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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四书

大学衍义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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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明邱濬撰。濬有《家礼仪节》,已著录。濬以宋真德秀《大学衍义》止於格致诚正修齐,而阙治国平天下之事。虽所著《读书乙记》,采录史事,称为是书之下编,然多录名臣事迹,无与政典,又草创未完。乃采经传子史,辑成是书,附以己见,分为十有二目,於孝宗初奏上之。有诏嘉奖,命录副本付书坊刊行。濬又自言:《衍义补》所载,皆可见之行事,请摘其要者下内阁议行。帝亦报可。至神宗复命梓行,亲为制序。盖皆甚重其书也。特濬闻见甚富,议论不能甚醇。故王鏊《震泽纪闻》称其学问该洽,尤熟於国家掌故,议论高奇,务於矫俗,能以辨博济其说。如讥范仲淹多事,秦桧有再造功,评骘皆乖正理。又力主举行海运,平时屡以为言,此书更力申其说。所列从前海运抵京之数,谓省内河挽运之资,即可抵洋面漂亡之粟,似乎言之成理。然一舟覆没,舟人不下百馀。粮可抵以转输之费,人命以何为抵乎?其后万恭著议,谓为有大害而无微利,至以好事斥之,非苛论也。又明之中叶,正阉竖恣肆之时,濬既欲陈诲纳忠,则此条尤属书中要旨,乃独无一语及宦寺。张志淳《南园漫录》诋其有所避而不书,殆亦深窥其隐。以视真氏原书,殊未免瑕瑜互见。然治平之道,其理虽具於修齐,其事则各有制置。此犹土可生禾,禾可生穀,谷可为米,米可为饭,本属相因。然土不耕则禾不长,禾不获则穀不登,穀不舂则米不成,米不炊则饭不熟,不能递溯其本,谓土可为饭也。真氏原本实属阙遗,濬博综旁搜,以补所未备,兼资体用,实足以羽翼而行。且濬学本淹通,又习知旧典,故所条列,元元本本,贯串古今,亦复具有根柢。其人虽不足重,其书要不为无用也。

御制序

朕惟帝王之学有体有用,自仲尼作《大学》一经,曾子分释其义以为十传,其纲明德、新民、止至善,其目格、致、诚、正、修、齐、治、平,阐、尧、舜、禹、汤、文、武之正传,立万世帝王天德王道之标准。宋儒真德秀因为《大学衍义》,掇取经传子史之言以实之,顾所衍者止于格致、诚正、修齐,而治平犹阙。逮我孝宗敬皇帝时,大学士丘浚乃继续引伸,广取未备,为《大学衍义补》。揭治国平天下新民之要,以收明德之功;采古今嘉言善行之遗,以发经传之指。而后体用具备,成真氏之完书,为孔曾之羽翼,有功于《大学》不浅。是以孝庙嘉其考据精详,论述该博,有补政治,特命刊而播之。朕践祚以来,稽古正学,经史诸书博涉殆遍,因念真氏《衍义》我圣祖大书于庑壁,累朝列圣置之经筵,肃宗听讲之余,赋《翊学》诗以纪之。朕爰命儒臣日以进讲,更数寒暑,至于终篇。然欲因体究用,而此书尤补《衍义》之阙,朕将绎绎玩味,见诸施行,上溯祖宗圣学之渊源,且欲俾天下家喻户晓,用臻治平,昭示朕明德、新民、图治之意。爰命重梓以广其传,而为之叙如此云。

万历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御制

自序

臣惟《大学》一书,儒者全体大用之学也。原于一人之心,该夫万事之理而关系乎亿兆人民之生,其本在乎身也,其则在乎家也,其功用极于天下之大也。圣人立之以为教,人君本之以为治,士子业之以为学而用以辅君,是盖六经之总要,万世之大典,二帝三王以来传心经世之遗法也。孔子承帝王之传以开百世儒教之宗,其所以立教垂世之道,为文二百有五言,凡夫上下古今百千万年所以为学为教为治之道皆不外乎是。曾子亲受其教,既总述其言,又分释其义,以为《大学》一篇。汉儒杂之《礼记》中,至宋,河南程颢兄弟始表章之,新安朱熹为之《章句》《或问》,建安真德秀又剟取经传子史之言以填实之,各因其言以推广其义,名曰《大学衍义》。献之时君以端出治之本,以立为治之则,将以垂之后世以为君天下者之律令格式也。然其所衍者止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盖即人君所切近者而言,欲其举此而措之于国天下耳。

臣窃以谓儒者之学有体有用,体虽本乎一理,用则散于万事,要必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余。是以大学之教既举其纲领之大,复列其条目之详,而其条目之中又各有条理节目者焉。其序不可乱,其功不可阙,阙其一功则少其一事,欠其一节而不足以成其用之大,而体之为体亦有所不全矣。然用之所以为大者,非合众小,又岂能以成之哉?是知大也者小之积也,譬则网焉,网固不止乎一目,然一目或解则网有不张;譬则室焉,室固不止乎一榱,然一榱或亏则室有不具。此臣所以不揆愚陋,窃仿真氏所衍之义,而于齐家之下又补以“治国平天下之要”也。其为目凡十有二,曰正朝廷(其目六)、曰正百官(其目十有一)、曰固邦本(其目十有一)、曰制国用(其目十有一)、曰明礼乐(其目六)、曰秩祭祀(其目七)、曰崇教化(其目十有一)、曰备规制(其目十有六)、曰慎刑宪(其目十有四)、曰严武备(其目十有六)、曰驭夷狄(其目九)、曰成功化(其目一)。先其本而后末,繇乎内以及外,而终归于“圣神功化之极”,所以兼本末、合内外以成夫全体大用之极功也。真氏前书本之身家以达之天下,臣为此编则又将以致夫治平之效,以收夫格致、诚正、修齐之功,因其所余而推广之,补其略以成其全,故题其书曰《大学衍义补》云,非敢并驾先贤以犯不韪之罪也。

臣尝读真氏之序有曰“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大学》”,而继之以“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是盖就其本体而言尔,若即其功用而究竟之,君臣所当知者则固有在也。粤自古昔圣贤为学之道、帝王为治之序,皆必先知而后行,知之必明其义,行之必举其要,是以欲行其要者必先知其义,苟不知其义之所在,安能得其要而行之哉?故臣之此编始而学之则为格物致知之方,终而行之则为治国平天下之要。宫阙高深,不出殿廷而得以知夫邑里边鄙之情状;草泽幽遐,不履城而得以知夫朝廷官府之政务。非独举其要,资出治者以御世抚民之具;亦所以明其义,广正君者以辅世泽民之术。譬之医书,其前编则黄帝之《素问》、越人之《难经》,后编则张仲景《金匮》之论、孙思邈《千金》之方,一方可以疗一证,随其方以已其疾,惟所用之何如也。前书主于理而此则主乎事,真氏所述者虽皆前言往事,而实专主于启发当代之君,亦犹孔孟告鲁、卫、齐、梁之君而因以垂后世之训。臣之此编较之前书,文虽不类,意则贯通,第文兼雅俗,事杂儒吏,其意盖主于众人易晓而今日可行,所引之事类多重复,所修之辞不能雅驯,弗暇计也。

臣远方下士,叨官禁近。当先皇帝在御之日开经筵,即缀班行之末,亲睹儒臣以真氏之书进讲;陛下毓德青宫,又见宫臣之执经者日以是书进焉。臣于是时盖已有志于是,既而出教大学,暇日因采六经诸史百氏之阙也,缮写适完而陛下嗣登大宝,盖若有待言者。臣学不足以适用、文不足以达意,偶因所见而妄有所陈,区区一得之愚固无足取,而惓惓一念之忠傥为圣明所不弃焉,未必无少补于初政之万一。臣浚谨序

进《大学衍义补》表

国子监掌监事礼部右侍郎臣丘浚,诚惶诚惧,稽首顿首,上言:

伏以持世立教在六经而撮其要于《大学》,明德新民有八目而收其功于治平,举德义而措之于事为,酌古道而施之于今政,衍先儒之余义,补圣治之极功,惟知罄献芹之诚,罔暇顾续貂之诮。原夫一经十传乃圣人全体大用之书,分为三纲八条实学者修己治人之要,《章句》既有以大明圣蕴,《衍义》又所以上格君心。书虽成于前朝,道则行于今代。惟太祖之建极,尝大书于殿壁之间;暨列圣之绍基,屡听讲于经筵之上。既已致夫雍熙太和之治,一皆本乎躬行心得之余,善推所为者固无俟乎尽言,欲全其功者亦须补其阙略。

窃观《衍义》之四要尚遗治平之二条,虽曰举而措之为无难,不若成而全之为尽善,况有其体则有其用,既成乎己,当成乎人,理固无一之可遗,功岂有一之可阙?善法不能以徒举,本末则贵乎兼该。每当翻阅之时,辄起编劘之念,顾一人之见闻有限而天下之事体多端,居一室而料度乎四方,据己私而折衷乎众务,亦固知其不可犹强为其所难,是盖一念区区报国之忠,抑亦平生孜孜为学之志。是以顿忘下贱,僭效前修,岂不知妄拟非伦,窃亦欲薄陈所见。念惟天下之大,其本在于一身。人心之微,其用散于万事。一物有一物之用、一方之宜,所以化之者固本于身,所以处之者各有其道。事皆有理必事事皆得其宜,人各有心须人人不拂所欲,伊欲处之适当其可,必先讲之务尽其详。考古以证今,随时而应用,积小以成其大,补偏以足其全。巨细精粗而曲折周详,前后左右而均齐方正。于以衍治国平均天下之义,用以收格致诚正修齐之功。举本末而有始有终,合内外而无余无欠。期必底于圣神功化之极,庶以见夫《大学》体用之全。体例悉准于前书,楷范用垂于后学,稽圣经、订贤传,剟取无遗;纪善行、述嘉言,搜求罔弃。附以管中之所见,觊于日下之可行,俯竭涓尘之微,仰裨海岳之大。兹盖伏遇皇帝陛下睿智有临,刚明不惑,学古训而获大道,慎俭德以怀永图。蚤毓德于青宫,服膺大训;时潜心于黄卷,玩味圣经。开导尽忠益之言,体验极扩充之力,每躬行而实践,恒日就以月将。仁孝之德孚于宫闱,元良之声播于函夏,一旦承天而践阼,万邦仰德以归心。大志夙成,适符汉宣登极之岁;小毖求助,肇周成访落之心。首深究于大猷,亟恢弘于至治。凡新政之大有建置,皆旧学之素所讲明,广充格致诚正之功,用臻修齐治平之效,太平之治端可计日而待也。

臣浚下愚陋质,荒陬孤生。生世无寸长,颇留心于扶世;读书有一得,辄妄意以著书。固非虞卿之穷愁,亦匪真氏之去位。猥以官居三品,惭厚禄以何裨;年近七旬,惜余龄之无几。一年仕宦,不出国门,六转官阶,皆司文墨,莫试莅政临民之技,徒怀爱君忧国之心。竭平生之精力,始克成编;恐无用之陈言,终将覆瓿。幸际朝廷更化,中外肃清,总揽权纲,一新政务。傥得彻九重之听,取以备乙夜之观,采于十百之中,用其二三之策,未必无补于当世,亦或有取于后人,民物于是乎一新,世道兹焉乎复古。好所好、恶所恶,一人永子,育乎兆民;贤其贤、亲其亲,四海咸尊,戴于万世。臣干冒天威,无任激切屏营之至。臣所撰到《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补前书一卷,并目录三卷,共成四十帙,谨奉表随进以闻。

成化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国子监掌监事礼部右侍郎臣丘浚谨上表

卷首

○诚意正心之要

△审几微(补)

臣按:宋儒真德秀《大学衍义》于“诚意正心之要”立为二目,曰崇敬畏、曰戒逸欲,其于诚意正心之事盖云备矣。然臣读朱熹诚意章解,窃有见于审几之一言。盖天下之理二,善与恶而已矣,善者天理之本然,恶者人欲之邪秽。所谓崇敬畏者,存天理之谓也;戒逸欲者,遏人欲之谓也。然用功于事为之著,不若审察于几微之初尤易为力焉。臣不揆愚陋,窃原朱氏之意补“审几微”一节于二目之后,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一得之愚或有可取,谨剟诸书之言有及于几微者于左。

▲谨理欲之初分

《大学》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谦读为慊)。

朱熹曰:“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毋者,禁止之辞。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实也。谦,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好善则如好好色,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于己,不可徒苟且以徇外而为人也。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

臣按:诚意一章乃《大学》一书自修之首,而慎独一言又诚意一章用功之始。《章句》谓“谨之于此以审其几”,所谓此者指独而言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盖以学者用功于致知之际,则固己知其心之所发有善有恶矣,亦固己知其善之当为而恶之当去矣。然其一念始发于心,须臾之顷、端绪之初,有实焉有不实焉,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所独知者,是则所谓独也。是乃人心念虑初萌动之端,善恶、诚伪所由分之始,甚细微而幽隐也。学者必审察于斯,以实为善而去恶,譬如人之行路,于其分岐之处举足不差,自此而行必由乎正道,否则,差毫厘而缪千里矣。《大学》释诚意指出慎独一言,示万世学者以诚意之方;《章句》论慎独指出几之一言,示万世学者以慎独之要。人能于此几微之初,致审察之力,体认真的,发端不差,则《大学》一书所谓八条目者皆将为己有矣。不然,头绪茫茫竟无下手之处,各随所至而用功,待其既著而致力,则亦泛而不切、劳而少效矣。臣谨补入“审几微”一节,以为九重献。伏惟宫闱深邃之中,心气清明之际,澄神定虑,反己静观,察天理人欲之分,致扩充遏绝之力,则敬畏于是乎崇、逸欲于是乎戒。由是以制事,由是以用人,由是以临民,尧舜之君复见于今,泰和之治不在于古矣。臣不胜惓惓。

《中庸》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朱熹曰:“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着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潜滋暗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

臣按:《大学》《中庸》二书皆以慎独为言,朱氏《章句》于《大学》慎独曰“审其几”,《中庸》慎独曰“几则已动”,先儒谓一几字是吃紧为人处也。夫所谓独者,岂出于隐微之外哉?隐微是人之所不睹不闻而我所独睹独闻之处也。向也戒惧乎己之所不睹不闻,是时犹未有其几也,虽有其几未动也。今则人虽不睹不闻而己则有所睹有所闻矣,己所独睹独闻者岂非其几乎?几已动矣而人犹未之知,人虽未知而我已知之,则固已甚见而甚显矣,此正善恶之几也。于其几动之处而致其谨焉,戒慎乎其所初睹,恐惧乎其所初闻,方其欲动不动之间、已萌始萌之际,审而别之,去其恶而存其善,慎而守之,必使吾方寸之间、念虑之际,绝无一毫人欲之萌而纯乎义理之发,则道不须臾离于我矣。

《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汉书》“吉之”之间有“凶”字,今从之)。

程颐曰:“所谓几者始动之微也,吉凶之端可先见而未著者也。”

臣按:《大易》“几者动之微”一言,乃万世训几字之始。盖事理之在人心有动有静,静则未形也,动则已形也。几则是动而未形,在乎有无之间,最微细而难见,故曰“动之微”,虽动而未离于静,微而未至于著者也。此是人心理欲初分之处,吉凶先见之兆,先儒所谓万事根源、日用第一亲切工夫者此也,大舜精以察之、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皆于此着力焉。方其一念初萌之始,即豫有以知其善恶之几。知其为善也,善者吉之兆,断乎可为则为之必果;知其为恶也,恶者凶之兆,断乎不可为则去之不疑。则其所存、所行皆善而无恶,而推之天下国家,成事务而立治功,罔有所失矣。

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

朱熹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端,绪也。因其情之发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犹有物在中而绪见于外也。四端在我,随处发见,即此推广而充满其本然之量,则其日新又新,将有不能自已者矣。”

又曰:“四端是始发处。端训始字尤切,如发端、履端、开端之类皆始也。凡有四端,若火始然、泉始达,始然便是火之端,始达便是水之端。”

臣按:人心初动处便有善恶之分。然人心本善,终是善念先生,少涉于情然后方有恶念耳,是以见孺子入井者即有怵惕之心,见人蒙不洁者即有憎恶之心,二者皆是情也,而实由乎其中有仁义之性,故其始初端绪发见于外,自然如此也。四端在人者随处发见,人能因其发念之始,几微才见、端绪略露即加研审体察,以知此念是仁、此念是义、此念是礼或是智,于是扩而充之,由恻隐之端而充之以为不忍人之仁,由羞恶之端而充之以为不胜用之义,与夫辞让、是非皆然,则凡所为者溥博渊泉而时出之矣。孟子所谓端与《大易》所谓几,皆是念虑初生之处,但《易》兼言善恶,孟子就性善处言尔。是故几在乎审,端在乎知,既知矣,又在乎能扩而充之,知而不充则是徒知而已。然非知之于先,又曷以知其为善端而充之哉?此君子所以贵乎穷理也。

《通书》曰:几善恶。又曰: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

又曰: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是则无不通生于通微,通微生于思故。思者,圣功之本而吉凶之机也。

朱熹曰:“几者动之微,善恶之所由分也。盖动于人心之微,则天理固当发见,而人欲亦已萌乎其间矣。”或问几如何是动静之间?曰:“似有而未有之时,在人识之尔。”

又曰:“一念起处,万事根源,尤更紧切。”

又曰:“几有善恶之分,于此之时宜常穷察,识得是非。其初乃毫忽之微,至其穷察之久,渐见充越之大,天然有个道理开裂在这里,此几微之决善恶之分也。若于此分明,则物格而知至,知至而意诚,意诚而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自己不得止不住。”

又曰:“几是动之微,是欲动未动之间,便有善恶,须就这处理会。若至于发著之甚,则亦不济事矣。所以圣贤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又说‘慎其独’,都是要就这几微处理会,几微之际大是切要。”

又曰:“微动之初,是非善恶于此可见。一念之生,不是善便是恶。”

又曰:“几微之间,善者便是天理,恶者便是人欲,才觉如此,存其善去其恶可也。”

又曰:“周子极力说个几字,尽有警发人处。近则公私、邪正,远则废兴、存亡,只于此处看破便斡转了。此是日用第一亲切工夫,精粗、隐显一时穿透,尧、舜所谓‘惟精惟一’,孔子所谓‘克己复礼’,便是此事。食芹而美,甚欲献之吾君。”

又曰:“天理人欲之分,只争这些子故。周子只管说几字,然辨之不可不早,故横渠每说豫字。”

臣按:宋儒周惇颐因《易》“几者动之微”一言而著之《通书》者为详,朱熹因周氏之言而发明之者尤为透彻。即此数说观之,则几之义无余蕴矣。至其用功之要,则惇颐所谓思,张载所谓豫,熹于《大学章句》所谓审者,尤为着力处也。诚能于其独知之地,察其端绪之微而分别之,扩充其善而遏绝其恶,则治平之本于是乎立,作圣之功于是乎在矣。

以上谨理欲之初分

▲察事几之萌动

《易》曰: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研犹审也)几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

臣按:《周易》此言虽为《易》书而发,然于人君图治之道实切要焉。盖事几之在天下无处无之,而在人君者,一日二日之间其多乃盈于万,是所以研审其几微之兆以成天下之务者,岂他可比哉?先儒朱熹谓,深就心上说,几就事上说,深在心甚玄奥,几在事半微半显。请即君身言之,人君一心渊奥静深,诚有不可测者,然其中事事皆备焉。事之具也各有其理,事之发也必有其端,人君诚能于其方动未形之初,察于有无之间,审于隐显之际,端倪始露豫致其研究之功,萌芽始生即加夫审察之力,由是以厘天下之务、御天下之人、应天下之变,审察于其先,图谋于其易,天下之务岂有难成也哉?

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

程颐曰:“见事之几微者其神妙矣乎!君子上交不至于谄、下交不至于渎者,盖知几也,不知几则至于过而不已。交于上以恭巽,故过则为谄;交于下以和易,故过则为渎。君子见于几微,故不至于过也。所谓几者,始动之微也,吉凶之端可先见而未著者也。”

臣按:先儒朱熹谓,事未至而空言,其理也易见。事已至而理之显然者,亦易见。惟事之方萌而动之微处,此最难见。噫,此知几者所以惟神明不测者能之也欤?君子交于上则不谄,所以不谄者,知谄之流弊必至于屈辱也;交于下则不渎,所以不渎者,知渎之末流必至于欺侮也。故于其初动未形之时而审之,则知上交者不可谄、下交者不可渎也。在人君者虽无上交,然人臣有谄谀之态,则于其初见之始即抑绝之,不待其著见也。至于交接臣下之际,尤当严重,稍有一毫狎渎之意,则已毅然戒绝之,是亦知几者矣。

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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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部

其它

此木轩四书说
御制题此木轩四书説 云间绩学众传诸经説方成又説书一刹不容有二佛此言果可説书欤 按袁熹书説论者谓其较所作经説为优其中固不无可节取阅及孟子以予观于夫子章谓孔子不特春秋之世不容有二从是以后更数千嵗六经四子书苟未凘灭亦不得生如孔子其人葢犹一刹不容有二佛也意在推崇孔子而儗不于伦尊之固如是乎且以释氏语阑入儒书尤乖説书之体昔昌黎谓荀大醇而小疵余谓袁熹此书乃小醇而大疵耳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此木轩四书说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此木轩四书说九卷 国朝焦袁熹撰据其子以敬以恕所作凡例袁熹手定者十之六以敬等掇拾残稿补缀成编者十之四故与所作经说偶有重复然较经说多可取其中强
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
大学本旨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本防 宋 黎立武 撰 大学一书学者皆以先儒更定错简为据本防之述则因本文次序讲寻厥防将以备考订也 大学之道在明明徳在亲民在止扵至善【亲作新】 大学者大成之学也学记云知类强立谓之大成是以化民易俗此大学之道也道亦大矣学所以明道也行道也岂小成哉故曰大成之学明徳者何在天曰命在人曰性率性曰道徳者得也五常具扵人其性得诸天其道得诸己虚灵内彻而辉光外着也明明徳者缉熙光明之义使内无间断而明益彻外无壅蔽而明益着也新民者民同此性同此徳但气拘习染不能全其本然圣贤以道觉民使人知有此明徳变化气质洗涤习俗而新其徳盖因其自有而觉之如因物之旧而新之也至善极至之理盖指物则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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