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 · 四书
孟子注疏
33 万字 · 约 15 小时 53 分钟 · 17 / 42
儒藏 · 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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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麦、菽,於是不丰登,禽兽亦逼害於人,猛兽之变交驰於中国之道。尧帝乃独自忧惧之,以其有伤害於人民,故举用虞舜而广治之,广治其水土也。“舜使益掌火”至“禹疏九河”,“后稷教民稼穑”又至“使契为司徒”,止於“亦不用於耕耳”,言舜因尧帝举用,乃使伯益为掌火之官,益视山泽草木烦盛,乃烈山泽而焚烧之,禽兽於是惧而逃匿,远窜而不敢出。又使禹疏通九河,又瀹治济、漯之水而流注归海,又开决汝、汉之水而斟壅淮、泗二水,而同流注归之江。九河在东北,案《尔雅》云“九河一曰徒骇,二曰太史,三曰马颊,四曰覆釜,五曰湖苏,六曰简,七曰洁,八曰钩盘,九曰鬲津”是也。江,九江也,案《浔阳端地》有云“一曰乌江,二曰蚌江,三曰乌白江,四曰嘉匪江,五曰{困}江,六曰提江,七曰廪江,八曰源江,九曰畎江”是也。然後中国之地,人方可耕艺而食也。当此之时,大禹八年在外治水土,经三次过其家门而不得入其家,虽欲於时耕作之,其可得乎?又使后稷弃教天下民稼穑,种树艺殖五。五既丰熟,而天下人民於是得养育其生。稼穑者,《说文》云“种曰稼,敛曰穑”也。人之於是有养生之道,饱食而暖衣。逸乐居处而无以教之,则近类於禽兽,以其不知高下也。圣人有忧惧其民如此,舜又使笑为司徒之官,教以人伦。使天下之人知父子有亲亲慈孝,君臣有尊卑之义,夫妇有交别,长幼有等叙,朋友有忠信。又言“放勋有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民之有勤劳於事者,有以偿其劳,故曰劳之;因其民之来归者,有以偿其来,故曰来之;民之既能直其心,故以正其直为之正,故曰匡之;民之或曲其心,故以正其曲为之直,故曰直之;辅之如车辅,使民有所安於业,故曰辅之;翼之如羽翼,使民有所进於道,故曰翼之。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所以欲使其自得悦乐之而已矣。民既自得而悦乐之,於是又从加之恩惠而振德之。振德即恩惠耳。言圣人之忧於天下之民如此,尚何暇以耕为乎?又言尧以不得舜而举用使敷治焉,则为民之忧;舜既得尧举而用之,如舜复不得皋陶、禹为辅,则亦为己之忧。今夫以百亩之难耕,恐为己所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谓之仁”,以言其以己之财物市与人者,是谓忠惠也;以己之有善而以教诸人,谓其心之忠也,中心之谓忠;为天下求得其人而治天下者,是谓其仁者也,爱人之谓仁,所以为天下求得其人,不过爱天下之人,故如是也。“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孟子言如此故以天下传与其人,尚以为易也;为天下得其人而治天下者,犹以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至“亦不用於耕耳”,孟子又引孔子有云:大哉尧帝之为君也,惟上天之为大而不可尚,惟尧帝又能则法上天而行之,故荡荡然,其德之大,而民无有能指名之者,亦若上天之荡荡,其覆载之德,人亦不能指名而穷极之故也。德於尧如此其大,故孔子所以曰大哉尧之为君。君哉舜也,巍巍乎其功德之大如此,而天下之事未尝自与及焉。无他,以其急於得人而辅之耳,所以但无为而享之,故不必自与及焉。然则尧帝、舜帝之治天下,岂为无所用其心哉?以其但急用心於得贤,亦且不用於躬耕耳。孟子所以言至於此者,盖欲排许子於陈相欲以滕君与民并耕而食,故演之以此也,是所以谓之之云耳。“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於夷者也”至“亦为不言变矣”者,此盖孟子又欲以此而讥陈相学於许行者也。言其闻用中夏之礼义而变化於蛮夷之人,未闻以蛮夷之道而变化於中夏也。且陈良自楚国而生也,悦乐其周公、仲尼之大道,乃自楚之南而往北求学於中国,盖中国以楚地观之,则中国在北之地故也。北方之学者,未能有人或先之陈良。彼陈良所谓豪杰过人之士者也,子之兄弟,以师事数十年矣,至师死而遂背去其所学而学於许行,故以此而讥之。言往日孔子丧没至於三年之外,其门人有治担任而将归室者,乃至子贡之所,入揖於子贡,相向面而哭,乃至悲不成声,然後归之室,复感发子贡,追思孔子,又反至筑室於孔子冢上之坛,独居又至三年,然後方辞冢室而归处。又及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三人以有若之貌状似孔子圣人,三人遂欲以往日所事孔子之礼旦夕奉事有子,至勉强曾子同以此事之。曾子乃曰不可,言“江汉以濯之”,则至清而不可污;“秋阳以曝之”,则至明而不可掩。其孔子如此江汉、秋阳皓皓然清洁明白,不可得而尚耳。故不可以有若比之,而以事孔子之礼事之也。孟子所以言之以此者,盖谓孔子之死至三年之久,而门人尚归与子贡相向而哭,乃至悲而不成声,又感子贡复筑室於冢上而追思之,以至子张、子游、子夏欲慰其心思,乃强曾子同以往日事孔子之礼而事之有若,曾子尚不忍以有若加於孔子,而今子之兄弟,但自师死之未久,遂便以背去之,而欲以许行为师而就学之,何忍之如是邪?故以此非之。然前又所谓用夏变夷,即陈良北学中国,以周公、仲尼之道为悦,是又孟子明言之也,岂见如许行、陈相兄弟用蛮夷之事而欲变於滕国也。“今也南蛮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至“为不善变矣”,孟子言今也许行乃南蛮舌之恶如於鸟者也,所行皆非先王之正道,而子之兄弟皆背去其己之师陈良,而以学许行,是亦有异於曾子不忍以有若加孔子矣。我闻出自幽谷之内而迁登于高大之木者,未闻有下高大之木而迁入于幽谷之内者也。又《鲁颂·官》之篇有曰:戎狄之人不善,周公於是膺击之;荆舒之人亦不善,周公於是惩诫之。然则戎狄之人,周公方且膺击之,今以南蛮之人,反悦其道而以学之,亦为不善变更者矣。盖戎狄、荆舒皆南蛮之地也,然周公一则膺击之,一则但惩诫之,是何邪?夫以戎狄之地远,荆舒之地近,以远者有所膺击,则近者自然从而治也。故戎狄是膺,荆舒是惩矣。此孟子所以又执此而非之陈相兄弟学于许行为不善,更变其师者焉。从许子之道,则市价相若者,此乃陈相之言从许行之道为美之之意於孟子也,言今从许行之道而行之,则市中物价贵贱则一而不二也,国中亦无奸伪欺诈,虽使五尺之童子往市中,亦莫有人或敢欺瞒之也,以其布与绢帛长短则同,其价例则相若不异;麻缕丝絮四者轻重又同,而价例亦相若而更无高低;五斗量多寡亦则同,而价例亦相若;脚屦大小亦同,而价则相若:凡此是皆市无二价也,故以此言於孟子。“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至“恶能治国家”,此孟子又从而排之也。言夫万物之不齐等,是物有贵贱好恶之情也。然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其不同之有如此,而子今以为上皆同之而无二价,是使天下交争而乱之也。大屦与小屦同其价,则人必为之小屦而卖之,而大屦岂为之哉?言此屦之大小,则其他物之贵贱不言而可知矣。今从许行之道者,是相驱率而作诈伪者也,又安能治国家焉。此孟子至终而辟之以此也。○注“神农,三皇之君,炎帝,神农氏也”。○正义曰:案皇甫谧曰:《易》称包羲氏没,神农氏作,是为炎帝。班固云:教民耕农,故号曰神农。○注“褐马衣”至“粗布衣也”。○正义曰:案《说文》云:“编,袜也,一曰短衣也,又曰袍也,马被衣也。”注“古火正”。○正义曰:案《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有五行之官,木正曰勾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颛顼氏之子曰犁,为祝融,是为火正故也。○注“《书》曰: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正义曰:案《孔传》云:辛日娶妻,至于甲日复往治水。启,禹之子,禹治水过门不入,闻启泣声,不暇子名之,以大治度水土之功故也。○注“放勋,尧名也”。○正义曰:案徐广云:“放勋,号陶唐也。”孔安国云:“尧能放上世之功化也。”○注“场,孔子冢上祭祀坛场”。○正义曰:案《史记》云:“孔子葬鲁城北泗上。”皇览曰:孔子冢去城一里,冢营百亩,南北广十步,东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冢前以缶甓为祠坛,方六尺,与地平之。无祠堂。营中树以百数,皆异种。鲁人世世无能名其树者,民传言:孔子弟子异国,人各持其方树来种之。其树柞、、雒离、女贞、五味、檀之树,茔中不生荆棘及剌人草。○注“《鲁颂·宫》之篇”。○正义曰:此《诗》颂僖公能复周公之宇也。笺云:惩,艾也。僖公与齐桓举义兵,北当戎狄,南艾荆与群舒,是其解也。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夷之,治墨家之道者。徐辟,孟子弟子也。求见孟子,欲以辩道也。)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我常愿见之,今值我病不能见也,病愈,将自往见。以辞之。)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是日夷子闻孟子病,故不来,他日复往求见之。)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告徐子曰:今我可以见夷之矣,不直言之,则儒家圣道不见,我且欲直攻之也。)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我闻夷子为墨道者,墨者治丧,贵薄而贱厚。夷子欲以此道易天下之化使从已,岂肯以薄为非是而不贵之也。如使夷子葬其父母厚也,是以所贱之道事其亲也。如其薄也,下言“上世不葬”者,又可鄙足以为戒也。吾欲以此攻之者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之,夷子名也。盖‘儒家者’曰古之治即‘若爱’赤子,此何谓乎?之以为当同其恩爱,无有差次等级亲疏也。但施爱之事,先从己亲属始耳。若此,何为独非墨道也?)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亲,爱也。夫夷子以为人爱兄子与爱邻人之子等耶。彼取赤子将入井,虽他人子亦爱救之,故谓之爱同也。但以赤子无知,故救之耳。夷子必以此况之,未尽达人情者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天生万物,各由一本而出。今夷子以他人之亲与己亲等,是为二本,故欲同其爱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於壑。(上世,未制礼之时。壑,路傍坑壑也。其父母终,举而委之弃於壑也。)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Г,睨而不视。夫Г也,非为人Г,中心达於面目。盖归反{ぱ糸}里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嘬,相共食之也。颡,额也。Г,汗出ГГ然也,见其亲为兽虫所食,形体毁败,中心惭,故汗ГГ然出於额,非为他人而惭也,自出其心。圣人缘人心而制礼也。{ぱ糸}里,笼之属,可以取土者也。而掩之实是其道,则孝子仁人掩其亲亦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孟子言是,以为墨家薄葬,不合道也。徐子复以告夷子,夷子怃然者,犹怅然也。为间者,有顷之间也。命之犹言受命教矣。)
[疏]“墨者夷之”至“命之矣”。○正义曰:此章指言圣人缘情,制礼奉终,墨子元同,质而违中,以直正枉,怃然改容,盖其理也。“墨者夷子,因徐辟而见孟子”,夷之,治墨家之道者姓名也。徐辟,孟子弟子也。言治墨家之道者夷之因孟子弟子徐辟而见孟子也。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正病,且待病之瘥愈,我以往而见之也。“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夷子闻孟子以为尚病,故不来见至於他日,复往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孟子见夷子复来求见,遂不得已,先言於徐子曰:我今则可以见矣,欲不见,则不得直己之道而正之,儒家先王之正道,则泯而不见。我且见而直己之道而正彼也。“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至“是以所贱事亲也”,此孟子,以此告徐子是其直己之道而正夷子也。以其夷子既以厚葬其亲,而尚治其墨家之道,故不知以此厚其亲是儒家之正道而已。孟子所以反覆直而正之,乃因徐子而告之曰:我闻夷子治墨家之道者也,夫墨者治丧不厚,但以薄之是为其道也,夷子思以墨道以变易天下之化,岂以薄其丧而不贵之者也?然而夷子葬其父母,以厚为之,则是以墨家所贱者而事父母之亲丧也。以其墨家贱厚而贵薄也。“徐子以告夷子”,徐子因孟子此言以告之夷子也。“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至“施由亲始”,此又夷子以言於徐子,而以墨道为是也。乃曰:儒者之道,有云古之人治民,若保安赤子者,是言何谓之乎?是则以为恩爱之道无有差等之异也,但施行恩爱之道,当自父母之亲为始耳,我所以厚葬其亲,何为独非以墨道也?之,夷子自称己之名也。徐子又以夷子此言告於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至“亦必有道矣”,孟子又言今夷子以为爱无差等,是夷子信以为人亲爱其兄之子,为若亲爱其邻家之赤子乎?然彼夷子盖亦有所取而云耳,故亦不足怪也。彼夷子必谓孺子有将入井,人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故云爱无差等,又以古之人“若保赤子”为言也。盖其赤子匍匐将入於井,非赤子之罪恶也,但以赤子未有知,人故不忍见焉,故救之耳。今夷子必以此况之,而遂以为爱无差等,如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同是,则亲兄之子,必亦得将入井然後救之矣,是夷子未达人情者也。且天之生万物也,皆使其由一本而出矣。今夷子以他人之亲与己之亲同,是为有二本也,又安知先王制礼而称人之情以为之厚薄,施於父子者不以同於兄弟,行於同宗者不以行於邻族也。盖上世於太古未制礼之时,常有不葬其亲者。其亲之死,则抬举而委弃於路傍坑壑之中,他日,子过之於此,见其狐狸野兽食之,蝇蚋飞虫且共嘬食,其子之额ГГ然出汗,故眦睨而不敢详视。夫子所以有ГГ然之汗於额而出者,非为他人而惭也,故如是而ГГ,Г然而出於额也,以其中心有所不忍其亲之如是,故自中心之所痛恨,故发之於面目,所以有ГГ然之汗出於额也。盖不忍之如是,乃归取{ぱ糸}里笼取土而遮掩之,诚是其不忍其亲之道也。是则孝子仁人之心,而掩其亲亦必有道耳,孟子所以言是者,盖非墨家薄葬为非,而以厚葬为是,故以直其正道矣。夫以谓太古未制礼之时,子有不忍其亲为兽虫所食,尚知掩之之道,况今之世,先王所制定其礼,而可蔽之墨家道而薄葬为是、而以厚葬为非邪?夷子既以能厚其亲,而尚不知以墨家之所薄为非,所以执此而直之使正耳。“徐子以告夷子”至“命之矣”者,徐子又因孟子此言而告於夷子,夷子乃怃然而觉悟其己之罪,故顷然为间,曰:我今受孟子之教命,而不敢逆矣。
●卷六上·滕文公章句下(凡十章)
[疏]正义曰:此卷赵注分上卷为之者也,此卷凡有十章一章言礼守正,非招不往,枉道富贵,君子不许。二章言以道正君,非礼不运,称大丈夫,阿意用谋,善战务胜,事虽有刚,心归柔顺。三章言君子务仕,思播其道,达义行仁,待礼而动,苟容干禄,逾墙之女,人之所贱。四章言百工食力,以禄养贤,修仁尚义,国之所尊,移风易俗,其功可珍,虽食诸侯,不为素餐。五章言德修无小,暴慢无强。六章言白沙在泥,不染自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言辅之者众也。七章言道异不谋,迫斯强之,段泄已甚,瞰之得宜,正己直行,不纳於邪。八章言从善改非,坐以待旦,知而为之,罪重於故。九章言忧世饥乱,勤以济之,义以正之。十章言圣人之道,亲亲尚和,志士之操,取介守持。凡此十章合上卷五章是《滕文公》一篇十有五章也。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陈代,孟子弟子也。代见诸侯有来聘请见孟子,孟子有所不见,以为孟子欲以是为介,故言此介得无为狭小乎?如一见之,傥得行道,可以辅致霸王乎。志,记也。枉尺直寻,欲使孟子屈己信道,故言宜若可为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之当以皮冠,而以旌,故招之而不至也。)‘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志士,守义者也。君子固穷,故常念死无棺椁,没沟壑而不恨也。勇土,义勇者也。元,首也。以义则丧首不顾也。孔子奚取?取守死善道,非礼招己则不往。言虞人不得其招尚不往,如何君子而不待其招,直事妄见诸侯者,何为也已?)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尺小寻者,尚可任大就小,而以要其利也。)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赵简子,晋卿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简子幸臣也。以不能得一禽,故反命於简子,谓王良天下鄙贱之工师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闻嬖奚贱之,故请复与乘。)强而後可,(强嬖奚,乃肯行。)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以一朝得十禽,故谓之良工。)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掌,主也。使王良主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王良不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范,法也。王良曰:我为之法度之御,应礼之射,正杀之禽,不能得一。横而射之曰诡遇,非礼之射,则能获十。言嬖奚小人也,不习於礼也。)《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诗·小雅·车攻》之篇也。言御者不失其驰驱之法,则射者必中之。顺毛而入,顺毛而出,一发贯臧,应矢而死者如破矣,此君子之射也。贯,习也。我不习与小人乘,不愿掌与嬖奚同乘,故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孟子引此以喻陈代,云御者尚知羞耻此射者,不欲与比,子如何欲使我枉正道而从彼骄慢诸侯而见之乎。)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谓陈代之言过谬也。人当以直矫枉耳,己自枉曲,何能正人。)
[疏]“陈代曰”至“未有能直人者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修礼守正,非招不往,枉道富贵,君子不许。是以诸侯虽有善其辞命,伯夷不屑就也。“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者,陈代,孟子弟子也,问孟子,以谓今不见诸侯,是宜若小其身,然今一往见诸侯,大则行道可以辅佐君为王,小则得行道而佐君为之霸。且记云:枉一尺而直其一寻,宜若可以为之也。尺,十寸为尺;寻,十丈为寻也。陈代欲孟子往见诸侯,故以此言问之。“孟子曰:昔齐景公田”至“何哉者”,孟子言往日齐国景公田猎,招聘其虞人,以旌旆招聘之,如有虞人不至者,则将杀戮之。虞人,掌山泽苑囿之吏也。然而志士守其义者,常念虽死无棺椁,但没在於沟壑之中而不恨也;勇义之士,念虽丧去其首,而且不顾也。孔子於此何取焉?盖孔子以取非其所招而能不往者也。如此则虞人不得其所招之礼,尚且守义,虽死而且不往应其招,如何为之君子且以不待所招聘而往见诸侯,是何为哉?盖先王制招聘之礼,旌所以招其大夫者。虞人之招,但以皮冠而已。今齐景公以旌招虞人,虞人守其职分,所以虽死而不往也。孟子引此,意以谓今之诸侯所以闻有能招己者,又非招己之所招而待之也,故我何往见之哉?所以不往见之也。“且夫枉尺而直寻者”至“亦可为与”,孟子又言,且夫子今以谓枉其尺而直其寻,以利言之而已。如以利为之,虽枉其寻,而但直其尺,而利亦可得而为之耳。孟子所以言之以此者,盖谓我苟志於利,虽枉寻而直尺,我亦为之况子以谓枉尺而直寻乎?本其我志於分义,不肯枉道以徇利,所以不欲屈己而求见於诸侯也,以其见之诸侯但为之徇利者矣,故虽枉尺而直寻不为也。“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孟子又引昔者晋卿赵简子尝使善御人王良与幸人奚乘而田,终日而不能得一禽,奚乃反命报於简子曰:王良,天下之贱工师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能复之”,或有人以嬖奚报简子之言为王良之贱,遂告王良。王良闻之,故请复与嬖奚乘而田。“强而後可”,王良强勉,嬖奚乃肯行。“一朝而获十禽,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言一日遂得十禽,嬖奚乃反命报於简子曰:王良乃天下之良善工师也,非贱者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至“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赵简子言於嬖奚曰:我使王良与女乘。於是简子谓王良而使之,良乃不肯,遂言於简子曰:我为之法度之御,我与嬖奚驰驱而田,终一日而不能获其一禽,後为之诡而横射之,止一朝而以能获者十禽。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