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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刘宗周集选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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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也。而前此未经感发,则此心了不自知,尚于何而得改地?又安知既经感发以后,迟之数十年,不更作如是观乎?此虽细微之惑,不足为贤者累,亦以见改过之难,正在知过之尤不易矣。甚矣,学以致知为要也。学者姑于平日声色货利之念逐一查简,直用纯灰三斗,荡涤肺肠,于此露出灵明,方许商量。日用过端下落,则虽谓之行到然后知到,亦可。昔者子路有过,七日而不食。孔子闻之,曰:“由知改过矣。”亦点化语也。若子路,可谓力行矣。请取以为吾党励。

按《人谱》作于甲戌,重订于丁丑。而是谱则乙酉五月之绝笔也。一句一字,皆经再三参订而成。向吴峦稺初刻于湖,鲍长孺再刻于杭,俱旧本也。读者辨诸,无负先君子临岐苦心。己丑孟秋,不孝男汋百拜谨识。

原旨崇祯壬午六月淮上著

原心

盈天地间皆万物也,人其生而最灵者也。生气宅于虚,故灵,而心其统也,生生之主也。其常醒而不昧者,思也,心之官也。致思而得者,虑也。虑之尽,觉也。思而有见焉,识也。注识而流,想也。因感而动,念也。动之微而有主者,意也,心官之真宅也。主而不迁,志也。生机之自然而不容已者,欲也。欲而纵,过也;甚焉,恶也。而其无过不及者,理也。其理则谓之性,谓之命,谓之天也。其着于欲者,谓之情,变而不可穷也。其负情而出、充周而不穷者,才也。或相什百,气与质也。而其为虚而灵者,万古一日也。效灵于气者,神也。效灵于质者,鬼也。又合而言之,来而伸者神也,往而屈者鬼也。心主神,其为是乎?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此夫子统言心也,而言岂一端已乎?约言之,则曰“心之官则思”也。故善求心者,莫先于识官,官在则理明,气治而神乃尊。自心学不明,学者往往以想为思,因以念为意。及其变也,以欲拒理,以情偶性,以性偶心,以气质之性分义理之性,而方寸为之四裂。审如是,则心亦出入诸缘之幻物而已,乌乎神!物以相物,乌乎人!乌乎人!

原性

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此言似之而非也。夫性无性也,况可以善恶言?然则性善之说,盖为时人下药云。

夫性无性也,前人之言略矣。自学术不明,战国诸人始纷纷言性,立一说,复矫一说,宜有当时三者之论。故孟子不得已而标一善字以明宗,后之人犹或不能无疑焉。于是又导而为荀、杨、韩,下至宋儒之说益支。

然则性果无性乎?夫性,因心而名者也。盈天地间一性也,而在人则专以心言。性者,心之性也。心之所同然者理也。生而有此理之为性,非性为心之理也。如谓心但一物而已,得性之理以贮之而后灵,则心之与性断然不能为一物矣,吾不知径寸中从何贮得如许。性理如客子之投怀,而不终从吐弃乎?

盈天地间一气而已矣,气聚而有形,形载而有质,质具而有体,体列而有官,官呈而性着焉,于是有仁义礼智之名。仁非他也,即恻隐之心是;义非他也,即羞恶之心是;礼非他也,即辞让之心是;智非他也,即是非之心是也。是孟子明以心言性也。而后之人必曰心自是心,性自性,一之不可,二之不得,又展转和会之不得,无乃遁已乎?至《中庸》,则直以喜怒哀乐逗出中和之名,言天命之性即此而在也,此非有异指也。恻隐之心,喜之变也;羞恶之心,怒之变也;辞让之心,乐之变也;是非之心,哀之变也。是子思子又明以心之气言性也。子曰“性相近也”,此其所本也。而后之人必曰理自理,气自气,一之不可,二之不得,又展转和会之不得,无乃遁已乎?呜呼,此性学之所以晦也!

然则尊心而贱性,可乎?夫心,囿于形者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也。上与下,一体而两分,而性若踞于形骸之表,则已分有常尊矣。故将自其分者而观之,灿然四端,物物一太极。又将自其合者而观之,浑然一理,统体一太极。此性之所以为上,而心其形之者与?即形而观,无不上也;离心而观,上在何所?悬想而已。我故曰:告子不知性,以其外心也。

先儒之言曰:孟子以后,道不明,只是性不明。又曰:明此性,行此性。夫性何物也,而可以明之?只恐明之之尽,已非性之本然矣。为此说者,皆外心言性者也。外心言性,非徒病在性,并病在心。心与性两病,而吾道始为天下裂。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则谓之性本无性焉亦可。虽然,吾固将以存性也。

原道上

道其生于心乎,是谓道心。此道体之最真也,而惟微者其状耳。微而着焉,两端见矣。立人之道,仁与义是也。仁义其道之门乎!仁其体也,义其用也。一体一用立,而易行乎其间矣。生生之谓易,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谓之事业。上而际谓之天,下而蟠谓之地,中而蕃殖谓之物,积而无穷谓之世。明之为礼乐,幽之为鬼神,治之为刑赏,布之为纪纲,成之为风俗。类而推之,莫非道也。约而反之,莫非心也。践而实之,所以成人也。

原道下

夫道常而已矣。天地,大常而已矣。人心,大常而已矣。有老氏者起而言道德,则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举仁义而土苴之,此所谓反常者也,视杨墨之罪着矣。然犹依附于道德也。至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輠髡之庄周,与夫坚白异同、三耳三足之公孙、田骈之属,而荒唐极矣。然犹依附于名理也。其后有佛氏者,以天地为尘劫,以世界为患妄,以形驱为假合,以日用彝伦事理为障碍。至此一切无所依附,单言一心。心则犹是心,孰从而辩之?吾儒言心,佛氏亦言心,佛氏之言心也曰空,其进而言性也曰觉,而究竟归其旨于生死。其言空也曰空无,空无空之空,乃为真空。其言觉也曰觉非觉,非觉之觉,乃为圆觉。而其言生死也曰本无生死,无生无死,乃了生死。则吾儒所未及也,几何不率天下而从之乎?曰:善言心者,莫佛氏若也。噫嘻危矣。

居室之近,食息起居而已矣。其流行则谓之理,其凝成则谓之性,其主宰则谓之命,合而言之皆心也。是心也,未尝不空,而政不必空其空,惧其病吾理也。未尝非觉,而政不必觉其觉,惧其蚀吾性也。未尝不知生死,而政不必并无生死,惧其衡吾命也。

夫学,穷理尽性至命而已矣,此修道之极则也。于是圣人喟然叹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而斯道之常,遂为万世鹄。彼佛氏者,方欲依附吾儒,求其心而过之,其如天地犹是,世界犹是,一切形驱事理犹是,彼亦终不能去而逃之,势不得还与心违,而徒以一种恍恍之见自为颠倒,真如电光之一瞬而水沤之不容,随指而破也,乌睹所为心者乎?食心曰蟊,殆谓是已。乃今之与二氏辨者,皆助流扬波者也。何以言之?曰:不识心故也。

原学上

古之言学者,莫的于孔门,而载在《大学》为独详。《大学》首言明明德,又言明明德于天下,何也?心本明也,故曰明德。其理则至善是也。学者觉也,亦曰效也。效心而觉,觉此者也。故《中庸》亦曰明善。善之理一,而散于物有万殊,格物致知,所以明之也。知而止之,得之于一而存之,所以诚意也。所存此善,所发亦此善,所以正心也。所发此善,所行亦此善,所以修身也。行之于家而家齐,行之于国而国治,行之于天下而天下平,所谓明明德于天下也。

乃格致之要,则其目有五。善通天下以为量,故不博不可以言学。学然后知疑,乃授之以问。问以问此善,故曰审问。然后致疑,乃授之以思。思所以思此善,故曰慎思。然后愈疑,乃授之以辨。辨以辨此善,故曰明辨。然后明,乃授之以行。行以行此善,故曰笃行,则进于德矣。其德则所谓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是故君子求之于父子而行吾之爱焉,所以体仁也;求之于君臣而行吾之敬焉,所以精义也;求之于宾主而行吾之让焉,所以制礼也;求之于贤否而行吾之哲焉,所以用智也;求之于天道而至吾之诚焉,所以作圣也。此明善之极功也,而德乃进于明矣,且大明于天下矣。此所以为大人之学也。

后之学圣人者如之何?亦曰致知而已矣。不致吾知而先求之于本心,其失也荒。不致吾知而漫求之于物理,其失也支。支且荒,圣狂之分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也。

原学中

极天下之尊而无以尚,体天下之洁浄精微、纯粹至善而一物莫之或撄者,其惟人心乎!向也委其道而去之,归之曰性。人乃眩骛于性之说,而伥伥以从事焉,至毕世而不可遇,终坐此不解之惑以死,可不为之大哀乎!

自良知之说倡,而人皆知此心此理之可贵,约言之曰“天下无心外之理”,举数千年以来晦昧之本心一朝而恢复之,可谓取日虞渊,洗光咸池。然其于性,犹未辨也。予请一言以进之,曰:天下无心外之性。惟天下无心外之性,所以天下无心外之理也。惟天下无心外之理,所以天下无心外之学也。而千古心性之统可归于一,于是天下有还心之人矣。向之妄意以为“性者,孰知即此心是”,而其共指以为心者,非心也,气血之属也。向也以气血为心,几至仇视其心而不可迩,今也以性为心,又以非心者分之为血气之属,而心之体乃见其至尊而无以尚,且如是其洁浄精微、纯粹至善而一物莫之或撄也。惟其至尊而无以尚也,故天高地下,万物散殊,惟心之所位置而不见其迹。惟其洁浄精微、纯粹至善而一物莫之或撄也,故大人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吉凶,惟心之所统体而不尸其能。此良知之蕴也。

然而不能不囿于气血之中,而其为几希之着察,有时而薄蚀焉。或相什百,或相千万,或相倍蓰而无算,不能致其知者也。是以君子贵学焉。学维何?亦曰与心以权而反之知,则气血不足治也。于是顺致之以治情,而其为感应酬酢之交可得而顺也。于是逆致之以治欲,而其为天人贞胜之几可得而决也。于是精致之以治识,而其为耳目见闻之地可得而清也。于是杂致之以治形治器,而其为吉凶修悖之途可得而凖也。凡此皆气血之属,而吾既一一有以治之,则气血皆化为性矣。性化而知之良乃致,心愈尊,此学之所以为至也与!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古人全举之,而阳明子偏举之也。

原学下

或问曰:“均是人也,或为圣人,或为凡人,何居?”曰:“人则犹是,其心或异耳。”曰:“均是心也,或为道心,或为人心,何居?”曰:“心则又是,其学或异耳。”

何言乎学也?人生之初,固不甚相远矣,孩而笑,咈而啼,饥渴嗜欲有同然也。及夫习于齐而齐,习于楚而楚,始有相径庭者矣。生长于齐,既而习于楚语焉,无弗楚也。生长于楚,既而习于齐语焉,无弗齐也。此学之说也。心者,齐楚之会也,而其知齐而知楚者,则心之所以为道也。知齐之为善也,而习于齐,又知楚之为不善也,而益习于齐,则虽有之楚焉者,盖亦寡矣。然而当是时,心方居齐楚之会,忽有导我以楚者,吾亦从而楚之矣。既楚之矣,仍导我以齐,弗顾也,习于楚,安于楚矣。楚之人又相与咻之,而变其善否之情也,则惟知有楚而已矣。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然则善反吾习焉,可乎?曰:奚为不可也?前日之失足于楚也,误以楚为齐故也。果误耳,一日而憬然,一日而齐之人矣。今而后第谋所以习乎齐者。吾耳习于听,而何以听无不聪,非能益吾以聪也,吾知吾聪而已矣。吾目习于视,而何以视无不明,非能益吾以明也,吾知吾视而已矣。吾口习于言,而何以言无不从,非能益吾以从也,吾知吾言而已矣。吾貌习于动,而何以动无不恭,非能益吾以恭也,吾知吾动而已矣。吾知吾听,而天下之声皆习于聪矣。吾知吾视,而天下之色皆习于明矣。吾知吾言,而天下之言皆习于从矣。吾知吾动,而天下之动皆习于恭矣。吾知吾知,而天下之知皆习于独矣。

虽然,犹未离乎习也。请进而性焉。静而与阴俱闭,不欲其沦于偷也。动而与阳俱开,不欲其流于荡也。又调之为喜怒哀乐之节,盎然而春也,殷然而夏也,肃然而秋也,惨然而冬也,无所待而习,无所待而知也,此之谓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则时习之竟义也。

或闻之,曰:“旨哉,圣人之学也。而无以加于习。习其可不慎乎!”

刘宗周集卷八说

寻乐说

先儒每令学者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或曰乐贫,贫无可乐也。或曰乐道,乐道不足以尽颜子,而况仲尼乎?毕竟道亦无可乐故也。此中下落,直是深微,不可凑泊。

近儒王心斋先生所着《学乐歌》,则曰:“人心本是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自然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又曰:“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又曰:“学则乐,乐则学。天下之乐,无如此学。天下之学,无如此乐。”可为一箭双雕。学乐公案,满盘托出。就中良知二字,是吃紧为人处。良知之在人,本是惺惺。从本体上说,即天理之别名。良知中本无人欲,所谓人欲,亦从良知受欺后见之,其实良知原不可欺也。吾自知之,吾自致之,此之谓自谦。此是人心真乐地。子云“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正谦此良知之谓也。颜子之乐亦然,故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圣人直是无所不知耳。

然致知工夫,又自有说。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义利一关,正是良知当判断处。于此判断得分明,便是致知工夫。然信如子所言,则将择富贵之义者而处之,将择不义之贫贱而去之乎?是终身无疏水曲肱分也。穷人欲而灭天理,孰大于是?子尝言非道之富贵则不处,至非道之贫贱又不去,可见道义总无定衡,全凭良知判断,良知安处便是义,不安处便是不义。至此方是义利关头最精密处,亦便是致知工夫最精密处。必去富贵处贫贱者,只为利之溺人,莫甚于富贵,学者合下从坚苦刻厉中做起,便将那人欲之根一齐砍断,因显得良知真面目出来。【前辈尝言天下无成见良知,是也。】

孔门当时教人,一则曰求饱求安,再则曰恶衣恶食,又曰怀居,又以颜氏之屡空斥子贡之货殖,而子路缊袍,直美之曰何用不臧。至到头一着,犹然以人不知不愠为君子作断案,可为深切着明。且夫子明以疏水曲肱言乐,虽谓之乐贫也可。疏水曲肱而可乐,虽谓之乐道也可。但昔贤不肯分明说破,故悬此公案示人,要人思而自得之。他日有“无欲作圣”之旨,已是分明说破在,只是说得太高了,不若心斋尤为稳当。

【语曰:“如凡人饮水,冷暖自知。”】人人此良知,人人此天理,人人此乐地。惟反求而自得之者,能识此中意。所谓“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即《学乐》一歌,亦岂有是处乎!

做人说示汋儿

一夕偶顾儿子汋志气庸下,将来非惟不克做好人,且不克为庸人。塾师在坐,谓:“一落庸人,更无立脚处。正患此子庸庸耳,愿先生有以进之。”(一本作“予与塾师陈子夜集,儿汋侍。谓之曰:‘汋乎!汝年渐长矣,而质庸甚。吾纵不敢望汝以学道好修,将不克为庸人乎?’塾师曰:‘先生言过矣。苟庸人也,何克为之?有正患此子庸庸耳,愿先生有以进之。”)

余曰:“儿得为庸人,幸矣。世间好人如麟凤驺虞,不可多见,或累世一出。而恶人往往遍天下。不得已,而思其次,则如庸人者,其立心制行虽不免犹有乡人之累,而已浸远于恶矣。是故庸未易言也。”

“然则学为庸人乎?”曰:“非然也。谓学人必自庸人始也。语有之:虽高必以下为基,虽贵必以贱为本。是故好高而欲速者躐也,(希)【饰】诈以近名者奸也,道听而涂说者诞也,知见凑泊者妄也。此四者,皆做好人之失也,庸人无是也。由庸人而积好人,若筑室于基而为山于平地也。说在夫子之思有恒矣。”

“然则庸亦有道与?”曰:“浅言之,饥食而渴饮,夏葛而冬裘,男女而居室,莫非道也。深言之,饮食之知味,室家之宜,妻孥之乐,盖亦有至焉者矣。仲尼之圣也,而学于庸,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则庸之至,圣人犹病诸矣。故曰庸未易言也。若夫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道训格之言,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坚其志,见小暗大,从物如流,不知所执,五凿为政,心从而坏。此古之所谓庸人者也,而实余所谓恶人也,则亦不学为庸者以致是耳。使庸人而庸学焉,又焉知其不进于士人乎?而且进于君子乎?而且进于贤人乎?而且进于圣人乎?庸讵可忽诸!”

师闻之,曰:“进之时义大矣哉!”遂举以示儿。

做人说二

他日,儿跪而请曰:“做人之序亦既闻命矣,敢问学之方。”曰:“于己取之而已矣。《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子庸质也,姑为子试庸法。夫庸者必暗,暗则宜矫之以哲。庸者必懦,懦则宜矫之以强。庸者必流,流则宜矫之以贞。庸者必隘,隘则宜矫之以宽。庸者必浅,浅则宜矫之以沉。类而推之,随其所病而矫之,皆做人之方也。”

“然则其矫之也将若何?”曰:“暗不自知也,试之以是非而暗见,则哲者亦见。懦不自知也,试之以利害而懦见,则强者亦见。流不自知也,试之以嗜欲而流见,则贞者亦见。隘不自知也,试之以忿懥而隘见,则宽者亦见。浅不自知也,试之以言语而浅见,则沉者亦见。是故穷理所以启觉也,断义所以养勇也,窒欲所以贞操也,惩忿所以扩量也,谨言所以沉几也。然而不必求之于远且大也,日用之物,有是非焉;起居之常,有利害焉;衣服之地,有嗜好焉;睚眦之交,有忿懥焉;唯诺之际,有言语焉。积小所以致大也,毖近所以及远也。故君子一日用而不敢忽,所以穷天下之理也。一起居而不敢苟,所以断天下之义也。一衣饮而不敢恣,所以贞天下之操也。一睚眦而不敢加,所以惩及亲之忿也。一唯诺而不敢轻,所以谨天下之言也。穷天下之理而暗者,有天下之大觉矣。断天下之义而懦者,有天下之大勇矣。窒天下之欲而流者,有天下之特操矣。惩天下之忿而隘者,有天下之大量矣。谨天下之言而浅者,有天下之渊沉矣。则学问之能事毕矣。此之谓天下一人而已矣。语曰:作之不止,乃成君子。其始也出之以矫揉,则庸人之伎俩也。矫之不已,而体于自然,非好人之成德乎?小子勖之!”

“然则其不能矫也,又将如之何?”曰:“在立志。”

做人说三

他日又问曰:“矫治之法,譬之治病者,头疗头,足疗足,分投而应,不胜穷也。将亦有一言而操调元之匕者乎?”

余乃喟然而叹曰:“是非汝所知也,是非汝所知也!无已,汝姑识人而已乎?夫人者,天地之秀也,万物之灵也,将谓其能饥食渴饮、夏葛冬裘、男女居室而已乎?则亦与禽兽无以异也。而何以称焉?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夫此几希,何物耶?以为非口体,不离口体也。以为非男女,不离男女也。以为在一身,仍不离天下也。微乎希乎!正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其禀乎命也,则元之善也。其具于性也,则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也。其宰于身也,为视听言动,视曰明,听曰聪,言曰忠,动曰敬也。其率之于人伦也,在父子谓之仁,在君臣谓之义,在夫妇谓之别,在长幼谓之序,在朋友谓之信也。其达于天下,则民之胞【也】,之与也。其俯仰于天地之间,则干之健也,坤之顺也。日月之代明,四时之错行,而鬼神之柄也。而孰知日囿于七尺之躯者,则竖首之禽也兽也。

然则人也、禽兽也,合体而分之者也。忽然而去之,人即兽。忽然而存之,兽即人。是以君子有存之之法,择之精,守之一也。本吾独而戒惧之,所以致中和也。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存之之极功也。尧舜之所以帝,三王之所以王,伊周之所以相,孔孟之所以师,濂洛关建之所以龂龂辨说焉,而儒皆是物也。然而庶民未尝不存也,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有时而去耳。知其去,斯存矣。偶知其有存,而又去矣。是以君子有存之之法,以戒慎还不睹,以恐惧还不闻,以中和还喜怒哀乐,以仁义还父子君臣,以位育还天地万物,如斯而已矣。故孟子又举舜以为法,而曰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其旨微矣。

后世学术不明,有二氏者,既欲弃伦物,槌仁义,而逃之于虚无。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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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语录精选 “道”论 白沙在《论前辈言铢视轩冕尘视金玉》中或曰,道可状乎?曰,不可。此理妙不可言,道至于可言,则已涉乎粗迹矣。何以知之?曰,以吾知之。吾或有得焉,心得而存之,口不得而言之,比试言之,则已非吾所存矣。故凡有得而可言,皆不足以得言。 曰,道不可以状,亦可以物乎?曰,不可。物囿于形,道通于物,有目者不得见。何以言之?曰,天得之为天,地得之为地,人得之为人。状之以天则遗地,状之以地则遗人,物不足状也。 《与林郡博(其六)》叙述:此理干涉至大,无内外,无终始,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来今,四方上下,都一齐穿纽,一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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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溪字义 宋 陈淳撰 道德性命之蕴,阴阳鬼神之秘,固非初学所当骤窥。苟不先析其名义,发其旨趣,使之有所乡望,则终日汩没于文字,有白首不知其原者矣。诸老先生虽虑学者居下而窥高,然其所以极本穷原,发挥蕴奥以示人者,亦未尝有隐也。然皆随叩而应,或得其一二,而无以会其大全,学者病焉。临漳北溪陈君淳,从文公先生二十余年,得于亲炙,退加研泳,合周、程、张、朱之论而为此书,凡二十有五门,决择精确,贯串浃洽,吾党下学工夫已到,得此书而玩味焉,则上达由斯而进矣。学者往往未见。温陵诸葛珏来莆,一目是书,恨见之晚。归,谋之永嘉赵崇端,锲板以惠同志,俾莆田陈宓为之序云。 大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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