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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笑话

十二笑

6.0 万字 · 约 2 小时 51 分钟 · 7 / 8

会员可开白话

获海冰奇珍,双手抱住,恐府中又有人来勒肯,向虞侯作谢一声,急急扶之而走。打从径路,飞赶到家。

乜姑先已在门首探望,见赛牛着儿子归来,远远便叫道:“我的肉,回来了么?”一把搀他进门,抚其背,摩其面,又问道:“可曾吓坏么?”宝儿恐老牛埋怨,便放刀起来,向着乜姑大哭道:“我那晓得府中唱戏,都是习伯善等哄我同往。到晚又撇我先归。我又不认得府中路径,以致误入内阁,被逃照虞侯,擒闭班房,声言要立时处死。唬得我魄丧魂飞,险些不得见娘之面。”乜姑偏信其言,便要赶到习家去厮闹。赛牛解劝道:“休尽怪了别人,若自家立定主意,不肯去时,难道他们把链子拖你去不成?”乜姑大骂道:“老贼牛,据你说起来,我的孩儿该被他们哄去害死的么?”骂之不已。把赛牛连揸几个头拳,正撞在心口之内,赛牛一时就发晕倒地,口吐血沫。乜姑只是嚷骂道:“你这样黑心老牛,妆模诈死,可是要图赖我杀夫么?”谁知赛牛吐沫个不住,眼目紧闭,手足如冰。家人扶到床上,毫不转动。乜姑母子方信其非诈,方把茶汤去灌醒,赛牛惟有吁吁叹气,自此遂成气蛊之疾。

且道为何就犯此症?只因生下宝儿,自小不去教训,一味溺爱,乜姑又极其酿恶,那赛牛不知受了多少闷气。即据索果一件事,遭其荼毒,不可言说。后来为了偷邻女,费过许多银两,陪了许多不是,惟有忍气吞声,自家叫苦,并不敢把儿子发挥半句。及至被童府中获住,不见回家,又受乜姑许多懊恼,幸得虞侯报信,立时逼其凑银取赎,心里又惊又急,急而向乜姑求凑,又受其一番闹炒,心里却又急又气,没处说苦。竭尽其力,不惜倾囊破家,才得赎回。指望财去人安乐,还可将就度日。不想乜姑又要寻端起衅,怪其劝阻,放泼打骂,伤心呕血。老年之人何堪种种受累,种种失意?他却种种加来,又只好种种顺受。所谓逆子顽妻,无药可治。人生遇此,胜于罗刹催命鬼矣。虽欲不病而不可得,虽欲不死而亦不可得也。

再说赛牛从那里卧床之后,一息奄奄,其腹如鼓,粒米勺水不能入口。为妻者,也不想去祈神问卜,为子者,也不想去延医调治,撇他在内厢内,单着一小丫鬟相伴。宝儿又被习伯善等哄去学串戏。宝儿素性欢喜偷情,立主意要串演《西厢》,自己要扮张生,卖弄彼俏。习伯善等奉其有钱,谁敢不从?但向他道:“宝老官,你若要串《西厢》,必定自己另制行头,衣巾极其华美,才觉有趣。就是莺莺、红娘的裙袄,也毕竟你去另制几套时样的,簇新打扮,不比戏子样式,才是出群胜会。”宝儿道:“说得有理。待我回家去与母亲讨些银子,明日就和你们去买绸缎做行头。必须在半月之内串成此戏,才不甚热。若再迟几日,天气渐热,穿此衣服便不适意了。”习伯善道:“只要银子凑手,在半月之内,稳稳串成。宝老官,你是第一个正脚色,须拼舍得多费几个钱,自然称你心意的。”宝儿遂惑其言,回家便与乜姑索取银两。乜姑略不敢违拗,随即取出百金,任其撒漫。不上三日,又回家来索银,说要请教师拜老郎许多费用。乜姑又付出白金百两。当其赛牛求凑之时,非但分毫不肯,反发出许多恶话。如今儿子浪费,却慨然应付,待丈夫则薄,待儿子则厚。虽曰爱之,岂知实害之耶?

那赛牛卧在床褥,方恨其子不来看视,又闻其日日串戏,火上添油,更加恼怒,遂气塞咽喉而死。小丫鬟相伴,日日见其闷睡,再不开口,从何晓其是死是活?况乜姑单为着儿子串戏,日日在家,备酒治饭,也没个闲心情,到其房中看觑。正交五月,即□天气甚势,赛牛已死了两日。尸骸发臭,外边方知其死。乜姑止取出二两银子,买一具棺木,即欲于是晚草率入殓。宝儿到此时全无父子之情,哭他几声,出几点眼泪,心忙似箭,惟有要紧扮演张生。可奈事不凑巧,正订于是日晚间,在习伯善家里登场花串,谁料:

鲜衣俊俏风流客,翻作披麻带孝人。

宝儿因父尚未殓,虽极无人心,不好扯下白布裹头,便去串戏。只得勉强守在家里,坐在棺木边,咿咿呜呜,人只道他在那里哭这生身之父,那知其却在那里唱随喜到上方佛殿。亲戚闻之,无不哄然大笑。当时有人就将《西厢》曲改换几字,嘲戏他道:

哭哀哀见了万千,似这样欢喜庞儿,罕曾见。□教人眼流珠泪口难言,他华服并香肩,不管那新丧笑传。

乜姑又怪人改曲嘲戏,口里夹七夹八,千捣万入的乱骂道:“我养的儿子,谁要你们闲屄嘴来多管?”亲戚不忍见闻,因各散去。可笑习伯善同了一班串戏朋友,直赶到灵柩边,也不作揖,也不吊慰,但向着宝儿道:“死的是死,活的是活,难道你费了许多银子,造了行头,约了今日。为着父亲死了,今夜就不串戏不成?若不串时,传到外边去,不说你是守孝,竟说你是恐怕当场出丑,借此躲避,岂不被人笑杀?还不快扯下白布,脱下麻衣,随我们去吃了上场饭,整备顶扮脚色。”宝儿心虽跃跃,觉得不好意思,还在那里做假惺惺。乜姑在照壁后听见,便道:“费了银子,自不必说起,但果然是死的死,活的活,岂可因老牛臭烂,遂败众人之兴?习大官,可劝我儿子同去顽顽,省得独住在家里,孤孤凄凄,苦坏他的身子。”习伯善得了其母口气,同着这班串戏朋友,一齐上前去,扯下头上白布,脱下身上麻衣,便到他里面去,取出其新制衣妆,替宝儿立时脱换起来。且道怎生打扮:

银红袍子晋人巾,藕色里衣相衬白绉衫儿,簇簇新都是香熏。弹子鞋,绣花端正;松绫袜,时样鲜明。笑带惊大红绸裤换麻绳。

把一个簇新孝子,打扮得十分齐整,在风月场中果觉有趣。然论人伦大节,真堪喷饭矣。奈宝儿自幼失教,毫不以为非,□然登场,直做到附荐一出。张生向法本道:“哀哀父母,生我的劳。”做泪下的光景。看戏的人喊道:“真眼泪没有得出,假眼泪何处得来?不哭自己老子,偏会哭别人的爹娘,还该请这老和尚到家里去做了入殓道场,再来追荐崔相国。”又有人插口道:“不消请得法本长老,他家里和尚尽多。”嘻嘻哈哈,说的说,笑的笑,打伙取乐,直弄得宝儿不敢登场,躲在戏房中,好生没兴。一宵胜会,半途而止。看串戏者因相叹曰:“人家养儿子,都是眼花,小时活宝般,养大只为要他送终守孝,出几点血泪,哭几声亲爹,以见为不绝后嗣之人。若尽像宝儿这样狂逆,做尽笑话,填别人的舌根,便死者何以瞑目?信乎,养顽子不如无子之干净快活也。”适有友人忧无子者,终日愁泣,双目俱昏。因以第五笑示之,彼矍然起悟,变忧为喜,抚掌大笑,曰:“诚如君言,吾今虽死,可以含笑于地下。”

亦卧庐生评曰:

此一回,为子者不可不读。为父者更不可不读。若其母不识字,须逐段读与他听,煞强如唤盲妇弹唱孝顺歌也。又云,富翁也该读读,之能会其意,则必教子成器,骍且角矣。

第六笑赌钱奴翻局替烧汤

凡事总由天,妄想徒然。贪求入赌费腰缠。止剩一身心不死,又抵头钱。

开赌更新鲜,房内人眠。花场取利骗留连。乌龟佳名奴代领,笑凑私缘。

——右调《浪淘沙》

佛家忏三业,贪居其首,世人只为着一贪字,坏了多少名节廉耻。凭他说得破,当局却忍不过。所以贪名的,平日志气昂,有时为贪所使,便不惜婢膝奴颜。更有贪色的,平日极方正道学,一时为贪所惑,便不惜败名丧检,常罹杀身殒命之□。至于“利”之一字,无论君子小人,都是恬淡者少,着贪者多。有等见之遂忘义,又有等见之起盗心。还有一等贪求无厌的,得了十个,便想百个。得了一千,便想一万。鄙吝刻薄,以□其贪。究竟堆金积玉,死后一文将不去,堪笑贪亦何益?这还是务本之贪,不过成一鄙夫之品,更有不务本的贪夫,痴想靠赌为业,担了自己的现物,要博他人的赊帐,双陆骰子,纸牌八□,伴伴钻弄,指望要把一倍来赢他百倍。那晓得越着了贪,越输得快。这却是谓何?只因赢的时节,只管贪赢,不肯歇手,直弄到输了才住;输的时节,不肯歇手,要贪翻本,直弄到破家荡产才住。若到破家荡产,就肯住手,这又算知机之人,及早收拾回头,犹不失为干净穷汉,却恨一等迷而不悟的,囊无半文,东顶西借,廿心写谨具□子,奉送在赌场中去。到赌极的地位,衣服也肯脱下来,儿女也肯卖出去。加一的营债,也肯结借他几票,手头越急,心里越贪;心里越贪,赌兴越浓。巴不得一超掘井,谁知赢得起,输不起,兴虽浓而胆终怯。借来的雨,不勾龙王几阵风,便吹散也。若到此才住手,已是狼狈不可言了。苟贪心不死,犹然耽恋,就像当初有人把妻房抵作赌本的故事,通做出来,这还不稀罕。

如今且说个连身子也赌下与人的笑话,非但输了身子,却赢了一个奴才美名。非但赢了奴才美名,又加利翻本,再赢了一个乌龟雅号。此单说得做赌客的没有便宜,论起开赌的囊家,圈人入局,引诱破家,引诱结债,还要勾通淘客,得利平分。只道是天下第一项的生业了,岂知贪心不足,欲要哄人,而反自哄;非但赢不得头钱,又平白地输了妻子;非但做不成窝赌的主儿,反变做一个单身的哑吧汉。颠颠倒倒,无非都断送在贪之一字上。待在下细说根由,以为好赌开赌者之戒。

话说古越双林镇上,出一个有名的浪子,叫做堵伯来,积租收贩丝货,惯走金陵。挣上千金事业,颇称小康。因堵伯来生性喜斗纸牌,马吊角,五副头,新兴京斗,无一不会。在家时节,尚碍着父母拘管,娘子闹炒,只好偷忙捉空,到赌场中去,输一两五钱之说,聊表寸敬。不意其父年高,出外不便,把丝货帐目尽交付儿子,唤其前往金陵,经营生业。堵伯来犹如奉了一道恩诏,满怀得意,星夜雇船搬取货物行李,便启行。分明像离笼之鸟,脱网之鱼,好不身松快活。有人赠他《西江月》词道:

彩凤今朝飞去,鳌鱼摆尾摇头。分明骑鹤上扬州,乐事从来未有。快把红毡铺下,连忙分派牙筹。倘然赌脚缺难求,可唤舟人相凑。

这首词,无非取乐其好赌之意。堵伯来却兴不可遏。一到苏州,泊了船,便往挑花坞去,买了几副蜡牌,放在舟中,以备不时之需。一路寂寞,行过无锡,恰遇邻舟一位客人,也喜这椿道业。遂邀到舟中,先将斗虎发利市,整整斗了三日三夜。直到龙江关方才结帐,早输了阑干之数。腰头现银有限,便把丝来凑足。□章第一义,便不顺溜。若因此小折挫,就肯悔心,这十二两之失,不为堵伯来称惜,方为堵伯来称幸矣。谁知他酷好此事,犹如古人说下棋一般,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再没有懊悔念头。所以自到金陵之后,把丝货发与牙行,自己便钻入赌场,日里赌到夜,夜里赌到天明,无刻放空,两眼如梦。因有几个闲汉,认得他是好主顾,便勾搭他到旧院内。一个久惯开赌人家,绰号叫做臭苍蝇温阿四。谓何叫做臭苍蝇,你看苍蝇闻了腥香之气,抱定呵咂,才挥得去。又飞将来,恋恋不舍,从无饱足的日子。分明像开赌人家,见了有钱财的,便百计圈留,咂其骨髓,不咂他一个骨枯髓干,也不放他转身。比喻苍蝇,极为确论。那温阿四的嫂子,又善与人家交秽,行不端,故于苍蝇之上,增一臭字。都是那些赌客们恶薄取笑,传做美谑。

堵伯来一到其家,温阿四竭力趋奉,佳肴美酒,日日盛款。夜间留宿,铺设极齐整的床帐,薰得香气扑鼻。倦则按摩的捏头捶背,睡则小厮们捧水装烟。堵伯来思想在寓清淡之极,别处赌场甚是苟简,那里有这般丰足受用,又不要费半文钱钞,却吃得饱睡得稳,好不快活。殊不知不费半文,他暗中取利,十倍百倍在那里,怎得有白食到你吃去?所以说赌场中茶汤酒食,赛过巴豆砒霜,轻则大泻,重则损命。贪人开眼服毒,无异于猩猩之饮酒穿屐,跌倒才知中计也。堵伯来竟被快活二字缚定,乐而忘返。今日输了几两,但写票到丝行中支银;明日输了几十两,再写票到丝行中支银。一日行中主人家,好意到温家来苦劝道:“堵客官,你如何连日恋在这里,这个所在,通是无籍之人相聚,其名为活埋人处,断送了多少良家子弟。你在客边,分文半厘,也难得竞的,如何把大块来挥霍?在下与你父祖相交,无非以诚实见托,向来生意,并无半点差池。若前日发了许多货,日后消折了银子回去,再不信客官在此地花费,只道小行挂欠客帐,有负下顾的美情了。”堵伯来未及答言,温阿四顿然变脸,发怒道:“主人家,你的说话好没道理。堵客官□尔在此顽耍,怎得就花费了大钱?要你罗罗索索,说什么活埋人起来?入你老婆的臭屄活埋人,入你娘的花根活埋人。”一头骂,一头便牵拳拉臂,要打将上去。那班闲汉又怪他说了无籍相聚,都哄然助兴。主人家见势头不好,一溜烟走回家去。正是:

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

堵伯来反觉过意不去,便走到行中,向着主人请罪。主人也没好气与他开口,但细细写一纸行帐,内开丝货若干,某日某日,支过银若干,尚该我付银若干,取出天平法马,如数兑明,交付与堵伯来。伯来不胜欢喜,主人家但向他冷笑一声,道:“赌本尽勾,剩些盘缠回去才好。”堵伯来恨其取乐,竟悻悻而别。担了许多银子,依然原想走到温家去斗牌,半路上先有几个闲汉,站在街旁等候,那得容其回寓安歇。主人家打听其原到温家,气不甘服,连夜修书一封,附与湖州客人寄送其父。书云:

别来三载,近得令郎下顾,因知起居康胜,甚慰远怀。不佞向以诚朴见许于门下,货帐往来,分毫不爽,所以吴越睽隔,肝胆可照。岂期令郎发货之后,即为窝赌者设诱,昼夜角戏,挥金如土,行中银两,支用殆尽。曾效药石,几饱老拳,将来归计,不知作何狼狈也。谨录行帐呈览,以明鄙心。如有半点虚开,神其殛之。窝赌者著名臭苍蝇温阿四,门下前客金陵,想亦熟闻其无赖,幸即以严命召归,毋使季子裘敝金尽,余不及。

客人捎寄到家,其父拆书观看,气得捶胸跌脚,闷倒在地。举家惊惶无措,多方解劝,才得苏醒。调理数日,方能行动。把所存家产,分授两个幼子,将堵伯来花费银两,竟作一股分授与他。请过他母舅作眼,表拨既定,乃写数字,寄往金陵,以绝之云:“汝行同枭獍,不必归家,以速我死。”堵伯来见了父字,情知主人家走漏消息,约算货银,已耗散十分之七,只索拼命再赌,图个复本,然后归乡,方好推着主人家造谤,以塞父母之口。此番贪了复本下场,斗牌不论有来没来,四个椿儿通蛤了做,别人买一百,他便买一千,不勾半月,赌得囊资罄尽。温阿四向他道:“赌钱靠腰头旺,才有得翻本日子。你如今手中急促,只管胡乱做椿,透输下去,如何是好?”堵伯来用巧言哄骗道:“老温,你做囊家,恐我透输下去,有累及你。怪不得你说这几句话,但我与你何等相知,岂肯负累好友?若没有抵当,我也不下场赌了。因前日家中寄信来说,目下又发四五百金丝货,附与家表兄带到此也。大约旬日之内,货到便有银子。弟所失帐,只要记明,自当一一算还。兄再不消过虑,小弟原是个好汉子,钱财上边,极是明白。觑那一千五百的往来,全不放在心下。在兄家相叙多时,难得还不识得小弟性情么?”温阿四心里暗想道:“看他一向赌钱,委实撒漫,像个大老官儿。前日也闻其家中有信,或者果有货来,尽不可知。我今日若虑其透输,不容他赌,他定然到别处安身。日后货到,他必然也往别家挥霍,可不恶识断了一个好主顾。我如今且放此筹马与他,赢则收作本钱,输则记在帐上,行李衣饰之类,通在我家,也不怕他落空。”那班闲汉又窜掇道:“堵客官,委实是上号主顾,人人贪其撒漫,所以闻风而至,昼夜不停,只为有这甜头,引得场局愈兴。你的囊家生意愈好,经纪行中货物一往一来,也是常事。须要扳其下次,不可和他尽算。就是我们日日在这里帮衬,无非靠这一尊舍财罗汉,休得佛面上剥金,冷落了自家香火。”

温阿四因此再不提起透输二字。日日放筹马与他撒漫,旬日之间,却又输去百金。巴其货到,竟属子虚,估计他行李衣饰,止剩三十余金,其外一无所有。到此地位,温阿四只得要撵他出门。堵伯来便发极起来,道:“老温,你做囊家,忒觉无情。小弟在你家里两月有余,输掉六百余金,通是光灼灼的现银,厘厘足纹细丝,除去赌客们所得,算来你有一半利息。就是我今日约计透输了七十两,将前面银水折色,也可抵当得大半。我有绵绸数疋,寄在你家,你径自裁剪来做了衣服,一家穿着。我因交情面上,不好启齿。绸疋须不是偷来的东西,难道不要算帐的么?若将此项来算抵,所少却是有限,总成你拈了三百金头钱,就替我代应些去,也不为罪过。我只为你圈留在家,哄得精光,父母忿恨,不许归家。妻儿见绝,杳无音信。单剩一身,流落在外。不指望你安慰收留,反把我来逼赶出门,是何道理?我想将起来,今日便忍气而去,无非饿死,和你到官司去,告呈哄骗,也拼得一死。总是一死,怕不得照例流徙,大家弄在浑水里罢。”所谓人极计生,狗极跳墙。好好一个有家有室的人,弄得不上不下,无可奈何,思想要告官翻局,遂成无赖。虽说开赌的人白手赚钱,如同落草劫掠,应该叫屈处治,然做经纪的,不思务本,把有用钱财,换这无头烦恼,岂非贪之为害哉!

温阿四见其光景负毒,语言没好气,惟恐弄出事来,连忙央人解劝,又去备酒肴与他陪话。若是有烈性的男子汉,被人逼赶出门,发了几句话,便该拂衣而去,另寻生路。那稀罕要他陪礼,何面目吃他酒食?偏恨那孟浪子弟,再无烈性,所以再没有回头日子。只消几句甜言美语,一席淡酒粗菜,便把冲天之气,化作冰炭。依然忘怀留恋,绝意家乡。直造到做奴才、做乌龟,依然没有悔心。可见好赌人的心肝五脏,生成一种卑污下贱,比不得生姜汤有辣气也。因此温阿四再不敢逼其出门,堵伯来每日替他拈头趁嘴,偶然拈几个飞来头,积了一千五百,便去趁做椿儿,毕竟要输得半文不剩,夜里才睡。得着一日两天,温阿四家里赌客稀少,排下斗牌场局,连温阿四止有三人,带缺一脚,堵伯来不觉技痒之极,只管告求温阿四,应付筹码。若输了去,许其日常拈飞来头补偿。温阿四道:“你无日不拈几个飞来头,如今却剩在那里?这样不稳的道路,免开尊口。”堵伯来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段极可笑事情。老着面皮,乃向温阿四道:“我在你家相扰,甚觉心上不安。我见你家担柴汲水,通要出钱雇人,买办清客,也要留人酒饭,一年积算,原费许多钱钞。我总闲在这里,情愿写身契一纸,抵你二十贯筹马,以适今日之兴。若侥幸赢了,加利奉纳;倘然输去,便甘服役。岂不两便?”温阿四摇首道:“这那里使得?我与你一向做朋友,呼兄称弟,极其相狎,若输了身契,便有主仆之分,便要呼来喝去,夜眠早起,百样辛勤,两落晴乾,差时就走。我开赌人家,服役更加烦苦,况我性子偏急,来迟去慢,口里便要出粗。就是吃饭呷酒,都要看主人眉眼。你生长富家,怎受得起恁般辱没?劝你安心吃我的粗茶淡饭,混过日子,切莫作此痴想。”堵伯来道:“若抵身与你,自然听恁使唤,那敢违约?这是我心愿诚眼的,你何须阻挠?你若必不肯许我抵身,今日必要求借十贯筹马,燥燥脾胃。我做猪做狗,自当补偿你的。”温阿四见其执迷不悟,抚掌大笑。

适值娘子在里面唤声取茶,温阿四带笑便走。娘子问他道:“你恁地这般好笑?”温阿四道:“我笑那痴不杀的堵伯来,要将身子抵钱做赌本。输去便情愿在我家服役。”娘子道:“你可许他么?”温阿四道:“因我不肯许他,他苦苦在那里告求,故此发笑。”娘子道:“我家里总不少得人奔走,他住在我家多时,担茶取水,扫地抹台,极是周到,须不是懒惰的人,就许他抵几贯钱钞,暂用几时,省得去雇请外人。他若赢得钱钞时,不妨许其赎身便了。”温阿四:“在我极是便宜,但朋友们传说出去,只道我连身子兜住了他,越显得我无情了。况收了他身契,便做僮仆看待。一向同赌的朋友,怎好与他相处?”娘子道:“他自己情愿吃这碗饭,朋友议论也没相干。至于相处里边,我们小户人家,那拘得什么大规矩,就通融了些,亦不妨得。”温阿四平日惟妇人之言是听,那娘子叫做熟纸粹分明烧残的纸瓣,火上一粹就着,甚言其着手之易。他暗地里先与堵伯来久有交关,巴不得留其在家,做个代缺丈夫。惟恐温阿四嫌其趁嘴,打发转身,为此极力撺掇,借抵身为由,以便作长住之计。温阿四不知就里,竟依着娘子,慨然把二十贯筹马,应与堵伯来为赌本。堵伯来毫不惜廉耻,提起笔来,就写身契。顷刻写就,落了花押,就央同赌两个朋友做了居间。温阿四收过身契,交与娘子藏好,自己下场斗牌。乃向堵伯来作耍道:“论起主仆不该同坐同赌,今日且通融一次,后不为例。

同部

其它

古今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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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儒箴 孝经策问 钱塘叶生无学识,进为太学官时,一学士假作策题戏之曰:孝经一序,义亦难明,且如韦昭王是何代之主?先儒领是何处之山?孔子之志,四时常有也,何以独言吾志在春秋?孔子之孝,四时常行也,何以独言行在孝经?既曰夫子没,而又何以有鲤趋而过庭?” 国博来 一士人遇例纳米,注授国子监博士,每出街,前驺喝曰:国博来。”路人喧笑曰:不是博来,却是米博来。” 假儒 富家村子弟,诈为秀才,状诉追债。官见其粗鄙可疑,乃问曰:汝是秀才,且道‘桓公杀公子纠’一章如何说?”其人不知是书句,只恐是一件人命,便连声大叫曰:小人实不知情。”官命左右挞二十。既出,谓其仆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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