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话本
龙图公案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20 分钟 · 8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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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此梦甚怪。但小婢、夫人与开棺事无干,只此棺乃莫夫人的。明日且看何如。次日,吊邱继修审道:“你开棺必有伙伴,可报来。”继修道:“开棺事实不是我;但此是前生注定,死亦甘心。”包公想:那夜所梦夫人酒埕亡之联,便问道:“那莫夫人因何身亡?”继修道:“闻得夜间在酒埕中浸死。”包公惊异与梦中言语相合,但夫人养汉这一句未明,乃问道:“我已访得夫人因养汉被张英知觉,推入酒埕浸死。今要杀你甚急,莫非与你有奸么”继修道:“此事并无人知,惟小婢爱莲知之。闻爱莲在鱼池浸死,夫人又已死,我谓无人知,故为夫人隐讳,岂知夫人因此而死。必小婢露言,张英杀之灭口。”包公听了此言,全与梦中相符,知是小婢无故屈死,故阴灵来告。少顷,张英来相辞,要去赴任。包公写梦中的话递与张英看,英接看了,不觉失色。包公道:“你闺门不肃,一当去官;无故杀婢,二当去官;开棺赖人,三当去官。更赴任何为?”张英跪道:“此事并无人知,望大人遮庇。”包公道:“你自干事,人岂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鬼不告我,我岂能知?你夫人失节该死,邱继修奸命妇该死,只爱莲不该死。若不淹死小婢,则无冤魂来告你,官亦有得做,丑声亦不露出,继修自合就死,岂不全美!”说得张英羞脸无言。是秋将邱继修斩首,即上本章奏知朝廷,张英治家不正,杀婢不仁,罢职不叙。
第二十九回 毡套客
话说江西南昌府有一客人,姓宋名乔,负白金万余两往河南开封府贩卖红花,过沈丘县寓曹德克家。是夜,德克备酒接风,宋得尽饮至醉,自入卧房,解开银包,秤完店钱,以待明日早行。不觉间壁赵国桢、孙元吉一见就起谋心,设下一计,声言明日去某处做买卖。次日,跟乔来到开封府,见乔搬寓龚胜家,自入城去了。孙、赵二人遂叩龚胜门叫:“宋乔转来。”胜连忙开门,孙赵二人腰间拔出利刀,捉胜要杀,胜急奔入后堂,喊声:“强人至此!”往后走出。国桢、元吉将乔银两一一挑去,投入城中隐藏,住东门口。
乔回龚宅,胜将强盗劫银之事告知,乔遂入房看银,果不见了。心忿不已,暗疑胜有私通之意,即具状告开封府。包公差张千、李万拿龚胜到厅,审问道:“这贼大胆包身,通贼谋财,罪该斩首。”吩咐左右拷打一番。龚胜哀告:“小人平生看经念佛,不敢非为。自宋乔入家,即刻遭强盗劫去银两,日月三光可证。小人若有私通,粉身碎骨亦当甘受。”包公听了,喝令左右将胜收监,密探消息,一年无踪。包公沉吟道:“此事这等难断。”自己悄行禁中,探龚胜在那里如何。闻得胜在禁中焚香诵经,一祝云:“愿黄堂功业绵绵,明伸胜的苦屈冤情”;二祝云:“愿吾儿学书有进”;三祝云:“愿皇天保佑我出监,夫妇偕老”。包公听了自思:此事果然冤屈。又唤张千拘原告客人宋乔来审:“你一路来可在何处住否?”乔答道:“小人只在沈丘县曹德克家歇一晚。”包公听了此言退堂。
次日,自扮南京客商,径往沈丘县投曹德克家安歇,托买毡套,凡遇酒店进去饮酒,已经数月。忽一日,同德克往景宁桥买套,又遇店吃酒,遇着二人亦在店中饮酒,那二人见德克来,与他拱手动问:“这客官何州人氏?”克答道:“南京人氏。”二人遂与德克笑道:“如今赵国桢、孙元吉获利千倍。”克道:“莫非得了天财”。那二人道:“他两人去开封府做买卖,半月间,捡银若干。就在省城置家,买田数顷,有如此造化。”包公听了心想:宋乔事必是这二贼了。遂与德克回家,问及方才二人姓甚名谁。克道:“一个唤作赵志道,一个唤作鲁大郎。”包公记了名字。次日,唤张千收拾行李回府,复令赵虎带数十匹花绫锦缎,径往省城借问赵家去卖。赵虎入其家,国桢起身问:“客人何处?”虎道:“杭州人,名松乔。”桢遂拿五匹缎来看,问:“这缎要多少价?”松乔道:“五匹缎要银十八两。”桢遂将银锭三个,计十二两与讫。元吉见国桢买了,亦引松到家,仍买五匹,给六锭银十二两与之。虎得了此银,忙奔回府报知。
包公将数定银分付库吏藏在匣中,与别锭银同放在内,唤张千拘宋乔来审。乔至厅跪下,包公将匣内银与乔看,乔亦认得数锭云:“小的不瞒老爷说,江西银子青丝出火,匣内只有这几锭是小人的,望老爷做主,万死不忘。”包公唤张千将乔收监,急差张龙、李万往省城捉拿赵国桢、孙元吉,又差赵虎往沈丘县拘赵志道、鲁大郎。至第三日,四人俱赴厅前跪下,包公大怒道:“赵国桢、孙元吉,你这两贼全不怕我,黑夜劫财,坑陷龚胜,是何道理?罪该万死,好好招来。”孙、赵二人初不肯招认,包公即唤志道、大郎道:“你说半月获利之事,今日敢不直诉!”那二人只得直言其情。桢与元吉俯首无词,从直供招。包公令李万将长枷枷起,捆打四十;唤出宋乔,即给二家家产与乔;发出龚胜,赏银回家务业;又发放赵、鲁二人回去;吩咐押赵国桢、孙元吉到法场斩首,自此民皆安堵。
第三十回 阴沟贼
话说河南开封府阳武县有一人,姓叶名广,娶妻全氏,生得貌似西施,聪明乖巧,居住村僻处,正屋一间,少有邻舍。家中以织席为生,妻勤纺绩,仅可度活。一日,叶广将所余银只有数两之数,留一两五钱在家,与妻作食用纺绩之资,更有二两五钱往西京做些小买卖营生。
次年,近村有一人姓吴名应者,年近二八,生得容貌俊秀,未娶妻室,偶经其处,窥见全氏,就有眷恋之心。随即根问近邻,知其来历,陡然思忖一计,即讨纸笔写伪信一封,入全氏家向前施礼道:“小生姓吴名应,去年在西京与尊嫂丈夫相会,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吩咐自后尊嫂家或缺用,某当一任包足,候兄回日自有区处,不劳尊嫂忧心。”全氏见吴应生得俊秀,言语诚实,又闻丈夫托其周济,心便喜悦,笑容满面。两下各自眉来眼去,情不能忍,遂各向前搂抱,闭户同衾。自此以后,全氏住在村僻,无人管此闲事,就如夫妻一般,并无阻碍。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叶广在西京经营九载,趁得白银一十六两,自思家中妻单儿小,遂即收拾回程。在路晓行夜住,不消几日到家,已是三更时分。叶广自思:住屋一间,门壁浅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将银拿进家中,预将其银藏在舍旁通水阴沟内,方来叫门。是时其妻正与吴应歇宿,忽听丈夫叫门之声,即忙起来开门,放丈夫进来。吴应惊得魂飞天外,躲在门后,候开了门潜躲在外。全氏收拾酒饭与丈夫吃,略叙久别之情。食毕,收拾上床歇宿。全氏问道:“我夫出外经商,九载不归,家中极其劳苦,不知可趁得些银两否?”叶广道:“银有一十六两,我因家中门壁浅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带入家来,藏在舍旁水阴沟内。”全氏听了大惊道:“我夫既有这许多银回来,可速起来收藏在家无妨。不可藏于它处,恐有知者取去。”叶广依妻所言,忙起出外寻取。不防吴应只在舍旁窃听叶广夫妻言语,听说藏银在彼,即忙先盗去。叶广寻银不见,因与全氏大闹,遂以前情具状赴包公案前陈告其事。
包公看了状词,就将其妻勘问,必有奸夫来往,其妻坚意不肯招认。包公遂发叶广,再出告示,唤张千、李万私下吩咐:“汝可将告示挂在衙前,押此妇出外枷号官卖,其银还她丈夫,等候有人来看此妇者,即便拿来见我,我自有主意。”张李二人依其所行,押出门外将及半日,忽有吴应在外打听得此事,忙来与妇私语。张、李看见,忙扭吴应入见包公。包公问道:“你是什么人?”吴应道:“小人是这妇人亲眷,故来看她。”包公道:“汝既是她亲眷,可曾娶有内眷否?”吴应道:“小人家贫,未及婚娶。”包公道:“汝既未婚娶,吾将此妇官嫁于你,只要汝价银二十两,汝可即备来秤。”吴应告道:“小人家中贫难,难以措办。”包公道:“既二十两备不出。可备十五两来。”吴应又告贫难。包公道:“谁叫你前来看她?若无十五两,如今只要汝备十二两来秤何如?”吴应不能推辞,即将所盗原银熔过十二两诣台前秤。包公将吴应发放在外,又拘叶广进衙问道:“你看此银可是你的还不是你的?”叶广认了又认,回道:“不是我的原银,小人不敢妄认。”包公又叫叶广出外,又唤吴应来问道:“我适间叫她丈夫到此,将银给付与他,他道他妻子生得甚是美貌,心中不甘,实要银一十五两。汝可揭借前来秤兑领去,不得有误。”吴应只得回家。包公私唤张、李吩咐:“汝可跟吴应之后,看他若把原银上铺煎销,汝可便说我吩咐,其银不拘成色,不要煎销,就拿来见我。”张千领命,直跟其后。吴应又将原银上铺煎销,张千即以包公言语说了,应只得将原银三两完足。包公又叫且出去,又唤叶广认之,广看了大哭:“此银实是小人之物,不知何处得来!”包公又恐叶广妄认,冤屈吴应,又道:“此银是我库中取出,何得假认?”广再三告道:“此银是小人时时看惯的,老爷不信,内有分两可辨。”包公即令试之,果然分厘不差。就拘吴应审勘,招供伏罪,其银追完。将妇人脱衣受刑;吴应以通奸窃盗杖一百,徒三年。复将叶广夫妇判合放回,夫妇如初。
第三十一回 三宝殿
话说福建福宁州福安县有民章达德,家贫,娶妻黄蕙娘,生女玉姬,天性至孝。达德有弟达道,家富,娶陈顺娥,德性贞静,又买妾徐妙兰,偕美而无子。达道二十五岁卒,达德有意利其家财,又以弟妇年少无子,常托顺娥之兄陈大方劝其改嫁。顺娥欲养大方之子元卿为嗣,以继夫后,言不改节,达德以异姓不得承祀,竭力阻挡,大方心恨之。
顺娥每逢朔望及夫生死忌日,常请龙宝寺僧一清到家诵经,追荐其夫,亦时与之言语。一清只说章娘子有意,心上要调戏她。一日,又遣人来请诵经超度,一清令来人先挑经担去,随后便到其家,见户外无人,一清直入顺娥房中去,低声道:“娘子每每召我,莫非有怜念小僧的意?乞今日见舍,恩德广大。”顺娥恐婢知觉出丑,亦低声答道:“我只叫你念经,岂有他意?可快出去!”一清道:“娘子无夫,小僧无妻,成就好事,岂不两美?”顺娥道:“我只道你是好人,反说出这臭口话来。我叫大伯惩治你死。”一清道:
“你真不肯,我有刀在此。”顺娥道:“杀也由你。我乃何等人,你敢无礼?”正要走出房来,被一清抽刀砍死,遂取房中一件衣服将头包住,藏在经担内,走出门外来叫声:“章娘子!”无人答应,再叫二、三声,徐妙兰走出来道:“今日正要念经,我叫小娘来。”走入房去,只见主母杀死,鲜血满地,连忙走出叫道:“了不得,小娘被人杀死。”隔舍达德夫妇闻知,即走来看,寻不见头,大惊,不知何人所杀,只有经担先放在厅内,一清独自空身在外。哪知头在担内,所谓搜远不搜近也。达德发回一清去:“今日不念经了。一清将经担挑去,以头藏于三定殿后,一发无踪了。妙兰遣人去请陈大方来,外人都疑是达德所杀。陈大方赴包巡按处告了达德。
包公将状批府提问,知府拘来审道:“陈氏是何时被杀?”大方道:“是早饭后,日间哪有贼敢杀人?惟达德左邻有门相通,故能杀之,又盗得头去。倘是外贼,岂无人见!”知府道:“陈氏家可有奴婢使用人否?”大方道:“小的妹性贞烈,远避嫌疑,并无奴仆,只一婢妾妙兰,倘婢所杀,亦藏不得头也。”知府见大方词顺,便将达德夹起,勒逼招承,但头不肯认。审讫解报包大巡,包公又批下县详究陈顺娥首级下落结报。时尹知县是个贪酷无能之官,只将章达德拷打,限寻陈氏之头,且哄道:“你寻得头来与她全体去葬,我便申文书放你。”累至年余,达德家空如洗,蕙娘与女纺织刺绣及亲邻哀借度日。其女玉姬性孝,因无人使用,每日自去送饭,见父必含泪垂涕,问道:“父亲何日得放出?”达德道:“尹爷限我寻得陈氏头来即便放我。”玉姬回对母亲道:“尹爷说,寻得婶娘头出,即便放我父亲。今根究年余,并无踪迹,怎么寻得出?我想父亲牢中受尽苦楚,我与母亲日食难度,不如待我睡着,母亲可将我头割去,当做婶娘的送与尹爷,方可放得父亲。”母道:“我儿说话真乃当耍,你今一十六岁长大了,我意欲将你嫁与富家,或为妻为妾,多索几两聘银,将来我二人度日,何说此话?”女道:“父亲在牢受苦,母亲独自在家受饿,我安忍嫁与富家自图饱暖。况得聘银若吃尽了,哪里再有?那时我嫁人家是他人妇,怎肯容我归替父死。今我死则放回父亲,保得母亲,是一命保二命。若不保出父亲,则父死牢中,我与母亲贫难在家亦是饿死。我念已决,母亲若不肯忍杀,我便去缢死,望母亲割下头去当婶娘的,放出父亲,死无所恨。”母道:“我儿你说替父虽是,我安忍舍得。况我家未曾杀婶娘,天理终有一日明白,且耐心挨苦,从今再不可说那断头话。”母遂防守数日,玉姬不得缢死,乃哄母道:“我今从母命,不须防矣。”母听迹稍懈怠。未几日,玉姬缢死,母乃解下抱住,痛哭一日,不得已,提起刀来又放下数次,不忍下手,乃想道:“若不忍割她头来,救不得父,她亦枉死于阴司,亦不瞑目。焚香祝之。将刀来砍,终是心酸手软胆寒,割不得断,连砍几刀方能割下。母拿起头来一看,昏迷倒地。须臾苏醒,乃脱自己身上衣服裹住女头。次日,送在牢中交与丈夫,夫问其所得之故,黄氏答以夜有人送来,想其人念汝受苦已久,送出来也。章达德以头交与尹知县,尹爷欢喜,有了顺娥头出,此乃达德所杀是真,即坐定死罪,将达德一命犯解上。
巡按包公相验,见头是新砍的,发怒道:“你杀一命已该死,今又在何处杀这头来?顺娥死已年余,头必腐臭,此头乃近日的,岂不又杀一命?”达德推黄氏得来,包公将黄氏拷问,黄氏哭泣不已,欲说数次说不出来。包大巡奇怪,问徐妙兰,妙兰把玉姬自己缢死要救父亲之事细说一遍,达德夫妇一齐大哭起来。包公再取头看,果然死后砍的,刀痕并无血洇,官吏俱下泪。包公叹息道:“人家有此孝亲之女,岂有杀人之父。”再审妙兰道:“那日早晨有什么人到你家来?”妙兰道:“早晨并无人来,早饭后有念经和尚来,他在外叫,我出来,主母已死了,头已不见了。”包公将达德轻监收候,吩咐黄氏常往僧寺去祈告许愿,倘僧有调戏言语,便可向他讨头。
黄氏回家,时常往龙宝寺或祈签,或求,或许愿,哭泣祷祝,愿寻得顺娥的头。往来惯熟,与僧言语,一清留之午饭,挑之道:“娘子何愁无夫,便再嫁个好的,落得自己快乐。”黄氏道:“人也不肯娶犯人之妻,也没奈何。”一清道:“娘子不须嫁,若肯与我好时,也济得你的衣食。”黄氏笑道:“济得我便好,若更得佛神保佑,寻得婶婶头来与他交官,我便从你。”一清把手来扯住道:“你但与我好事,我有灵牒,明日替你烧去,必牒得头出来。”黄氏半推半就道:“你今日先烧牒,我明日和你好。若牒得出来,休说一次,我誓愿与你终身相好。”一清引起欲心,抱住要奸,黄氏道:“你无灵牒只是哄,我不信你。你果然有法先牒出头来,待明日任你饱;不然,我岂肯送好事与你!”一清此时欲心难禁,说道:“只要和我好,少顷无头,变也变一个与你。”黄氏道:“你变个头来即与你今日饱。若与你过手了,将和尚头来当么?我不信你哄骗。”一清急不得已说出道:“以前有个妇人来寺,戏之不肯,被我杀了,头藏在三宝殿后。你不从,我亦杀你凑双;肯,就将头与你。”黄氏道:“你装此吓我。先与我看,然后行事。”一清引出示之。黄氏道:“你出家人真狠心也。”一清又要交欢,黄氏推道:“先前与你闲讲,引动春心,真是肯了。今见这枯头,吓得心碎魂飞,全不爱矣,决定明日罢。”那头是一清亲手杀的,岂不亏心,亦道:“我见此也心惊肉战,全没兴了,明日千万来。”黄氏道:“我不来,你来我家也不妨,要我先与人过手,然后你送那物与我。”黄氏归召章门几人,叫他直入三宝殿后拽出头来,将僧一清锁送包公,一夹便认,招出实情,即押一清斩首;仰该县为陈氏、章氏玉姬树立牌坊,赐以二匾,一曰“慷慨完节”,一曰“从容全孝”;又拆章达道之宅改立贞孝祠,以达道田产一半入祠,供奉四时登祀之用费,家宅田产仍与达德掌管。
第三十二回 二阴
话说山东唐州民妇房瑞鸾,一十六岁嫁夫周大受,至二十二岁而夫故,生男可立仅周岁,苦节守寡,辛勤抚养儿子,可立已长成十八岁,能任薪水,耕农供母,甚是孝敬,乡里称服。房氏自思:子已长成,奈家贫不能为之娶妻,佣工所得之银,但足供我一人。若如此终身,我虽能为夫守节,而夫终归无后,反为不孝之大。乃焚香告夫道:“我守节十七年,心可对鬼神,并无变志。今夫若许我守节终身,随赐圣阳二;若许我改嫁以身资银代儿娶妇,为夫继后,可赐阴。”掷下去果是阴。又祝道:“本非阴则阳,吾未敢信。夫故有灵,谓存后为大,许我改嫁,可再得一阴。”又连丢二阴。房氏乃托人议婚,子可立泣阻道:“母亲若嫁,当在早年,乃守儿到今,年老改嫁,空劳前功。必是我为儿不孝,有供养不周处,凭母亲责罚,儿知改过。”房氏道:“我定要嫁,你阻不得我。”
上村有一富民卫思贤,年五十岁丧室,素闻房氏贤德,知甚改嫁,即托媒来说合,以礼银三十两来交过。房氏对子道:“此银我用木匣封锁了与我带去,锁匙交与你,我过六十日来看你。”可立道:“儿不能备衣妆与母,岂敢要母银?母亲带去,儿不敢受锁匙。”母子相泣而别。房氏到卫门两月后,乃对夫道:“我意本不嫁,奈家贫,欲得此银代儿娶妇,故致夫节。今我将银交与儿,为他娶了妇,便复来也。”思贤道:“你有此意,我前村佃户吕进禄是个朴实人,有女月娥,生得庄重,有福之相,今年十八,与你儿同年,我便为媒去说之。”房氏回儿家谓可立道:“前银恐浪费,我故带去。今闻吕进禄有女与你同年,可将此银去娶之。”可立依允,娶得月娥入家,果然好个庄重女子。房氏见之欢喜,看儿成亲之后,复往卫门去。
谁料周可立是个孝道执方人,虽然甚爱月娥,笑容款洽,却不与她交合,夜则带衣而寝。月娥已年长知事,见如此将近一年,不得已乃言道:“我看你待我又是十分相爱,我谓你不知事,你又长大,说来你又百事晓得,如何旧年四月成亲到今正月将满一年,全不行夫妇之情。你先不与我交合,我今要强你交媾,云雨欢合,不由你假至诚也。”可立道:“我岂不知少年夫妇意乐情浓,奈娶你的银子的是嫁母的,我不忍以卖身之银娶妻奉衾枕也。今要积得三十两银还母,方与你交合。”吕氏道:“你我空手作家,只足度日,何时积得许多银?岂不终身鳏寡。”可立道:“终身还不得,誓终身不交,你若恐误青春,凭你另行改嫁别处欢
乐。”吕氏道:“夫妇不和而嫁,亦是不得已;若因不得情欲而嫁,是狗彘之行也,岂忍为之。不如我回娘
家与你力作,将银还了,然后来完娶;若供了我,银越难积。”可立道:“如此甚好。”将月娥送至岳丈家去。
至年冬,吕进禄将女送回夫家,月娥再三推托不去,父怒遣之,月娥乃与母言其故。进禄不信,与兄进寿叙之,进寿道:“真也。日前我在侄婿左邻王文家娶银,因问可立为人何如。王文对我说道:‘那人是孝子,因未还母银不敢宿妻是实。’”进禄道:“我家若富,也把几两助他,我又不能自给,女又不肯改嫁,
在我家也不是了局。”进寿道:“侄女既贤淑,侄婿又是孝子,天意必不久困此人。我正为此事已凑银二十两,又将田典银十两,共三十两与侄女去,她后来有得还我亦可,没得还我便当相赠他孝子。人生有银不在此处用,枉作守虏何为?”月娥得伯父助银,不胜欣喜,拜谢而回。父命次子伯正送姐姐到家,伯正便回。月娥回至房中,将银摆在桌上看了一番,数过件数,乃收置橱内,然后入厨房炊饭。谁料右邻焦黑在壁缝中窥见其银,遂从门外入来偷去,其房门虽响,月娥只疑夫回入房,不出来看。少时,周可立回来,入厨房见妻,二人皆有喜色,同吃了午饭,即入房去,不见其银。问夫道:“银子你拿何处去了?”夫不知来历,问道:“我拿什么银子?”妻道:“你莫欺我,我问伯父借银三十两与你还婆婆,我数过二十五件,青绸帕包放在橱内。方才我进来房门响,是你入房中拿去,反要故意恼我。”夫道:“我进到厨房来,并未入卧房
去,你伯父甚大家财,有三十两银子借你?你把这见识来图赖我,要与我成亲。我定要嫁你,决不落你圈套。”吕氏道:“原来你有外交,故不与我成亲。拿了我银去,又要嫁我,是将银催你嫁也,且何处得银还得伯父?”可立再三不信。吕氏思想今夜必然好合,谁知遇着此变,心中十分恼怒,便去自缢,幸得索断跌下,邻居救了,却去本司告首,无处追寻。
包公每夜祝告天地,讨求冤白。却有天雷打死一人,众人齐看,正是焦黑,衣服烧得干净,浑身皆炭,只裤头上一青绸帕未烧,有胆大者解下看是何物,却是银子,数之共二十五件。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