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说

今世说 ﹝清﹞王晫

卷一

德行

梁苍岩教子弟家法醇谨，虽步履折旋进退，必合规矩。自理学经济诸书外，稗官野史都不令流览。然必使涉猎诗词，曰：所以发其兴，观群怨，俾识古人，美人香草皆有所寄托也。[梁名清标，字玉立，北直真定人。癸未进士，历官尚书。笃学不倦，每退食，即帘阁静坐，啸咏自娱]

孙钟元甫逾弱冠，丁内外艰，率昆弟苫块倚庐，阅六载如一日。居恒不为崭绝峭特之行，自公卿以逮布素，皆欢然诚信相接，如坐人春风中。[孙名奇逢，直隶永城人。年十七举于乡，既乃屏弃不事，澘心濂洛诸儒之绪。家庭雍睦，如见三代气象。避地苏门，累征不起，从游日众，所居渐成邑聚]

徐敬庵少负至性，父死豫章，蒲伏数千里求遗骸。闲关险阻，猛虎在前，初不色动。感父见梦，得死处，卒负骨以归。[徐名旭龄，字元文，浙江钱塘人。读书刻责，毅然以古人自待。登乙未进士，历官大中丞]

胡励斋父患脾疾，日夜侍汤药，衣不解带，目不交睫，下至中裙厕牏，皆自涤之。及卒，三日勺水不入口，一恸吐血数升，遂以哀毁成疾，寻亦不禄。室无妾媵，稿无旨蓄，士论惜之[胡名亶，字保林，浙江仁和人。己丑进士，历官右通政。性谦下，不以行能骄人。厚重不佻，终身无疾言遽色]

魏天民教子敬重师傅，饮食必亲视，束修金必至精者。尝曰：人冀子孙贤，而不敬其师，犹欲养身而反损其衣食也[魏名兆凤，字圣期，江西宁都人。为人忠孝，岳岳多大节]

严颢亭以宏奖人伦为己任，凡词场艺苑，苟擅一长，必倾心倒屣，不惜齿牙为游扬。时论其名在三君八俊间[严名沆，字子餐，浙江余杭人。乙未进士，历官少司农。性坦易，接人处事，洞然无隐情。其牧已谦冲退约，虽践九列，抑然如寒士。平时不至有声色加人，虽家人妇子有过，微言相警，取善改而已]

黄庭表性落落，惟与人交当生死患难，不肯转目相背负[黄名与坚，江南太仓人。童年颖悟，诗一目文二三目即记忆。三岁能识字，五岁能诵诗，八岁酷好唐人诗录，小本携出入，辄为蒙师所禁抑。十四岁慨然有志于古学，欲遍读周秦以下书。甫三年，读周末诸子六朝以上者几尽。己亥成进士后，又中博学宏词科，官翰林]

方稚官孝友性成，事父少傅公服勤尽养。少傅尝曰：是子先意承顺，不愧古养志者。已少傅遇变闽中，乃尽鬻田庐迎柩以归。少弟稚稷偶随之吴门，遘寒疾，舌苔厚几寸许，稚官以帛裹指拭口中，四十日始愈。指为溃烂[方名成郯，浙江遂安人。少时梦入一山寺，有语之者曰，子宿世为僧，名本祚，因自号本祚居士。祖直完令寿宁，以循良著。父书田历官东阁大学士。身为世胄，弱冠饩郡庠，初不以贵介自矜。及子象瑛成进士，亦澹约如平时。手录格言，以崇澹泊远权势为鉴诫]

黄仙裳幼赴童子试，为州守陈澹仙所知。后陈官给事中，以事系狱贫甚，黄售其负郭田，得百金，尽以赠陈，与之同卧起囹圄中。陈后得释，两人同出白门而去。陈殁后，黄赴桐乡往吊之。至之日正陈忌辰，举声哀号，感动行路[黄名云，江南泰州人。长身玉立，能诗文，善谈论，负气慷慨。逢俗人稍不合意，辄谩骂之。人多目以为狂，不敢近。陈名素，字函白，浙江桐乡人，甲戌进士]

泰州守田雪龛居官廉，黄仙裳与周旋，绝不干以私。后田落职在州，不得去，黄自汝宁归，囊中仅有二十金，乃先至田寓，分其半以赠。后语人曰：是日吾先至家，则家中需金甚亟，不得分以赠田矣[黄客汝宁，太守金公为黄旧好，赠贻极厚。时有别驾郑君，所知客多不能成行，黄一日遍召客，置酒高会，酒酣，以太守赠金尽散诸客而去，故归时止存二十金，其贫如故。人多笑之，黄不以屑意也。田名作泽，字小宛，河南商邱人]

周栎园在闽，有赵十五陈叔度皆工诗，没不能葬。周出俸金葬之西郊，题曰词人赵十五陈叔度墓。寥落无所之之士，时渍酒其下[周名亮工，字元亮，一字减斋，一称栎下先生，河南祥符人。中庚辰进士，累官少司农。方颐丰下，目光如电，材器挥霍，善经济，喜议论，疾龌龊拘文。吏当大疑难，剸断生杀，神气安闲，无不迎刃而解。性严岸，居官不肯假借官里人顾，好嘉与后进。尝置一簿坐上，与客言海内人才某某，辄疏记之。宦辙所至，山陬海澨。有以读书能为文名者，必枉车骑过之。有可致者，即为拂席开阁，或又令进其所知，使耳目间不遗一士，然后快。得一善力，抽扬之惟恐不及。虽少年一才一艺，不惜齿牙出其名字。老生贫交，相依如兄弟，有著作不显著者，务表章之不遗余力。尤嗜绘事及古篆籀法，每天明，盥漱出外舍，从容谈说古今图史书画方名彝器，皆条分节解，尽其指趣。客退，则手一卷灯荧荧然，至夜分归寝，以为常。著述多至数十种。赵名璧，陈名鸿，俱福建侯官人]

毛大可游靖江，当垆冯氏者悦其词，欲私就之。毛谢曰：彼美不知我，直以我为狂夫也。径去[毛名奇龄，一名甡，字齐于，浙江萧山人。官翰林，少与兄万并知名，人呼小毛子。性恢奇，负才任达，与人坦然，无所忤。贤者多爱其才，匿就之。善诗歌乐府填词，所为大率托之美人香草，以写其骚激之意。缠绵绮丽，按节而歌，使人凄悦，又能吹箫度曲]

计甫草客邺城，遍询谢茂榛葬处，得之南门外二十里。见小冢颓堕荒草中，为赋诗吊之。求其子孙不可得，因固请邺中当事，为封土三尺余，禁里人樵牧其上。立碣志之曰明诗人谢茂榛墓[计名东，江南吴江人。丁酉孝廉，忍辱好奇计，勃勃有飞扬之气。负经世才，常自比王猛马周]

王介人与郡司李严方公善，王无子，严赠之妾。妾故有夫，兵驱散后访至王所，王哀怜，立还妾重妻其夫[王名翃，浙江嘉兴人。少失学，论孟不卒读，识字而已。弱冠偶览琵琶传奇，欣然会意，曰：此无难，吾亦能之。即据案唔唔学填词，竟合调。自后学不少懈，乃工词曲，又进工诗。家故贫，自攻诗，贫益甚。居室如斗大，一长须候门，婢汲浆，妇执爨给饔餐。王树膝苦吟，落落不问家人产。好奇计，多大言，遇知己，岸帻抵掌，谈论不休。严名正矩，一称洯庵，湖广孝感人。癸未进士，历官侍郎。霞奔玉映，关六铃推为绝席之雄]

荆元初为丹阳巨族，族之人推元初为词正。每春秋时享庀俎豆省牲，牵率群从子姓执笾裸献，不以年至为让，不以寒暑为解。祀毕，手料简酒肉，序列长幼，饮三行，顾视同坐诸老人曰：吾族大子弟数犯法，不可以无教。令乃书二簿明征其善否，召不率教者前，责之曰：某年月日以某事应擿罚，虽甚顽梗，若挞于市，无所容，退而相戒，莫敢犯。一郡之人咸称其宗法[荆名文端，字肃之，江南丹阳人。尝官鸿胪，辄与职，家居以孝悌闻。先人资产推其上腴，以与仲叔二弟。仲蚤亡子幼，荆成就之，讫于举进士。为人强力任事，醇谨笃诚，性方严，寡言笑，不妄交与，好面折人之过。其中宽然长者也。轻财好施，见孤嫠穷饿者倾囊橐，毁质剂，无几微德色。君子谓其处己也，惠而勤。其教人也，肃而宽。其事先也，敬而有礼。后以子廷实贵，封兵部主事]

毛太素督修秋租，田户以稗湿充数，太素置不复问。或诘之，乃恻然曰：田户力田作苦，尚不能饱妻孥。吾姑譬之鼠雀耗耳。比至岁祲，颇不能自给，勿顾也[毛名之履，字尔旋，浙江遂安人。嗜学，积书数千卷，丹黄皆遍。为文奇肆自姿，不名一体。应举几得复失，遂绝意仕进，日课子为文。其子际可，年十九赴省试，太素叹曰：孺子文他日必能荣世，然以汝文为佳，则雅非吾意。若使汝改辙从我，恐误汝生平。汝就所能勉之，吾不复阅汝文矣。际可中戊戌进士，果以文称于天下]

王慕吉丧父，负土成坟，居庐不出，服阕食，贫自守。有非意加之者，处之岿然，不以一言较臧否[王名范，字君鉴，一字心矩，四川成都人。肆力经史，工诗古文词。辛未成进士，筮丹阳县令，治漕有功，擢御史。会遭母艰，时已大乱，遂移家入吴。丹阳之人闻其至，争愿割田宅授之，谢弗受，东阡西陌与父老过存见者，初不知为旧令也。子担四名于蕃，官司李]

田彿渊少时名，善属文，陈黄门谓夏考功：此子才气卓荦，他日必成伟器。后黄门殁，子幼贫，墓傍荒田数十亩，彿渊代内官租二十年。复与友人梓其遗集，谓客曰：无以偿黄门大德，生平每以为愧[田名茂遇，江南华亭人。戊子孝廉，才辨器识，绝出流辈。读书穿穴经传，落笔为诗歌古文，衮衮不能自休。与人交，好倾身为之，尽穷达盛衰，誓不得而移也]

田彿渊妻孥终岁布衣粝食，客到，治具甚盛留，累月不厌。后进生以诗文就正，有小好必极口称许。世谓彿渊家贫而能好客，才富而能好善。萧孟昉性慷慨不吝施予，尝蠲田谷数千石，具饔餐以活狱囚。又为逋赋者完室家，赎子女，其好义如此[萧名伯升，江西太和人。豪詄自喜，意气卓荦，交游满天下]

沈临秋为节母求海内诗文，得数百篇，置箧中。遇盗失之，沈号哭道中，七日不去。时佘山寺老僧晨起，见供桌有一卷书，封识甚密，署曰烦上人亲致沈孝子，沈遂得之[沈名泓，江南华亭人，癸未进士]

王瑞虹初聚族居长版巷，一夕盗入其室，无所获，遂纵火。时火猝起，人又畏盗，皆屏迹不敢前。祖母沈年髦，不能避陷烟焰中，径路且绝。王挺身投焰，负之出，毛发为焦。两得无恙，人咸异之[王名湛，字澄之，浙江钱塘人。少负至性，端重不佻，及壮，状貌奇伟，长七尺有余，双眸炯然，美髯如画。平生自奉甚约，宾客过从，则牵衣投辖，穷日夕不厌，一以坦衷待人。出言洞见肝膈，尝面折人过，人不加恨而多敬畏之。有告之以过，亦必欣然改容谢。与人期，终始不爽，视人事如己事，为之规画经理，必竭其智力而后止]

包惊几笃于友谊，与吴东湖善。吴卒，抚其家甚至，后方嫁女，闻吴女将适人，贫不能理装，即以其女之奁具赠之。己女后一载始嫁。时论称之[包名捷，江南吴江人。有才名，与弟振同举壬午南闱，时称二包子。咸亦举壬子孝廉]

毛继斋尝过一债家，其人设食坐，毛身出外酤。顷之，妇薄帷与毛通语，毛惊而去，遂弃债不复往[毛名应镐，字叔成，浙江杭州人]

姜子翥被难系狱，顾与治力营救，不能出。除夕遣甥梁尔砺同囚守岁，久始得雪[顾名梦游，江南江宁人。性严介，耻于进，困省试数十年，以次举明经，应得仕，弃去。故交显者数强起，卒以病辞。任侠，恤死友，尝与莆田宋比玉善。比玉殁十余年，与治走闽哭，伐石表墓。南州苏武子工古文，夭，与治镌之板行世。武子以有闻。北平于司直好奇结客，游秦淮，死无恤者，与治含殓理丧，即又板其文传。司直费考功笔山，罢官贫不归，石阡分宅居之。殁，葬顾氏茔傍，岁时祭。始笔山令福清稿佚，远求得之行世。又周旋释剩公难，几株及，剩公寂，搜其辽左杂咏存之。其高致类此。梁亦慷慨有至性，多类与治。姜名鹤侪，江南镇江人]

陆丽京学既渊茂，立志以忠诚自勖。有人属书邮寄者，务令必达，且终身未尝私扣一函。时人比之阮长之不侮闇室[陆名圻，一字景宣，浙江杭州人。文行彪炳一时，事亲至孝，居丧执礼，人拟之高子皋]

赵希干年十七，母病甚，割心以食母。既剖胸，心不可得，则叩肠而截之，母子俱无恙。其后胸肉合，肠不得入，粪秽从胸间出，谷道遂闭，饮食男女如平人[赵江西南丰人，至性纯笃，粥粥如不出诸口。举乙酉明经，以母老不仕，隐于星技]

李叔范初读书，及兄叔则补诸生有名，叔范遂让长兄，使专治经史，而身任经营内外，已承父命，使分产，叔范意逡巡不忍答，辄曰：有长兄在，凡田宅俱请受其下者。叔则亦曰：吾家一区一廛，并吾弟所益。吾当受其下者。兄弟交让不置，里中闻者竞嗟叹，至以名呼曰李氏兄可为模，弟可为楷。一时传为嘉言[叔则名士楷，叔范名士模，浙江鄞县人]

沈去矜为人孝友，父殁，毁瘠呕血。东乡盗起，焚其堂。堂本分居属两兄，既烬，去矜即割己宅居之。久之两兄欲徙去，去矜念兄贫苦，僦屋固留以让兄[沈名谦，浙江仁和人。少颖慧，六岁能辨四声，益长笃学。尤好为诗古文，尝自言著作须手定自刻，庶保垂远。若以俟子孙，恐故纸斤不足当二分直也。僻处杭之东，偏声名籍籍，吴越齐楚之士过，鼓邨车辙恒满]

孙无言居广陵，以能诗闻。布衣之士有工一诗擅一技者，莫不折节下之。其少旧通籍，自方伯郡守以下或招之，亦不往。南洲王于一客死武林，无言为之奔告故人，经营其丧，纪其妻子，俾归葬于南昌[孙名默，江南休宁人。性潇洒绝俗，志欲归隐黄山。累年未遂。四方贤士大夫，作诗文送者以千百计]

唐容斋有母丧，会贼入邑中杀长吏，吴人死者相枕籍。唐缞麻苴杖，卧于丧侧，贼逐之，环棺三匝，且泣且骂。贼以刀斫唐，弗中，中几，几裂，刀亦寸寸断。贼相顾惊怪，稍稍引去。自是遂相诫，无敢入唐孝子门[唐幼而好学，顾有清羸之疾，父怜之，诫勿过自苦。唐不敢伤父意，乃夜引灯帐中，卧览而默疏之。质明，视裀席间血丝如络。文以大家为宗，每一篇出，见者以为王唐复起。治家尚俭，食无兼豆，而雅好宾客。舄屐到门，欢然握手，袒裼呼卢，参横月落。与人交不侵然诺，人有婚丧之请，未尝以无为解，有古侠烈丈夫之风]

陈际叔葬父拮据，营办颇竭资财，发穴得旧棺，急掩之曰：冥漠君不安，即亲灵未妥也。仍厚礼葬师而遣之[陈名廷会，一字瞻云，浙江杭州人。生有至性，居父丧，断去酒肉，傫然骨立，乃以贫教授河渚间。旦夕哀号，涕零枕席，闻者为之酸感]

姜桐音历世仕宦，而无籯笥。然性喜中友之急。山阴徐伯调家被贼，贼质其子男而要之赎，徐不能，姜卸妇头上妆赎之[姜名廷梧，浙江会稽人，大司农一洪仲子。幼给捷行，文不起草，口所诵即成句。论者谓其诗类何景明。近为诗者莫过也。妇祁氏名弢英，忠敏公长女，贤有文章。每与姜倡和，或姜远游，则必诒诗相问讯。有静好集。徐名缄，喜出游，所至饬厨传争相为欢，四方请教，日益辐辏。第简傲，未能委曲随世低昂，韦布轩冕，相形转骄。每见之诗文，以寓忼忾，以故人多娼之，间有困者]

沈甸华闻人有过，辄自警曰：吾得毋有是？亦以此训其子弟。又尝言：人多读书则识进，且能自见瑕疵。故终身都无足处[沈名兰先，浙江钱塘人]

王丹麓遭外艰，丧葬尽礼，衔恤霣涕风雪中，重趼远涉，遍告当世钜公，乞为志传，成帙曰幽光集，士大夫读而悲之[王名晫，一字木庵，浙江钱塘人。好坐溪上听松，自称松溪子，见者称为松溪主人。喜读书，所交多一时贤豪长者。遇同好辄谈论移日，或至信宿不厌。其他虽相对，终日卒不妄交一言。匪类故多恨之。平生重然诺，与人期，或允所请，不爽时刻，性不耐饮，复善愁。凡在六合之内，或有才士涂穷，佳人失所，每闻其事，辄为於邑。甚至累日减餐，终身不见有喜色]

孙幼闇少贫，训童子，学拳拳忘劳，有不率教则挞之，亦自悔骂流涕。朱近修叹曰：孙郎审有气人。遂相携遍交邑之诸名士，由是著名[孙名宏，浙江海宁人。幼孤贫，奉母氏依外家张，遂名张孙宏，貌古质弱，性落拓，喜饮酒奕棋，醉后叫呼，胸气益急。里社高会，邀之饮且奕。诸名士知其好胜，故困之饮奕连负，闷闷不能发，舒抱木柱摩其腹。诸名士相揶揄以为乐。壬午举于乡，已就选，得宣平教谕，未几卒于官。朱名一是，一称欠庵，浙江海宁人，壬午孝廉，才以无所不有，为大文以随感，而肖为工。抱经纶之宏略，少不见用于时，中岁辄自放废，与方外缁衲为侣徒，以著作送老。当世惜之]

吕翼令在白下闻父丧，踉跄就道，冲雪兼程，遂废眠食。比归，一恸几殒，勺水不入口者五日。杖而强起，书蓼莪诗悬之座侧，三复流涕。论者谓吕不废蓼莪，正与王裒事异而情实同[吕名律，浙江仁和人。事父母笃孝，年已强壮，孺慕不衰。执亲丧一遵礼制，寝处苫块蔬食三年，亲朋好会，概辞勿与。每遇忌辰，身服缟素，不御酒肉，不苟言笑，涕泪终日]

袁重其状貌臞然，能读书识字，好以礼义自维，不苟言笑。与四方贤士大夫交言而有信。乡里交叹为善人[袁名骏，江南吴县人。三岁而孤，母苦节垂六十年。骏日走四方，乞当世贤士大夫诗文以颂母。每归庄诵母傍，声出金石。岁葺一卷装褫之，积五十余轴。陈征君眉公首题其帧曰霜哺篇，海虞钱宗伯亦为作识字行一章，其词曰：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世之人遂无不知有袁孝子者]

包饮和授书里闬，身无私钱，比岁怀授书金，跽其父惭献之。独一岁跽赧然不起，良久曰：儿于中擅取数缗矣。侦之周甲贫也。又一岁复然，易书也。其谨如此[包名秉德，一字即山，浙江萧山人。著述自豪，出处不苟。尝与同邑崇儒里沈七禹锡，城南蔡五十一仲光，城东里毛甡为四友]

闵象南老好观书，年七十余，每夜漏下二三十筹，手不释卷。尝自抄录古人格言于壁，以自勉训子孙。所坐卧小室，人每劝撤材新之，象南曰：视吾不蔽风雨时何如？且久与之习如故人，不忍弃也[闵名世璋，江南歙县人。外祖家四棺未葬，出三十金，一日尽葬之。尝渡江谒九华山，见下河饥民蜂屯江口，乃税驾避风馆买米三日，赈之而去。又王喜凤被诬逮于法，以十二岁女质人金，如其岁营救得活，女思母病欲死，母曰：女死吾不独生矣。象南捐十二金赎还之。母女皆获全。其他懿行，详魏冰叔善德纪闻录]

卷二

言语

蒋虎臣与王阮亭谈，所谓遇钟离意謦欬俱成丹砂[蒋名超，江南金坛人，丁亥进士，官翰林。风流儒雅，宋既庭称其修洁如处子，澹荡如道人，恬退如后门寒素。王名士祯，字贻上，山东新城人。生有巽，质弱不好弄，日诵习数千言，语必惊人。举乙未进士，官户部。上廉其才，改授翰林]

魏环极言：薄于朋友者，薄亲戚之渐也。薄于乡党者，薄宗族之渐也[魏名象枢，一称庸斋，山西蔚州人，丙戌进士，官都宪。性至孝，持正清挺，以言事忤旨，左迁光禄丞，补官即请终养都亭帐饮。丁祠部以诗送之，乞黄精数斗以贻母，里居后不复通书。朝士或以著述寓汪钝翁，惟用方幅楮题姓名其上而已，其耿介如此。寻复召用历官尚书]

周栎园偕冯伯宗过剑津西山，有竹数顷，丹如火齐，笑曰：乃知此君亦戏著绯。

施愚山语所亲曰：我辈既知学道，自无大戾名教，但终日不见己过，便绝圣贤之路。终日喜言人过，便伤天地之和[施名闰章，字尚白，江南宣城人，己丑进士，官侍讲。性本忠爱，义笃友朋，操履孤远，学有本原，力以名教为己任。尝讲学湖西，群父老子弟环而听者辄数千人。闻孝弟忠信礼让之言，往往至于泣下。当世推论文章理学，莫不以宛陵为归]

客指燕地蒲桃问汪钝翁：吴中何以敌此？汪答曰：橘柚秋黄，杨梅夏紫。言之已使津液横流，何况身亲剖摘[汪名琬，字苕文，江南长洲人。读书励志行，内自重有守，又善强记，过目终身不忘。举乙未进士，官户部。浮沉郎署，位不副志。发为著作，原本经术。晚筑室尧峰之麓，幅巾杖履，与山樵野叟行歌互答。当道大吏求一见不可得也。尝语人云：士大夫行己不可无本末，读书不可无师承，立论不可无依据。会诏举博学宏词，公卿交荐，遂考授翰林]

宋荔裳王西樵曹顾庵同客湖上，一夕看演邯郸卢生事，酣饮达旦。曹曰：吾辈百年间入梦出梦之境，一旦缩之银镫檀板中，可笑亦可涕也[宋名琬，字玉叔，山东莱阳人，丁亥进士。历官廉使。所至辄有能声。数遭困厄，意气自如，挥毫高视，不觉更有旁人。王名士禄，字子底，山东新城人，壬辰进士，官司勋。眉宇朗秀，襟怀伉爽，为人望所属。撰然脂集，揽撷古今闺秀文章至百六十卷。又撰闺中遗事，为朱鸟逸吏六十余卷。曹名尔堪，字子顾，浙江嘉善人。十岁能属文，十二岁善诗词，时人拟之圣童。壬辰登进士第，累官侍讲学士。淹博多识掌故，又工强记，所过山川厄塞，无不指画形势。士大夫一与之游，积久不忘，无贵贱具能识其名氏爵里家世，无毫发误。即虞世南之称行秘书，李守素之号人物志，无以过之。为文敏给博丽，兼长众体，阁试两称最，同馆皆逊服之]

徐竹逸丧子，客有议之者曰：徐君必有隐恶，故罚及其子。竹逸闻之曰：昔仲尼有何隐恶，而伯鱼夭乎？客闻而谢之[徐名喈凤，江南宜兴人，戊戌进士，官司李。少负轶才，凌厉矫亢，慨然以古作者自命，与人交谆诚恳拟，动出肺腑相示]

沪上校书玉烟慧甚善行酒，凡饮席必来典觞，且能使意之所属，曲为照顾，令不苦饮。张宏轩尝曰：如玉烟者可称倾城悦名士矣[张名锡怿，字悦九，江南华亭人，乙未进士，官刺史]

毛大可自言生平可幸者三：一行文无宋人论习，二无负郭田作衣租食税男儿，三不为继子慈孝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