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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话本

龙图公案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20 分钟 · 20 / 22

会员可开白话

黑痣,即将潘贵重责二十,将其妇断与洪昂去,把这一干人犯赶出。

适包公奉委巡行,偶过金华府,径来拜见府尹。及到府前,只见三人出府,一妇与一人抱头大哭,不忍分别;一人强扯妇去。包公问道:“你二人何故啼哭?”潘贵就将前事细说一番。包公道:“带在一旁,不许放他去了。”包公入府拜见府尹,礼毕,遂说道:“才在府前见潘贵、洪昂一事,闻贵府已断,夫妇不舍,抱头而哭,不忍别去,恐民情狡猾,难以测度,其中必有冤枉。”府尹道:“老大人必能察识此事,随即送到行台,再审真伪。”包公唯唯出去。府尹即命一起人犯可在包爷衙门外伺候。

包公升堂,先吊月桂审道:“你自说来,哪个是你真丈夫?”月桂道:“潘贵是真丈夫。”包公道:“洪昂曾与你相识否?”月桂道:“并未会面。昨日在船上,偶因子饥取乳与食,被他看见乳下有痣,那光棍即起谋心,及至上岸,小妇与夫往东路回母家。彼扯往西路,因而厮打,二人扭往太爷台前,太爷问可有记验,洪昂遂以痣为凭,太爷不察,信以为实,遂将小妇断与洪昂。乞爷严究,断还丈夫,生死相感。”包公道:“潘贵既是你丈夫,他与你各有多少年纪?”月桂道:“小妇今年二十三岁,丈夫二十五岁,成亲三载,生子方才八月。”包公道:“有公婆否?”月桂道:“公丧婆存,今年四十九岁。”包公道:“你父母何名姓?多少年纪?”有兄弟否?”月桂道:“父名郑泰,今八月十三日五十岁,母张氏,四十五岁,生子女共三人,二兄居长,小妇居幼。”包公道:“带在西廊伺候。”又叫潘贵进来听审,包公道:“这妇人既是你妻,叫做何名?姓谁氏?多少年纪?”潘贵道:“妻名月桂,郑氏,年二十三岁。”以后所言皆合。包公又令在东廊伺候,唤洪昂听审。包公道:“你说这妇人是你的妻,他说是他妻子,何以分辨?”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包公道:“那黑痣在乳下,取乳出养儿子,人皆可见,何足为凭?你可报他姓名,多少年纪。”洪昂一时无对,久之乃道:“秋桂乃妻名,今年二十二岁,岳父姓郑,明日五十岁。”包公道:“成亲几年?几时生子?”洪昂道:“成亲一年,生子半岁。”包公怒道:“这厮好大胆,无故争占人妻,还自强硬。”重打四十,边外充军。

若依府拟,潘贵夫妇拆开矣。

第八十八回 青  粪

话说同安县城中有龚昆,娶妻李氏,家最丰饶,性多悭吝。适一日岳父李长者生日,昆备礼命仆长财往贺,临行嘱道:“别物可逊他受些,此鹅决不可令他受了。”长财应诺而去,及到李长者家,长者见其礼亦喜,又问道:“官人何不自来饮酒?”长财道:“偶因俗冗,未得来贺。”长者令厨子受礼,厨子见其礼物菲薄,择其稍厚者略受一二,遂乃受其鹅。长财不悦,恐回家主人见责,饮酒几杯,闷闷挑其筐而回。回到近城一里外,见田中有一群白鹅,长财四顾无人,乃下田拣其大者捉一只,放在鱼池尽将毛洗湿,放入笼中。谁知鹅仆者名招禄,偶回家去,在山旁撞见长财,笼中无鹅,及复来田,但见长财捉鹅放入笼中而去。招禄且叫且赶,长财并不理他,只管行去。行了一望路,偶遇招禄主人在县回来,招禄叫声:“官人,前面挑笼的盗了我家鹅,可速拿住。”其主闻知,一手扭住。长财放下,乃道:“你这些人好无礼,无故扯人何干?”主道:“你盗我鹅,还说扯你何干?”二人争闹。偶有过路众人,乃为息争道:“既是他盗的鹅,众人与你解释,可捉转入群鹅中,如即合伙,就是你的;如不合伙,相追相逐,定是他的。”长财道:“众人言之有理,可转去试之。”长财放出鹅来入于群中,众鹅见其羽毛皆湿,不似前样,众鹅相追相逐,并不合伙。众人皆道:“此鹅系长财的,你主仆二人何欺心如此?可捉还他。”其主被众人抢白,觉得无趣,乃将招禄大骂。招禄道:“我分明前路见他笼中无鹅,及到田时,见他捉鹅上岸,如何鹅不合伙?”心中不忿,必要明白,二人扭打。

偶值包公行经此地,见二人打闹,问是何事?二人各以其故言之。包公细看其鹅,心中思忖:说是招禄之鹅,何为不合其伙?说是长财的,他岂敢平白赖人?其中必有缘故。想得一计,叫二人各自回家,带鹅县中,吩咐明早来领去。

次日,公差唤二人进衙领鹅,包公亲看,乃道:“此鹅是招禄的。”长财道:“老爷,昨日凭众人皆说是小人的,今日如何断与他去?”包公道:“你家住城中,养鹅必是粟谷;他居住城外,放在田间,所食皆草菜。鹅食粟谷,撒粪必黄;如食草菜,撒粪必青。今粪皆青,你如何混争?”长财乃道:“既说是他的,昨日为何放彼群鹅之中相逐相追,不合他伙?”包公道:“你这奴才还自强辩!你将水洗其毛皆湿,众鹅见其毛不同,安有不追逐者乎?”鹅给还禄,喝左右重责长财二十板赶出。邑人闻之,一县传颂,皆称包公为神明云。

第八十九回 和尚皱眉

话说包公为县尹,偶一夜梦见城隍送四个和尚来,三个开口笑,一个独皱眉。醒来疑异次日十五,即往城隍庙行香,见庙中左廊下有四个和尚,因记及夜间所梦的事,乃唤四和尚问道:“你等和尚为何不迎接我?”一和尚答道:“本庙久住者当迎接,小僧皆远方行脚,昨晚寄宿在此,今日又往别寺去,孤云野鹤,故不趋奉贵人。”包公见有三个和尚粗大,一个和尚细嫩,不似男子样,心中生疑。因问道:“和尚何名?”一个答道:“小僧名真守,那三个都是徒弟,名如如贞、如诲、如可。”包公问道:“和尚会念经否?”真守道:“诸经卷略晓一二。”包公哄他道:“今是中秋之节,往年我在家常请僧念经,今幸遇你四人,可在我衙中诵经一日,以保在官清吉。”即带四僧入衙去。包公命后堂摆列香花蜡烛,以水四盆与僧在廊边洗澡,然后诵经。其三僧已洗,独如可不洗,推辞道:“我受师父戒,从来不洗澡。”包公以一套新衣

服与他换道:“佛法以清净为本,哪有戒洗澡之理。纵有此戒,今为你改之。”命左右剥去褊衫,见两乳下垂,乃是妇人。

包公令锁了三僧,将如可问道:“我本疑你是妇人,故将洗澡来试,岂是真要念经乃请你等行脚僧。你这淫乱妇人,跟此三僧逃走,好好从头招出缘由来。”妇人跪泣道:“小妾是宜春县孤村褚寿之妻,家有婆婆七十余岁。因旧年七月十四晚这三个和尚来借宿,妾夫褚寿辞道,我乃孤村贫家,又无床被,不可以歇。这和尚说道,天晚无处可去,他出家人不要床被,只借屋下坐过一夜,明早即去,遂在地打坐诵经。妾夫见他不肯去,又怜他出家人,备具斋饭相待,开床与他歇。谁料这秃子心歹,取出戒刀将妾夫杀死。妾与婆婆将走,被他拿住,将婆婆亦杀死,强把妾来削发。次日,放火烧屋,将僧衣、僧鞋逼妾同去,用药麻口,路上不能喊叫,略不能行,又将我打。妾思丈夫、婆婆都被他杀死,几回思想杀他报冤,奈我妇人胆小不敢动手。昨晚正是十四夜,旧年丈夫、婆婆被杀之日适值周年,这三个买酒畅饮,妾暗地悲伤,默祷城隍助妾报冤。今老爷叫他入衙,妾道是真请他念经,故不敢告此情。早知老爷神见疑我是妇人,故将洗澡试验,妾早已说出了。今日乃城隍有灵,使妾得见青天,报冤雪恨,虽即死见丈夫,婆婆于地下,亦无所恨。”包公道:“你从三个和尚污辱一年,若不说出昨夜祷祝城隍一事,我今日必以你为淫贱,决难免于官卖;你今说默祷城隍求报婆婆、丈夫的冤,此乃是实事,我昨夜正梦城隍告我。今与梦相合,方信城隍有灵,这三秃子合该拟斩。”堂上起文书将妇人送还母家,另行改嫁。

第九十回 西瓜开花

话说包公粜谷赈济回京,偶从温州府经过,忽一夜梦四个西瓜,一个开花。醒来时方半夜,思之不知其故。次日去拜府官王给事,遇三个和尚在街说因果。及回,其和尚犹未去。见其新剃头绿似西瓜,因想起夜来的梦,即带三个和尚入衙问道:“你三人何名?”一老的答道:“小僧名云外,他二个名云表、云际,皆是师兄弟。”又问道:“你居住何寺?”云外道:“小僧皆远方行脚,随地游行,身无定居。昨到本府在东门侯思正店下暂住,亦不在此久居。”又问道:“你四个和尚如何只三个出来?”云外道:“只是三人,并无别伙。”包公命手下拿侯思正来问道:“昨日几个和尚在你店内?”侯思正道:“三个。”包公道:“这和尚说有四个,你瞒起一个怎的?”思正道:“更有一个云中和尚,心好养静,只在楼上坐禅,不喜与人交接,这三个和尚叫我休要与人说,免人参谒,扰乱他的禅心。”包公赚出,即令手下去拿云中来。及到,见其眉目秀美若妇人一般,即跪近案桌前泣道:“妾假名云中,实名四美。父亲贲文,同妾及母亲并一家人招宝,将赴任为典史,到一高岭处,不知是何地名,前后无人,被这三僧杀死父母并招宝,轿夫各自奔走,只留妾一人,强逼剃发,假装为僧,流离道路,今已半年。妾苟延贪生,正欲向府告明此事,为父母报仇,幸老爷察出真情,为妾父母伸冤。”包公听了判道:

审得僧云外、云表、云际等,同恶相济,合谋朋奸。假扮方外之游僧,朝南暮北;实为人间之蠹狗,行狠心污。污行不畏神明,恶心哪恤经卷。贲文职授典史,跋涉前程;四美跟随二亲,崎岖峻岭。三僧凶行杀掠,一家命丧须臾。死者抛骨山林,风雨暴露;生者辱身缁衲,蓬梗飘零。慈悲心全然失丧,秽垢业休问祓除。若见清净如来,定受烹煎之谴;倘有阿鼻地狱,永堕牛马之途。佛法迟且报在来世,王刑严即罪于今生。枭此群凶,方快众忿。

移文投送两院,当发所司,即以三僧决不待时,枭首示众。又为贲四美起文书解回原籍,得见伯叔兄弟。有大商贺三德丧妻,见四美有貌,纳为继室,后生子贺怡然,连登科甲,初选赴任,过一峻岭,见三堆骸骨如生,怡然悯之,即令收葬。母贲氏出看岭上风景,泣道:“此即当日贼僧杀我父母处。”乃咬指出血去点骸骨,血皆缩入,即其父母遗骸,随带回去安葬。而招宝一堆骨,则为之埋于亭边,立石碑为记。

第九十一回 铜钱插壁

话说龙阳县罗承仔,平生为人轻薄,不遵法度,多结朋伴,家中房舍宽大,开场赌博,收入头钱,惯作保头。代人典当借贷,门下常有败坏猖狂之士出入,往来早夜不一。人或劝道:“结友须胜己,亚己不须交。”承仔道:“天高地厚,方能纳污藏垢。大丈夫在天地之间,安可分别清浊,不大开度量容纳众生。”或又劝道:“交不择人,终须有失。一毫差错,天大祸端。常言‘火炎昆冈,玉石俱焚’,汝奈何不惧?”承仔答道:“一尺青天盖一尺地,岂能昏蔽?只要我自己端正,到底无妨。”由是拒绝人言,一切不听。忽然同乡富家卫典夜被贼劫,五十余人手执刀枪火把,冲开大门,劫掠财物。贼散之后,卫典一家大小个个悲泣,远近亲朋俱来看慰。此时承仔在外经过,见得众人劝慰,乃叹道:“盖县之富,声名远闻,自然难免劫掠,除非贫士方可无忧无虑,夜夜安枕。”卫典一听罗承仔的话,心中不悦,乃谓其二子道:“亲戚朋友个个悯我被劫,独罗承仔乃出此言。想此劫贼俱是他家赌博的光棍,破荡家业,无衣少食,故起心造谋来打劫我。若不告官,此恨怎消!”于是写状具告于巡行包公衙门。

包公看了状纸,行牌并拘原告卫典、被告罗承仔等,重加刑罚审问。罗承仔受刑至极,执理辩道:“今卫典被劫,未经捉获一个,又无赃证,又无贼人扳扯,平地风波陷害小人,此心何甘?”卫典道:“罗承仔为人既不事耕种,又不为商贾,终日开场赌博,代作保头,聚集多人,皆面生无籍之辈,岂不是窝贼?岂不可剪除!”包公叱道:“罗承仔不务本,不安分,逐末行险,谁不疑乎?作保头,开赌局,窝户所出决矣;但贼情重事,最上捉获,其次赃证,又次扳扯,三者俱无,难以窝论。卫典之告,大都因疑诬陷之意居多,许令保释,改恶从善,后有犯者,当正典刑。”罗承仔心中欢喜,得免罪愆,谨守法度,不复如前做保开赌。人皆悦其能改过自新,独有卫典心下不甘道:“我本被贼打劫,破荡家计,告官又不得理,反受一场大气,如何是好?”终日在家抱怨官府。包公访知,自忖道:“承仔决非是盗,真盗不知何人。故将卫典重责二十板,大骂道:“刁恶奴才,我何曾问差了?你自不小心失盗,那强盗必然远去了,该认自家的晦气,反来怨恨上官!”即命监起。

城中城外人等皆知卫典被打被监,官府不究盗贼事情。由是真贼铁木儿、金堆子等闻得,心中大喜,乃集众伙买办酒肉,还谢神愿。饮至夜深,各各分别,笑道:“人说包爷神明,也只如此。但愿他子子孙孙万代公侯,专在我府做官,使我们得其自在,无惊无扰。”不觉是夜包公因卫典被劫之事亲行访察,布衣小帽,私出街市。乃行至城隍庙西,适听众贼笑语,心中想道:愿我子孙富贵诚好,但无惊无扰的话,却有可疑。遂以小锥画三大“钱”字于墙上。转过观音阁东,又听人语:“城隍爷爷真灵,包公爷爷真好;若不得他糊涂不究,我辈齐有烦恼。”包公心中又想道:“说我真好固是,但齐有烦恼的话又更可疑,此言与前所听者俱是贼盗的话。即以三铜线插在壁间,归来安歇。

明日望旦,同众官往城隍庙行香,礼毕,即乘轿至庙西街,看墙上有三“钱”字处,命民壮围屋,拿得铁木儿等二十八人。又转观音阁东,寻壁上有三大钱处,亦令手下围住,拿得金堆子等二十二人,归衙鞠问。先将铁木儿夹起骂道:“卫典与你何仇?黑夜强劫他家财富。”铁木儿等再三不认。包公道:“你们愿我长来做此官,得以自在,无惊无扰,奈何不守法度,致为劫贼!”木儿听得此言,各各破胆,从实招认:不合打劫卫典家财均分是实,罪无可逃,乞爷超活蚁命。复将金堆子等夹起问道:“汝等何故同铁木儿等劫掠卫典?”金堆子等一毫不认。包公怒道:“汝等众人都说‘城隆爷爷甚灵,包公爷爷甚好’,今日若不招认,个个‘齐有烦恼’!”堆子等听得此言,人人落魂,个个丧胆,遂一一招认。包公即判追赃给还卫典回家;将金堆子、铁木儿等拟成大辟,秋后处决。

第九十二回 蜘蛛食卷

话说山东衮州府钜野县郑鸣华,家道殷富,生子名一桂,姿容俊雅,因父择配太严,年长十八,未为聘娶。其对门杜预修家,有一女名季兰,性淑有貌,因预修后妻茅氏欲主嫁与外侄茅必兴,预修不肯,以致延到十八岁亦未许人。郑一桂观见其貌,千方百计得与通情。季兰年长知事,心亦欢喜,每夜潜开猪门引一桂入宿,将次半载,两家父母颇知之。季兰后母茅氏在家吵闹,遂关防甚密;然季兰有心向一桂,怎能防得。一日,茅氏往外家去,季兰在门首立候一桂,约他夜来。其夜,一桂复往,季兰道:“我与你相通半载,已怀了三个月身孕,你可央媒来议婚,谅我父亦肯。但继母在家,必然阻挡,今乘她往外公家去,明日千万留心。此事成则姻缘可久,不然,妾为你死矣。纵有他人来娶我,妾既事君,决不改节于他人。”郑一桂欣然应诺。至次日五更,季兰仍送一桂从猪门出去。适有屠户萧升早起宰猪,正撞见了,心下忖道:必是一桂与预修之女有通,故从他猪门而出。萧升亦从猪门挨入,果见女子在偏门边倚立,萧升向前逼她求欢。季兰道:“你是何人?敢这等胆大!”萧升道:“你养得一桂,独养不得我?”季兰哄道:“彼要娶我,故私来先议;若他不娶,则日后从你无妨。”即抽身走入房去,锁住了门。萧升只得走出,心中焦躁,想道:“彼

恋一桂后生,怎肯从我?不如明日杀了一桂,使她绝望,谅季兰必得到手。次日,一桂禀知于父要娶季兰。

郑鸣华道:“几多媒来议豪家女子,我也不纳,今娶此不正之女为媳,非但辱我门风,抑且被人取笑。”一桂见父不允,忧闷无聊,至夜静后又往季兰家,行到猪门边,被萧升突出拔刀杀之,并无人见。次日,郑鸣华见子被杀,不胜痛伤,只疑是杜预修所杀,遂赴县具告。

本县朱知县拘问,郑鸣华道:“亡儿一桂与伊女季兰有奸,伊女嘱我儿娶她,我不肯允,其夜遂被杀。”杜预修道:“我女与一桂奸情有无,我并不知。纵求嫁不允,有女岂无嫁处,必须强配?就是他不允亲事,有何大仇遂至杀他?此皆是虚砌之词,望老爷详察。”朱知县问季兰道:“有无奸情?是谁杀他?惟汝知之,从实说来。”季兰道:“先是一桂千般调戏,因而苟合,他先许娶我,后来我愿嫁他,皆出真心,曾对天立誓,来往已将半载。杀死之故不知,是谁,妾实不知。”朱知县道:“你通奸半载,父亲知道,因而杀之是真。”遂将杜预修夹起,再三不肯认,又将季兰上了夹棍。季兰心想:一桂真心爱我,他今已死,幸我怀孕三月,倘得生男,则一桂有后;若受刑伤胎,我生亦是枉然。遂屈招道:“一桂是我杀的。”朱知县道:“一桂是你情人,偏忍杀他?”季兰道:“他未曾娶我,故此杀了。”朱知县道:“你在室未嫁,则两意投合,情同亲夫,始焉以室女通奸,终焉以妻子杀夫,淫狠两兼,合应抵偿。”郑鸣华、杜预修皆信为真。再过六个月,生下一男,鸣华因无子,此乃是他亲孙,领出养之,保护甚殷。

过了半年,包公巡行到府,夜观杜季兰一案文卷,忽见一大蜘蛛从梁上坠下,食了卷中几字,复又上去。包公心下疑异,次日即审这桩事。杜季兰道:“妾与郑一桂私通,情真意密,怎肯杀他?只为怀胎三月,恐受刑伤胎,故屈招认。其实一桂非妾所杀,亦不干妾父的事,必外人因甚故杀之,使妾枉屈抵命。”包公道:“你更与他人有情否?”季兰道:“只是一桂,更无他人。”包公心疑蜘蛛食卷之事,意必有姓朱者杀之,不然乃是朱知县问枉了。乃道:“你门首上下几家,更有甚人,可历报名来。”鸣华历报上数十名,皆无姓朱者,只内一人名萧升。包公心疑蜘蛛一名蛸蛛,莫非就是此人?再问道:“萧升作何生理?”

答言:“宰猪。”包公心喜道:“猪与朱音相同,是此人必矣。乃令鸣华同公差去拿萧升来作干证。公差到萧升家道:“郑一桂那一起人命事,包爷唤你。”萧升忽然迷乱道:“罢了!当初是我错杀你,今日该当抵命。”公差喝道:“只要你做干证!”萧升乃惊悟道:“我分明见一桂问我索命,却是公差。此是他冤魂来了,我同你去认罪便是。”郑鸣华方知其子乃是萧升所杀,即同公差锁押到官,萧升一一招认道:“我因早起宰猪,见季兰送一桂出门,我便去奸季兰,她说要嫁一桂,不肯从我。次夜因将一桂杀之,要图季兰到手。不料今日露出情由,情愿偿命,再无他说。”包公即判道:

审得:郑一桂系季兰之情夫,杜季兰是一桂之表子。往来半载,三月怀胎;图结良缘,百世偕老。陡为萧升所遇,便起分奸之谋,恨季兰之不从,遇一桂而暗刺。前官罔稽实迹,误拟季兰于典刑;今日访得真情,合断萧升以偿命。余人省发,正犯收监。

当时季兰禀道:“妾蒙老爷神见,死中得生,犬马之报,愿在来世。但妾身虽许郑郎,奈未过门,今儿子已在他家,妾愿郑郎父母收留入家,终身侍奉,誓不改嫁,以赎前私奔之丑。”郑鸣华道:“日前亡儿已欲聘娶,我嫌汝私通非贞淑之女,故此不允;今日有拒萧升之节,又有愿守制之心,我当收留,抚养孙儿。”包公即判季兰归郑门侍奉公姑。后寡守孤子郑思椿,年十九登进士第,官至两淮运使,封赠母杜氏为太夫人。郑鸣华以择妇过严,致子以奸淫见杀;杜预修以后妻掣肘,致女以私通招祸。此二人皆可为人父母之戒。

第九十三回 尸数椽

话说世间事情都尽分上,越中叫做说公事,吴中叫做讲人情。那说分上的进了迎宾馆,不论或府或县,坐定就说起,若是那官肯听便好,笑容也是有的,话头也是多的。略有些不如意,一个看了上边的屋听着,一个看了上边的屋说着,俗说叫做僵尸数椽子。譬如人死在床上,有一时倌材备办不及,将面孔向了屋上边,今日等,明日等,直等到停当了棺木,方好盛殓,故叫尸数椽。那说分上的,听分上的,各仰面向了上边,恰便是僵尸数椽子的模样。以此劝做官的,决不到没棺材的地位,何苦去说分上,听分上,先去操演那数椽子的功夫!

话休烦絮,却说东京有个知县,姓任名事,凡事只听分上,全不顾些天理。不说上司某爷书到,即说同年某爷帖来,作成乡里说人情,不管百姓遭殃祸。那说人情的得了银子,听人情的做了面皮;那没人情的就真正该死。不知屈了多少事,枉多少人,忽一日听了监司齐泰的书,入了一个死罪,举家流离。那人姓巫名梅,可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竟屈死了。来到阴司,心上想道:“关节不到,只有包老爷,他一生不听私书,又且夜断阴司,何不前往告个明白。是夜,正遇包公在赴阴床断事,遂告道:

告为徇情枉杀事:生抱沉冤,死求申雪。身被赃官任事听了齐泰分上,枉陷一身致死,累害合门迁徙。

同部

其它

百花弹词
百花弹词 钱塘钱涛怒白 自古名花号美人,娇红嫩白斗芳春。每夸金谷千秋丽,更道隋宫五色新。把酒常须花在眼,现花莫便酒离唇。明朝试向花前看,满地残红最怆神。花落花间最有情,间将笔墨谱花名。千红万紫都评遍,分付花神仔细听。 问谁人开辟就花花世界更那个创造下草草乾坤。百年中无非是香花阳炎。一日里不可少檀板金尊。慨世间有无数名花异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君不见锦堤边千般烂熳,君不见红娇畔万种精神,君不见上阳宫蜂喧蝶攘,君不见宜春苑燕送莺迎。一种种,一般般,看他妖艳。红者红,白者白,听我评论。 有客能将雁柱排,花前高唱独徘徊。春风春雨虽相妒,看取名花指下开。 第一
包公案
包公案 话说德安府孝感县有一秀才,姓许名献忠,年方十八,生得眉清目秀,丰采俊雅。对门有一屠户萧辅汉,有一女儿名淑玉,年十七岁,甚有姿色,每日在楼上绣花。其楼近路,常见许生行过,两下相看,各有相爱的意,时日积久,遂私通言笑。许生以言挑之,女即微笑道肯①。 其夜,许生以楼梯暗引上去,与女携手兰房②,情交意美,及至鸡鸣,许生欲归,暗约夜间又来。淑玉道:“倚梯在楼,恐夜间有人经过看见不便。 我今备一圆本在楼枋上,将白布一匹,半挂圆木,半垂楼下,汝夜间只将手紧抱白布,我在楼上吊扯上来,岂不甚便。”许生喜悦不胜,至夜果依计而行。如此往来半年,邻舍颇知,只瞒得萧辅汉一
包公案之百家公案
引子 包待制出身源流 诗曰: 世事悠悠自酌量,吟诗对酒日初长。 韩彭功业消磨尽,李杜文章正显扬。 庭下月来花弄影,槛前风过竹生凉。 不如暂把新编玩,公案从头逐一详。 话说包待制判断一事迹,须无提起一个头脑,后去逐一编成话文,以助天下江湖闲适者之闲览云耳。问当下编话的如何说起?应云:当那宋太祖开国以来,传至真宗皇帝朝代,海不扬波,烽火无警,正是太平时节。治下九州之内有个庐州合肥县,离城十八里,地名巢父村,又名小包村。包十万生下三个儿子,包待制是第三子。降生之日,面生三拳,目有三角,甚是丑陋。十万怪之,欲弃而不养。有大媳妇汪氏,乃是个贤名女子,见三郎相貌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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