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话本
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
73 万字 · 约 34 小时 45 分钟 · 44 /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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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此,就求舅太太和亲家给我们看家罢。”安太太道:“果然的,我又想起件事来了。”因向何小姐道:“你不说要给你妈开斋么?这天正是个好日子,这一席我同老爷又不好陪,倒是你三口儿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早上先在佛堂烧了香,先通个诚,算了还了愿。把她二位请到你们屋里吃去,这就算你们给她二位顺了斋了岂不
好?”张太太听了,先说:“怎么呀!亲家。你家那顿饭不吃肉,喂我吃上箸子,就算开了斋了,还用叫姑娘姑奶奶这么花钱费事。”安老爷道:“事虽如此,亦得叫他们小孩子们心里过得去。”舅太太听着说完了,傻笑道:“你们站着,咱们商量商量这么一对哪!你们行人情的行人情,认亲戚的认亲戚,女儿女婿给开斋的开斋,这天算都有了吃儿了。我呢?”问得大家连安老爷也不禁大笑起来。安太太道:“你无论他们谁家,有剩汤剩水的拣点儿就吃了,要不,我给你留两饽饽。”
舅太太道:“可不是呢!我有办法儿。”因和张太太道:“亲家母,到了那天,你早上同亲家老爷赴了女儿女婿的席。晚上等我弄点儿吃的请你。我可不管亲家公。”张太太道:“他还敢惊动舅太太咧!他在外头,那儿不吃了饭哪!”大家又谈了一刻,才各各回房安歇。金玉姐妹,这里候公公进了屋子,服侍婆婆摘了簪子,两个才扶了丫头,面前仆妇打着一对手把灯引着回家。又到舅太太屋里闲谈了片刻。舅太太便催着他三个归房。何小姐这日,正是善饮的朋友入席第三杯,有名色的,叫作新来的第二晚。
安老爷、安太太一家向来睡得早,起得早。次日清晨,儿女早来问安。大家正在闲谈,人回邓九老爷过来了。安老爷迎出去,一路说笑进来,到上房坐下。邓九公一一的应酬了一阵,便道:“老弟、老弟妇,我今日特来道谢道乏。咱们的正事也完了。过了明日,后日是个好日子,收拾收拾,我可要告辞了。”这话褚大娘子听了,先有些不愿意。她本是个活跃热闹人,在这里住了几日,处得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合式的,内中金、玉姐妹尤其打得火热。更兼正要去赴华妈妈家的请,如今忽然热剌剌的说声要走,她如何肯呢?只是自己不好开口,早听安老爷说道:“九哥,你忙甚么?虽说你在这里几天,正
遇着舍间有事,你我究竟不曾好好儿的喝两场。”安太太也是在旁款留。褚大娘子便道:“人家二叔二婶儿既这么留,咱们就多住两天不好。你老人家家里又有些甚么惦着的呀?”九公道:“倒不是惦着家。在这里,你二叔二婶儿过于为我操心,忙了这一阵子了,也该让他老公母俩歇歇儿。”安老爷听了,那里肯放,便道:“老哥哥,来不来由你,放不放可就得由我了。”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那么着,咱们说开了。我也难得到京一趟,往回来了,又身上有事,不得自在。如今老弟你要留下我,你可别管我,我要到前三门外头,热热闹闹的听两天戏。这西山我也没逛够。还有海淀、万寿山、昆明湖我都要去见识见识;一直逛到香山,再看看燕台八景。从盘山一路绕回来撒和撒和,也不要你老弟陪我。我瞧你们那位老程师爷,有说有笑的,我们倒合得来。还有宝珠洞那个不空和尚,这东西敢是酒肉变来,他好大量,问了问他这些地方,他都到过。再带上女婿,我们就走下去了。我回家我就喝,我出去我们就逛。是这么着,我就住些日子。不,我可就不敢从命了。”
安老爷连说:“就是这样。”当下他父女各各欢喜。邓九公谈了几句,又到公子新房望了一望,才高高兴兴的出去。
安老夫妻连日在家,便把邓九公帮着的那分盛奁归着起来,接着就找补开箱清给帐目,收拾家伙,打扫屋子。安太太先张罗着,打发两个侄儿媳妇进城。安老又吩咐人张罗,把张老俩那所房子,打扫糊裱起来,好预备他搬家。诸事粗定,他老夫妻才各各出门,进城谢客。安公子便预先吩咐了厨房,预备了一席盛馔,又叫备了桌午酒。这日先在天地佛堂,摆了供,烧了香,请张老夫妻磕过头,然后请到新房,给他二位顺斋。两个老儿倍常欢喜,这日打扮得衣饰鲜明,一同过来。张老是足登缎靴,里面趁着鱼白漂布,上身儿油绿绉绸,下身儿两截夹
袄,宝蓝亮花儿缎袍子,钉着双白朔鼠儿袖头儿,石青哈喇寒羊皮四不露的褂子,绵羊帽子,戴着个金顶儿。原来安老爷因家中办喜事,亲家老爷没个顶带,不好着石青褂子,虑到众亲友错敬了,非待亲戚之道。适逢其会,顺天府开着捐班例,便给他捐了个七缺后的候选未入流。头上便有了这个朝廷名器。
他自己却以为虽是身家清白,究竟世业农桑,不图这虚好看,因此遇着有事,便顶带荣身,没事的日子便把顶子拔下来,搁在钱袋儿里。这日也因是叩谢佛天,所以才戴上的。张太太又是一番气象了。除了绸裙儿缎衫儿不算外,头上是金烘烘黄块块。莫讲别的,只那根烟袋,比旧日长了足有一尺多。烟荷包用的绛色毡子的,里头装的是六百四一斤的湖广叶子,还是成斤的买了来,家里存着,随吃随装。这两个老儿,也叫作“孤始愿不及此,今及此岂非天乎?”他夫妻两个到了女婿房里,安公子、金玉姐妹先让到西间客座坐下。公子同何小姐亲自捧茶,张姑娘装过一袋烟来,仍是照前那等装法。这个当儿,张太太已经念过七八声佛了。不一时,戴妈妈回饭摆齐了,三个人让他二位出来,分东西席坐好。何小姐送了酒退下去,向着二人便拜。慌得个张老说道:“姑奶奶,你这是怎么说?”
连忙出席还揖不迭。张太太说声:“了不得了。”站起来赶着过来,就要搀起来。不想袖子一带,把双筷子掼在地下,把杯酒也掼倒了,洒了一桌子。幸而那杯子不曾掉在地下。仆妇们连忙上前拣筷子,擦桌子,重新斟酒,闹成一团。她那里还拉着何小姐说:“姑奶奶,你,这是咋儿说?你留我多吃几年大米饭罢!别价尽着折受我咧!”何小姐道:“慢讲爹妈为我吃这一年的斋,我该磕个头的。我自从在能仁寺受了你二位老人家那个头,到今日想起来,便觉得罪过。何况今日之下妹妹是谁,我是谁呢!”他两者也谦不出个甚么儿来。公子便让着归
了座。那老头儿倒着实吃了两三个饽饽,一声儿不言语的就着菜吃了三碗半饭。张太太先前还是干啖白饽饽。何小姐说:“妈,倒是吃点儿菜呀!”她见那桌子上摆着,也有前日筵席上的那小鸡蛋儿熬干粉,又是清蒸刺猬皮似的一碗,和那一碗黑漆漆的一条子,一条子上面有许多小肉锥儿的,不知甚么东西。若论张太太到了安老爷家也一年之久了,难道连燕窝鱼翅海参还没见过不成?只因安老爷家,虽是个世族大家,却守定了那老辈的节俭家风,不比那小人乍富,枉花那些无味的钱,混作那等不着要的阔。家中除了有个喜事,以至请个远客之外,等闲不用海菜这一类的东西。因此张太太虽然也见过几次,知道名儿,只不知那个名儿是那件上的,所以不敢轻易上筷子。如今经何小姐拣样的让着给夹过来,她便忒儿喽、忒儿喽的吃了些。
不想那肚子有冒冒的一年不曾见过油水儿了,这个东西下去,再搭上方才那口黄酒,敢是肚子里就不依了,竟咕噜噜的叫唤起来,险些儿弄到老廉颇一饭三遗矢。幸亏她是个羊脏,咕噜了一会子,竟不曾响动。
一时大家吃完了饭,两个丫鬟用长茶盘儿送上漱口水来。
张老摆了摆手,说:“不要。”因叫这女孩儿道:“你倒是揭起炕毡子来,把那席篾儿给我撅一根来罢!”柳条儿一时摸不着头脑。公子说:“拿牙签儿来。”柳条儿才连忙拿过两张双折儿手纸,上面托着根柳木牙签儿,张老剔了会子牙。又从腰里拉下一条没撬边儿大长的白布手巾来擦了擦嘴,又喝了两口茶,便站起来道:“姑爷、两位姑奶奶费心,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可得到前头招护招护去了。”公子道:“晌午还预备着果子呢。”张老道:“姑爷,你知道的,我不会喝酒,又不吃那些零碎东西。再说今日亲家老爷太太都不在家,他们伴儿们倒跟了好几个去,在家里的呢,也熬了这么几天了,谁不偷
空儿歇歇儿。我帮他们前头照应着去。”说着,便出去了。公子一直送出二门方回。
这里张太太吃了一袋烟,也忙着要走。何小姐道:“妈,可忙甚么呢?没事就在这里坐一天,说说话儿不好!”她道:“喂!姑奶奶,你婆婆托付了我会子,咱把人家舅太太一个人儿丢了,不是话!再说她晚上还给我弄下吃的了,我更不会吃那些果子呀酒的呀。你们自家吃罢。”说着,自己攥上烟袋荷包绸子也去了。他三个跟到上房,只见舅太太吃完了饭,正看着老婆子们那里拌锯末子扫地。见了张太太站起来,道:“偏了我们了,赴了女儿的席来了。”张太太道:“可吃饱咧,斋也开咧。我们姑奶奶这就不用惦记着咧!”舅太太便让她姐妹两个也坐下,因和公子道:“这里不要你,你去罢!”公子正一心的事由儿,想着回家,便答应了一声,笑着先走了。这里姐妹两个,便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那个大丫头长姐儿便从柳条儿手里接过烟袋荷包来,给张姑娘装了袋烟,回身又给何小姐倒过碗茶来。何小姐连日见这个丫头,在婆婆跟前十分得用,便欠了欠身说:“长姐姐,你叫她们倒罢。”随即站起来同张姑娘走到排插儿背后,一长一短的和她说话儿。因见她是个旗装,却又有些外路口音,问了问,方知她爹娘是贵州苗人的叛党,老祖太爷手里的分赏功臣为奴的罪人,她爹娘到这里才养的她。她从小儿便陪着公子一处玩耍,到了十二岁,太太才叫上来的。何小姐见她说话儿干净,性情儿柔和,从此便待她十分亲近。
她姐妹两个坐了片刻,舅太太便道:“今日婆婆不在家,你们姐儿俩也歇歇儿去。我要和亲家太太凑上人斗牌呢!”因和何小姐道:“你这位公公啊,我告诉你讨人嫌着的呢!他最嫌人斗牌,他看见人斗牌,却也不言语,等过了后儿提起来,
你可听么?不说他拙笨嫩儿全不会,又是甚么这桩事最是消磨岁月了,最是耽误正经了,又是甚么此非妇人本务家道所宜了,绷着个脸儿嘈嘈个不了,偏偏儿的姑太太和我又都爱斗个牌儿,等他不在家偷着斗,今日我可要蠃我们亲家太太两钱儿了。”
何小姐道:“娘就斗牌,我们也该在这里伺候。”你只听可再没舅太太那么会疼人的了,说:“不用,你们两家去屋里,是说且不动呢,零零碎碎也偷空儿归着归着。以至公婆欢喜的是甚么呀,家里的事儿啊,你们爷的脾气性格儿啊,随身的话计啊,姐姐也该说说,妹妹也该说说,今日不是个空儿吗?去罢!”何小姐本是不肯定,被舅太太这一提,倒赶起她心里一桩事来。正待要走,张姑娘道:“姐姐,舅母既这么吩咐,不如咱们就走罢。家里坐坐儿再来。”二人便携手同行而去。
作者这回书一开场,就交代此后便要入安龙媒正传,如今一回书完了,请教那一句是安龙媒正传?况且何玉凤到了安家才得两三天,和张金凤姐妹初聚,这一位自然该入门问讳,有许多紧要正经话要说,那一位自然也该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有许多紧要正经语要说,才是情理;怎的便谈到这些闺阁闲情和琐屑笔墨,作这等一回没气力的文章,莫非我燕北闲人写到“宝砚雕弓完成大礼”,有些江郎才尽起来了?读者!
待浮海而后知水,非善观水者也;待登山而后见云,非常观云者也。金玉姐妹两个到了今日之下,没得紧要正经话可说了。
甚么缘故呢?我燕北闲人早轻轻的把位舅太太放在中间,这文章须够着了。至于这回节的文章,没一个字没气力,也没一处不是安龙媒的正传,这正是:定从正面认庐山,那识庐山真面目。
金玉姐妹两个回家,又有些甚的枝节?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回
开菊宴双美激新郎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这回书紧接上回,话表安公子。安公子本是个聪明心性,倜傥人才,也亏父母的教养,诗礼的陶熔,才不曾走入纨绔轻佻一路。自从上年受了那场颠险,幸得返逆为顺,自危而安。
安老夫妻暮年守着个独子,未免舐犊情深,加了几分怜爱,偏偏的他又一时红鸾双照,得了何玉凤、张金凤这等一双才貌心性色色出众的佳人,心是肥了,气是盛了,主意也渐渐的多了,外务也渐渐的来了。一个人到了成丁授室,离开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严慈,那里还能时刻照管得到他!有时到了兴会淋漓的时节,就难免有些小德出入。这日安太太吩咐他给岳父母顺斋,原不过说了句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他就这等山珍海味的小题大作起来,还可以说画龙点睛;至于又无端的弄桌果酒,便觉画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果然那一双村老儿,作不来这些新花样,力辞而去了。他便就这桌果酒上,生出篇文章来。因此在上房时,舅太太让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着打扫净了屋子;又有个知趣儿的丫头,点了两枝兰花香,薰了薰张太太的叶子烟气味。那时节正是十月上旬天气,北地菊花盛开,他早购了些名种,院子里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来,屋里簪瓶列盆,也摆得无处不是菊花。他回到家里,便脱了袍
褂,换上一件倭缎镶沿褂,二十四股儿金线条子的绛色绉绸鹌鹑瓜儿皮袄,套一件鹰脖色摹本缎子面儿的珍珠毛儿半袖闷葫芦儿,戴一顶片金边儿沿鬼子栏杆的宝蓝满平金的帽头儿,脑袋后头搭拉着大长的红穗子。凡是这些过于华靡不衷的服饰,都是安老爷平日不准穿戴的。这日父亲不在家,便要穿戴起来摆搭摆搭。打扮好了,又亲自提着个宜兴花浇,浇了回菊花。
见那菊花山上,有一枝金如意,一枝玉连环,开得十分玲珑婀娜,便自己取了把剪花的小竹剪子,剪下来养在书桌上那个霁红花囊里。等了半日,不见金、玉姐妹两个回来,他就随手拿了一本李义山的诗翻阅。
时当正午,日影在窗,恰好屋里关住一个蜂儿,急切不得出去,碰得那窗棍儿咚咚作响。他手里拿着那本诗,正翻到“昨夜星辰昨夜风”那首无题诗,看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两句,益发觉得满室中古香浓艳,此情此景,世人无此风雅了。正看得高兴,只听窗外钩声格格,她姐妹两个携手同归。忙丢下书笑道:“你姐妹两个来得大妙,我这里正有桩要事相商。居,吾语汝。”便让她两个上床坐了,自己就靠着那张书桌,说道:“今日给岳父母备了绝好的一桌果酒,不想他二位老人家无此雅兴;父母既不在家,何不要进来再开坛儿好酒,你我三个人,作为赏菊小宴呢?”张姑娘听了,先说道:“把果子要进来,咱们吃了使得。依我说,酒可以罢了罢,倒比不得公婆在家里;况且婆婆出门去了。舅母虽是那样说,我同姐姐一会儿还得在上屋照料去才是。”公子正在兴头上,吃这一挡,便有些不豫之色。何小姐连忙向张姑娘丢了个眼色,说道:“舅母不是外人,既那样说,咱们等会子再过去也使得。就是咱们屋里,偶然偷空儿聚这么一遭儿,倒也没甚么的。”公子听了,才鼓起兴来,便向着张姑娘道:“你这人
怎的这等欠雅!对着美人,赏此名花,若无旨酒,岂不辜负这良辰美景。等我亲自叫他们开酒去。”说着匆匆跑出去了。
这里张姑娘攒着眉,带着笑,向何小姐道:“ 我的姐姐,你老人家是怎么了?前日和我说甚么来着?怎么今日又这等高兴起来了呢?姐姐不知道,公公是不准他喝酒,他喝了儿,可没把门儿人拦不住。”何小姐先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你方才说的,实在是正经话,我岂不知?咱们前日没得谈完,舅母来叫吃饽饽,就把这话打断了。我看你我眼前可愁的,还不专在他喝酒上。自从我来的第二天,看见他写的春深似海的那副对联,和那首种梧桐的七绝诗,我就添了桩心事。正要和你说,你比我早有先见之明,又说了那套话。我这两日留上心一看,妹妹,你的话果然说得不错。这大约总由于他心性过高,境遇过顺,兴会所到,就未免把这轻佻一路,误认作风雅;不知便是真风雅,这两个字也最容易误人,误人还误得不浅。果然性情持得住风雅,也不过成个墨客骚人,倘被风雅移动了性情,竟会弄成个轻薄子弟;前贤那‘人无风趣官多贵,案有琴书家必贫’的两句话,虽是过激之谈,却也确有此理。你只看古往今来,那些风雅先生们,那一个是置身通显的。讲到玉郎,现在的处境,上有两位人老家栽培,下有你我两人侍奉,丰衣足食,无忧无愁;可是你说的,正是奋志功名,力图上进的时候,我看他一切丢开,只把这些闺阁闲情,笔墨琐屑,作了个正经,已经认错了路头了!再说一句,不是你我不害臊胡话,我若果然是照行乐图儿上的那等一个不言不语的, 说不清道不明的;你或者象长生牌儿似的,那等一个无知无识,推不动操不动的;正所谓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他见这屋里没甚么可风雅的去处,少不得也得一心扑到书本儿上去。偏偏儿守着怎么个模样儿的你,又来了照你这个样儿的我,一个人能有多大精神,要都用
在这三间屋子里,还怕他不和脂粉花香日亲日近,离经济学问日远日疏么?所以从来说三日不与士大夫谈,则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又道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古人何必无端的作这等危言,未必不有见于此。你如若不早为之计,及至他久假不归,有个一差二错,那时就难保不被公婆道出个不字来,责备你我几句。便算公婆固爱惜他,原谅你我,不肯责备,要知一样的给人作儿子,他这给人作儿子,可与众不同;一样的给人作媳妇,你我这给人作媳妇,可与众不同。他给人作儿子,这条身子,所关甚重;你我给人作媳妇,这两副担儿,也就不轻。今日之下,你我和他三个人,费了公婆无限的精神气力,千难万难,聚在一处,既然彼此一心,要不看破些枕席私情,认定了伦常至性,把他激成一个当代人物,岂不可惜他这副人才?负了公婆这番甘苦?可不枉结了你我这段姻缘?”
何小姐说到这里,张姑娘先举手加额,念了一声佛,说:“姐姐这话,比我见得更远。我虽说脸软,碰着了也劝他几句,说的那会儿好,笑嘻嘻的答应着,过两天还是没事一大堆。”
何小姐道:“他如今正在兴头上,这样和他轻描淡写,大约未必中用;你不见你方才拦了他一句酒,倒罢了,他就有些不耐烦起来么?所以我和你使了个眼色。我的意思,正要借今日这席酒,你我看事作事,索性破釜沉舟,痛下一番针砭,你道如何?”张姑娘道:“好是好极了。我在姐姐跟前,可不存一点心眼儿。姐姐说话,可一会儿价的性急;他的脾气,可一会儿价的性左;咱们可试着步儿来,万一有个一时说不对路,倒不要被人听见,一下子吹到公婆耳朵里,显见得姐姐才来了几天儿,两个人就不和气似的。”何小姐道:“ 你这话说的很是,正是惠顾我的话。你只放心,我自然有个叫他左不到那里去的说法。”张姑娘道:“姐姐打算怎么的说法,给我听听。”何
小姐才要开口,两个酒窝儿一动,把脸一红,凑到张姑娘耳畔,说了几句。把个张姑娘乐得连连点头,笑道:“姐姐这叫作兵法攻心为上,又叫作彭更有二焉。”何小姐似嗔似喜的丢了她一眼,说道:“ 人家和你说正经话,你又来了。”因又说道:“果然他听进这话去,便是你我受他两句甚么话,也不为可愧,不算受屈,只要把他逼到正路上去,不但如了公婆的愿,成了他个人,也不枉我拿着把刀,把你两个撮合在一块子;也不枉你说破了嘴,把我两个撮合在一块子;便是我的父母,也不白占人家的一块坟茔;亲家爹妈,也不白吃人家的半生茶饭了。
这话要搁在第二个人家儿的同房姐妹,也说不得,必弄到这个疑那个取巧,那个疑这个卖乖,倒坏了错了。你我两个,不但我信得及你,我料你也一定信得及我,所以我才和你商量,你想着怎么样?”张姑娘道:“姐姐,这还有甚么可商量的呀!
姐姐没来,就让我有这见识,也没这力量;如今姐姐来了,我还愁甚么;何况这话两个人说,又比一个人说好多了呢!不用商量,一定如此。” 读者你看奇哉怪也,好一对奇怪女孩儿,她两个算把‘儿女英雄’四个字,擒住不撒手,扪住不松嘴了。
何玉凤、张金凤两个计议停妥,倒欢欢喜喜,先张罗着叫那些仆妇丫头,放桌子,安匙箸,洗盏涤器,便传给厨房把桌子打发上来,摆得齐整。公子早忙忙的进来,见戴妈妈在那里涮壶,便叫道:“妈妈,你先搁下那个,快给我找个干净盆来掣酒。”原来安老爷的酒,是交给叶通管着,便见叶通带着两个更夫,抬进一大坛酒来,放在廊下。公子忙着问叶通道:“滑稽呢?”叶通只愣愣的站着,不言语。公子道:“你没带进来吗?”叶通这才回说:“请示爷,甚么是个呱咭呀?”公子哈哈笑道:“难为你还告诉我,你念过《古文观止》呢!难道连《滑稽列传》那篇文,也没念过吗?”叶通道:“ 奴才念过,
奴才只知那‘滑稽’两个字,作口角诙谐利辩讲,这是个甚么?
奴才可怎么带得进来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