,抵当几两银子,买些柴米,将高就低,我伏侍你老人家,待平阳府樊爷来到,加些利钱儿,赎去就是了。” 叔宝也舍不得两条金简卖与他人,情愿去当。回答小二道:“你的所见,正合我意,同去当了罢。” 同王小二走到三义坊一个大姓人家,门傍黑直棂内,门挂“ 当” 字牌,径走进去,将简在柜上一放,主人就有些嗔嫌之意。“呀!不要打坏了我的柜桌。”叔宝道:“要当银子。” 主人道:“ 这样东西,只好算废铜。” 叔宝道: “ 是我用的兵器,怎么叫做废铜呢?”主人道:“ 你便拿得他动,叫做兵器;我们当久了,没用他 处,只 好 熔 化 做 家 伙 卖,却 不 是 废 铜?” 叔 宝 道:“就是废铜罢了,拿大秤来称斤两。” 那两根简重一百二十八斤,朋友还要除些折耗。叔宝道:“铜上金子也不算,有什么折耗?”主人道:“这不过是金子的光儿,那里作得帐?况且那两个靶子,算不得铜价,化铜时就烧成灰也。如今是铁梨木的,觉重。” 叔宝却慷慨道:“ 把那八斤零头除去,作一百二十斤实数。” 主人道:“ 铜是我潞州出产的去处,好铜当价是四分一斤,该五两短二钱,多一分也不当。” 叔宝算四五两银子,几日又吃在肚里,又不得回乡。拿回去,坐在房中纳闷。

举世尽肉眼,谁能别奇珍。

所以英雄士,碌碌多湮沦。

王小二就是逼命一般,又走将进来,向叔宝道:“你老人家再寻些什么值钱的东西当罢!” 叔宝道:“ 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门中道路,除了随身兵器,难道带什么金宝玩物随身?”小二道:“顾不得你老人家。” 叔宝道:“ 我骑这匹黄骠马,可有人要的?”小二道:“秦爷在我家住有好几时,再不曾说这句好话,什么金装简,我这潞州人,真金子还认做假的,那晓得有用的兵器?若说起马来,我们这里是旱地,若大若小人家,都有脚力。我看秦爷这匹黄骠马,倒有几步好走,若是肯卖,几时先回家,公事都完了。” 叔宝道:“ 这是就有银子的?” 不二道:“ 马出门,就有银子进门。”叔宝道:“这里的马市在什么所在?” 小二道:“ 就在西门里大街上。”叔宝道:“什么时候去?” 小二道:“ 五更时开市,天明就散市了。” 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饭与秦爷吃了,明日五更天要去卖马。”

叔宝这一夜好难过,生怕错过了马市,又是一日,如坐针毡。盼到交五鼓的时候,起来梳了头。王小二掌灯牵马出槽,将马一看,叫声嗳哟,道:“ 马都坏在这里了。” 人被他炎凉到这等田地,那个马一发可知了。自从算帐之后,不要说细料,连粗料也没有得与他吃了,饿得那马在糟头嘶喊。妇人心慈,又不会铡草,瞒过了丈夫,偷两束长头草丢在那槽里,凭那马吃也得不吃也得,把一匹千里神驹,弄得蹄穿鼻摆,肚大毛长。叔宝敢怒而不敢言,要说饿坏了我的马,恐那小人不知高低,就道:“ 连人也没有吃,那在马乎!”只得接扯笼头,牵马外走。王小二开门,叔宝先出门外。马不肯出门径,晓得主人要卖他的意思。马便如何晓得卖他呢?此龙驹神马,乃是灵兽,晓得才交五鼓,若是回家,就是三更天,也鞲鞍辔,捎行李了。牵栈马出门,除非是饮水□青,没有五更天牵他饮水的理。马把两只前腿,蹬定这门槛,两只后腿,倒坐将下去。若论叔宝力气,不要说这病马,就是猛虎也拖出去了,因见那马膘瘦得紧,不忍加勇力去扯他,只是调息,绵绵的唤。王小二却是狠心的人,见那马不肯出门,拿起一根门闩来,照那瘦马的后腿上,两三门闩,打得那马护疼,扑地跳将出去。小二把门一关:“卖不得,再不要回来!”

却说叔宝牵马到西营市来,马市已开,买马与卖马的王孙公子,往来络绎不绝,看马的驰骤杂/,不记其数。有几个人看见叔宝牵着一匹马来,都叫:“列位让开些,穷汉子牵了一匹病马来了,不要埃倒了他!” 合唇合舌的淘气。叔宝牵着马,在市里颠倒走了几回,问也没人问一声。对马叹道:“马!你在山东捕盗时,何等精壮,怎么如今就垂头落颈,到这般光景?呀!我怎么怨你,我是何等的人,为少了几两店帐,也弄得垂首丧气,何况于你?”常言道得好:

人当贫贱语声低,马瘦毛长不显肥。

得食猫儿强似虎,败落鹦鹉不如鸡。

先时还是人牵马,后来到是马带着人走。一夜不曾睡得,五更天起来,空肚出门,马市里没人瞅睬,走着路都是打盹睡着的。

天色已明,走过了马市,城门大开。乡下农夫,担柴进城来卖。潞州即今山西地方,收秋都是那茹茹秸儿,若是别的粮食收□□□枯槁了,独有这一种气旺,收秋之后,还有青叶在上。马是饿极的了,见了青柴,一口扑去,将卖柴的老庄家,一交扑倒,叔宝如梦中惊觉,急去搀扶。那人老当益壮,翻身跳起道:“ 朋友不要着忙,不曾跌坏我那里。”那时马啃青柴,不得溜缰,老者道:“ 你这匹马,牵着不骑,慢慢的走,敢是要卖的么?” 叔宝道:“ 便是要卖他,在这里撞个主顾。” 老者道:“马骠虽是跌了,缰口倒还好着哩。”叔宝正在懊闷之际,见老者之言,反欢喜起来。

喜逢伯乐顾,冀北始空群。

问老者道:“你是鞭杖行,还是兽医出身?”老者道:“我也不是鞭杖行,也不是兽医,老汉今年六十岁了,离城十五里居住。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我挑进城来,肩也不曾换一换。你这马轻轻的扑了一口青柴,我便跌了一交,就知这马缰口还好。只可惜你路头不熟,走到这马市里来,这马市里买马的,都是那等不得穷的人。” 叔宝笑道:“怎么叫做等不得穷的人?”老者道:“但凡富家子弟,未曾买马,先叫手下人拿着一副鞍辔跟着走,看中了马的毛片,搭上自己的鞍辔,放个辔头,中意方才肯买,他肯买你的病马培养?自古道:‘卖金须向识金家。’ 怎么在这个所在出脱病马?你便走上几日,也没有人瞧着哩!” 叔宝道:“ 据你说起来,还是牵到什么所在去卖呢?” 老者道:“只是我要卖柴,若是不卖柴,引你到一个去处,这马就有人买了。” 叔宝道:“你卖柴的小事,你若是引我去,卖了这匹马,事成之时,送你一两银子牙钱。” 老者听说,大喜道:“这里出西门去十五里地,有个主人,姓单,双名雄信,排行第二,我们都称他做二员外。他结交豪杰,常买好马送朋友。” 叔宝如酒醉方醒,大梦初觉的一般,暗暗自悔:“我失了捡点,在家时,常闻朋友说潞州二贤庄单雄信,是个延纳的豪杰,我怎么到此就不去拜他?如今去拜他,却是迟了,正是临渴掘井,悔之无及。若不住二贤庄去,过了此渡,又无船路,却怎么处?也 罢!只 是 卖 马,不 要 认 慕 名 的 朋 友 就 是 了。”“老人家!你引我前去,果然卖了此马,实送你一两银子。”老者贪了厚谢,将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门口,扁担头上有个青布口袋儿,袋了一升黄豆,进城来换茶叶的。见马饥得狠,把豆儿倒在个深坑塘里面,扯些青柴拌了,与那马且吃了。老庄家拿扁担儿引路,叔宝牵马,竟出西门,约十数里之地,果然一所大庄,怎见得:

但见碧流萦绕,古木阴森。碧流萦绕,往来鱼媵纵横;古木阴森,上下鸟声稠杂。小桥虹跨,景色清幽。高厦云连,规模齐整。若非旧阀,定是名门。

老庄家持扁挑过桥入庄。叔宝在桥南树下拴马,见那马瘦得不像模样,心中暗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看不上,教他人怎么肯买?” 因连日没心绪,不曾牵去饮水啃青刷刨,鬃尾都结在一处,叔宝只得将左手衣袖卷起,按着马鞍,右手五指,将马领鬃往下分理。那马怕疼,就掉过头来,望着主人将鼻息乱扭,眼中就滚下泪来。叔宝心酸,也不理他的领鬃,用手掌在他项上,拍了这两掌道:“ 马耶!马耶!你就是我的僮仆一般,在山东六府驰名,也仗你一背之力。今日我月建不利,把你卖在这庄,你回头有恋恋不舍之意,我却忍心卖你,我反不如你也。” 马见主人拍项分付,有人言之状,四蹄踢跳,嘶喊连声。叔宝在树下长叹不绝,正是:

夙负空群志,还余历块才。

惭无人剪拂,昂首一悲哀。

却说雄信富厚之家,收秋事毕,闲坐厅前。见老人家竖扁挑于隔扇外边,进门垂手,对员外道:“ 老汉进城卖柴,见个山东人,牵匹黄骠马要卖,那马虽是跌落了膘,缰口还硬,马领在庄外,请员外看看。” 雄信道:“可是黄骠马?”老汉道:“正是黄骠马。” 雄信起身,从人跟随出庄。叔宝隔溪一望,见雄信身高一丈,貌若灵官,带万字顶皂□包巾,穿寒罗细摺粉底皂靴;自家看着身上,不像模样得紧,躲在大树背后,解净手,拌下衣袖揩了面上泪影。雄信过桥,只去看马,不去问人。雄信善识良马,把衣袖撩起,用左手在马腰中一按,雄信膂力最狠,那马倒筋骨崚嶒,分毫不。托一托,头至尾,准长一丈。蹄至鬃,准高八尺。遍体黄毛,如金丝细卷,并无半点杂色。怎见得此马妙处:

奔腾千里荡尘埃,神骏能空冀北胎。

蹬断丝缰摇玉辔,金龙飞下九天来。

雄信看罢了马,才与叔宝相见道:“ 马是你卖的么?”单员外只道是贩马的汉子,不以礼貌相待,只把你我相称。叔宝却认卖马,不认贩马,答道:“ 小可也不是贩马的人,自己的脚力,穷途货于宝庄。”雄信道:“也不管你买来的,自骑的,竟说价罢了。” 叔宝道:“ 人贫物贱,不敢言价,赐五十两,充前途盘费足矣。” 雄信道:“这马讨五十两银子也不多,只是膘跌重了。若是上得细料,用些工本,还养得起来;若不吃细料,这马就是废物了。今见你说得可怜,我与你三十两银子,只当送兄路费罢了。” 雄信还了三十两银子,转身过轿,往里就走,也不十分勤力要买。叔宝只得跟过桥来道:“凭员外赐多少罢了。” 雄信进庄来,立在大厅滴水檐前。叔宝见主人立在檐前,只得站立于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人牵到槽头去,上些细料来回话。不多时,手下向主人耳边,低声回覆道:“这马狠得紧,把老爷胭脂马的耳朵都咬坏了,吃了一斗蒸熟绿豆,还在槽里面,抢水草吃,不曾住口。”雄信暗喜,乔做人情道:“ 朋友!我们手下人说马不吃细料的了,只是我说出与你三十两银子,不好失信。”叔宝也不知马吃料不吃料,随口应道: “ 但凭尊赐。”雄信进去取马价银。叔宝却不是阶下伺候的人,进厅坐下。雄信三十两银子,得了千里龙驹,捧着马价银出来,喜容可掬。叔宝久不见银,见雄信捧着一包银子出来,比他得马的欢喜,却也半斤八两。叔宝难道这等局量褊浅?他却是个孝子,久居旅邸,思想老母,昼夜熬煎,见此银就如见母的一般,不觉的:

欢从眉角至,笑向颊边生。

叔宝双手来接银子。雄信料已买成,银子不过手,用好言问叔宝道:“兄是山东,贵府是那一府?”叔宝道:“就是齐州。”雄信把银子向衣袖里一笼。叔宝大惊,想是不买了,心中好生捉摸不着。正是:

隔面难知心腹事,黄金到手怕成空。

总评:

以穷求助,岂豪杰行藏?况且无因至前,亦岂壮夫所乐?不往见,不通名,才见叔宝出人头地处。总之雄信自好客,叔宝自爱鼎,不可同年而语也。

第 八 回 入酒肆蓦逢旧识人 还饭钱径取回乡路

诗曰:

吃食吹竽骨相癯,一腔英气未全除。

其妻不识友人识,容貌似殊人不殊。

函谷绨袍怜范叔,临邛杯酒醉相如。

丈夫交谊同金石,肯为贫穷便欲疏。

结交不在家资,若靠这些家资,引惹这干蝇营狗苟之徒,有钱时,便做出拆屋斧头;没钱时,便做出浮云薄态。毕竟靠声名,可以动得隔地知交;靠眼力,方结得困穷兄弟。

单雄信为何把银子袖却?只因说起齐州二字,便打动他一点结交的想头,向叔宝道:“兄长请坐。” 命手下人看茶过来。那挑柴的老儿,看见留坐要讲话,靠在窗外呆呆听着。雄信道:“动问仁兄,济南有个慕名的朋友,兄可相认否?”叔宝问是何人?雄信道:“此兄姓秦,我不好称他名讳,他的表字,叫他叔宝,山东六府驰名,称他为赛专诸,在济南府当差。” 叔宝丑得紧,不好应答是我,却随口应道:“就是小的同衙门朋友。”雄信道:“失瞻了,原来是叔宝的同袍。请问老兄高姓?”叔宝道:“在下姓王。” 他因心上只为王小二饭钱要还,故随口就是王字。雄信道:“王兄请略坐小饭,学生还要烦兄寄信与秦兄。” 叔宝道:“ 饭是不领了,有书作速付去。” 雄信复进书房去,封程仪三两、潞绸二匹,至厅前殷勤致礼道:“小弟要修一封书,托兄寄与秦兄,不曾相会的朋友,恐称呼不便,烦兄道意罢,容日小弟登堂拜望。这是马价银三十两,银皆足色,外具程仪三两,不在马价数内。舍下本机土绸二匹送兄,推叔宝同袍分上,勿嫌菲薄。”叔宝见如此相待,不肯久坐等饭,恐口气中间露出马脚来,不好意思,告辞起身。

良马伏枥日,英雄晦运时。

热衷虽想慕,对面不相知。

雄信友道已尽,也不十分相留,送出庄门,举手作别。叔宝径奔西门。老庄家正在瞌睡,挂下一条涎唾,倒有尺把长。只见单员外走进大门,对老儿道:“ 你还在这里?” 老儿道:“听员外讲话久了,不觉打盹起来。那卖马的,敢是去了?”雄信道:“即才别得。”言罢,径走入内。老庄家急拿扁桃,做两步赶上叔宝。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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