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 · 语录
船山思问录
3.8 万字 · 约 1 小时 48 分钟 ·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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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稷山川祀事之乐耳,非谓祀也。后世不察于性情德养之差,形气分合之理,阴阳崇卑之别,伉北郊以拟天,下伐上,臣干君,乱自此而生。乃纷纷议分议合,不愈傎也乎!
继父之服,不知其义所自出。继父者,从乎母而亲者尔。从母而亲者,莫亲于外祖父母,其服之也,小功而已。而同居继父之服期,何独私子母之后夫哉?即其为营寝庙,修祭祀,亦朋友通财之等。营寝庙,修祭祀,其财力为之也。古者母之服期,母之后夫亦期焉,从服者视所从而无杀;殆以伉诸尊父而尊继母之礼与?则亦禽狄之道矣。孰立继父之名,因制继父之服?父其可继乎哉?同母异父之兄弟姊妹,视从兄弟而小功,亦野人之道也。母之后夫,同母异父之兄弟姊妹,以朋友皆在他邦之服服之,袒免焉可矣。
从服,因所从者为之服,不以己之昵而服之,则亦不以己之嫌而已之。兄弟一体之亲,从乎兄弟,而为兄弟之妻服,庸不可乎?若以嫂叔不通问为疑,乃嫌疑之际,君臣男女一也。未仕者从父而为父之君服,不以不为臣不见之义为疑而已之。盖所从者,义之重者也;嫌疑,义之轻者也。其生也,不为臣不见,嫂叔不通问,厚君臣男女之别。其没也,从乎父与兄弟而服之,以笃尊亲之谊,亦并行而不悖矣。男子从乎兄弟而服兄弟之妻,妇人从乎夫而服夫之兄弟。今礼有善于古者,此类是已。
明堂之说,制度纷纭,大抵出于汉;新垣平、公玉带之徒,神其说而附益之尔。《戴记,明堂位》不言十二室、五室之制,而有应门之文;则亦天子之庙堂耳。故孟子曰:“明堂者,王者之堂也。”《孝经》称“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所谓配上帝者,谓以天子之礼祀之,成其配天之业也。后世增大飧,而以人道事天;又分天与帝为二,傅以谶纬之诬说,荒怪甚矣。《月令》为青阳、明堂、总章、玄堂之名,随月居之以听政,琐屑烦冗,拟天而失其伦。不知吕不韦传于何一曲儒,以启后世纷纭之喙,乃欲创一曲房斜户之屋,几令匠石无所施其结构。宋诸先生议复古多矣,而不及明堂,诚以其不典而徒烦也。
《月令》位土于季夏,惟不达于相克者相成之义,疑火金之不相见而介绍之以土,且以四时无置土之位,弗获已而以季夏当之尔。其云律中黄钟之宫,既不可使有十三律,则虽立宫之名,犹是黄钟也。将令林钟不能全应一月,于义尤为卤莽。其说既不足以立,历家又从而易之,割每季之十八日以为土王,尤虚立疆畛而无实。五行之运,不息于两间,岂有分时乘权之理?必欲以其温凉晴雨之大较而言之,则《素问》六气之序,以六十日当一气,为风寒燥湿阳火阴火之别,考之气应,实有可征,贤于每行七十二日之说远矣。且天地之化,以不齐而妙,亦以不齐而均。时自四也,行自五也,恶用截鹤补凫以必出于一辙哉!《易》称元亨利贞配木火金土,而水不与,贞,七德,非水德。详《周易外传》。则四序之应,虽遗一土,亦何嫌乎?天地非一印板,万化从此刷出,拘墟者自不知耳。
水之制火,不如土之不争而速。《素问》二火之说,以言化理尤密。龙雷之火,附水而生,得水益烈,遇土则蔑不伏也。土与金虽相抱以居,而块然其不相孽乳,燥湿之别久矣。《素问》以湿言土,以燥言金,皆其实也。金既燥,与水杳不相亲,奚水之生乎?两间之金几何,而水无穷,水岂待金而生邪?五行同受命于大化。《河图》五位浑成,显出一大冶气象,现成五位具足,不相资抑不相害。故谈五行者,必欲以四时之序序之。与其言生也,不如其言传也;与其言克也,不如其言配也。
《月令》及汉历,先惊蛰而后雨水;汉以后历,先雨水而后惊蛰。盖古人察有恒之动于其微,著可见之动于其常也。正月蛰虫振于地中,察微者知之,待著而后喻者不知也。正月或雨雪,或雨水,虽或雨水而非其常;二月则以雨水为常。惊变者不待其变之定而纪之,不验者多矣。护蛰虫之生,当于其微,而后生理得苏。效天时之和润以起田功,当待其常,而后人牛不困。后人之不古若,而精意泯矣。
天无度,人以太阳一日所行之舍为之度。天无次,人以月建之域为之次。非天所有,名因人立;名非天造,必从其实。十有二次,因乎十有二建而得名,日运刻移,东西循环,固无一定之方也。大寒为建丑之中气,故以夏正十有二月为星纪之月,而丑因从为星纪之次。斗柄所指,在地之北东隅,丑方也。丑所以为星纪者,一日之辰,随天左移所加之方,而为十二时正方也。东正卯,西正酉,上正午,下正子,八方随之以序,则因卯酉而立之名也。故卯酉为有定之方,而为十二次之纪。建丑之月,古历日在子,其时日方正午,加于子宿,未加亥,申加戌,酉正加酉,卯正加卯,在天卯酉之位,与在日卯酉之时相值而中;方卯而卯中,方酉而酉中,故曰星纪。此古历“冬至日在斗,大寒日在虚”之所推也。自岁差之法明,尧时冬至日在虚,周、汉以后冬至日在斗,而今日在箕三度矣。治历者不为之通变之术,仍循汉、唐之法,以危十二度起,至女二度,为玄枵之次,其辰子;女二度起,至斗二度,为星纪之次,其辰丑;斗二度起,至尾三度,为析木之次,其辰寅。余九次因此。则是大寒之气,日在牛三度而加丑;在天之丑,值日之午,酉加戌,卯加辰,不得谓之为星纪矣。方是月也,斗柄指丑,而人之以十二次分之者,乃在子,不亦忒乎!用今之历,纪今之星,揆今之日,因今之时,谓一日十二时。定今之次,自当即今冬至日在箕三度至牵牛四度为丑,牵牛三度至危六度为子,危七度至东壁三度为亥。余九次准此。岁差则从之而差,所不可差者,斗柄所建之方而已。循是而推之,则冬至日仍在丑,雨水日仍在亥,建丑之月,卯仍卯中,酉仍酉中;名从实起,次随建转,即今以顺古,非变古而立今;其尚允乎!
古之为历者,皆以月平分二十九日五十三刻有奇为一朔,恒一大一小相间,而月行有迟疾,未之审焉。故日月之食,恒不当乎朔望。毂梁子未朔、既朔、正朔之说,由此而立,而汉儒遂杂以灾祥之说,用相爚乱。至祖冲之谂知其疏,乃以平分大略之朔为经朔,而随月之迟疾出入于经朔之内外为定朔;非徒为密以示察也,以非此则不足以审日月交食之贞也。西洋夷乃欲以此法求日,而制二十四气之长短,则徒为繁密而无益矣。其说大略以日行距地远近不等,迟疾亦异,自春分至秋分,其行盈,自秋分至春分,其行缩而节以漏准,故冬一节不及十五日者,十五刻有奇,夏一节过于十五日者,七十二刻有奇。乃以之测日月之食,则疏于郭守敬之法而恒差。若以纪节之气至与否,则春夏秋冬、温暑凉寒,万物之生长收藏,皆以日之晨昏为主,不在漏刻之长短也。故曰:日者,天之心也。则自今日日出以至于明日日出为一日,阖辟明晦之几,定于斯焉。若一昼一夜之内,或长一刻,或短一刻,铢累而较之,将以何为平?日之有昼夜,犹人之有生死,世之有鼎革也。纪世者以一君为一世,一姓为一代,足矣。倘令割周之长,补秦之短,欲使均齐而无盈缩之差,岂不徒为紊乱乎?西夷以巧密夸长,大率类此,盖亦三年而为棘端之猴也。
雾之所至,土气至之。雷电之所至,金气至之。云雨之所至,木气至之。七曜之所至,水火之气至之。经星以上,苍苍而无穷极者,五行之气所不至也。因此知凡气皆地气也,出乎地上则谓之天气。一升一降,皆天地之间以絪缊者耳。《月令》曰:“天气下降,地气上腾。”从地气之升,而若见天气之降,实非此晶晶苍苍之中,有气下施以交于地也。经星以上之天,既无所施降于下,则附地之天,亦无自体之气以与五行之气互相含吐而推荡,明矣。天主量,地主实;天主理,地主气;天主澄,地主和。故张子以清虚一大言天,亦明乎其非气也。
不于地气之外别有天气,则玄家所云先天气者无实矣。既生以后,玄之所谓后天也;则固凡为其气者,皆水、火、金、木、土、谷之气矣。实但谷气,一曰胃气。未生以前胞胎之气,其先天者乎;然亦父母所资六府之气也,在己与其在父母者,则何择焉?无已,将以六府之气在吾形以内酝酿而成为后天之气,五行之气自行于天地之间以生化万物、未经夫人身之酝酿者为先天乎?然以实推之,彼五行之气自行而生化者,水成寒,火成炅,木成风,金成燥,土成湿,皆不可使丝毫漏入于人之形中者也。鱼在水中,水入腹则死;人在气中,气入腹则病。人腹之空,且为人害,况荣卫魂魄之实者乎?故以知所云先天气者无实也。栖心淡泊,神不妄动,则酝酿清微而其行不迫,以此养生,庶乎可矣。不审而谓此气之自天而来,在五行之先,亦诞也已。
邵子之言先天,亦倚气以言天耳。气,有质者也,有质则有未有质者。《淮南子》云“有夫未始有无者”,所谓先天者此也。乃天固不可以质求,而并未有气,则强欲先之,将谁先乎?张子云“清虚一大”,立诚之辞也,无有先于清虚一大者也。玄家谓“顺之则生人生物”者,谓由魄聚气,由气立魂,由魂生神,由神动意,意动而阴阳之感通,则人物以生矣;“逆之则成佛成仙”者,谓以意驭神,以神充魂,以魂袭气,以气环魄,为主于身中,而神常不死也。呜呼!彼之所为秘而不宣者,吾数言尽之矣。乃其说,则告子已为之嚆矢。告子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亦心使气、气不生心之说。夫既不待我,而孟子折之详矣。天地之化,以其气生我;我之生,以魄凝气,而生其魂神,意始发焉。若幸天地之生我而有意,乃窃之以背天而自用,虽善盗天地以自养,生也有涯,而恶亦大矣。故曰:“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释氏之所谓六识者,虑也;七识者,志也;八识者,量也;前五识者,小体之官也。呜呼!小体,人禽共者也;虑者,犹禽之所得分者也。人之所以异于禽者,唯志而已矣。不守其志,不充其量,则人何以异于禽哉?而诬之以名曰“染识”,率兽食人,罪奚辞乎!释道生曰:“敲空作响,击木无声。”此亦何足为名理,而矜言之也?天下莫大之声,无逾于雷霆,乃岂非敲空作响乎?木之有声者,其中空也。即不空者,击空向木,木止空不行,反触而鸣也。举木按木,虽竭贲、获之力,声亦不生,则击木固无声矣。释氏之论,大抵如此,愚者初未置心于其际,乍闻而惊之尔。如《楞严》所称“耳闻梅而涎从口出”之类,亦复成何义旨?有血性者当不屑言,亦不屑辨也。
三代之政,简于赋而详于役,非重用其财而轻用其力也。赋,专制于君者也,制一定,虽墨吏附会科文以取之,不能十溢其三四也。役则先事集而后事息,随时损益,固难画一;听吏之上下,而不能悉听于君上,不为之不可;溢之数,尽取君与吏所必需于民者而备征之,则吏可以遽不请命而唯意为调发,虽重法以绳吏,而彼固有辞。是故先王不避繁重之名,使民逐事以效功,则一国之常变巨细,皆有期会之必赴,而抑早取其追摄不逮、冗促不相待之数,宽为额而豫其期,吏得裕于所事而弗能藉口于烦速。其庀具供给之日,不移此以就彼,吏抑无从那移而施其巧。且役与赋,必判然分而为二;征财虽径,征力虽迂,而必不敛其值以雇于公。民即劳而事有绪,吏不能以意欲增损之,而劳亦有节矣。知此,则创为一条鞭之法者,概役而赋之,其法苟简而病民于无穷,非知治体者之所尚矣。一条鞭立,而民不知役,吏乃以谓民之未有役而可役;数十年以后,赋徒增而役更起,是欲径省其一役而两役之矣。王介甫雇役之法倡之,朱英之一条鞭成之,暴君者又为裁减公费、驿递、工食之法,以夺之吏而偿之民。夺之吏者一,而偿之民者百,是又不如增赋之虐民有数也。
置邮之说,始见于《孟子》而传闻于孔子,《周礼》无述焉。意亦衰周五伯之乱政,非三代之制也。《春秋传》鲁庄公传乘而归,楚子乘驲会师于临品,皆军中所置以待急迫,犹今之塘拨耳。孔子所谓传命者,亦谓军中之命令也。三代之制,大夫以上皆自畜马,有所使命,自驾而行,而不需于公家。士及庶人在官者之衔命,则公家予之以驾,而不取给于赋役。故问国君之富,数马以对;国马蕃于公厩,无所资于民矣。吉行日五十里,马力不疲,适远而不须更易,驾以往者即驾以返,无用驲也。诸侯之交,适远者少。天子之使,或达于千里之外,则有轩輶之车,舆轻马良,亦即所乘以远届而已。古之政令,立法有章,号令统一,事豫而期有恒,故日行五十里而不失期会。后世有天下者,起于行陈,遂以军中驿传之法取快一时者为承平之经制,先事之不豫,征求期会之无恒,马力不足给其意欲,而立法以求急疾,至于鱼蟹瓜果口腹之需,一惟其速而取办于驿传。天下增此一役,而民困益甚矣。诚假郡县以畜牧之资,使自畜马以供公役,自近侍以至冗散,皆丰其禄饩傔从,各得多其蕃畜,一切奏报征召,皆自乘以行,而特给以刍秣,虽乘舆之圉,亦取之国马而足,则赋可减,役可捐,而中国亦资以富强,将不待辇镪笼茶以请命于番夷,上下交益之道也。开国之主,一为创制,捷于反掌,非如井田封建之不易复也。
张子曰:“日月之形,万古不变。”形者,言其规模仪象也,非谓质也。质日代而形如一,无恒器而有恒道也。江河之水,今犹古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镫烛之光,昨犹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水火近而易知,日月远而不察耳。爪发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知也。肌肉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未知也。人见形之不变,而不知其质之已迁,则疑今兹之日月为邃古之日月,今兹之肌肉为初生之肌肉,恶足以语日新之化哉!阳而聚明者,恒如斯以为日;阴而聚魄者,恒如斯以为月;日新而不爽其故,斯以为无妄也与!必用其故物而后有恒,则当其变而必昧其初矣。
月食之故,谓为地影所遮,则当全晦而现青晶之魄矣。今月食所现之魄赤而浊,异乎初生明时之魄,未全晦也。抑或谓太阳暗虚所射,近之矣。乃日之本无暗虚,于始出及落时谂之自见。日通体皆明,而人于正午见之,若中暗虚而光从旁发者,目眩故尔。日犹火也,岂有中边之异哉?盖月之受辉于日,犹中宵之镜受明于镫也。今以镫临镜而人从侧视之,镫与镜不正相值,则镜光以发;镫正临镜,则两明相冲,镜面之色微赤而浊,犹月食之色也。介立其中者,不能取照于镜矣。日在下,月在上,相值相临,日光逼冲乎月魄,入居其中,不见返映之辉,而但见红昏之色,又何疑哉!
历法有日月之发敛,而无步五星发敛之术。盖土星二十九年有奇而始一周,行迟则发敛亦微,未易测也。乃五星固各有其发敛,则去黄道之近远与出入乎黄道,亦各自有其差。太白于五星,光芒最盛,去黄道近,则日出而隐;其或经天昼见者,去黄道甚远,则日不能夺之也。然则使置五星发敛之术以与太阳互算,则太白经天,亦可推测之矣。其为体咎,则亦与日月食之虽有恒度而人当其下则为灾也等,要皆为有常之异也。
盐政开中之法,其名甚美,综核而行之乍利,要不可以行远,非通计理财之大法也。商之不可为农,犹农之不可为商也。商其农,徒窳其农而贫之于商。农其商,徒困其商而要不可为农。开中者,将使商自耕乎?抑使募人以耕乎?商固不能自耕,而必募人以耕,乃天下可耕之人皆怀土重迁者,商且悬重利以购之,则贪者舍先畴以趋远利,而中土之腴田芜矣。不则徒使商豢游惰之农,而出不能裨其入也。抑天下果有有余之农为可募邪,则胡不官募之,而必假于商乎?农出粟而使之输金,唐、宋以降之弊政也;商利用金而使之输粟,则开中之弊法也。颠倒有无而责非其有,贸迁于南而田庐于北,人心拂而理势逆,故行之未百年而叶淇得以挠之,商乃宁输数倍之金以丐免遥耕之苦,必然之势也。耕犹食也,莫之劝而自勤者也。强人以耕,殆犹夫强人以食,与不噎而哕者几何哉?宜开中之不能久也。
与其开中而假手于商以垦塞田也,亡宁徙民以实塞。民就徙,则渐安其可怀之土矣,独疑无从得民而募徙之尔。叶淇以前,商所募者为何许人?当时不留之以为官佃,则淇之罪也。或皆游惰而卤莽者乎?乃今广西桂平、浔梧之间有獞人者,习于刀耕火种,勤苦耐劳,徙以府江左右皆不毛之土,无从得耕,故劫掠居民行旅以为食。韩雍以来,建开府,增戍卒,转饷千里,大举小入,数百年无宁日,斩杀徙勤而终不悛。若置之可耕之土,则贼皆农也。或虑其犷不受募,则可用雕剿之法,以兵迁其一二,得千许人,丰给其资粮牛具,安插塞下,择良将吏拊循之。数年以还,俾既有饱暖之色,择其渠魁,假之职名,还令自相呼致。行之十年之外,府江之獞可空,塞下之莱可熟矣。且其人类犷悍习战,尤可收为墩堡之备,即因之简兵节饷可也。汉迁瓯人而八闽安,中国实用此道尔。他如黔、蜀之苗、犵,可迁者有矣;毫、宿、郧、夔之流民,可耕者有矣;汀、邵之山民,转耕蓝麻于四方,可募者有矣。当国者以实心而任良吏,皆为塞下之农也,奚必开中而后得粟哉?
《内经》之言,不无繁芜,而合理者不乏。《灵枢经》云:“肝藏血,血舍魂。脾藏荣,荣舍意。心藏脉,脉舍神。肺藏气,气舍魄。肾藏精,精舍志。”是则五藏皆为性情之舍,而灵明发焉,不独心也。君子独言心者,魂为神使,意因神发,魄待神动,志受神摄,故神为四者之津会也。然亦当知凡言心,则四者在其中,非但一心之灵,而余皆不灵。孟子言持志,功在精也;言养气,功加魄也。若告子则孤守此心之神尔。《灵枢》又云:“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亦足以征有地气而非有天气矣。德无所不凝,气无所不彻,故曰“在我”。气之所至,德即至焉,岂独五藏胥为舍德之府而不仅心哉?四支、百骸、肤肉、筋骨,苟喻痛痒者,地气之所充,天德即达,皆为吾性中所显之仁,所藏之用。故孟子曰:“形色,天性也。”
庄子谓风之积也厚,故能负大鹏之翼;非也。浊则重,清则微;天地之间,大气所蒸,渐上则渐清,渐下则渐浊。气浊以重,则风力亦鸷;气清以微,则风力亦缓。然则微霄之上,虽或有风,微飐而已,安所得积而厚哉?莺、鸠之飞不能高,翼小力弱,须有凭以举,能乘重而不能乘轻也。鹏之高也,翼广力大,不必重有所凭而亦能乘也。使大鸟必资厚气以举,如大舟之须积水,虽九万里亦平地之升尔。则方起翼之初,如大舟之一试于浅水而早不能运,何从拔地振起以得上升哉?庄生以意智测物而不穷物理,故宜其云然。
“东苍天,西白天,南赤天,北玄天”;于晴夕月未出时观之则然,盖霄色尔。霄色者,因日月星光之远近、地气之清浊而异,非天之有殊色也。自霄以上,地气之所不至,三光之所不行,乃天之本色。天之本色,一无色也。五色,无质、无象、无数,是以谓之清也,虚也,一也,大也,为理之所自出而已矣。
周正建子,而以子、丑、寅之月为春,卯、辰、巳之月为夏,午、未、申之月为秋,酉、戌、亥之月为冬。肇春于南至,而讫冬于大雪,非仅以天为统之说也。子、丑、寅之月,寒色略同;卯、辰、巳之月,温色略同;午、未、申之月,暑色略同;酉、戌、亥之月,凉色略同。因其同者而为之一时,气之验也。自南至以后九十一日有奇,日自极南而至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而至乎极北。北至以后九十一日有奇,自极北而返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以至乎极南。赤道中分南北,大返四至而分四时,天之象也。一阳生于地中,水泉动,故曰“春者,蠢也”。雷发声,电见,桃李荣,故曰“夏者,大也”。一阴生,反舌无声,故曰“秋者,揪也”。水始涸,蛰虫坏户,故曰“冬者,终也”。化之征也。然则周所谓四时者,不可谓无其理矣。既有其理,而《泰誓》春大会于孟津,又明著其文,则知以建于之月为春王正月,自鲁史之旧,而非夫子以夏时冠周月,创亡实之文。胡文定之说,诚有所未审,而朱子驳之,宜矣。
盖天之说,亦就二十八宿所维系之天而言也。北极出地四十度,《授时历》所测北都度数。南极入地四十度。赤道之南,去地七十一度有奇耳;其北,去地一百一十一度有奇也;则有如斜倚于南矣。其法当以赤道之中,当盖之部尊;盖,枢也。南北二极,当盖之垂溜;盖,檐也。既倚于南,而复西转,类盖之仄动;其说不过如此,非谓尽天之体而北高南下也。推其说,则北极之北,经星之所不至,当不得谓之天,故曰“天不满西北”。然则极北之苍苍者,果何名邪?此其说之窒者也。抑即以经星之天论之,使以赤道为部尊,南北二极为垂溜,则赤道之中,当恒见而不隐;北极出地上,当以日推移而不恒见。而今反是,则倚盖之譬,可状其象而不可状其动也。此浑天之说所以为胜。乃浑天者,自其全而言之也。盖天者,自其半而言之也。要皆但以三垣二十八宿之天言天,则亦言天者画一之理。经星以上,人无可得而见焉。北极以北,人无可得而纪焉。无象可指,无动可征,而近之言天者,于其上加以宗动天之名,为蛇足而已矣。
同部