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 · 修身治家
颜氏家训集解
47 万字 · 约 22 小时 30 分钟 · 18 /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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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应侯曰:『今日之琴,一何悲也。』」古乐府陌上桑:「使君一何愚。」古诗十九首:「音响一何悲。」丰溪艮思氏辞征曰:「一,语助词。」
吾尝从齐主〔一〕幸并州〔二〕,自井陉关入上艾县〔三〕,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四〕,乃知猎闾是旧躐(足改谷)余聚〔五〕,亢仇旧是亭〔六〕,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七〕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八〕。
〔一〕宋本、罗本、鲍本、汗青簃本作「齐主」,余本俱误作「齐王」,永乐大典三五八0亦误作「齐王」。
〔二〕赵曦明曰:「隋书地理志:『太原郡,后齐并州。』」案:北齐书文宣帝纪:「天保九年六月乙丑,帝自晋阳北巡,己巳,至祁连池,戊寅,还晋阳。」又之推传:「天保末,从至天池。」天池即祁连池,胡人呼天曰「祁连」。家训所言,即此时事。
〔三〕赵曦明曰:「汉书地理志:『常山郡石邑,井陉山在西。太原郡有上艾县。』」器案:井陉为太行八陉之一,见元和郡县志引述征记。尔雅释山:「山绝,陉。」郭璞注:「连山中断绝。」
〔四〕赵曦明曰:「字林见前。隋书经籍志:『韵集十卷,又六卷,晋安复令吕静撰。』」
〔五〕宋本原注:「躐(足改谷),音猎也。」赵曦明曰:「案:说文:『邑落曰聚。』」
〔六〕宋本原注:「,上音武安反,下音仇。」永乐大典同。刘盼遂曰:「按:『亢』疑为『丸』字之形误,亭名丸仇,故易讹为。吴检斋(承仕)先生曰:『「亢」或是「万」字之误。万、同音,较丸尤近也。』」器案:广韵二十六桓「,,亭名,在上女,毋官切。,音求。」当即本之字林、韵集,「上女」即「上艾」之讹。
〔七〕隋书王劭传:「王劭,字君懋,太原晋阳人也。父松年,齐通直散骑侍郎。劭少沈嘿,好读书。弱冠,齐尚书仆射魏收辟参开府军事,累迁太子舍人,待诏文林馆。时祖孝征、魏收、阳休之等尝论古事,有所遗忘,讨阅不能得,因呼劭问之;劭具论所出,取书验之,一无舛误。自是,大为时人所许,称其博物。后迁中书舍人。齐灭入周,不得调。高祖受禅,授著作佐郎云云。」
〔八〕永乐大典「大喜」作「甚善」。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一〕」,韩非子曰:「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二〕」,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蛹名螝〔三〕,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诂〔四〕,此亦古之虺字〔五〕,积年凝滞,豁然雾解。
〔一〕器案:一切经音义四六引庄子,作「虺二首」,螝、虺古今字。
〔二〕赵曦明曰:「汉书艺文志:『韩子五十五篇。名非,韩诸公子,使于秦,李斯害而杀之。』案:此所引见说林下,今本『螝』即作『●』,又讹『蚢』。」郝懿行曰:「见韩子说林下篇,今本『螝』作『蚘』,或作『蚢』,并讹也。」器案:尔雅翼三二引韩非,文与颜氏所引同。
〔三〕宋本原注:「螝,音溃。」赵曦明曰:「螝蛹,释虫文。」
〔四〕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古今字诂三卷,张揖撰。』」
〔五〕李枝青西云札记二:「按:管子水地篇曰:『涸泽之精者生于螝。螝者,一头而两身,其形若蛇,其长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以取鱼鳖。』此与韩非所云,当是一物。但此云一头两身,与一身两口为异。马骕绎史引韩非子『螝』作『蚘』。」郝懿行曰:「大戴礼记虞戴德篇云:『昔商老彭及仲傀。』傀即螝字传写之讹也,可证颜氏之说。」陈倬敤经笔记:「案:据此,则虺或作螝,今毛诗巧言篇:『为鬼为蜮。』鬼即螝之省形存声字,三家诗当作『为螝为蜮』,文选鲍照芜城赋云:『坛罗虺蜮。』盖本三家诗也。」器案:楚辞招魂:「雄虺九首。」王逸注:「一身九头。」九头极言其多,非一头之谓而已,则虺一身而多首,先民自有此传说。又案:「螝」作「蚘」之蚘,字当作●,盖俗字也,鬼、九音近古通,如鬼侯一作九侯,即其比也。寻天问:「中央共牧后何怒?」王逸注:「言中央之州,有歧首之蛇,争共食牧草之实,自相啄啮。」王注可与此互参。
尝游赵州〔一〕,见柏人城北〔二〕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三〕徐整〔四〕碑云:「(水百)流东指〔五〕。」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水百),浅水貌〔六〕。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即以(水百)为名乎?
〔一〕赵曦明曰:「通典:『赵州,春秋时晋地,战国属赵,后魏为赵郡,明帝兼置殷州,北齐改为赵州。』」器案:北齐书之推传:「河清末,被举为赵州功曹参军。」游赵州,当在此时。
〔二〕赵曦明曰:「柏人,赵地。汉高祖将宿,心动,问知其名,曰:『柏人者,迫于人也。』遂去之。即此。」案:见史、汉高纪。
〔三〕宋本「西」作「南」,说文系传二一●字下引作「西」。
〔四〕徐整,字文操,豫章人,仕吴为太常卿。
〔五〕「●流东指」,说文系传作「●水东会。」
〔六〕段玉裁曰:「『(水百),古魄字』,此语不见于说文,今本但云:『(水百),浅水也。』以颜语订之,说文有脱误,当云:『泊,浅水貌,从水白声;(水百),古文泊字也,从水百声。』颜书『魄』字亦误,当作『泊』。」(案:段说又见说文解字注十一篇●篆下。)郝懿行曰:「今本说文魄下无●字,盖阙脱也,当据补。」
世中书翰,多称勿勿〔一〕,相承如此,不知所由〔二〕,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三〕。故?遽者〔四〕称为勿勿〔五〕。」
〔一〕类说、履斋示儿编二三、群书通要己四「勿勿」俱误作「匆匆」。郝懿行曰:「今俗书勿勿为匆匆,尤为谬妄。」
〔二〕「不知所由」,东观余论上、稗史汇编一一三作「莫原其由」,史容山谷外集诗注六作「莫知其由」。
〔三〕说文勿部无「事」字。山谷外集诗注「趣」作「促」,东观余论上作「趋」。
〔四〕说文无「?」字,宋本「?」作「?」,乃「?」之俗体,吾丘衍闲居录引作「?」,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作「忽」,类说作「急」。
〔五〕闲居录无「为」字。东观余论上:「王世将……表中有云:『顿乏勿勿。』案:颜氏家训云:『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莫原其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阙耳。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盖以趋民事,故?遽者称勿勿。」』仆谓颜氏以说文证此字为长。而今世流俗,又妄于勿勿中斜益一点,读为?字,弥失真矣。按祭义云:『勿勿诸,其欲飨之也。』注:『勿勿,犹勉勉也,(器案:大戴礼记曾子立事篇:「君子终身守此勿勿。」注:「勿勿犹勉勉。」)悫爱之貌。』杜牧之诗:『浮生长勿勿。』是知勿勿出于祭义,唐人诗中用之,不特称于书翰也。」楼钥攻媿集七六跋黄长睿东观余论:「颜之推在牧之数十百年之前,似难以此诗为证。」吾丘衍闲居录曰:「颜说大为谬误。说文曰:『勿,州里所建旗,象其柄有三游,杂帛幅半异,所以趣民,故遽称勿勿。』又连书●字于下,或从●,音偃,即周礼旗●之●,今周礼作从牛,亦误也。匆字说文作?,解曰:『多遽??也,从心从?。』当是此?声字,颜氏之说误。」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九:「?,说文:『多遽??也。』晋书王彪之传:『无事??,先自猖獗。』是也。勿,说文:『州里所建旗,象其柄有三游,所以趣民,故冗遽称勿勿。』王大令帖:『勿勿不具。』是也。今名士简牍,多作勿勿,无所不可。或以?为勿字之误则非也。」
吾在益州〔一〕,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二〕,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三〕就视,答云:「是豆逼耳。〔四〕」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五〕,乃小豆也。穷访蜀士,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六〕。」众皆欢悟。
〔一〕赵曦明曰:「通典:『益州,理成都、蜀二县。秦置蜀郡。晋武帝改为成都国,寻亦复旧。自魏、晋、宋、齐、梁,皆为益州。』」
〔二〕「日晃」,宋本如此作,余本皆作「日明」,今从宋本。卢文弨曰:「释名:『光,晃也,晃晃然也。』」
〔三〕卢文弨曰:「广韵:『竖,童仆之未冠者。』」
〔四〕说文系传十「皂」下引作「蜀竖谓豆粒为豆皂」,盖总下文言之。广韵二十一麦:「●,豆中小硬者。出新字林。博厄切。」音义与此相近,今四川犹有豆●之说。魏浚方言据下:「小豆谓之豆逼。颜氏家训云云,今俗谓之豆婢,遂又谓之豆奴。」
〔五〕「命取将来」,宋本作「命将取来」。刘淇助字辨略二:「
此将字,今方言助句多用之,犹云得也。」
〔六〕卢文弨曰:「说文:『皂,谷之馨香也,象嘉谷在裹中之形,匕所以扱之。或说,一粒也,读若香。』徐锴系传:『扱,载也。白象谷食。鵖亦从此。』朱翱音皮及切。」
愍楚友婿〔一〕窦如同从河州〔二〕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翫,举俗〔三〕呼之为鹖。吾曰:「鹖出上党〔四〕,数曾见之〔五〕,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玄黄之劲羽〔六〕。』」试检说文:「(介鸟)〔七〕雀似鹖而青,出羌中。」韵集音介〔八〕。此疑顿释。
〔一〕赵曦明曰:「释名:『两婿相谓曰亚,又曰友婿,言相亲友也。』」
〔二〕赵曦明曰:「通典:『河州,古西羌地,秦、汉、蜀陇西郡,前秦苻坚置河州,后魏亦为河州。』」
〔三〕「举俗」,傅本、程本、胡本、何本、文津本作「举族」。
〔四〕赵曦明曰:「汉书地理志:『上党郡,秦置属并州,有上党关。』」案:北魏时上党治壶关,在今山西省长治县东南。
〔五〕说文系传七鹖下引「曾」作「尝」。卢文弨曰:「数,音朔。」
〔六〕卢文弨曰:「魏志陈思王传:『植,字子建,太和六年,封植为陈王。』此赋在集中。」
〔七〕「●」,原注云:「音介。」诸本「●」作「鳻」,「介」作「分」,今俱从抱经堂本改正。说文系传七●下引正作「●」,不误。
〔八〕「音介」,各本皆误作「音分」,今从抱经堂本。段玉裁曰:「汉书黄霸传鹖雀,师古以为●雀,今本汉书注亦误鳻,宋祁据徐锴本曾辨之。」赵曦明曰:「案:段说是也,今从改正。」郝懿行曰:「说文今本作●,从鸟介声,则当音介,而此作鳻音分,盖非颜君之过,板本传刻,以形近而讹耳。汉书黄霸传注,讹与此同。」器案:困学纪闻十二:「黄霸传鹖雀,颜氏注当为鳻,徐楚金考说文当为●。」翁注引王煦曰:「颜氏家训引说文云云,即小颜所本也。玉篇亦作鳻,集韵音分,今徐锴系传作●,徐铉本同。别有鳻字,训为鸟聚,非鸟名也。」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一〕,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二〕。面墙之徒,递相仿效〔三〕。承圣〔四〕中,遣一士大夫〔五〕聘齐,齐主客郎李恕〔六〕问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莼,水乡所出。卿今食者绿葵菜耳〔七〕。」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核究〔八〕.
〔一〕「者」字各本俱脱,今据类说、能改斋漫录六、海录碎事七补;抱经堂本臆增作「父」,今不从。
〔二〕宋本「葵」下有「菜」字,类说、能改斋漫录、海录碎事都无「菜」字。赵曦明曰:「案:露葵乃人家园中所种者,列女传:『
鲁漆室女谓:「昔晋客马逸践吾园葵,使吾终岁不厌葵味。」』古诗:『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潘岳闲居赋:『绿葵含露。』唐王维诗:『松下清斋折露葵。』其非水中之莼明甚。」器案:古文苑载宋玉讽赋:「烹露葵之羹。」即指水产之莼,则蔡朗所呼,不无所本。杜甫夔府书怀四十韵:「倾阳逐露葵。」王洙注引曹子建求通亲亲表「若葵藿之倾太阳」以说之。本草家谓:「古人采葵,必待露解,故名露葵。」李时珍本草纲目菜部:「露葵,今人呼为滑菜。」盖水产之葵,尔雅谓之菟葵,倾阳之葵,尔雅谓之蘬,蘬、葵音近,而俱以露称,故相混耳。
〔三〕「仿效」,宋本、鲍本、汗青簃本作「仿效」,同。
〔四〕赵曦明曰:「承圣,元帝年号。」
〔五〕「士大夫」,能改斋漫录、类说作「士人」。
〔六〕李慈铭曰:「案:李恕之『恕』当作『庶』。李庶为李阶子,北史附李崇传,历位尚书郎,以清辩知名,常摄宾司,接对梁客,梁客徐陵深叹美焉。」案:隋书百官志中,记后齐官制,尚书省下,祠部尚书所统有主客,「掌诸蕃杂客等事」。
〔七〕类说、能改斋漫录引此句作「今食者绿葵耳」。
〔八〕「核究」,各本皆作「覆究」,今从宋本。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敏行曰:「凡字与咨议〔一〕名同音者,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
未之究也,请导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预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二〕所欺,不容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三〕。诸刘叹曰:「不意乃尔!」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一〕卢文弨曰:「隋书百官志:『皇弟、皇子府置咨议参军。』」器案:此盖之推于诸刘前,不便直斥刘灵之名,故举其官号。
〔二〕卢文弨曰:「史记高祖纪集解:『江湖之间,谓小儿多诈狡猾者为无赖。』」胡三省通鉴二八七注:「俚俗语谓夺攘苟得无媿耻者为无赖。」
〔三〕刘盼遂曰:「案:敦煌写本切韵下平十六青韵,灵纽字凡二十八,广韵下平十五青韵,灵纽字凡八十七,集韵下平十五青韵,灵纽字凡一百六十五,黄门预修切韵,而所收之字乃减于黄门所说,异矣。」
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一〕,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二〕。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三〕。
〔一〕卢文弨曰:「汉书扬雄传:『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少好学博览,无所不见,校书天禄阁上。』又艺文志:『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案:刘向字子政,传附见汉书楚元王传。
〔二〕黄叔琳曰:「为好雌黄者下一针砭,可谓要言不烦。」卢文弨曰:「梦溪笔谈(卷一):『改字之法,粉涂则字不没,惟雌黄漫则灭,仍久而不脱。』」案:宋景文笔记上:「古人写书,尽用黄纸,故谓之黄卷。颜之推曰:『读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雌黄与纸色类,故用之以灭误。今人用白纸,而好事者多用雌黄灭误,殊不相类。道、佛二家写书,犹用黄纸。齐民要术有治雌黄法。或曰:『古人何须用黄纸?』曰:『糱染之,可用辟蟫。今台家诏敕用黄,故私家避不敢用。』」
〔三〕器案:本书文章篇:「举此一隅,触途宜慎。」一隅有单辞、孤证及一个例证之意。此文用前义,文章篇则用后义也。荀子尧问篇:「天下其在一隅。」吕氏春秋用众篇:「此其一隅也。」周礼肆师职:「岁时之祭祀亦如之。」注:「月令:『仲春命民社。』此其一隅。」战国策秦策一注:「此其一隅也。」嵇康声无哀乐论:「今蒙启导,将言其一隅焉。」又明胆论:「故略举一隅,想不重疑。」梁书刘歊传:「各得一隅,无伤厥义。」北齐书宋游道传:「举此一隅,余诈可验。」诸「一隅」,都和文章篇用法相同。论语述而篇:「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颜氏家训集解
卷第四
文章名实涉务
文章第九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一〕:诏命策檄〔二〕,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三〕,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四〕,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七〕,军旅誓诰〔八〕,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九〕建国,施用多途〔一0〕。至于陶冶性灵〔一一〕,从容讽谏〔一二〕,入其滋味〔一三〕,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一四〕。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一五〕: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一六〕;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一七〕;东方曼倩,滑稽不雅〔一八〕;司马长卿,窃赀无操〔一九〕;王褒过章僮约〔二0〕;扬雄德败美新〔二一〕;李陵降辱夷虏〔二二〕;刘歆反复莽世〔二三〕;傅毅党附权门〔二四〕;班固盗窃父史〔二五〕;赵元叔抗竦过度〔二六〕;冯敬通浮华摈压〔二七〕;马季长佞媚获诮〔二八〕;蔡伯喈同恶受诛〔二九〕;吴质诋忤乡里〔三0〕;曹植悖慢犯法〔三一〕;杜笃乞假无厌〔三二〕;路粹隘狭已甚〔三三〕;陈琳实号麤疏〔三四〕;繁钦性无检格〔三五〕;刘桢屈强输作〔三六〕;王粲率躁见嫌〔三七〕;孔融、祢衡,诞傲致殒〔三八〕;杨修、丁廙,扇动取毙〔三九〕;阮籍无礼败俗〔四0〕;嵇康凌物凶终〔四一〕;傅玄忿斗免官〔四二〕;孙楚矜夸凌上〔四三〕;陆机犯顺履险〔四四〕;潘岳干没取危〔四五〕;颜延年负气摧黜〔四六〕;谢灵运空疏乱纪〔四七〕;王元长凶贼自诒〔四八〕;谢玄晖侮慢见及〔四九〕。凡此诸人,皆其翘秀〔五0〕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五一〕。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五二〕,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五三〕荀况〔五四〕、孟轲〔五五〕、枚乘〔五六〕、贾谊〔五七〕、苏武〔五八〕、张衡〔五九〕、左思〔六0〕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六一〕,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六二〕,发引性灵,使人矜伐〔六三〕,故忽于持操〔六四〕,果于进取〔六五〕。今世文士,此患弥切〔六六〕,一事惬当〔六七〕,一句清巧〔六八〕,神厉九霄,志凌千载,〔六九〕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七0〕。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七一〕,讽刺之祸,速乎风尘〔七二〕,深宜防虑,以保元吉。〔七三〕
〔一〕文心雕龙宗经篇:「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记传盟檄(从唐写本),则春秋为根。」此亦当时主张文章原本五经之说也。
〔二〕文心雕龙诏策篇:「命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汉初定仪则,则命有四品: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敕戒州部,诏诰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侯。策者,简也。制者,裁也。诏者,告也。敕者,正也。」又檄移篇:「檄者,皦也,宣露于外,皦然明白也。」
〔三〕文心雕龙论说篇:「故议者宜言;说者说语;传者转师;注者主解;赞者明意;评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辞:八名区分,一揆宗论。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又颂赞篇:「及迁史、固书,托赞褒贬,约文以总录,颂体以论辞,又纪传后评,亦同其名;而仲洽流别,谬称为述,失之远矣。」案:汉书叙传下曰:「
其叙曰:『皇矣汉祖云云。』」师古曰:「自『皇矣汉祖』以下诸叙,皆班固论撰汉书意,此亦依放史记之叙目耳。史迁则云为某事作某本纪某传,班固谦不言作而改言述,盖避作者之谓圣,而取述者之谓明也。但后之学者,不晓此为汉书叙目,见有述字,因谓此文追述汉书之事,乃呼为汉书述,失之远矣。挚虞尚有此惑,其余曷足怪乎?」
〔四〕尚书舜典:「诗言志,歌永言。」文心雕龙明诗篇:「民生而志,咏歌所含。」说文欠部:「歌,咏也。」徐锴系传曰:「歌者,长引其声以诵之也。」玉篇言部:「咏,长言也,歌也。」文心雕龙诠赋篇:「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又颂赞篇:「
颂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赵曦明曰:「『颂』,宋本作『诵』,古通用。」案:艺苑卮言一引作「颂」。
〔五〕祭,祭文,文选有祭文类。祀,郊庙祭祀乐歌。乐府诗集一:「周颂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之乐歌也;清庙,祀太庙之乐歌也;我将,祀明堂之乐歌也;载芟、良耜,藉田社稷之乐歌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